娘讲:“今年的谷仓楼只怕装不下,要在中堂屋打堆子。我到陈家门上,像今年的收成只碰到过一回。那年,生你二哥哥,中堂屋的谷堆得人把高,地上铺了尺把深的稻草,稻草上又铺上竹晒簟。那年,你爸爸辛苦啊!我在月里做不得事,中堂屋的谷怕生霉,出日头就要担出来晒。你公公还在,他爷儿俩担谷腰都担驼了。那年的谷,两年才卖完。”
齐峰说:“妈妈放心,今年谷多,有我在屋哩。”
妈妈笑了,说:“阿弥陀佛,你是书生,你担得好多?”
日头偏西了,满莲去做夜饭。满地场坪的谷子,齐峰在中堂屋前面腾出空地,摆上桌凳,招呼帮工吃烟喝茶。满莲在灶屋煎寡鸭蛋,梆老倌听见香味,说:“满叔母煎寡鸭蛋我年年吃,好吃!”寡鸭蛋煮熟切饼,煎得两面黄,放上油糊辣子、葱末和新鲜橘叶,想着就流口水。
饭菜摆上桌了,一碗煎寡鸭蛋,一碗青辣子煎泥鳅,一碗擂茄子,一碗丝瓜汤。帮忙的人都说:“太贤惠了!”满莲说:“我一双尖尖脚跑一回江东场坪要半日,又没有人手。按讲,要去场坪上剁两斤肉才对得住人。”梆老倌讲:“蛮好了,蛮好了。”齐峰去灶屋取桐油灯盏,刚出灶屋门口,修根喊道:“起风了,地场坪哪照得了灯盏?”梆老倌忙说:“不要灯盏,好大的月亮。还怕把饭菜送到鼻孔去了?”月亮还在齐天界上,桌上的菜也看得见。
修根吃饭的时候,忍不住要回头看看满地场坪的谷。禾已打了四日,谷有晒干的,有半干的,有今日才打的。晒干的谷要归仓,半干的谷要收堆过夜,才打的谷要摊开去免得烧坏。修根想头三个儿子要是都在,哪舍得把田租出去?世上没有勤死的人,只有懒死的人。他一年四季扛着锄头在田里打转,心甘情愿经管佃户田里的水,不怕别人笑他是摊水匠。
齐峰留在屋里帮着娘晒谷。地场坪铺了十床竹晒簟,屋前阶头摆了满缸糊米茶。
梆老倌说:“根叔,今年你屋禾最好,只怕划五百斤一亩!”
修根听了这话,只是点头笑。他心上左右不是,又怕露富,又怕估产低了少了租子。沙湾风俗不是收定租。每年禾熟登了,主佃两家,喊个中人,一起到田坎上估产,主佃对半分成。中人得四升走脚米,主佃各出两升。
梆老倌抬头望望天,说:“根叔,我忙扒几口饭先回去,快一更了。”
满莲说:“你要去敲梆了。莫急,饭吃饱,迟一时半刻不碍的。”
“满叔母说的!我嘴巴子是喜欢乱讲,敲梆打更是乱不得的。三皇五帝定阴阳,不能乱了时辰。”梆老倌立起来,揩着嘴说,“根叔,明日我就不来了,我屋的禾也要打了,也要请人。”
帮忙打禾的人走了,修根又去把新打的谷子扒散,心想:“今日夜里老鼠就打牙祭了。”
齐峰说:“爸爸你歇一下,我来吧。”
修根说:“你哪晓得!”
齐峰过来帮着扒谷,说:“爸爸,今年收成好啊。”
修根不作声,只躬腰扒谷。下半日刚担回来的谷都扒散了,修根坐在中堂门口摇蒲扇。想想今年的好收成,修根的泪水滚热地流,满莲和齐峰都没有看见。
修根自家种的十亩田,平常年份打禾六日完工,今年打了足足八日。老天遂人愿,每日都是大日头。修根家仓楼满仓的谷,中堂屋也堆了谷。满莲纺纱的纺车搬到茶堂屋,织布的床机搬到屋檐底下阶头上。
修根嘱咐满莲和齐峰:“哪个问我屋今年打了好多谷,就笑一下。”
满莲说:“今年家家收成好,佑德公屋里不得了。”
修根说:“莫算别人家的账。”
满莲说:“俗话讲,家藏千斛财,隔壁有斗量。家家户户都在算别人家账的。”
谷都归仓了,满莲请了裁缝师傅上门。满莲拿出几丈金纱布,青棉纱掺黄蚕丝织的,说:“峰儿,我放了二十多年的几丈金纱布,要给你老头儿做衣他舍不得。我给你做两件汗衣,对亲也要见得客才是。”满莲又喊修根:“你也做件金纱布汗衣,你没有一件清通衣。”修根说:“我哪是穿金纱布的命?正是佑德公讲的,坐得黄包车,颠得屁股肿。”
满莲头几日就把金纱布缩了水,整整齐齐折好放着。裁缝师傅铺开布,舍不得下剪刀,只说:“哪个织的金纱布?织得真是好!”
满莲说:“我年轻时织的。”
满莲晓得修根舍不得做金纱布汗衣,白布汗衣还是要给他做几条。她打算明年开春就把媳妇收了,也要给男人家和儿子每人做条新棉夹衣,每人做条新单夹衣。修根仍说不要,满莲说:“儿子结婚做酒,你穿得像个老讨,也不像。”
乡下老裁缝制衣是老样式,对襟襻扣立领箭袖。齐峰好几年没穿老样式汗衣了,穿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满莲却说:“这样子才像书生!”
