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德公来到浮桥头上,日头已经偏西。有喜看看佑德公神色,就晓得今年谷米行市不好。梆老倌偏要问:“佑德公,价钱好吗?”佑德公不讲谷米贵贱,嘴里只吐了一个字:“难。”谷米价钱不好,说的人越多越不好。谷米价钱好,说的人越多越好。佑德公看了几十年,早就看出这么个道理。
回到沙湾,天快黑了。天气仍是热,晚饭放在天井吃。天井泡过水,清水岩板倒是清凉。坐到饭桌上,佑德公拿出三个油糍粑,递给福太婆,说:“你和秀儿、贞儿每人一个。”容秀说:“我不要,爸爸吃吧。”佑德公说:“我在街上吃了。”
他其实只买了三个油糍粑,今日点心饭也没有吃。他听了李县长那些话,又问了谷米行市,嘴里苦苦的。
福太婆给了容秀、贞一每人一个油糍粑,自己分了佑德公半个。容秀推脱不了,也分了半个给公公,贞一也给爸爸分了半个。佑德公笑起来,说:“我是假充大方占便宜?你娘儿三个每人吃半个,我吃一个半?喜儿,你吃一个。”有喜晓得推是推不掉的,就接了半个吃了,只说好吃好吃。佑德公说:“热的还好吃些,路上放凉了。”
吃饭时,福太婆见佑德公不怎么动筷子,说:“你是累着了吧。还是早上养在儿井的鱼,煎了几条大的,好吃哩。”
佑德公说:“好吃,我在吃哩。”
一家人饭吃得不声不响,只听得耳边蚊虫嗡嗡叫,屋外蛤蟆呱呱叫。天井角上插着长蚊香,也不抵用。佑德公拍着腿上的蚊虫,啪啪地响。有喜被蚊虫咬了,只拿手摸摸,没拍出响声。福太婆左脚擦右腿,右腿擦左腿,讲:“蚊虫太多了。”容秀被蚊虫咬了就忍着,只偶尔轻轻抖一下腿。贞一端着碗在天井里走动,免得蚊虫咬。
“我吃完了。”有喜把饭碗送到灶屋,取了蒲扇来,“福公公你们慢慢吃,我来赶蚊虫。”
佑德公说:“喜儿,随它!蚊虫不吃血怎么活呢?衙门是要缴赋征税的,蚊虫是要吃血的。世上就是这么个道理。”
佑德公没放碗筷,福太婆、容秀和贞一也不放碗筷。等到佑德公把碗懒懒地放下,福太婆、容秀和贞一也跟着放了碗。有喜放下蒲扇来收碗筷,佑德公说:“喜儿你歇着,叔母去洗碗。”容秀正争着收碗筷,说:“有喜你放着,我来。”贞一说:“你们都不管,我来吧。”福太婆笑了起来,说:“贞儿碗洗得最干净。”贞一晓得娘在挖苦她,就说:“妈妈,那我一世不学洗碗了?”
容秀收拾碗筷,贞一去点了桐油灯,送到灶屋。容秀从嫁到陈家那日起,就哑看陈家规矩,样样都守着。碗洗头道水不要太多,洗碗水要留作潲水喂猪。洗头道、洗二道都用洗碗布擦碗,洗三道时只用清水泡,倒扑着碗晾干,再放到碗柜去。记得容秀头一回洗碗,洗三道时又用洗碗布擦,福太婆在旁边看着,笑眯眯地说:“秀儿,三道不要擦,清水比洗碗布干净哩。”容秀听福太婆讲得有理,脸就绯红的,忙说:“妈妈你事事都要教我啊。”
容秀收拾完了灶屋,过来对大人说声早困,就回自己房里去了。她每天夜里不是纳鞋底,就是缝缝补补。
梆老倌开始敲梆打更了,喊着:“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有喜替佑德公和福太婆打扇子,忍不住笑起来,说:“岳叔今夜喊得不对。又不是冬天,哪里就天干物燥,哪里有火烛?依我,应该喊天气太热,莫要贪凉,关好门户,警醒强梁!”
佑德公本来心上老不自在,听有喜说梆老倌打喊的事,也笑了,说:“有喜要是读几句书就好了。你看,他强梁都晓得讲。”
福太婆说:“喜儿认得字哩!我看他上茅厕都带书进去。”有喜忙说:“福娘娘笑我了!福公公教我认了几个字,我怕忘记,时常拿书读一下。我前几日从扬高太太屋里借到一本《三侠五义》,半认半猜,里头故事也记得落了。我没有时间读书,那本《三侠五义》我都是在茅厕屋读的。”
佑德公又笑起来,说:“古人读书前要焚香沐浴,喜儿到茅厕屋读书去了。”贞一说:“爸爸说的是古人读圣贤书,有喜读的是小说,哪里读都行的。认字可以触类旁通,有喜认得的字会越来越多。”
十一
向远丰再来沙湾,依旧背着米袋子,径直去了知根老爷屋里。向远丰说:“知根老爷,我俩到屋背拖檐底下去坐,那里凉快些。”
齐树一听就明白了,必定是向远丰有话要说。茶堂屋和中堂屋都热,坐在正屋门前阶头上,大门外过路的人看得见。
果然,向远丰在竹床上坐下,又摇头又叹气,说:“三个村我都跑了。舒家坪和向家坳好办些,竹园很麻烦。沙湾李县长最关心,这里是提出赋从租出的地方,一定要搞成模范村。我这回没有喊你知根老爷一起去,是想先讲讲征收章程,探个底。等沙湾搞出模范,就好办了。”
齐树自己搬了小凳,坐在向远丰对面,说:“我反正听向老师的。”
向远丰说:“自然是听村长和农会委员的。我先找你商量,道理你明白。这回赋从租出,最难的是主佃之间如何分担。修根是田业人家,扬高是佃家。我俩不想清楚,他们两个坐不到一起的。”
齐树试探着问:“向老师这几日回家去了吗?”
