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扬卿大早醒来,先上楼到书房打望,东边天色还不太明朗,望不见齐天界。下楼舞过太极剑,天慢慢亮起来。天空蜡黄的,快落雪了。
吃过早饭,果然开始落大雪。扬卿把茶堂屋的火烧得旺旺的,嘱咐说:“老头儿,老娘,不要舍不得炭,冷病了,去多的了。”祖婆却说:“卿儿,太冷了,你莫坐在楼上读书,坐在茶堂屋边揸火边读书不是一样的?”
扬卿笑笑,仍一个人坐在楼上书房。窗户关得紧紧的,窗格用皮纸重新糊过。善仙喊吃点心饭了,扬卿推窗看看,雪光刺得眼睛生痛。窗外的枫树、樟树仿佛高高的雪堆,只在枝丫间留下几个洞眼,可以望见白茫茫的齐天界。大雪盖住的天地间,好像万物都矮了下来,齐天界也没那么高了。
吃点心饭时,祖婆讲起扬卿小时的顽皮,说:“你九岁那年,大雪天,你在大塘冰盖子上踩高脚,冰盖子踩破了,劭夫把你拖上来的。你小时太猛了,冰盖子上哪踩得高脚呢?劭夫比你还小一岁,比你厉害。”
扬卿说:“我好多年没看见美坨了。”
祖婆说:“美坨阿娘容秀抬回来快一年了,他人影子都不晓得在哪里。村里人说,替他抬阿娘的那条大雄鸡,夜里叫得最响亮。”
扬卿自小喜欢同劭夫玩,同齐峰不太合得来。也说不上齐峰哪里不好。齐峰不太合群,小伢儿玩得热热闹闹,他远远地立着打望。劭夫同齐峰玩得好,他俩经常一起捉泥鳅。扬卿也同劭夫一起捉过泥鳅。每次捉完泥鳅,就在大路边找一个深牛脚印,把泥鳅倒进去,两个人坐着搳拳。搳一拳,你选一个,我选一个;再搳一拳,你选一个,我选一个。路过的大人看着好玩,说:“搳一拳不就是了?还要一拳一拳地搳,一个一个地选?”
夜里,扬卿在楼上读书,忽听外面狗声大作,必定是生人过路。又想,大半夜的迎着风雪赶路的必是急事。齐岳敲着梆从扬卿屋下走过,懒懒地喊道:“子时三更,警醒门户,小心火烛!”
扬卿本不太在意,却听更声停了,齐岳在外面打喊:“卿太太,陈老师,来客了,开门!”
屋里平时极少有客人来,三更半夜,漫天风雪,哪个会来呢?扬卿应了一声,忙掌灯下楼。外面风大,扬卿先把油灯放在中堂,再出去开门。开了耳门,亮亮的雪地里站着一个汉子,一身的雪。
“陈老师,我是李明达。”扬卿忙伸手过去,说:“县长,这么大的风雪!快快进屋!”李明达进了院子,扬卿关了耳门。走到屋檐底下阶头上,扬卿拍着李明达身上的雪,问:“一个人来的?”李明达跺着皮靴上的雪,嘿嘿一笑,说:“我已是孤家寡人了。”扬卿先不问缘故,说:“快进屋揸火,慢慢说。”
李明达进了茶堂屋,四处看看,说:“怕吵了老伯和伯母,我们上楼去吧。”
扬卿说:“不碍的。太冷了。”
李明达说:“还是到楼上去,我喜欢你的书房。”
扬卿引着李明达上楼。书房原本不是太冷,李明达带进一身风雪,屋里好像立马冷了起来。扬卿怕冻着了李明达,招呼他先坐下,自己摸黑去中堂屋,拿了神龛底下的铜香炉,生了炭火端上楼,又去灶屋点灯烧茶。
扬卿端茶上楼,见李明达头顶仍有雪花,眉头凝着。李明达说:“陈老师,我们坐下说话吧,哪用这么烦琐。”
“吃口热茶,暖和些。”扬卿问,“碰到什么事了?”
李明达苦笑道:“十几个乡绅联名控告到省政府,罗织我十大罪状,浮收国税,中饱私囊;滥用刑罚,颠倒词讼;昏聩因循,政务废弛;妄犯禁政,公开纳贿;宦囊巨万,肥马轻裘;官声狼藉,民怨沸腾。我自己都记不全。”
扬卿沉默半日,说:“今夜要不是大风雪,天上是清亮的圆月。但是,明月仍在天上。”
李明达说:“我不敢自比明月。但是,这场风雪过后,我就得离开贵县,想做的事都做不了啦。”
扬卿望着李明达,说:“我也隐隐听到些风声,你得罪了一些豪强大户。你那个布告不给那些自以为有面子的人以面子,我读的时候很解气。”
李明达说:“居然把抗欠国税当作有面子,何以为国,何以为民?廉耻是非都颠倒了!”