修根把齐峰同女方八字都合过了,又看好定亲的日子。先是女方到沙湾看人家,都说修根家人都能勤,六畜兴旺,柴方水便,伢儿也好。望着中堂屋堆得高高的谷子,女方亲戚们啧啧称道兴旺。再是齐峰挑着猪腿肉,到江东过礼。百事顺当,亲就定了。女子名字喊作禾青,屋里有田地,有铺面,也算殷实。禾青爹叫马永泰,开着一家福祥布庄,江东场坪上的人都喊他泰老儿。
齐峰从江东渡口坐渡船打了两个来回,还不晓得禾青长得面长面圆。新娘子要到洞房那日挑开红盖头才看得见。齐峰只是顺着大人的意,依着乡下礼数规矩行事,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九
逸公老儿屋里从没有过穿草鞋的人,扬卿如今出门都是竹笠草鞋,肩挎米袋,手里刀剑。沙湾人像看西洋镜,说:“陈老师穿草鞋,稀奇!”沙湾人平时说话,喜欢用自己村里的典故。说到享不起的清福,或不稀罕的好事,就说:坐得黄包车,颠得屁股肿。说到事情多,或麻烦多,就说:修根老儿赶麻雀,东边起来西边落。如今又多了个典故:陈老师穿草鞋,稀奇。
这回,齐峰被县里派去做乐输委员,修根老儿很不高兴。沙湾人听说教书先生做粮差了,都说:“真好比,陈老师穿草鞋,稀奇!”原来学校还放着暑假,圣庙中学就喊齐峰去上班。齐峰到了学校,才晓得县政府抽调公教人员暂充乐输委员,分赴各村催租。乐输局和县财政局召集乐输委员培训两日,详细介绍赋从租出的事。
派到沙湾的乐输委员也是圣庙中学的老师,大名向远丰。修根喊了扬高、齐树到祠堂开会。修根问向远丰:“我们是喊你向委员,还是喊你向老师呢?”向远丰说:“委员不是个官,又是临时差事。各位喊我向老师吧。”齐树说:“村长根老儿的公子,也在贵校当老师,也做乐输委员去了。”向远丰忙说:“那是缘分,请问是哪位?”扬高说:“陈齐峰。”向远丰说:“哦哦,陈老师,新来的,我刚在培训班上才认识。”修根说:“向老师,我们村里管事的人都来了。怎么个搞法,都听你的。”向远丰笑笑,说:“先把喜事说了。”扬高问:“什么喜事?”
向远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蓝本子,笑道:“县党部托我把两位的党证带来了,恭喜二位!”
扬高忙拿双手把两个本子都接了,翻开一本,说:“这个是陈修根同志的。”又翻看着自己的党员登记证,笑得嘴都合不拢,说:“党证是这个样子的!好看,颜色样式都好看!青天白日!”
修根翻翻党证,一句话没说,就把党证放进口袋了。向远丰说:“陈修根同志,陈扬高同志,我们都是革命同志了。”
扬高问:“向老师也是国民党员?”
向远丰说:“李县长是县党部书记长,他说既然为公职,便要存公心。只有加入国民党,才能有天下为公之精神。所以,要求全县公教人员都加入国民党。”
修根却想:齐峰要是也入党了,家里就有两个人要交党费!
闲话几句,向远丰开始说正事:“按县乐输局和财政局征收办法,以村为单位征收,总单到业主,分单到佃家,赋租并征,耕者输将,赋从租抵。严格遵守总理遗训,田赋不超过地价百分之一,另收建设特捐、建设附捐、县税特捐、县税附捐、教育特捐、教育附捐、卫生特捐、卫生附捐、司法特捐、司法附捐、团防局捐、驻军特捐、训练壮丁费等。”
修根问:“田赋之外,税捐年年有的,名目很少有人记得全。要算算账,不晓得到底多少,加了还是减了。”齐树笑起来,说:“哪里有减的事。”修根说:“你我都是从清朝手上过来的,怎么没有减的呢?自古逢灾蠲免钱粮是常例。”向远丰说:“我带了一张县长布告来。各位都看看,再张贴出去。”扬高说:“向老师,我们几个也有识字不多的,你念念吧。”
向远丰笑笑,只好展开布告念了。
为布告事
民众们,俗话说得好:“有女早嫁,国课早完。”又说:“交了粮,自在王。”皇粮国税,天经地义,理贯古今,大家晓得。一,交纳税赋是民众义务。政府有责任造福民众,民众有义务交纳税赋。县政府要担负民政、教育、交通、卫生、司法很多责任,开支都从税赋中来,民众不交纳税赋,政府难为无米之炊。一,交纳税赋是保障民众权利。或因时变事迁,或因天灾人祸,或因沧海桑田,而致有粮无业,或有业无粮,或业主不明,税赋负担畸轻畸重。今县政府郑重声明,本年税赋征收,民众务必诚实申报田业。田业申报,政府登记在案,才有合法保障。有田不报、田多少报,抽查出来一律充公;或被他人告发查实,隐瞒田业提出部分奖给告发人管业承粮纳税,其余充公。一,交纳税赋是给子孙积德。税赋多用于公共建设,这是为子孙后代造福的事。我县各项事业都很落后,百业待兴,万事艰难,需民众合力支持。人人都有后代,很多事情要靠社会发展才有希望。一代一代努力,子孙才能过上好日子。一,交纳税赋是给自己留名声。不论田业人家,还是佃户人家,同担税赋交纳责任,不得相互推诿。主佃和睦,乡村兴旺。我县民众是诚实爱国的,但也有极少田业大户把不交纳税赋当作有本事、有面子。小户人家以踊跃输将为荣,少数田业大户以如数纳税完赋为耻。县政府严正声明,务必把颠倒了的廉耻是非颠倒过来,要让抗粮田业大户灰头土脸,没有面子。佃户亦不得以任何理由抗租,业主控告属实,政府出警追究。
切切此布
县长 李明达
中华民国十六年七月十日
向远丰念完,说:“李县长在东洋读过书的,很好的文才。他为了让民众看得懂,写了这么个晓畅明白的布告,真是费工夫了。”
刚才向远丰念布告时,扬高在数党证青天白日上的角,先数是十二个,再数只有十一个。数到第五遍眼睛都花了,就拿手指掐死一个角,再从头数起,才搞清是十二个角。又想,圆的是日头,十二个角是什么呢?未必是一年十二个月?