向远丰不晓得齐树想问何事,说:“怎么呢?”
齐树笑笑,说:“你要是回家了,我想问问你老头儿是如何做的?”
向远丰也笑了,说:“同是知根老爷,各是各的做法。自家田多是个做法,自家田少是个做法。知根老爷,你爷儿父子只是自耕,还是也种别人屋田?”
齐树说:“不瞒向老师,我两个儿子劳力好,人也肯做,还租了别人的田种。我是只种自家三十亩田,农忙请零工,平日自己经管,另外找点活钱。”
向远丰说:“沙湾风俗是活租,每年看产,五五分成。按省里征收章程,田业人家负责田赋,其他附加税捐二一添作五分摊是公平的。”齐树说:“听起来公平,我看田业人家是吃亏的。田业人家负担田赋之外,同担一半附加税捐,佃家是净收一半收成。”向远丰就笑了,说:“你两个儿子租种人家的田不多吧。”
齐树一听眼睛都直了,问:“你是怎么晓得的?他两兄弟每家只租了人家十亩。”
向远丰仍是笑着,说:“他两兄弟自耕田比租佃田多,你这做老头儿的就替田业人家讲话。他两兄弟要是像扬高家租佃的田多,你屁股就坐在佃家了。”
齐树忙拱手,笑道:“你可真是知根老爷的公子,田赋田租上的事朗朗明白!”
向远丰说:“我家田土不多,只有一百多亩了。”
齐树忙伸出大拇指,说:“一百多亩,大财主人家啊!”
向远丰却是极认真的样子,说:“知根老爷,我不是说嫌贫爱富的话,皇粮国税自古都是有田人家交得多,穷人家交得少。自古圣明之君对穷人也多有照顾,所谓天下大同嘛。但是,前清对纳粮大户是有奖励的。我老头儿就是这样讲的。所以,我说嘛……”
齐树不等向远丰说完,忙说:“向老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把大户人家头上负担的赋税往佃家摊一点。”向远丰摇摇头,说:“知根老爷真明白了?”“敢问向老师还有何示下?”齐树居然讲起戏台上的话了。向远丰笑了,说:“你平日不是还要找点活钱吗?”
齐树脸都红了,说:“我往年只是捋点零头,历代知根老爷都是这么做的。沙湾虽然离城里不远,但佃户人家自古都不愿自封投柜,都是知根老爷代收代缴的。自封投柜只有几个大户人家,这几年就只有佑德公仍自封投柜。根老儿自从做了村长,晓得我搞不了他的名堂,也不去了。逸公老儿是年纪大了懒得出门,也是交我办理。不晓得你老头儿还有别的妙法吗?”
向远丰正色道:“莫扯我老头儿,他是个老实人。我只问你,沙湾往年完粮都在几成?”
齐树说:“七八成之间。”
向远丰说:“今年沙湾要搞成赋从租出模范村,做到十成!”
齐树摇手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回去问问你老头儿,自从盘古开天地,从没有过收足十成赋税的事。总有天灾人祸,总有三病两痛,完不成赋税的人家总是有的。”
向远丰沉默半日,明晓得无外人在场,仍四处望望,轻声道:“尽量往足处收,按略高于往年征收成数上交就是了。只要做到这点,肯定成模范村。”齐树听着愒得嘴都合不拢了,说:“向老师,这个哪敢?”向远丰眼睛望在别处,话像是从嘴角递给齐树的:“依你讲找活钱的搞法,多捋少捋都是捋!你想捋多少,就打多少临时串单。”齐树问:“这事,要他俩晓得吗?”向远丰翻身倒在竹床上,打了个朝天哈哈,说:“我都不晓得这事。”
两人商量好了,齐树问:“我俩去找村长和农会委员。你讲邀到哪个家去好?”
向远丰说:“我们堂堂正正商量皇粮国税的事,当然是要到你陈家祠堂去。”
齐树去喊人,向远丰先到祠堂等着。他立在天井里四处看看,见沙湾陈家祠堂比别地方的气派。祠堂进门顶上是戏台,楼上左右厢房外有走廊,楼下左边也是厢房,右厢是族上谷仓。祠堂神龛上供着两尊祖宗雕像,一位是文官光神,牌位上书“始祖明勋公神位”;一位是武官光神,牌位上书“显祖敬远公神位”。武官光神的座子有些开坼,不细看也不碍事。神龛前面供桌上摆着供果,桐油灯火在日头光下不太显眼。
好一会儿,齐树才领着修根和扬高进来。修根扛着锄头,一脚的泥土。齐树说:“向老师等难了!根叔一年四季在田里,我到垄里喊的他。”向老师笑着,说:“村长是个勤快人啊!这个时候田里闲着呀?”修根只是笑笑,并不回话。扬高说:“九油十麦,根老儿讲他在整油菜田。”
神龛左右两厢都有长凳,扬高说:“向老师,我们就坐这里吧,我陈家祠堂最凉快的就是神龛底下。”
向远丰见修根总不作声,就说:“随便,听村长的。”
修根不搭腔,自己低头坐下。向远丰、扬高、齐树也就坐下。
向远丰把刚才同齐树商量好的话说了,道:“我这是按征收章程讲的,不晓得你们几个听清了没有?知根老爷讲沙湾不再报业,你可以开票单了吗?”