扬卿说:“有的佃户仗着养的儿子多,租种田地多,更是横蛮无理。”
李明达的脸色平静下来,说:“陈老师,我半夜顶风冒雪来拜访你,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此话我们不说了。我想拜托你把县里水利规划的事做下去。不管今后谁来做县长,也不管新县长有无襟怀,这事都是要做的。”
扬卿说:“县长放心,我会做下去的。”
李明达笑笑,说:“陈老师,别喊我县长了。今夜三更起,我就不是县长了。新县长即日启程赴任。”
扬卿也笑起来,说:“我刚出门做勘测时,听有位乡长说自民国以来,年年都没得县长过年。他说李县长又能干,又正派,看样子会多干几年。哪晓得,今年我们县又没得县长过年。”
李明达说:“我孤灯一人,望着总理遗像坐到半夜,才起身到你这里来的。吴秘书要跟我来,我不让。我想一个人走走。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江倒海。共党如原草,野火烧不尽。红祸未已,匪患犹炽。保安旅旅长程翰璋本是悍匪,民国政府给他一顶官帽子收编了,反倒成了地方上合法的活阎王。这种危害地方多年的土匪,岂可收编了之!我被乡绅控告,背后撑腰的就是程翰璋。省长同我通了电话,训斥我不懂抟和各方共襄县政,弄得上下不协,左右掣肘。我的感受却是,上不体恤,下不健全。佐治牴牾,胥吏刁顽。乡绅土劣,民众愚蛮。”
扬卿叹息说:“民众教育任重道远。沙湾挨近县城,算是稍为开化的地方,却仍是愚昧。”
李明达说:“我到偏远乡村去,别说穷人家,就是田业人家也是见官股战,口不敢言。我看着很觉悲哀。陈老师,沙湾还没有国民小学,你若有心,要动员乡亲办起来。”
扬卿说:“我久有此愿,一时找不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人。我记着明达兄的话。”
扬卿加了木炭,铜香炉里炸着火星,啪啪地响。不一会儿,火旺起来,一炷火苗沙沙地叫。扬卿说:“明达兄,火苗沙沙叫,我们乡下人喊作笑火。我老娘要是看到笑火,看到炸火星子,都会说有好事了。”
李明达又是苦笑,说:“我碰到的不是好事!且不管它了。陈老师,我还是头回拜访你讲过的那句话,能做事时且做事,能做多少做多少。你有水利专长,为本县百年计,做好自己的事。我在这里做不了事,天下之大,总有能让我做得了事的地方。”
扬卿问:“明达兄,不晓得你吃过夜饭没有?”
李明达忍不住又笑了,说:“县长不当了,饭还是要吃的。吃过了。”
“吃过了也饿了。年糍粑刚打好几天,都还没有泡到水缸里去。我烧个糍粑你吃。沙湾的糍粑又香又软糯,煮着烧着都好吃。”
扬卿不由李明达讲客气,起身就下楼了。他先到茶堂屋取了炕架,再在中堂屋案板上拿了两个糍粑。李明达望着扬卿进来,笑道:“早听说本县有打糍粑的年俗,原想我这县长年糍粑都吃不上了。还好,今夜总算吃上了。”
烧糍粑的时候,李明达讲起自己家乡年俗:“我们老家过年不打糍粑,做年糕吃。很多好玩古怪的年俗,比如烤头风,正月初六燃起火把,把小孩子抱起来,从头烤到脚,边烤边念口诀,祛病祛灾。小孩子不懂事,烤得哇哇哭。我遭人诬控,未必是小时候烤头风没烤好?”
扬卿把两个糍粑烧得双面焦黄,鼓得高高的像两个球,满屋子的糍粑香。他连着炕架把糍粑取下来,放在一边,说:“稍凉一下,会烫嘴巴。”
看着高高鼓起的糍粑慢慢扁了,扬卿说:“可以吃了。”
李明达咬了一口,嘴里稀里哈啦的,仍有些烫,说:“名不虚传,真是好吃!”
风雪吹着树木呜呜叫,雪团从树上跌下来啪啪闷响,偶尔有树枝折断的咔嚓声。忽听婴儿啼哭声传来,李明达说:“今夜太冷了,孩子都冻醒了。”扬卿听出是猫头鹰的叫声,却不点破。猫头鹰的叫声有好多种,乡下把这种叫得像婴儿哭声的看作不祥。
扬卿不停地加木炭,书房里越来越暖和。两人都无倦意,慢慢看见窗纸亮起来。
“我乡下把雪花喊作泡雪,落泡雪是要天晴的。”扬卿说着,窗纸就微微发红了。他推开窗户,清冷的雪风吹进来,淡红的天光映过来。落了通宵的大雪停了。扬卿和李明达立在窗前,透过大枫树枝丫间留下的几个雪洞,望着压满大雪的齐天界,每座山头都抹着浅浅的玫瑰色。那个像朝天虎口的山坳玫瑰色最深,日头慢慢地从那里吐了出来。
鸟儿们欢叫着翻飞,惊落树梢的雪朵,落在龙王溪里啪哒响。
李明达说:“陈老师,感谢你陪我雪夜长谈。我走了。”
扬卿说:“不急,吃过早饭走吧。”
李明达说:“不打扰了。要是老伯和伯母还没起来,烦代为问候。”
李明达下楼,走到天井里捧雪洗脸。扬卿说:“明达兄稍等,我烧盆热水你洗洗脸。”
李明达连抓几捧雪当洗脸水,脸已擦得通红,笑道:“不用了,澡雪更精神。”
扬卿拿包袱包了二十个年糍粑,送李明达出门。沿路的狗叫几声,看见扬卿就摇尾巴了。地上的雪足有尺把深,两人皮鞋里都灌了雪。
出了村口,李明达说:“谢谢陈老师,不再送了。”
扬卿说:“反正闲着,我们说说话吧。”
一路闲聊着,忽又下起雪来,日头慢慢暗了下去。扬卿想起不久前,他收到二哥来信,也是吐心中苦水。二哥说,虽然已是民国,实则国未成国。上面各为营垒,底下无所适从。扬卿晓得二哥从不同他谈政治的,二哥都到忍不住要谈的时候,必定是他内心十分煎熬了。
扬卿大致说了二哥来信,李明达听罢仰天喊道:“大雪纷兮,白日晦兮。踽踽茕茕,吾将安归!”