向远丰说:“我手上有个征收章程,省里印发的。我先讲一下,你们要看再拿去看。只有一份,莫弄丢了。今年的征收,按县长布告要求,田业人家事先报业,分水田一二三则,旱地一二三四则。今年工商报业是章程里新加的,开抱棚的,做炮仗的,开碾坊的,开油坊的,开铁匠铺的,推豆腐的,轧棉花的,烧窑砖的,今年都要报业。承佃人家也要报,租谁家地,租多少亩,也要分出田地等则。时间上有规定,阳历十月二十日全部交纳完毕。逾期不交的,按拖欠时间长短各有罚金。死拖不交的,警察局捉人。”
向远丰先把总的原则讲了,又一项一项细细讲解。扬高党证没有离手,听向远丰解说章程却是糊涂,说:“向老师,我听着耳朵里尽是炮仗响,脑壳都要炸了。”
修根也是摇脑壳,说:“只怕只有知根老爷搞得清楚。”
齐树双腿本是平放着的,听修根这么一说,他不由得架起了二郎腿,一摇一摇的,说:“哪里啊,我只晓得算账。你们都是帮政府做事,我是替你们做事。向老师,依我讲呢,沙湾报业也报不出花样,主佃相约都是十几年、几十年的。我还要管竹园和舒家坪,竹园那边麻烦些。”
修根伸手给向远丰,说:“向老师,我看看征收章程。”向远丰笑笑,递过章程,说:“村长你是识字的啊!”扬高说:“根老儿是读书人,要不是民国来了,只怕都是秀才了。他又看屋场,又做道场,村里凡要认字的事他都做得,死人活人都求他。”修根白了眼睛,说:“高坨,不是乐输委员在场,我要日噘你!”扬高也晓得自己话不经听,就说:“根老儿莫认真,我又没半句冤枉话!”向远丰说:“几位都看看章程吧。竹园、舒家坪、向家坳,都是我管的,我下午日还要到舒家坪去。”齐树说:“向老师管得宽,差不多管半个乡了。”向远丰苦笑着,说:“管得再宽也是管得一身汗!我按县政府令,自己背着粮袋子,我在村长屋里搭餐,交米抵饭菜钱。我是公教人员,政府发薪资的,派出来催租,不另发辛苦费,只发草鞋补贴。”修根望望向远丰的鞋,见他穿的是皮鞋,就想:大热的天气穿皮鞋,脚不会臭?
向远丰问修根和扬高:“村长和农会委员做主。你们心上有数,就免掉报业,只按征收章程开单到户。我明日去舒家坪,还要去竹园和向家坳,五日后回到沙湾。我回来的时候,账要出来。”
齐树问:“向老师,你要我陪吗?你管的几个村,地籍都在我手里。”
向远丰说:“我先走一趟,回来再请你。”
修根把征收章程看完,听到雄鸡叫,望望天上日头,说:“向老师,半日鸡叫,快吃点心饭了。我就不讲客气,点心点心,到我屋随便点一下,你也不要讲交米。”
齐树说:“根叔,还是到我屋去吃吧。”
扬高说:“你俩都莫争了,到我屋去吃。”
齐树说:“还是到我屋去。账到底是我来算,我也好再讨教讨教。”
修根说:“我就性直了,向老师,你就到知根老爷屋去吃点心。”
修根和扬高立在祠堂门口,向远丰背着米袋跟在齐树背后。望着他俩走了三丈远,扬高讲:“根老儿,我俩要不要去佑德公那里坐坐?”
修根说:“哪里有空!一坐就是半条工,佑德公也未必在屋。”
扬高说:“那就吃过夜饭?我来喊你。”
修根说:“要去你去,我不去了。”
扬高说:“你是村长,我是协助你的。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齐树领着向远丰到了屋门前,老远就打喊:“堂客,快做点心饭,来贵客了。”
齐树阿娘桔红正头戴竹笠在地场坪晒谷,抬起头来满脸是汗,说:“快坐快坐,我就煮点心!”