齐树说:“向老师,家家户户底子我都有,听你刚才讲了,我才晓得怎么开票单。”
扬高听着眉头皱了,问:“向老师,你讲的是田业人家自己管田赋,别的附加是主佃双方二一添作五?”
向远丰说:“是的。你沙湾收租是收成主佃各半,按理附加税捐就是主佃各担一半,田业人家比你多负担了田赋。佃家是赚的。”
扬高立了起来,手指着祠堂外面,说:“我佃家一年到头又是人力,又是牛力,又是肥力,起早贪黑,还要分担附加?田业人家坐在家里也只分担一半附加?”
向远丰说:“陈扬高同志!你是国民党员,又是农会委员,你的工作是协助乐输。田业人家怎么是只坐在屋里呢?他不出田地,天上掉谷子?”
修根说:“我是从不坐在屋里的。我租出去的九十亩田,平日水是我管,禾熟登了麻雀是我赶,佃家自己懒,还喊我诨名摊水匠!”
扬高说:“根老儿你莫打门框惊柱子,我屋没有懒人!”
修根埋起脑壳,也不望人,只说:“我又不是说你!”
扬高却朝修根鼓起眼睛,说:“我也不是讲你!你自己喜欢赶麻雀是你自己的事。”
齐树先让修根和扬高吵,等他俩该讲的话都讲了,就说:“高公公,根叔,你俩听我打两句总成。今年征收章程是新的,搞法肯定是新的。其实讲新也不新,过去也是这么做的,只是附加没这么多,不像今年显眼。这是一句话。高公公你讲,你家租的佑德公一百亩田,你好去同佑德公争分摊吗?你租的逸公老儿九十亩田,那是你自己屋里的事,你们自己可以商量。这是一句话。还有一句话,我就不讲了。”
修根接了腔,说:“还有一句话,哪有讲不得的?我来讲。你屋种的六十亩祠堂田,众上的,没哪个认真,年年看产都看得松。你哑子吃饺儿,自己心上有数!”
扬高更加起高腔了,说:“根老儿,都是几个面子上的人,你话就莫讲长了。你要讲,我问你,祠堂账都是你管的,哪个问过你的账没有?我扬高不放口,哪个敢问你的账?”
修根也起高腔了,说:“当着乐输委员的面,明朝就查我的账!”
向远丰看吵得很热闹了,人就立了起来,喊道:“陈扬高同志,你先坐下。”
“陈扬高同志”五个字对扬高到底有些威慑力,他气哼哼地坐下了。
这时,齐岳进来挑灯芯,几个人都不讲话了。齐岳笑笑,说:“你们怎么都不讲话?在猜闷子?”
“他是哪个?”向远丰问着,坐回到长凳上。
齐树说:“齐岳老弟,梆老倌。”
向远丰说:“你们村里要定个规矩,严肃开会就要关门。”
齐岳听着就笑了,说:“嫌我多余?我沙湾议事,从来都是打开窗子讲亮话的。拖檐底下定规款,见不得人。”
向远丰愒了一跳,心想难道出神仙了?齐树忙笑道:“向老师,梆老倌讲的是沙湾俗话。”
齐岳出去时顺手关门。祠堂门很是粗重,推起来吱吱响。向远丰打喊:“梆老倌你捣什么乱?”
梆老倌回道:“你不是喊关门吗?”
向远丰说:“我们打开窗子讲亮话,要你关什么门。”
齐岳把两扇大门才关到半路,又把它推开,说:“才讲开会要关门的!你是县里来的官老爷,讲话要算数!”
向远丰望着修根,说:“长日听人讲,沙湾地方气好,怎么也有刁民?”
修根懒得作声,扬高向来是低看齐岳的。齐树忍不住打回闩,说:“梆老倌人蛮好的,就是嘴巴多。沙湾人都讲他,嘴是两块梆,一敲吵全乡。”
向远丰望着梆老倌不见影子了,才说:“我说几句可以摆到桌面上讲的话。陈修根同志是村长,全村事务都要操劳,都不拿村里一文钱薪资。我做主,他屋一百亩田的田赋不征。齐树屋世代知根老爷,过去替衙门义务当差,如今替政府热心服务,他屋爷儿父子八十亩田的田赋,也不征了。陈扬高同志,农会委员,担负维护农民权益、教育训练农民的责任,也是一文薪资不领的,他屋种的六十亩祠堂田,田赋也不征了。”
扬高听着不服,说:“一家是一百亩,一家是八十亩,我屋只免得六十亩。”
向远丰又立起来,偏起脑壳望着扬高,说:“陈扬高同志,你要有点革命精神!祠堂田哪个不晓得?从来就不报业的,看产又看得松,你屋赚了好多年了。”
扬高板起脸,也没什么话说了。向远丰又轻言细语地说:“你们几个都是村里的头脑人,乡亲们都看你们的。我很敬重你们说的佑德公,他每年都自封投柜,从不拖欠税赋。他是我们的乡绅模范!”