扬卿把手搭在李明达肩上,重重地捏了捏,什么话都没说。一直走到村外田垄深处的下马田,扬卿把包袱递给李明达,说:“明达兄,你多多保重!你嘱咐的事,我会做到底的。”
李明达接过包袱,笑道:“糍粑我收下了。古贤做官一琴一鹤,我琴鹤两无,好歹背了一袋过年糍粑。我有了落脚地方,就给你写信。”
扬卿低头往回走,脚踩雪地吱嘎吱嘎响,天地间安静极了。他不时反身望望,白茫茫的旷野里,一个黑影越来越远。
扬卿走到祠堂门前大塘边上,看见齐树手里拿着长棒子,追着满儿五疤子要打人。雪太深了,不是五疤子在地上滚,就是齐树在地上滚。五疤子人小麻利,齐树大喊着打死你,就是赶不上。齐树跑到扬卿身边,叫扬卿一把扯住了,说:“算了算了,哪兴扛这么大的棒子打儿子?”齐树把棒子往地上一戳,说:“哪里出这么个败家子!我好好一双钉鞋,他剪掉一只,取两个鞋钉做高脚!”说着就把手里的棒子提起,说:“你看看,你看看!”扬卿接过棒子,看看高脚底上亮亮的鞋钉,笑了起来,说:“这副高脚棒子,几好的杂木!你老满十岁的人,取得鞋钉下来,又钉得好好的,手艺好哩!”齐树却是哭笑不得,说:“他要做高脚就剪我钉鞋,他要玩个大名堂不要拆我屋?”扬卿劝齐树,说:“算了算了,小伢儿都是爱玩的。我娘昨日还讲,我小时在大塘冰盖上踩高脚,人都快淹死了。大塘冰盖子上哪踩得高脚?”
五疤子早跑得不见人影。齐树蹲下去,摸摸扬卿的皮鞋,问:“陈老师,你这皮鞋踩得雪?”扬卿说:“踩也踩得,水里泡久了也会坏。”齐树再说几句闲话,肩上扛着棒子,嘴里骂着五疤子,走了。
十三
正月满,桃香生了个儿子。四跛子先去齐天界岳父岳母屋里报喜,再去舒家坪姐姐喜英屋里报喜。喜英把四跛子拦在门外,不让他进屋,说:“我没有你这个老弟,你也没有我这个姐姐。老弟都不是我的,生个侄儿关我屁事。”四跛子说:“桃香讲把老二赔给姐姐做儿子。”喜英就不作声了,只是哭。隔壁邻舍都来打劝,只说侄儿也是儿,赔来当儿养也是亲的。姐夫祖贤从中打回闩,喊四跛子进屋坐。四跛子说:“桃香说,等摘了奶就送过来。”喜英抹了眼泪,说:“满了月就送来,我大女福英正在坐月子,她奶水足。”
儿子满了月,也不做满月酒,四跛子抱着儿子送到舒家坪。喜英抱着侄子,眼泪哗啦地笑,对四跛子说:“你姐夫把儿子名字都起好了,喊作德全。”福英早抱着儿子回娘屋等着了,她把自己儿子递给娘,抱过弟弟德全,笑眯眯地喂奶。
四跛子回到沙湾,告诉桃香:“儿子名字喊德全。”
桃香躲在房里大哭一场,说:“德全名字好,保佑他样样齐全。”
春上,齐峰去江东迎娶禾青。新妇娘头顶花头盖从闺房出来,郎婿家迎亲的千子鞭炮响得满堂喜气。齐峰头戴博士帽,身着马褂长袍,胸前扎着红绸花,端端正正候在花轿边。
禾青大喊一声“爹爹爷,妈妈娘”,哭起嫁来:“妈妈生我尺把长,喂奶喂到我会喊娘。五黄六月怕我热,十冬腊月怕我凉。做女做到十五六,教我描来教我绣。做女做到十七八,教我织布又纺纱。洗衣浆衫样样教,喊我出阁要尽孝。往日做女不知事,到了婆家要心细。伸手莫碍姑子眼,抬脚莫惹公婆嫌。要是郎婿心不好,早打夜磨少不了。过女好比泼出水,是好是坏收不回。哭天喊地骂媒人,天不应来地不听。媒人讨吃一张嘴,命好命苦天注定。只求老天保娘亲,福禄寿喜样样齐……”
禾青从闺房哭到花轿边,上了轿仍是哭。娘随在花轿背后哭,哭送出大门就被女眷们劝住了。花轿一路抬出村子,进了江东场坪街上,就只听见炮仗声了。
渡船过了江,花轿从船上下来,抬上通沙湾的官道。依着礼数,禾青那边舅舅舅母、姨夫姨姨、哥哥嫂嫂、姐夫姐姐做送客,都随在花轿背后。一路敲锣打鼓,唢呐哇啦,炮火喧天。路上只放大炮仗,花轿每走三五十步,大炮仗就在半天上炸开,四面八方响起回声。沿路桃花红处都有人家,屋前晒着衣服或被子。听到锣鼓响,家家门前都有人看热闹,高声喊着贺喜贺喜。齐峰不停地拱手点头,高声喊着:“难为难为!”