齐树说:“阿娘,这位是县政府乐输委员。”
“嫂子好!”向远丰望望齐树家大屋,“旺兴啊!”
齐树嘿嘿一笑,说:“小门小户。两个大的都分家了,自己都修了屋。还有个小的没抬阿娘。”
齐树家屋子正屋六封,右边横屋三封,左边是灶屋和猪栏,牛栏在屋后拖檐底下。向远丰把齐树家前后看了看,说:“朝向也好,真是旺兴!”
忽见拖檐弄子的竹床上困着个伢儿,向远丰说:“这地方好歇凉,清凉的穿堂风。”
困着歇凉的是齐树满儿五疤子。齐树也不避客人,骂了起来:“五疤子,你硬是懒得像个黄儿蛇!你娘老子一个人在晒谷,你不晓得帮娘扒一下谷?”
五疤子眼睛都没开,翻一下身子又困着。
向远丰笑笑,说:“小伢儿,都是这样的。”
齐树说:“十岁了,也做得事了。”
齐树领向远丰回到正屋,就在中堂门口阶头上坐下,桔红已酾好两杯茶,放着两把蒲扇。中堂后面的角门开着,过堂风从屋后吹来,不是太热。齐树又在说五疤子不知事,桔红护着儿子,说:“你莫骂他了,才放了牛回来。”
向远丰问:“知根老爷,你家是好多代的册书了吧?”
齐树说:“明朝手上做起的册书。我屋发人发得多,子孙田土慢慢就少了。我老头儿传到我手里只有八十亩田,我老大有康、老二有龙分家,各分二十五亩田。自己留着三十亩,老满五疤子有仙还要抬阿娘。等我和阿娘都伸脚了,老满多出的五亩三弟兄三一三十一分去。明朝时候,我祖上田土多,充任里长、甲长,附近几都的大小事情,都是我家管的。征粮的鱼鳞图册,原来是在衙门手里,慢慢都到了乡里管事的人手里。从清朝起,乡里田土多少,业在谁手,只有乡下有鱼鳞图和册书的人才晓得。要不,怎么喊我们作知根老爷呢?”
向远丰笑笑,说:“我晓得,我屋老头儿也是知根老爷。”
齐树听了,望着向远丰,说:“哦,那你都晓得的。”
向远丰见齐树目光有些怪,晓得他的意思了,说:“我老头儿原是想我接他的脚,教过我认地籍簿子。我读书出去了,他就教我大哥。我老头儿是个老实人,不晓得搞名堂的。”
向远丰说话的时候,一直笑脸盯着齐树。齐树好像明白了什么,说:“向老师,反正我算好账,先同你商量。你是乐输委员,都听你的。”
向远丰说:“好的。我是公教人员,国民党人,必廉洁奉公以自守,不做前清贪顽胥吏。”
两个人闲话着,说到沙湾哪家仁义,哪家殷实,哪家出人物,哪家不好说话。桔红已在茶堂屋摆好饭菜,过来请人:“向大人,吃点心了。”向远丰笑道:“嫂子,我哪是向大人!喊我向老师吧。就算是前清,知县老爷也当不起喊大人。”桔红也笑了,说:“我们乡下人,看到你们县衙门来的,个个都是大人。”
向远丰望见桌上摆着藠头炒腊肉、青椒炒蛋、青椒干鱼和几个青菜,说:“嫂子太客气了,这么多好菜。都到下半年了,家里还有腊肉?”
齐树说:“你嫂子会做人家。今日不是来贵客,我哪吃得到腊肉?”
人还没动筷子,狗已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齐树趁向远丰低头让狗,朝桔红悄悄做了样子。桔红心上明白,进屋抱了酒坛子出来,说:“自家蒸的阿板籽酒。”
向远丰说:“不喝酒吧,我下半日还要到舒家坪去。”
齐树边说边把酒倒上了,说:“舒家坪几脚路的事,少喝点吧。”
向远丰端上酒碗,问:“儿子呢?”
“莫管他,喊他先困饱眼闭吧。”齐树说着,看见儿子已进门了,就说,“五疤子,你耳朵长啊!筷子一响,起来赶浆。”
五疤子也不喊人,也不望人,装了饭,夹了菜,坐到门槛上吃去,后脑壳上的疤子亮亮的。齐树笑笑,说:“向老师,乡里小儿,不知事。”“哪里!小伢儿怕生,都是的。”向远丰举起酒碗,“难为知根老爷,难为嫂子!”
向远丰喝完酒就栽眼闭了,跑到屋后拖檐下竹床上困着。桔红同齐树舞手努嘴鼓眼睛,就像两个哑巴吵架,不晓得向远丰要困好久。等了小半个时辰,齐树喊五疤子:“放得牛了。”五疤子看看地场坪,说:“日头影子还没到磨刀岩上,还早。”桔红说:“五儿听话,今日早去早回。”五疤子到拖檐底下牛栏屋去赶牛,嘴里喊着:“出去!该死的,出去!”
向远丰吵醒了,一把坐了起来,说:“啊呀啊呀,不晓得时辰了!”