修根和扬高都埋着脑壳,齐树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向远丰又说:“我刚才说的,虽是可以摆到桌面上讲的话,但未必乡亲们都能认同。讲究工作方法,我们就说到这里为止。知根老爷,事是这么做,也不能让村长和农会委员背抗欠之名。”知根笑笑,说:“我晓得的。”向远丰说:“话就不讲长了,会开到这里。我想拜访一下佑德公,工商报业的事,请教一下他老人家。村长,请你引见一下。”
修根说:“正是你刚才说的,我村长又不领薪资。我还有事,耽误不起。”
向远丰面子放不下,立在神龛前面不动。齐树左右为难,朝扬高努嘴巴。扬高只当没看见,过去挑一下灯盏芯。
修根回头说:“佑德公不是坐在屋里等你拜访的人,他也在垄里整田,你随我来吧。”
出了祠堂,扬高也拱了拱手,说:“向老师,言语得罪处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是说重话放响屁的人。”
向远丰笑道:“我喜欢性子直的人。”
齐树说:“向老师,村长引你去,我就不去了。”
向远丰说:“好!我俩约好,明日在舒家坪见。”
一路上,修根扛着锄头,不太说话。收完禾的田垄上,禾蔸上长出青芽,麻雀在田里飞飞落落。一些农人在田里忙着,都是整地等着栽油菜的。几个伢儿提着鱼篓或罐子,低头在半干的田里捉泥鳅。也有担柴下山的,农闲正好砍足过冬柴火。自佑德公放了口,豹子岭上的干柴都还没有担完。山上松林里的鹭鸶慢慢少了,它们开始往南飞,明年春上再来。
向远丰自己找话说,只道沙湾人勤地肥,又很少车水田。佑德公领着有喜在田里整地。田是犁过的,正在挖沟开垄。有喜望见修根领着生人,就说:“福公公,可能是找你的。”
佑德公抬头望望,修根就打喊了:“福哥,乐输局向老师来了。”
向远丰忙拱手招呼:“佑德公,我来拜访你!”
佑德公笑道:“哪敢啊!怎么好呢?这里坐不是坐的,立不是立的。”
“哪里,无所谓的。”向远丰说着就坐到了田坎上。
佑德公忙递过锄头,说:“你坐在锄头把上吧。”
向远丰说:“不拘礼。我是乡下人,坐在田坎上长大的。”
佑德公把锄头横在田里坐下,有喜仍埋起脑壳开沟。向远丰正要开口,修根说:“向老师,你同佑德公说话,我就做事去了。”
修根心上有愧,这回主佃税赋分摊,田业大户只有佑德公是吃亏的。向远丰问佑德公是要种油菜,还是要种麦子。佑德公说种油菜,九油十麦,种麦子季节还早。向远丰闲话几句,就把税赋分摊的事说了。
佑德公听完,点头道:“这么分摊,是在道理上。我去县里请教李县长,也是这么讲的。难在今年谷价低。”
向远丰说:“佑德公,今年有个新名堂,工商报业。你家是开抱棚的,我想请教你,怎么个报法?”
佑德公问:“省里征收章程上有规款吗?”
向远丰说:“含糊。”
佑德公说:“那就不晓得如何报。田地报业,有亩数,有等则。推豆腐怎么报?按磨子大小?铁匠铺怎么报?按铁锤大小?开抱棚怎么报?可以按抱棚大小报,但每年生意有好有差。”
收完禾的田垄上,禾蔸上长出青芽,麻雀在田里飞飞落落。一些农人在田里忙着,都是整地等着栽油菜的。几个伢儿提着鱼篓或罐子,低头在半干的田里捉泥鳅。
向远丰不停地点头,说:“佑德公讲得在理。我想,今年只是起个头,慢慢会有定则的。你随便报个数,大家跟着来。”
有喜替佑德公装好烟筒,先吸着了,递过来。佑德公吃了几口烟,说:“向老师,这个头我开不得。我的业最大,我报多报少都不好,别的人家会埋怨我。不如,你喊修根问问其他人家,等他们都报了,我再报。放心,有业报业,无业置业,我屋祖上起就是这么过来的。”
向远丰朝田垄里打望,看见修根正在整地,就说:“佑德公,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同村长说说,就先回去了。”有喜朝修根田里打望,说:“福公公,你看根叔,向老师同他说话,他脑壳都不抬的。”佑德公笑道:“你根叔是屙尿都怕耽搁工的。他埋脑壳又不封耳朵。”
有喜问:“福公公,县政府派来的委员,怎么要背着个讨米袋子呢?”
佑德公说:“哪是讨米袋子!县政府的人出公差,都自己背着米粮袋子。你扬卿太太每回出门,都穿草鞋,背米粮袋。喜儿,你记得送几双麻草鞋给扬卿太太,他是在给县里做大事。”
有喜笑着,说:“好的,我记着。扬卿太太只准我喊他陈老师。”
佑德公也笑了,心想:不是那日听他讲了那么多事,自己也会把他当怪人。
夜里,齐树在茶堂屋点灯算账。他阿娘桔红问:“今日你同向老师在拖檐底下说事,我听到向老师哈哈大笑。什么好事,他笑成那样子?”