沿路的狗叫得欢,三五一伙在官路上奔跑。
路旁的田土,黑的是冬闲田,青的是麦子,黄的是油菜花。花轿抬到半路上,轿夫停下来吃烟。轿夫说:“抬不动了,抬不动了,这双脚太重了。”齐峰晓得乡下抬新妇娘,都是这么笑话大脚女人的。轿夫又说:“油菜花开得好,满田垄燕子雀儿叫。新郎官,莫喊你阿娘闷在轿里,出来吹吹风。”齐峰凑到轿边讲:“你落来歇歇,坐在轿里也闷。”齐峰见露出轿帘的绣花鞋就动了,忙掀起帘子。禾青手按头上喜帕,慢慢落了轿。
喜帕挡着眼睛,禾青只望得着脚尖,小心走到路边立着。哪晓得,轿夫哦嗬地打了一声喊,抬起空轿飞跑着走了。齐峰这才想起,沙湾抬花轿的人爱整新妇娘。敲锣打鼓的人都笑起来,锣鼓打得更响,唢呐吹得更起劲,大炮仗在半天上炸成红末,飘落在青青的麦田里。
禾青娘屋送客都在笑骂,说:“沙湾就喜欢搞古怪名堂!禾青要是小脚,那还得了!”齐峰心上过意不去,凑在禾青耳边说:“没想到轿夫真的跑了。”
有人喊起来:“峰叔,面都挨到一起了,干脆打条啵啊!”
禾青羞得一身是汗,却是半句声都作不得。齐峰说:“只能自己走了,他们几个顽皮鬼会在半路上等你的。”抬喜轿的是四个轿夫,分作两班换肩。
起风了,禾青一手按着喜帕,一手提着旗袍,低头望着脚尖,慢慢地走。娘屋舅母、姨姨和嫂嫂都过来,围随着禾青。禾青走起路来不方便,乡亭叔侄在背后吹吹打打,却又高声打喊:“手脚这么快,着急拜堂啊!”齐峰晓得这是笑话禾青大脚,就说:“莫管他们,沙湾人喜欢整新妇娘。我拜堂时还要挨打哩。”
铺清水岩板的官道好走,铺圆黄金岩的就不好走,幸好禾青是双大脚。齐峰说:“讲你走快了,你干脆再走快点,只要不打落喜帕,气气他们!”禾青说:“我只望得了自己脚尖,不敢走快。你走前面,我跟着你快走。”锣鼓唢呐炮仗声太大,齐峰没听清禾青的话。禾青嫂嫂上去对齐峰大声喊道:“你快点走,禾青跟着你!”
禾青走过这条官道。她十四岁那年,跟着爹从江东坐船顺流而下,去县城进货。万溪江两岸尽烟树人家,柳树长得满河滩,间或有大片竹子,樟树、枫树、桂树高高地立在岸上。江边有洗衣服的妇人家,有打水漂的伢儿子,有跳绳的女儿家。船过蔡家坡,爹喊:“青儿,你看看那个塔。爹从小听到讲,蔡家坡上有座塔,神仙不敢往上爬。宝塔顶上起个尖,隔天只隔三尺三。”宝塔尖藏在云雾里,禾青望不见。爹又讲:“立在塔底下望塔尖,帽子都要打落。”禾青说:“神仙都不敢往上爬,宝塔是哪个砌的呢?”
爹在城里进好货交给船老板,领着禾青走路回江东。船回江东是上水,又装了满船货,搭顺水船进城的人都走路回来。禾青长这么大,那回走的路最远,走了三十多里。路过七八个村子,引得一路狗叫。路上碰到的人多半认得泰老儿,都会说:“泰老儿养了个乖女儿,长这么高了啊!过得人家了!”待泰老儿领着禾青走远了,也会有女人摇头,说:“可惜是双大脚!”也有人说:“大脚就大脚,世道早变了。不是大脚,小女儿家哪走得这么远的路?”
日头隔豹子岭只有丈把高了,禾青才走到沙湾村口上。齐峰看见花轿停在路边,轿夫立在那里哈哈笑。齐峰过去讲:“你们也太不成名堂了!整人整个里把路就要得了,你们跑到沙湾来等着。”轿夫说:“贺喜贺喜!我们掐着手指算了,这个时辰花轿进屋,家发人发!”禾青故意赌气,径直往前走,不肯再上轿。舅母追上去扯住禾青,说:“青儿,那要不得,你还是上轿。”
禾青扭捏半日,仍是上了花轿。从沙湾路过的人家,门前都有人喊贺喜,门前也都有狗汪汪叫。齐峰屋里放起了铁炮,青烟缭绕半空好久不散。花轿在大门外停下,禾青落了轿。福太婆手拿红油纸伞,打开,收拢,又打开,又收拢,开收三下,再把红伞高高撑起,罩着禾青头顶,迎着她往中堂屋去。中堂屋门前放着红红一盆炭火,禾青从火盆跨过去,抬起右脚进了中堂屋。齐峰忙跑到茶堂屋,从耳门往中堂屋去。他晓得门口有人打新郎,低头躬腰飞快往里钻。有喜早拿棍子候着,一棍子打在齐峰屁股上。满中堂的乡亭叔侄和亲戚都笑了,只喊:“打得好,打得好,打轻了,打轻了!”