齐树闻声赶来,骂五疤子:“你牵牛轻脚轻手啊!把向老师都吵醒了。”
向远丰立起来,说:“出丑出丑,我是吃不得酒,吃酒就起眼闭。我还要到舒家坪去。”
齐树说:“还早还早,还困一下。”
“难为难为!我过几日再来。”向远丰说着,拿过米袋子要付点心米。齐树忙抬手往外推:“要不得,莫太认真了。你不是办公差,从我门上路过也是要吃饭的。”
彼此推让几下,也就算了。齐树把向远丰送到大门外,回来听阿娘说:“大热的天气,你讲他穿皮鞋脚上不要起火?”齐树说:“没见世面的女人家!逸公老儿屋的人都是一年四季穿鞋的,你看他屋哪个脚上起火了吗?”
十
天气热得猪打栏,有喜下半日就把三个天井的阳沟半塞了,天井泡凉了才把水放干。佑德公和有喜都坐在大天井,就着月亮打草鞋。容秀坐在茶堂屋纳鞋底,点着桐油灯。福太婆坐在天井对角扇蒲扇,免得打草鞋的稻草灰飞过来。贞一坐在娘身边,抬头看星星。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满耳都是墙外的蛤蟆叫。
福太婆说:“我的眼睛到夜就像瞎子,不中用了,变废人了。”有喜说:“福娘娘,你一日到夜手脚不停,哪里是废人?照讲,你也该享享清福了。逸公老儿屋长年请着厨娘,你还和秀叔母自己落灶屋。”福太婆说:“刀不磨生锈,人不动生病。”佑德公叹气说:“今年鸭儿好卖,谷价肯定不好。”贞一问:“爸爸,这是什么道理呢?”佑德公说:“谷价贵了,养鸡、养鸭、养猪都会少,五禽六畜也都是长嘴巴的。”福太婆也叹气,说:“歉年难,丰年也难。俗话说,田是累字头,种田人总是苦的。”
听得有人喊门,有喜说:“好像是修根公公!”
有喜过去开了门,修根进来了。佑德公忙喊坐,有喜去搬凳子。福太婆站起来,说:“修根你先坐。”
“你坐你坐,有喜就搬凳来的。”修根说,“福哥眼睛好,月亮底下还打得草鞋。”
贞一去酾茶。修根接了茶,说:“有口凉水喝就是了,还要泡茶。”
佑德公笑笑,问:“有事?”
修根支吾着,望望有喜,说:“来坐坐。”
佑德公晓得修根不是无事闲坐的人,就讲:“贞一,你和娘先去困了。有喜,你也早困了。”
有喜立起来,说:“福公公,你也莫打草鞋了,我把两张草鞋凳都收起了。”
福太婆回屋时,喊了容秀:“秀儿,你也早困了。”
劭夫和容秀新房本来在二进院子,容秀一个人住着怕,就搬到了前院左边正房。贞一仍困在爷娘隔壁闺房。她想搬到楼上去,同爷娘讲过几回了,福太婆不准。
天井里只剩佑德公和修根两个人了,萤火虫好像突然多了起来。修根问:“扬高叔没来吧。”
佑德公说:“没来。你喊了他?”
修根说:“他日里间就喊我一起来,我讲不来。我不能同他一起来。”
佑德公问:“那又是为何呢?”
修根说:“我猜,福哥,今年搞赋从租出,只怕要出麻烦。”
佑德公一听愒着了,说:“我闯祸了?本不是我的事,赖在我脑壳上了。”
修根说:“福哥,我晓得,李县长不借你的名,也要借一个人的。你只是自己送到门上去了。他道理只有一条,就是要增加收入。”
佑德公听着真有些急了,问:“听说今日乐输委员来过了,到底是怎么个搞法?”
修根说:“田赋正项之外的带征,原本是完历年积欠,前朝手上就是这么做的。沙湾地方气好,向来都没什么积欠。过去,县衙门是把全县总积欠分摊到田业人家,我们都认了。我想这个带征积欠,时间长了都只是个讲法,成了衙门想多收钱的借口。这些,原来都是在田业人家面上收的,佃家只管向田业人家交租。民国以来,各种特捐、附捐年年增加,全部摊到田业人家面上,我们就担不起。这回省里征收章程上列的项目,建设特捐、建设附捐、县税特捐、县税附捐、教育特捐、教育附捐、卫生特捐、卫生附捐、司法特捐、司法附捐、团防局捐、训练壮丁费,我记都记不全,总共二十几种。我闭起眼睛略微一算,比往年加重一半!话讲得好听,遵守总理遗训,田赋不超过地价百分之一。田赋同各种特捐、附捐比起来,只是零头。各种特捐附捐,没有都喊田业人家负担的道理。县长布告也讲了,财政收入多用于公共事业,大家都受益的事,就不管田家佃家都要负担。修路,不论有田无田都要走路。卫生,不论业主佃家都会生病。司法,不论富人穷人都可能打官司。扬高屋是佃家,你我是田业人家,讲不到一起的,就不喊他一起来。”
扬高爷儿父子是佃家,日子过得比修根还好,都住上大窨子屋了。这话佑德公不好说出来,只讲:“修根,我屋几百年都没同佃家起过争,今年只怕麻烦。”
修根说:“还有,今年收成好,谷价米价肯定就不好。谷米卖不起价,拿什么完赋交税?他政府又只认银钱不收谷。”
佑德公说:“今年我屋鸭儿好卖,谷子肯定价钱不好。我开了这么多年抱棚,晓得这个道理。”
“是了,我忘记告诉你了,今年你屋抱棚也要报业,另外纳税。沙湾还有几户人家,做炮仗的,开碾坊的,开油坊的,开铁匠铺的,推豆腐的,轧棉花的,烧窑砖的,都要报业。”修根说。
佑德公想了半日,说:“征收章程是省里印的,税捐名目就不能全怪李县长。但既然登报说我县赋从租出是我倡议的,我明日到县衙门去问他几款!”