齐树摇头笑笑,只说:“他硬要喊我到拖檐底下去商量,不晓得沙湾有句俗话,拖檐底下定规款,见不得人。民国政府出人物啊!”
听到喊门,像是扬高声音。齐树鼻子里哼哼,说:“农会委员来了。”
桔红说:“都是眼前几个人,你话莫都放在嘴巴上。我去开门。”
桔红开了门,笑着喊道:“高公公,你来了啊!”
扬高问:“知根老爷算盘打得听啪啪响吧!”
桔红说:“那还不是听你公公老儿的!”
扬高进了大门,看见五疤子坐在地场坪扇蒲扇,就说:“我五儿晓得享福!”
五疤子也不耳,一手抓起一个萤火虫,一捏,手上闪着亮亮的萤粉。
桔红骂儿子:“五疤子,你高太太也不晓得喊。”扬高说:“五儿手脚麻利!”
齐树从茶堂屋出来,先骂了儿子不知事,再说:“高公公,进屋坐,还是在地场坪坐?”
扬高望望桔红和五疤子,说:“我俩进去说吧。”
桔红晓得扬高讲话要避人,送了一把蒲扇进去就出来了。齐树也不问,只笑脸望着扬高,听他有什么话。扬高想避人,压着嗓子讲话,声音却一点也不小,说:“朱达望家是自耕,不同哪个人家分摊,你算盘重打一点。他老母亲的,搞得沙湾出人命案!还有几家平日不听招呼的叫老虫,放手摊!皇粮国税,看他们有什么屁放!”齐树说:“我都听高公公的。”
扬高三两句就交代了,摇着蒲扇出门。齐树立在阶头上,说:“高公公,我就不送了。”
扬高回头笑笑,说:“要送什么!”
扬高才要出大门,五疤子喊道:“蒲扇是我屋的哩!”
扬高回头哈哈大笑,立在大门口,说:“五儿管事,中用。来,把蒲扇拿回去。”
五疤子跑到大门口,拿回扬高手里的蒲扇。桔红在屋里听见了,出来说:“高公公,我五疤子不知事。”
扬高从齐树屋出来,顺路去了佑德公屋。人在院子外面,就听到里头好多人说话。原来,修根吃过夜饭,喊几个做小生意的人家,都到佑德公屋里商量报业的事。大家都聚在天井里,坐的坐,立的立,蹲的蹲。扬高进去,也不坐,喊了佑德公,人也立着。推豆腐的人家说:“乡里卖豆腐都喊兑豆腐,家家户户都拿黄豆子兑豆腐。我一年到头,不晓得钱在哪里。县衙门收黄豆子吗?”铁匠师傅讲:“来打锄头、打菜刀的,也都是背米来兑,我打一把锄头县政府要吗?”
佑德公说:“我开抱棚,也卖不了几个钱。政府定的,百姓只得认。我是说,大家随便定一两角钱的税,修根也好交差。”修根却说:“不管我交不交差哩!你们不报,他还捉我去坐班房?去,正好省几餐饭,农闲事也不多。”佑德公笑起来,说:“根老弟,你是国民党员啊!”扬高学向远丰的话,笑道:“国民党员要有革命精神。”修根轻声道:“你晓得个卵革命精神!”
乡亭叔侄讲着笑,发着牢骚,都定了数。佑德公比别人稍定多些,也不能太出头了。
过了几日,佑德公接到票单,仔细对着看了,如数包了银钱,喊有喜陪着去城里。佑德公每年纳税都是走路去的,坐着轿子赴柜太不像了。
回来时,快走到下马田,佑德公看见朱达望被绑着,向远丰同扬高跟在背后。朱达望看见佑德公来了,人就立住了。
扬高推推朱达望:“快走!”
佑德公问:“出什么事了?”
扬高说:“你问他自己!”
朱达望说:“佑德公,他们讲我抗欠国税,捉我到乡公所去。”
佑德公问:“你屋皇粮国税不是年年都交吗?”
朱达望说:“我也不是睁眼瞎子,喊他们拿征收章程我看看,他们不肯。我讲了句沙湾老话,拖檐底下定规款,过不得硬,他们就把我绑起来。”
扬高说:“朱达望,你好大的口气!你问问佑德公,他看过章程吗?佑德公都不喊看章程,轮到你要看章程?佑德公都相信乐输委员,你凭什么不相信乐输委员?”
佑德公说:“你们都听我讲两句。抗欠的事,沙湾从来没有过。今年税赋加重了,也是真的。达望,捉你到乡公所关几日,你阿娘送伙食费去取人,皇粮国税也是要完的。向老师,高坨,只要达望答应完税,人就不捉去了。再往前走过田垄,就到舒家坪了,人家看着好笑。”
向远丰笑笑,说:“佑德公,县政府要好的乐输模范,坏的抗欠榜样也要几个。先把他关到乡公所去,再解到县里去。县长布告说了,要让抗欠土劣大户没面子。”
佑德公说:“向老师,我沙湾村也要面子。你就当给我的老脸留个面子,人就不捉了,只要他肯交。”
来来去去讲了好久,向远丰说:“那好吧,佑德公是大家都尊重的乡绅名宿。我听佑德公的,只看朱达望听不听。”
朱达望却发了犟脾气,说:“捉我去就捉我去,未必会剁脑壳?我相信乡公所是讲理的地方,乡公所要是不讲理,还有县政府。要是县里乡里都不讲理,我到长沙去喊冤!”