禾青刚才在大门外落轿,阿婆满莲藏在灶屋躲热面。婆媳碰热面,往后口嘴多。满莲躲过热面,再到中堂屋来,同修根并排坐着。傧相点了六炷香,递给齐峰三炷,又递给禾青三炷。新人往祖宗牌位前敬了香,退下跪着,先拜天地,再拜爷娘,夫妻对拜。入了洞房,傧相又递了盘秤给齐峰,新郎是要拿秤杆挑喜帕的。
天快麻眼,开始吃喜酒。地场坪早预备了十二个松油柴灯笼,都点了起来,红红火火。中堂屋开了两桌,禾青娘屋上亲和齐峰屋本房长辈,都在中堂屋就席,别的三亲六眷都在茶堂屋和地场坪就席。竹园过来讨汤的已在大门外吵了半日,只喊天都黑了,肚子咕咕叫了。修根喊人提了小半桶汤菜出去打发,劝他们莫乱喊乱叫破了兆头。
福太婆吃喜酒,带了贞一去。贞一穿了件浅蓝碎花旗袍,外面套了件深咖啡色细格大衣,脚上穿的是黑色高跟皮鞋。吃酒的来来往往几百人,贞一最是亮眼。男宾们讲规矩,不敢朝贞一打望。女客们眼里望的是贞一,嘴里说的是贞一。女人们最稀罕的是她脚上的高跟鞋:那么细,那么高,怎么走路呢?她回沙湾才半年多,已没有人说她的头发丑了。村里爱漂亮的女孩子,偷偷剪了短发,爷娘骂几日,也就由她了。老年妇人仍是看不惯,见女孩子剪了短头发,就说莫学佑德公女儿剪包菜头。
第二日,禾青早早起床给公婆敬茶,齐峰立在背后端茶盘。依老规款,敬茶都是新妇娘的事,新郎是不打下手的。满莲见齐峰替阿娘端茶盘,又看看禾青的大脚,再望望儿子身上的西装,手接茶稍稍有些迟疑。吃过茶,修根轻声对满莲讲:“大脚就大脚吧。你送饭到田里,来回半条工。”满莲就讲:“你去田里做事,也不兴儿媳妇送饭吧。”修根鼓起眼睛,一副要打人的样子,说:“不上路的!”
新妇娘头三日不落灶屋,也不做针线,只坐在房里。齐峰老守在房里也不像,日里帮屋里做事。齐峰和禾青两口子说话,眼睛都只望在地上。
回三朝那日,屋里预备三担礼信,请人担着往江东去。担礼信的走在前面,齐峰和禾青走在后面。齐峰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禾青穿的是绣花旗袍。拿花轿抬进来的新妇娘,回娘屋是不兴坐花轿的。沙湾只有佑德公家的新妇娘回娘屋才坐轿。禾青出门时,手里挎着花包袱,离齐峰三丈远。走出村子,齐峰站在前面等人。禾青也站住了,装作看油菜花。初春,油菜花开得热热闹闹,飞来飞去的燕子叫声很亮。
齐峰同禾青在一起三日了,他闭上眼睛仍想不起她的样子。他睁眼闭眼脑子里还是胡珮。他每次回头等人,都想定眼看看禾青。可只要他抬头往前走,禾青的样子又模糊了。
齐峰回头笑笑,说:“禾青,我又不是老虫!”禾青只是红脸,不敢跟上去。齐峰笑着往回走,禾青退了两步,低头立住了。齐峰说:“大地方的两口子,早手牵手走了。”禾青听了,脸上更是红了,忙说:“丑死了,丑死了!”禾青一路扭扭捏捏,跟在齐峰后面两三步。齐峰回头讲:“爷娘会对你好的。”禾青讲:“我会好好孝敬公婆。你要对我好才是。”齐峰说:“乡下人把洋学生说成什么人?洋学生是说休妻就休妻的吗?”
禾青不晓得怎么说,只跟在背后走。齐峰说:“容秀嫂子人好,也是识字的。我同美哥也走得亲。你有空,可去她家坐坐。”
禾青说:“听娘讲,佑德公家门户高,我怎么好去攀人家?没事到人家屋里去坐,淡吃萝卜讲咸话,也不是个事。”
齐峰笑道:“随缘分吧。”
走到江东场坪上,两口子已经并排走路了。场坪街口的剃头匠马师傅正在给五疤子刮光脑壳。马师傅手一战,五疤子脑门心上刮了一道口子。五疤子“哎哟”一声,马师傅也喊了“哎哟”。五疤子摸摸脑门心,一手的血,嚷道:“你还是老师傅呀!出血的是我,你喊哎哟!”马师傅忙赔不是,说:“我是撞鬼了,撞鬼了!”五疤子说:“你哪是撞鬼!你手在我脑壳上,眼睛在街上!”“五伢儿,你十多岁的人,我喊你不要剃光脑壳,你硬要刮光脑壳!”马师傅晓得五疤子诨名,也不好意思喊。“我喜欢刮光脑壳,快到热天了,凉快!你过去还留辫子呀,不也剃了光脑壳吗?”五疤子说。马师傅说:“我剃光脑壳,我是老头子。”五疤子说:“痛死我了!今日钱是没有给的了。”马师傅说:“不收钱,钱肯定不收了。”“那我的血就白流了?你当是流苋菜汤?”五疤子又摸摸脑门心,血还在渗。马师傅说:“五伢儿,老叔剃了四十多年脑壳,今日是撞鬼了。不收钱,再给你一碗面钱。”五疤子说:“一滴血一碗饭,一碗面补得这么多血?”马师傅说:“三碗面,三碗吧。”五疤子接过几个铜钱,出门时仍在生气,又摸摸脑门心,说:“怕是要留个疤子的。”
马师傅望望五疤子后脑壳上亮闪闪的疤子,心想:你还怕多一块疤子?马师傅不晓得五疤子的大名,只晓得他是沙湾伢儿。从沙湾到江东场坪,也不是三两脚的路。今日不赶场,五疤子放着屋里事不做,专门跑到江东来剃光脑壳,只怕是条懒虫。听他讲话梆硬的,鸡都啄不烂,长大了只怕不是个善伢儿。
听得有小儿齐声喊唱:“行路行排子,屁股夹岩子!”