佑德公送走修根,刚要关大门,有喜从柴屋取了筌笼过来,说:“福公公,门等我回来关。”
佑德公问:“大夜了,你还要做什么?”
“屋里好久没沾荤了,天天吃黄蛋,吃老蛋,我看你胃口不好。我去大塘放筌笼。”有喜说着火火地跑出门。
每到开抱棚的季节,佑德公家餐餐吃黄蛋和老蛋。村里人喜欢吃的也多,黄蛋、老蛋都便宜。有上门拿钱买的,有拿米兑的。佑德公大方,每回都喊有喜多给两个。
有喜把筌笼浸到塘里,牵绳绑在塘边乌桕树上。回到屋里,佑德公还在天井坐着。听见有喜关了门,佑德公说:“大夜了,明朝还要去城里。”
有喜说:“又不费力,明朝早起就是了。”
第二日,天刚麻麻亮,有喜跑到大塘边,嘴里轻轻念道:“福公公是有福的!福公公是有福的!”有喜把筌笼只拉到半路上,绳子就沉沉地颤动起来。心想,福公公真是有福的。拉上来一看,筌笼里头的鱼,大的鲫鱼如手掌,小的麻嘴如拇指,足有七八斤。有喜又是火火地跑,把筌笼和鱼一起泡在儿井里。
福太婆和容秀正煮早饭,有喜到灶屋说:“我夜间搞到七八斤鱼。”
正说着,佑德公已从菜园扯了紫苏,洗得干干净净,说:“煎鱼做早饭菜,我相料都扯来了。”
福太婆笑着,说:“你手脚比喜儿还快啊。”
“是哩,我正想着去扯紫苏哩。”有喜说,“那我剖鱼去了。”
佑德公说:“我刚才在儿井洗紫苏,看见筌笼里的鱼游得欢哩!”
有喜拿木盆先把筌笼里的鱼都倒出来,选了两斤多拇指大的鲫鱼、麻嘴、鳊鱼、鳅鱼,又把大些的鱼灌进筌笼,放在儿井养着。有喜码准佑德公舍不得先吃大鱼的。
有喜剖好鱼送到灶屋,又去天井打草鞋。佑德公说:“就要吃早饭了,喜儿歇一下。”
有喜说:“打草鞋又不费力,不等于歇着?”
佑德公坐在中堂屋门口阶头,说:“隔灶屋老远,我都听到紫苏煎鱼的香味了。你福娘娘鱼煎得好!”
过会儿,贞一过来喊吃早饭了。佑德公说:“我讲小鱼还好吃些,进油盐!”福太婆听着就笑了,说:“喜儿最码得你的心思,你是舍不得先吃大鱼,还故意讲小鱼好吃些。”福太婆这话说得一家人都笑了。
吃过早饭,有喜和梆老倌抬轿送佑德公到城里去。起肩走了没多远,有喜说:“福公公,你今年比去年轻些了。屋里有我,你以后少做点事,你只管编条子就是了。”佑德公说:“我不是享清福的命,贪闲就要得病。喜儿,明年抱棚我就不管了,都是你的事。”有喜就笑,说:“福公公,明年抱棚全交给我管,沙湾人吃黄蛋、吃老蛋就有的是了。”
佑德公只是笑,他晓得开抱棚有喜接得手了。
梆老倌说:“有喜,你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俗话说,爸爸妈妈疼满儿,公公娘娘疼头孙。佑德公自己还没抱孙子,你等于是他头孙了。”
佑德公说:“我哪日自己养了孙儿,像喜儿这么知事,我就是福气了。”
有喜忙说:“福公公,你就是我的亲公公哩!”
轿到了县政府门口,佑德公喊梆老倌在外守轿子,自己领着有喜进去。门房老向见了,喊:“佑德公,今日得空?”
佑德公说:“有事请教李县长。”
老向说:“警备司令程翰璋老总正在拜会李县长,我不方便进去通报。”
佑德公说:“那我等等吧。”
等了老半日,听到院子里头乌鸦叫。佑德公算算时辰,晓得乌鸦此刻是叫凶的。忽又听得里头高声吵嚷,佑德公起身朝里打望,只见一个戎装胖汉骂着娘,横着身子往外走,他背后跟着七八个荷枪随从。胖汉日娘翻天骂着,突然抬头望望路过的梧桐树,说:“他妈妈的,你县衙门的乌鸦敢在老子脑壳顶上叫?”说着拔枪就朝天打去,一只乌鸦啪地落地。佑德公愒得脚软。记得县农会枪打马宗仁那日,扬高回来说枪声只比小炮仗响声大些,佑德公刚才听到枪声像大炸雷。又见李县长追上胖汉,凑上去说话。胖汉转过身,手点着李县长鼻子,说:“老子限你三日!”胖汉说完大摇大摆往外走,李县长紧跟在后。佑德公怕李县长撞见难看,忙往门房里面躲。听得外面胖汉又嚷道:“不是老子杀了刘子厚,轮到你姓李的来当县长?”