扬高声音就像打雷了,说:“没有什么讲的了,到乡公所去!你说我和向老师不讲理?我就要喊你晓得理在哪里!”
扬高说着,推着朱达望就走。佑德公喊道:“高坨,你莫急!达望,你听我的!衙门里的板凳不好坐!”
向远丰说:“佑德公,他讲我不讲理,我就捉他去乡公所,去县政府,听他把理讲明白。政府是讲理的,干脆都讲清楚,把他屋每年完的税,从民国元年查起,查他一个完税模范出来。一年查不完查两年,两年查不完查三年,查得清清楚楚再放他出来,不要冤枉他了。”
有喜劝道:“达望叔,你听福公公的。”
朱达望抬头望着佑德公,半日都作不得声,肩膀打颤,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佑德公上去,拿衣袖揩了朱达望的眼泪,说:“好了,男子汉眼泪是硬的,流出来刮得肉痛。”
向远丰说:“学堂就要开学了,我不捉你去,也有人要捉你去的。我是做事干净的人,不想喊接手的人帮我擦屁眼。”
佑德公又讲:“我前几日在塘坎边看到你屋水英,看她日子只怕快到了。你要想想你屋里还有一个大肚婆!”
朱达望埋起脑壳,流着眼泪往回走。扬高一把拉住他背上的绳子,说:“你屁都不放一个,转身就回去?”
朱达望回身说:“我交,我认了。”
向远丰朝佑德公拱拱手,说:“谢谢你老打劝!那我就不跟着去沙湾了,我去舒家坪交代几句。”
朱达望双手反绑着,身子往前栽,走起路来更快。他才走了几步,佑德公说:“高坨,既然他答应交了,还绑着他做什么。”
有喜忙跑到前面去,说:“高太太,我来给达望叔解绳子。”
朱达望身上绳子解掉了,走路反而慢了。有喜不停地回头,喊道:“达望叔,一起走啊!”
“你随他慢慢来吧。”佑德公说。他晓得朱达望心上不舒服,不肯同扬高排排双双地回沙湾。
有喜仍不放心,不时回头打望。他望见向远丰的背影子越来越远,忍不住笑起来。佑德公问:“喜儿你笑什么?”
有喜说:“没笑什么哩。”
快到屋门口,有喜说:“福公公,你刚才问我笑什么,高太太在,我不好说。”
“笑什么呢?”佑德公问。
有喜笑笑,说:“我好想要向老师那个讨米袋子!那是个宝袋,我看那个讨米袋每日都是胀鼓鼓的。”
佑德公也笑了,说:“乡里人都仁义,哪个肯收他的伙食米。”
进了屋,见福太婆坐在正屋门口哭,容秀和贞一陪着。佑德公忙走过去,还没问什么事,贞一就说了:“爸爸,竹园来人报信,表哥佑善捉到乡公所去了,说是抗欠国税。”
佑德公说:“佑善那么软弱,他敢抗欠国税?”
福太婆说:“佑善不争气,你是晓得的,一个痨病壳子,嫖赌样样来,家也败得差不多了。做人没有个样子,村里人就不把他当数,佃户年年欠租。他自家千把亩山林也管不住。前年,佃户刘家泰到他山上剁树修屋,他同刘家泰吵了大架。今年,刘家泰把他报了,说他屋山林和山冲旱地从不报业,又年年欠交田赋。佑善仗自己是在赢理上,同乐输委员起争,就被绑到乡公所去了。”
“哪日的事?”佑德公问。
福太婆说:“昨日下半日起的争,人是今日大早绑走的。”
佑德公喊有喜:“喜儿,你看齐树在不在屋,喊他到我屋来。”
没多时,齐树来了,说:“佑德公,我刚在路上听有喜讲了。刘家泰报佑善瞒产欠赋我晓得,他如何同向老师起争,如何被绑到乡公所去我就不晓得了。福太婆娘屋山林和旱土,鱼鳞册上都是有的,田赋向来就只交田里的。我年年开票单,一清二楚。”
佑德公说:“照这么说,向远丰捉他到乡公所去,就没有捉错了?”
齐树说:“也不能这样讲。他家山林从前清手上起就没有交过税赋,已是老规矩了。山冲里的旱地,按前清说法是新开土地不起科,加上山冲旱地没有人租,时常是荒的,哪来的租赋呢?偷树的佃户还要反咬人家,更要不得。”
佑德公来火了,喊道:“喜儿,你喊个人抬轿,我隆夜都要找到李县长!莫喊梆老倌,他夜里要敲梆。”
齐树说:“佑德公,不要喊人了,我来抬。”
佑德公说:“知根老爷,你也五十岁的人了,你哪抬得动。”
齐树说:“我还抬得动。事也急,不再找人了。”
一路上,佑德公想起向远丰,恨得咬牙切齿。今日这个乐输委员好忙啊,大早在竹园捉了刘佑善,马上又到沙湾捉朱达望!到了李县长那里,一定要好好说说这个人。
天慢慢黑下来,佑德公又有些歉疚了,说:“知根老爷,害你夜饭都没得吃。我也是太急了。多关他几夜也不碍事,那么个不争气的侄儿,吃吃苦也是该的。”
齐树说:“也不是这么说。佑善不学好是一回事,他该不该捉到乡公所去又是一回事。”
李明达独自在办公室处理公务,想不到佑德公这么晚来访,猜到必定是出大事了,忙问:“陈老伯,什么事这么急?”