马师傅到店门口打望,见并排走着的新人,后面远远地跟着几个起哄的小伢儿。齐峰回身瞪眼,小儿们哄地散去。远远的,哄声再起:“行路行排子,屁股夹岩子。猴子猴子打秋秋,红起屁眼没羞羞!”
刚才,马师傅就是看见齐峰跟禾青并排走路,才愒得手打战,五疤子脑门心上才刮了个口子。马师傅不认得齐峰,泰老儿的女儿禾青他却是看着长大的。心想:平日看不出,一个黄花闺女,过门三日就不知羞了?自从盘古开天地,哪有男女排排双双走路的?
禾青同新郎官还没到屋,她同男人排排双双的话早传回去了。两个新人走到屋门口,听得狗汪汪地叫。禾青骂道:“叫个死!屋里人都不认得?”娘嘴巴翘得像油壶,说:“狗不认得乐输委员!”禾青晓得娘生气了,问:“爹呢?”娘说:“爹面子没处放,找地方放面子去了!我屋狗是最通人性的,只要是进过门的人,下回上门再不会叫。狗都不认,狗都不认!”
齐峰搓手扯衣的,也不敢坐下来。等丈人和丈母娘稍稍醒气,齐峰就讲:“亲爷,亲娘,你们要骂就骂我吧。我在外头日子长了,学了外头的不好。世界也真是变了,皇帝老子走下金銮殿都十六七年了。老规矩是皇帝老子定的,今后没有皇帝老子了,大家都要按革命精神过日子。”
泰老儿冷冷说道:“革命,不就是造反吗?我书没读多少,造反的故事自小听过。从瓦岗兄弟、梁山好汉,再到广西长毛,哪家造反有好下场的?”
吃饭时,泰老儿仍给齐峰酾酒,却是自个喝自个的。齐峰端起酒碗想敬酒,泰老儿眼角都不向他。禾青只低头吃饭,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泰老儿实在有话要同齐峰讲,就喊禾青:“告诉你屋乐输委员。”禾青求泰老儿:“爸爸,齐峰是个老实人,你莫左一句乐输委员,右一句乐输委员。圣庙学校老师也不是个个那样。”
齐峰结过婚,就不怎么回家了。修根怪儿子不晓得归屋,教书看不到薪资在哪里,时常还从屋里拿钱出去。老头儿日噘人时,齐峰都不作声,不顶撞半句。
修根平日四处访着留田置地,齐峰有回就说:“爸爸,你要学福伯伯佑德公,宽手放账,紧手置田。田置多了,未必是子孙福。梆老倌屋里欠着福伯伯三代的账,不见福伯伯家催过。乡里人背后都说你尖小。”
修根气得要拿锄头打人,满莲忙抱住男人家,回头日噘儿子:“忤逆不孝的!你回屋就和爸爸争!怪你老头儿尖小?都像你充大脑壳,哪里还有个家?不是你老头儿会盘算,从你太公老儿手上十亩田起头,哪有如今一百多亩好田?”
满莲劝住了男人家,齐峰仍同爸爸争:“仁义传家久!做人不仁义,口水都会淹死人!”
修根听着又发火了,拿起了扁担。满莲才要过来劝男人家,自己身子往后一翻倒在地上。齐峰忙跑去搂住娘,揉娘的胸口,不停地喊娘。娘慢慢醒过来,话没出来,眼泪先流了,说:“齐峰,我要喊你气死的!”
禾青见齐峰老同爹斗气,夜里忍不住叹气。齐峰讲:“禾青,我同爸爸相争,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你见多了耳朵就顺了。娘受愒就晕死过去,老毛病。”
禾青说:“你两爷儿相争,我是插不上嘴。我是说你,何必要同爸爸争呢?”
齐峰说:“有些道理,我不方便同爸爸讲,也不方便同你讲。”
禾青问:“你把你的道理讲给我听听?天下哪有讲不得的道理?讲不得的道理还是道理?”
齐峰问:“革命,你晓得吗?”
禾青说:“革命,就是造反。”
齐峰问:“造反都是错的吗?”
禾青说:“真是奇怪了,造反还有不错的?你不要愒我,你屋三媒六聘讲了我,我嫁过来是要和你过日子的。”
齐峰同禾青说不上话,也不等老头儿醒气,就回城里去了。过了两个月,齐峰才回沙湾。那天落雨,外头做不得事,修根坐在中堂门口抄《金刚经》,满莲坐在茶堂屋门槛上补衣。满莲眼睛越来越不好,落雨天屋里不太亮,做针线就要坐到门槛上。一家人的衣裤没有几件不是补过的,满莲常说世上笑烂不笑补。为了给齐峰抬亲护面子,修根和满莲都置了几件新衣裤,却只有出门做客才舍得从柜底上翻出来。
修根抬头望了眼儿子,又低头写着蝇头小楷。齐峰说:“爸爸,墨太淡了。你歇歇,我替你磨磨。”
修根放下毛笔,说:“手越来越没有劲,墨都磨不好了。”
齐峰听出老头儿的意思,他是想说自己年纪大了,指望儿子把家业担起来。齐峰慢慢地磨墨,说:“娘一世吃斋念佛,求来了什么?”
修根眼睛鼓了,说:“菩萨你也不敬了?这几年屋里多了二十多亩好田,就是你娘敬菩萨敬来的!”
齐峰不作声,埋头磨墨。修根问:“齐峰,你洋书读了这么多年,如今也在洋学堂做先生了。你告诉老子,到底学了些什么?你不信佛不信道,到底信什么?”