门房见得多,也晓得事,看见李县长送走军爷,满头大汗地进来,也不说有人求见。李县长低头往院子里走,抬起袖子擦汗。佑德公心想戏台上的县官鼻子白是白,拍起惊堂木来还是蛮威风的。又想逸公老儿不做官了回到沙湾,村里人总把他当知县敬重。今日见到的李县长,却是灰头土脸。
老向只作若无其事,看着李县长走远了,就说:“佑德公,我屋从公公老儿手上起,就在这衙门里当差做门房,看着这世道越来越乱。皇帝老儿封的县令,一个洋学生拿着一张纸来,咿里哇啦读完,县令自己卷起铺盖就走了。一个县团防局长,一伙农民半夜把他从被窝拉出来,第二日绑到万人大会台子上,一声喊就打掉了。一个民国政府的县长,一个警备司令喊人拿机枪弹掉了,就像老铳弹麻雀子!你刚才是看到的,警备司令带着枪兵进衙门,指着县长的鼻子日噘人,就像骂孙子!清朝手上,文官是比武官有面子的。”佑德公问:“老向,那我今日还去拜访县长,要得要不得呢?”老向摇摇头,说:“我进去通报,怕不太好了。”
佑德公心想,自己阳春耽误不起,改日再来又是一条工。县长要做县长的事,百姓要做百姓的事。我百姓来了要见县长,这就是县长的事。事又急,等不得。佑德公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说:“老向,我还是见见县长。”
老向有些为难,说:“佑德公,县长反正你熟,你自己进去吧。”
佑德公领着有喜进去了。天气太热,会客厅的门敞着。
佑德公喊道:“李县长在吗?”
闻声出来的是吴秘书,略觉吃惊,说:“哦,佑德公,你老来了?”
佑德公笑着说:“我也是不速之客。”
李明达听得外头说话,马上迎了出来,说:“佑德公来了呀!你也说自己是不速之客,我俩算是扯平了。”
佑德公见李明达谈笑风生,不像刚刚挨人日噘的样子,心底暗暗有几分佩服。等吴秘书酾好了茶,李明达问:“佑德公,今日专门屈驾敝处,有何示教?”
“怎敢怎敢!李县长,老汉是为民请命来的。”佑德公粗略算了一下税赋账,说,“今年除开税赋加重了,田业人家同佃家还会起争执,弄得乡邻失和。争执一起,农会必定领着佃家抗欠。依我沙湾地方气,农会委员算是做人做事公道的人,别的地方哪敢保证?”
李明达笑眯眯地听着,没插一句话。等佑德公说完了,李明达哈哈一笑,说:“佑德公放心,如今新农会绝对受敝党指挥。从前共党图谋不轨,搞一切权力归农会,无异于搞了个二政府,武断乡曲,无恶不作,民怨沸腾,官厅莫敢过问。自清党以来,解散不法农会,新农会都在党国手里管着。担心农会乱搞事,佑德公多虑了。”
佑德公说:“既然县里有乐输局,各区乡村都派了委员,何必又让农会在里头多事呢?”
李明达耐心解释,说:“党国规定,农会无直接行政权力,但有权代理地税征发及解决地税诸事。明达仰各级农会协助乐输局,法律依据就在这里。”
佑德公点点头,说:“县长讲的句句在理,只是田里出产总是有限的。今年收成好,亩产四百多斤。年成丰歉,各有难处。收成不好日子更难,收成好了谷米就便宜。谷米卖不起价,赋税银钱哪里来呢?我屋谷米都是卖给老宾主,放在往年早就有伙计上门了,今年至今米店伙计还没踩过我屋门槛。”
李明达说:“佑德公,谷米价钱便宜了,总的产量多了,算总账还不是一回事?”
佑德公笑笑,说:“李县长年轻,书读得多,见识也广。你在家只怕还没管过业吧。米店每年卖得出好多米,都是有个数的。除非猪不吃糠,牛不吃草,养鸡养鸭,都吃白米饭。”
佑德公是不讲重话的人,他这话就是讲李明达不谙事理。李明达也听出来了,脸上照样是笑的,说:“佑德公,我不当县长,真不知道县长是干什么的。来了才知道,不是个好差事。民国县长不比往日的旧县令,只要断断案,救救灾,剿剿匪,平日坐在衙门摇蒲扇,写几句诗。往日县令都被喊作县官老爷,我如今哪里还敢做老爷?民国县长遵守总理遗教,致力民生与建设,要做很多很多的事。刚才佑德公一五一十算了账,明达也一五一十算算账。粗略算算,县里开支的项目,民政三十一项,财政二十八项,建设四十八项,教育十七项,卫生二十七项,司法二十一项,总共一百七十二项。对了,我讲的还不包括团防局和地方驻军开支。”
佑德公听着,脑壳都大了。心上又想,政府花这些钱听着样样事关百姓,怎么就像雪落江河无影无踪呢?老百姓得病请郎中,你政府出过铜钱?先生借祠堂教私塾,你政府出过铜钱?乡里修路架桥,你政府出过铜钱?天灾穷人饿饭,你政府给过谷米?佑德公到底是明事理的,晓得政府的事也得慢慢来。比如办学堂,说不定哪天也像西方强国那样教育普及了呢?劭夫去年同爹说起,最羡慕的就是西方国家的教育。可想着自家田赋杂捐那么多,心上又是一万个不情愿。年年都这样搞,家会败掉的。
“县长,听你说的都在理,我还是那句话,田里只出产得了那么多东西,天上又不会掉银子。你讲这也要用钱,那也要用钱,我们老百姓有句话,有好大的腿做好大的裤。”佑德公说。
李明达说:“佑德公,理是这么个理,事不是这么个事。驻防我县的省保安旅一千多人,我们自己县团防局两百多人,天天要吃饭,都得我政府出钱。说句良心话,这不是我县政府最应该花的钱,却又是一分都少不得的钱。”
佑德公听着眼睛都直了,说:“我们还要养这么多兵?说句难听的话,我宁愿让强盗抢,也不愿意养这么多兵呀!强盗不是天天抢,他们可是天天吃着老百姓!”