佑德公坐下,喊李明达不要酾茶,只一五一十把事情讲完,说:“县长,我屋侄儿刘佑善田赋确有积欠,都因佃家抗租所致,乐输委员责任是在催租,有租才能赋从租出,不是把田业人家一捉了事。要说刘佑善家千把亩山林没报业,我屋在六十里外的凉水界也有八百多亩山林,八十多亩田土,也没报过业,也没纳过赋。我祖上只在山里修了一栋屋管业,长年托人经管,百把年了从无产出。替我管业的庄户吃住都在庄上,山林和田土出产等于是他们家的。往日我屋里人多,每年五黄六月去山上住个把月。如今好多年都没去了,每年庄户下来拜年拜节,顺手带两条鸡给我吃。刘佑善屋的山林自己管都管不住,哪还纳得了赋呢?偷树的佃户怀恨报复,乐输委员不但不申饬顽佃,反而听信他的捏造。”
李明达听了,很是干脆,说:“我明日一早就责令第二区第五乡问清情况,马上放人。”
刚才在进城的路上,佑德公想着要告向远丰的状,真到李明达面前他又没说半句添油加醋的话。
回到沙湾,已快二更天。佑德公要留齐树吃夜饭,齐树大门都不肯进,忙拱手回去了。有喜把轿子收拾好,进茶堂屋同佑德公吃饭。福太婆听男人说了李县长的话,仍是不停地流眼泪,恨佑善管不住家业。
有喜想分分福太婆的心,就说:“知根老爷怪,平日也是偏起脑壳走路的人,他争着给我福公公抬轿!”
福太婆叹了一声,说:“喜儿,不是娘娘老儿当面奉承你公公,都是他平日做人有样子!”
有喜晓得福太婆说的其实是她侄儿做人没样子,也就不接腔了,只说今日的黄蛋煎得好吃。
夜里,朱达望又喝得烂醉,又是哭,又是骂娘,又说要杀人放火。水英和克文、银翠都立在床边,屋门关得天紧。这回,水英没骂男人半句,只是替他打蒲扇。朱达望高声讲起酒话:“我会看相!我看看你肚子,看看你面色,就晓得你要生个儿子。儿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喊作克武!你给我生个文武双全!克文,今后你文武双全四兄弟好生学打功!”水英望望克文和银翠,忍不住笑了起来。
过了两日,竹园又来人报信,说人是放了,重重地收了伙食费。佑善回家就瘫在床上了,隆日隆夜地咳。
学堂放完暑假,教师们都回校上课。乐输扫尾的事,全交县财政局和警察局。齐峰回家取衣服,修根问:“补了你好多草鞋钱?”齐峰说:“补了一句话。”修根猜到向老师管四个村的乐输,肯定是搞了好多名堂的。他并不想儿子像向远丰,也怕他出去叫人看得不中用,就说:“做事莫昧心,做人要保本。”齐峰听得云里雾里,只道:“晓得。”
第二日,齐峰正要去学校,媒人急急忙忙上门来。齐峰打了招呼,说:“姨,你老坐,我去城里了。”媒人脸都是白的,说:“你等一脚,我先和你娘说句话。”过会儿,满莲哭着出来,说:“峰儿,马家带信来,说要退亲。”齐峰也不问来龙去脉,就讲:“退亲,好呀!”满莲眼泪哗啦的,骂齐峰:“你这是哪里的话?喊退亲就退亲?”齐峰正不想成亲的,就说:“人家不肯了,我强求什么呢?”满莲说:“你这个傻儿子,也不问问人家为什么退亲呢?”
原来,这回去江东的乐输委员也是圣庙学校的老师,把泰老儿当抗欠大户捉了。泰老儿家有田有铺,年年都是如数完税纳赋的。这回,泰老儿在绸缎铺报业上,同乐输委员起争执。泰老儿不该抵人家团防局长马朝云,说他屋有五家大铺子,看马团长屋如何报,他马永泰就如何报。话传到马朝云耳朵里,人就被警察局捉了。关了几日,屋里托人送钱求情,才把人领出来。泰老儿回来,发起无名火,说读洋书的没有好东西,女儿哪怕做尼姑也不嫁圣庙学校老师。
齐峰听着却是笑了,说:“退吧退吧,碰上这么不讲道理的亲爷老子,今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满莲说:“峰儿,你听娘话,去田里喊你老头儿回来,一屋人好好划算。”
齐峰去田里喊爸爸,路上把事情讲了。修根好丑不作声,只管往屋里去。进了院子,看到阿娘坐在阶头上哭,修根一边在阶沿上揩着脚上的泥巴,一边埋着脑壳说:“哭什么呢?备好礼信,你随月老儿到马家去拜赔。一来亲家屋出这么大的事,我们不晓得,要去看一下。二来讲清道理。一家养女千家求,抬亲求人又不出丑。未必,庙里出了个花和尚,就把和尚师父都阉了?”