齐峰忍了半日,才说:“我信的,不在皇土之上。”
修根立起来,手指着儿子:“我见城里起了教堂,你未必信了洋教?告诉你齐峰,你要是信了洋教,活着不进祠堂门,死了不上青松界!”
齐峰不回嘴,只把磨好墨的砚台端到爸爸面前。修根闭着眼睛,好久才平息静气,端端正正坐着抄经。禾青坐在自己屋里纳鞋底,她听到齐峰说话了,人也没有出来。禾青在娘屋没学会纺纱织布,鞋底纳得也不太平整紧实,满莲有时也会讲她几句。
修根抄经的本子都是自己买纸装订的,一本本整整齐齐。修根往日从爷爷手上接过法器、道袍和法事经文,依老规款把经文抄了三本,等自己老了好传给孙子。一个道士,翻烂三本经文,超度了好多亡魂,自己也就老了。
齐峰翻开法事道场经文,上有《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默念了几句:“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
修根说:“经书法文,你不学就不要乱翻。”
齐峰说:“依道教规款,不是传孙不传子吗?”
修根说:“那也得我有孙呀!”
听爸爸说这话,齐峰就不接腔了。禾青嫁过来一年多,肚子没有半点消息。又想,爸爸怕他信了洋教,可是一个道士有空就抄佛经,不是也不通吗?齐峰放下经文,又见一个薄薄的本子,上头的话一句都读不懂:一又八六七八丑,九又四五六午,三又六九八亥,六五未。
修根见齐峰翻看薄本子,脸都发白了,一把抢了过去,说:“喊你不要乱翻!”
齐峰却是好奇,问:“爸爸,这也是法书?”
修根说:“这是天书!”
修根经都不抄了,拿起天书去了正屋,不晓得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那日,禾青隆夜都在哭。她不晓得齐峰到底在外忙什么,问也问不出,劝也劝不回。齐峰只讲在圣庙学校教书。“教书也有礼拜日,城里到沙湾又不远。教书也有寒暑假,你在屋里有几日?”任禾青怎么问,齐峰都只说在外面有事。
十四
正是五黄六月天气,稻子开始灌浆,满田垄飘着稻香。燕子叫得亮亮的,青天白日间飞。鹭鸶偏着脑袋,立在田里四处打望。劭夫牵着马走在村子里,引得满村的狗叫。劭夫太久没回家,村里的狗都认生了。只有自家的大黄狗立在大窨子屋前摇尾巴,没有朝他叫。劭夫却记不得是否见过这条狗。他伸手轻轻一唤,狗就跳过来,舔着他的裤脚。劭夫把马拴在坪前的大樟树下,取下马背上的大包,扯扯衣领衣袖,跨进大门。黄狗蹿到劭夫前面,奔到天井里蹦蹦跳跳。
容秀坐在堂屋门口绣花,她脚边蹲着一只花猫。大天井左右耳门开着,吹着清凉的穿堂风。容秀看见黄狗,就料到屋里有人回来了。却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从大门进来,她慌忙起身,往屋里躲。
容秀三寸金莲,走的是碎步。劭夫晓得那是容秀,也不敢招呼一声。福太婆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眼睛睁得箩筐大,喊道:“美坨!”福太婆只喊了一声,眼泪就出来了。劭夫扶着娘问:“妈妈,爸爸呢?”佑德公也出来了,端着长长的烟竿,说:“难怪我老远听到马臊味!”
贞一听见哥哥回来了,忙从屋里跑出来,飞扑到哥哥身上,说:“哥,我可想死你了!”福太婆喊道:“贞一,你也不是两三岁了!”
有喜牵着马从南边耳门外往后面马栏屋去。马打着响鼻,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天井里的青石板油光水亮,都是陈家几代人踩成的样子。正是午时,日头挂在天井中央,青石板上闪跳着点点白光,像是火星子。
容秀过门一年多了,夫妻还没圆过房。她藏在房里,耳朵发烧。房里闷热,容秀背上很快就汗湿了。她轻轻闩上门,换了件月白衬衫。听得有脚步声过来,容秀身子发抖了。
“秀儿,你在房里?”原来是婆婆。
容秀开了门,见婆婆立在门口。福太婆说:“你出来说说话吧。也不同往日了,年轻夫妻坐在一起说话,也是该的。”
福太婆说话的时候,从头到脚看了容秀。容秀脸又红了,晓得娘是见她换了汗衣,怕娘怪她见男人回来了,专门跑到房里换衣服,就说:“太热,一身汗。娘,我去灶屋吧。”
福太婆说:“今朝你就不要落灶屋了,喊有喜弄饭菜。”
福太婆嘱咐几句,去堂屋说话去了。容秀傻立半日,仍是避开堂屋门,到灶屋去了。佑德公家祖上立的规矩是男要读书、下田、剁柴,女要纺纱、织布、纳鞋、做饭。贞一跑到灶屋,说:“嫂子,你去和哥哥说话吧,我帮忙做饭。”有喜笑着说:“满姑,你哪里会做饭?你也去陪叔叔说话吧。”
劭夫从包里取出一个有盖的圆铜篮子,说:“娘,这是铜烘笼。你冬月间怕冷,铜烘笼只要放几块木炭,可提着走,夜里也可烘被子。”劭夫说着,揭开烘笼盖子给娘看。福太婆嘴里哎哟哟的,问:“很贵吧?不要乱花钱。”
劭夫又取出一双半高筒雨靴说:“爸爸,这是给你买的油鞋,踩在水里不进水的。冬天出门,就不用穿钉鞋了。”
佑德公手里拿着烟竿,没有伸手接雨靴,只说:“我坐得黄包车,颠得屁股肿!”