李明达就笑了,说:“话不能这么讲。古人讲,兵可百年不用,不可一日不备。比方说,共党虽已剿除,也要防止他们死灰复燃。佑德公,你是贤达,仰你引导百姓。”
佑德公连忙拱手,说:“县长抬举,我已老朽了!”
李明达说:“佑德公过谦了。你家祖上是湘军名将,府上家风清白,忠君爱民。如今是民国了,我们忠的是党,忠的是国。敝党既盼名宿襄赞,又要广纳英俊。实现总理建国宏愿,建设民有、民治、民享的新中国,有赖全体同胞艰苦努力。明达感谢你支持赋从租出呀!”
自从上次在逸公老儿家听李明达同扬卿长谈,佑德公内心对这位县长是敬重的,但他也看出这位年轻人的书生气。他想干脆把话都挑明了,也让这位年轻县长晓得底下民情,便说:“县长,刚才我粗略算过账了,主佃争执是在如何负担上。赋从租出,讲的是政府征多少赋,我田业人家减佃家多少租。总理遗教,田赋不超过地价百分之一,事实上早不止了。自前朝开始就有田赋积欠带征,把全县历年总积欠摊到所有田业人家,民国政府接了盘子也是这样做的。这个,我们也认了。田赋之外的各种税捐附加,照理是田主同佃家分摊的。分摊比例以租佃比例为准是恰当的。比方说,沙湾向来是田主同佃家收成五五分成,各种税捐附加就应该五五分摊。笼统讲赋从租出,佃家就说,赋税各项我都在五五分成之内替你完了,剩多剩少就是你田家的租子。这样算,佃家反正稳收一半收成,另外一半完尽所有赋税才是田业人家的租子。这么搞赋从租出,我们田业人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李明达手在腿上轻轻拍了半日,说:“关键是看主佃分成是如何定的。”
佑德公说:“各地租佃相约都是不同的,有定租,有活租。定租是不管丰歉,约死佃家应交租谷。活租就是按收成分成。分成又各地不同,有田六佃四的,有田四佃六的,有田七佃三的,也有佃家强蛮搞佃七田三的。公平仁义的是五五分成。当然,也有五五分成的佃家得好不讲好的,说我佃家出钱出力只得五成,你田家坐享五成。你不想,田家不出地,你哪来的五成?”
李明达说:“佑德公,陈老伯,明达感谢你开诚布公,坦言相告。我随即嘱咐乐输局,命乐输委员细察各村民情,处理好田佃关系。既要保证如数完成征收,又不能让百姓不堪重负,更不能苦乐不均。”
李明达说的话都是堂堂正正的,佑德公已开不了口,只道:“我理解县长难处,但老百姓难处更大。我就不打搅了。”
“佑德公也是大忙人,我就不留了。”李明达站起来,指指自己的办公室,“老百姓持家常说,吃的用的都要从锅子底上买起。我这做县长的,桌椅板凳全得自己置办,就连总理遗像都是自己买的。子厚是被打了,他置办的东西全叫他带来的人搬走了。”
佑德公望了一眼总理遗像,心想从面相上看,中山先生是个善人。又想劭夫回家时,口口声声中山先生,儿子信这位先生算是信对了。
李明达要送佑德公,问:“来轿了吗?”佑德公说:“我坐轿来的。县长你忙,我熟门熟路,不要送。”
推让几句,李明达就喊吴秘书把佑德公送到大门口。
梆老倌在外等着,已坐在轿子上困着了。有喜拍拍轿杠,梆老倌揉揉眼睛赶紧下轿。有喜逗梆老倌,说:“岳叔莫落轿,我和福公公抬你吧。”
佑德公掏出几个铜板,说:“莫快活!你两个自己去吃碗面,我去几家米店看看。你俩吃了面,去浮桥头上等我。”
有喜说:“福公公,一起吃吧,吃过面你坐轿走。”
佑德公说:“我路上看到什么吃什么。我坐着轿子去和米店老板讲价钱,不像。”
有喜和梆老倌吃过面,就到浮桥头上等着。有喜嘴紧,刚才在县长那里听到的话半字不露。梆老倌偏是嘴多,又问:“你讲没讲几句当紧话,坐了这么久?”
有喜笑笑,说:“李县长讲党国大事,讲总理建国大纲,讲三民主义,你听得懂,我是听不懂。”
说会儿话,佑德公半日没来,梆老倌靠着轿杠又困着了。有喜说:“岳叔,你不如坐到轿里去困。”梆老倌半睁眼笑笑,说:“不像不像!”说完又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