当日,满莲随媒人去了江东马家。话讲开了,原是泰老儿以为齐峰也是乐输委员,马家出这么大的事,陈家必定是晓得的,探都不探一下,哪是亲戚道理!泰老儿哪晓得乐输委员分得四面八方,岳老子家出事齐峰根本没听见半点风。道理讲清了,也就没事了,泰老儿阿娘杏英同满莲依旧亲家长亲家短的。
一日夜里,修根和扬高送了《激流报》到佑德公屋里。修根说:“福哥,你又登报纸了。”佑德公拿过报纸,就着桐油灯看了,见上面有篇文章的标题是:《佑德公自封赴柜,沙湾村税赋乐输》。佑德公文章都懒得读,只说:“我要他们登报做什么!”
扬高心上欢喜,说:“我们沙湾村都沾光了,说是全县输税纳赋模范村。搭帮佑德公打劝,要不村里出个抗欠国税的榜样,模范村就没有了。”
佑德公想劝扬高少同那个向老师往来,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又想乐输委员年年都是临时委派,沙湾村同向远丰今后只怕也没有缘分,更觉不必说了。
十二
佑德公登上报纸没几日,有人跑到佑德公门上,说:“佑德公,我是走脚报信的,你老喊我毛坨就是了。县里十几位乡绅百姓联名控告县长李明达,大家想邀请你签个名。”
佑德公愒得眼睛都黑了,问:“控告什么呢?”
毛坨说:“有控告书,你看看吧。”
佑德公说:“我不晓得是什么事,就不看了吧。”
毛坨说:“你老还是看看吧,我也好回话。”
佑德公先看看款后,好几位是上次在赋从租出《倡议书》上签名的人。他看见修根亲家马永泰也签了名。佑德公本不想细看,只因看到泰老儿的名字,就把控告信从头到尾读了。上头控告李明达十大罪状:浮收国税,中饱私囊;滥用刑罚,颠倒词讼;纵役殃民,鱼肉百姓;蒙混苛派,借端豪夺;治理无能,县政疲敝;好大喜功,虚夸邀赏;昏聩因循,政务废弛;妄犯禁政,公开纳贿;宦囊巨万,肥马轻裘;官声狼藉,民怨沸腾。
佑德公见控告书罗列罪状桩桩愒人,却没有几句坐实的话,就说:“毛坨,上次赋从租出《倡议书》我没有签名,这个控告书我也不签名。我并不晓得李县长干过什么事,不能凭空签字。毛坨,你只拿我原话回他们就是了。”
福太婆不晓得来的是什么人,说的是什么事。她见佑德公坐在茶堂屋吃烟,闭着眼睛不说话,就说:“我问得吗?”“哪有问不得的事!”佑德公便把有人控告李明达县长的事说了。福太婆说:“民告官?反了。”佑德公说:“倒也不是。早不是清朝了,国家是人民之国家,政府是人民之政府,人民有控告官吏之权力。这是民国政府自己讲的,秉承中山先生建国大纲之精神。”福太婆说:“稀奇!”佑德公说:“我也不能只凭见过几面,就讲李县长是个好官,还是个坏官。但那个控告书就是往日说的刀笔文章,也是信不得的。”
八月中秋,水英生了。朱达望看相真是看准了,他阿娘生了个儿子。朱达望给老二起名克武,说:“阿娘你再生一个克双,一个克全!家摆着文武双全四个儿子,哪个想多派我一文钱,拳头上掰!”
儿子做满月,朱达望喊了全村人吃酒,独独不喊达公老儿屋里的人。水英劝男人,说:“喊一喊扬高家,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常日道,穷莫葛亲,富莫葛仇。我屋穷也不穷,富也不富,还是莫葛仇。”
朱达望打死都不肯喊扬高屋的人,说:“我就同他屋葛仇了!”
一场满月酒吃下来,沙湾人都在悄悄说一件事:难道朱家风水旺起来了?朱家几百年代代单传,如今生到第二个儿子了。有人担心风水轮流转,朱家兴了陈家败。话传到扬高耳朵里,他本来心上有气,冷冷一笑,说:“我看不像。”
佑德公心上为李明达着急,又喊自己忍着,不到县政府去做通风报信的事。他想从扬卿那里探到李明达的消息,却不好明着问。他平日是不太到逸公老儿屋里坐的,最近他没事就去坐坐,有时送几双草鞋,有时就同逸公老儿说几句闲话。他每次去,扬卿都不在家,要么没有回来,要么刚刚出门。逸公老儿的院子已很清净,天井里的花钵里栽了菊花。
秋雨落个不停,天气慢慢清冷起来。很快就到冬天了。扬卿不方便出门,天天守在屋里读书。他冬日是不揸火的,楼上书房没有火盆。佑德公每回去逸公老儿家,也不好无事找扬卿讲白话。扬卿晓得佑德公来了,也会下楼陪他坐坐,说说在外勘测的事。佑德公拐弯抹角说起李明达,也听不到扬卿讲出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