劭夫不晓得爹在说什么,望了望娘。福太婆说:“美坨你不管,你爸爸不上路的。”劭夫不晓得,爸爸说的这句话已是沙湾新典故。
劭夫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大纸包,说:“爸爸,我在长沙给你买了一包皮丝烟。”劭夫把雨靴和皮丝烟都递到爸爸手里,说:“长沙皮丝烟切得好,又香。”佑德公打开皮丝烟嗅嗅,说:“我拿在手里就听到香了。下回不要再买,我吃自家栽的旱烟蛮好的。”
贞一把容秀拉到堂屋,说:“嫂子你坐着。”
容秀坐下来,只低着头。贞一就笑,说:“看我哥哥和嫂嫂,多般配的两个人呀!只是你不望我,我不望你。”
劭夫又从包里取出一沓布料,说:“我给容秀买的衣料,也不晓得你喜不喜欢。”
容秀仍是低着头,脚都挪不动。花猫轻轻跑过来,蹲在容秀脚边。贞一过去接了皮纸包着的料子,打开一看,是一段山莓红平纹素绸。
“嫂嫂,做旗袍好看!”贞一把料子放在容秀手里,回头又对哥哥说,“没想到我吧。”
劭夫笑笑,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说:“你是学生,好好写字吧。”
贞一立在哥哥面前,端端正正的,又认真,又调皮。“徽州开文墨。”贞一说着,小心打开盒子,“革命精神!青天白日旗!我也是拿在手里就听到香了!”
福太婆讲:“好墨是药哩!伢儿女儿痄腮,用墨磨水搽上去就好了,点到奉行。”贞一问:“什么道理呢?”福太婆说:“老人兴起,后人跟起。”贞一说:“妈妈总是这两句话。”
福太婆见男人家不开笑脸,又晓得他是疼满女的,就故意说:“贞一,你给老头儿、老母亲和哥哥、嫂嫂带了什么?”
贞一咬咬嘴唇,说:“哥是拿薪资的军官,我是穷学生。我只留了路费,手上的钱都买书了。我还是逃难回来的!”
“娘不晓得你要认那么多字做什么。美坨,她背了好大一码书回来,本本都有豆腐厚!”福太婆拿手比画着豆腐的厚。
“我买了几本外国小说,哥你在家也看看。”贞一把墨包好,问劭夫,“哥,我不认得军衔。你是什么军衔?连长还是营长?”
不等劭夫答话,佑德公说了:“当兵吃粮,你怕他是当大官?”
“兵者,国之大事。”劭夫笑笑,“贞一,你好好读书,今后好好孝敬爸爸妈妈。只待国家安定下来,我就解甲归田。”
贞一说:“哥,你不晓得吧?我们学校停办了。”
劭夫说:“哥晓得周南停办了,哥还晓得周南下学期重新开学。”
“真的?”贞一差不多要跳起来,“我去城里问问同学,看他们接到消息没有。”
佑德公说:“美坨,我答应过贞一,只要长沙还开女校,我还送她去读书。”
劭夫笑笑,望着妹妹说:“贞一,我们爸爸越来越新进了!”
劭夫把上装脱下,里头穿着白汗衣。贞一拿起劭夫的军装,翻看衣服上的肩章,说:“爸爸,我是想让哥哥教我认军衔。”
劭夫说:“哥是团长,上校军衔。”
贞一又问:“一个团好多人?”
劭夫笑道:“两千多人。贞一,你在刺探军事机密啊!”
佑德公听了,重重地叹气。心想,全沙湾村都没到两千人。那么多青壮劳力成年趸日扛枪杀人不做事,天下哪来好日子?
吃过晚饭,劭夫去天井里同爹说话。福太婆和贞一也坐在天井歇凉。容秀藏在房里没有出来。断黑前天井泡过水了,青石板凉凉的。天井角上插着长长的蚊香。劭夫问爷娘的身体,佑德公仍没好声气,说:“一年两年死不了。”
劭夫沉默片刻,说:“爸爸,我晓得你和妈妈都替我担心,我也真是不孝。我早几年就禀报过,你儿子是国家的人,身不由己。一年多没音信,都是碰到些事。也都过去了,你老和妈妈放心吧。”
佑德公晓得问不出真话,就只是吃烟,好久没说几句话。福太婆打着蒲扇,说:“美坨,你跑了一日,有话明日讲吧。这么闷热,只怕有大雨。”
佑德公明白阿娘的心思,敲掉烟斗里的烟火灰,进屋困眼闭去了。贞一同哥哥再讲了几句话,也上楼去了。贞一三日两头同娘说要搬到楼上去,容秀也在中间帮腔,娘只得答应了。楼上房间窗户大些,白日望得见院墙上头的月季花,望得见远处的田野和齐天界。
劭夫独坐在天井里,见整个大屋只有自己房间的灯亮着。他在城里用过电灯和煤油灯,桐油灯看上去太昏暗了。劭夫摇着蒲扇,听得蚊虫嗡嗡地叫。他脑海里容秀的模样并不清晰,只记得当年清风微微吹着容秀的月白衣袖,像篱笆上初开的喇叭花。
天井上空满是星星,正好有流星划过。流星在遥远的天宇爆裂,人间只看到瞬息即逝的光焰。劭夫此时此刻坐在安静的故园,也感觉不到远方战场的刀光剑影。他回头望望自己的房间,不晓得什么时候那盏桐油灯熄了。花猫远远地蹲在天井角上,眼珠放着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