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四五日后,花满楼再推开门归来时,屋内似乎和他离开那日没有什么不同。
伸手一探桌上,虽感觉空空如也,但既然门没锁,那她应该就是在家的。
于是他哪里也没去,就坐在大厅中等待。
路语升虽然心中很是遗憾司空摘星的离开,却也不免还期待他会不会在除夕时再回来收取自己的礼物,便照旧每天都去二楼的游戏室继续制作副本。
此时刚整理好工具,准备开始,恍惚想起吃完饭后好像忘记了关门,便又转身下了楼。
待她神游天外地走到一楼,没来得及看大门,倒先被屋中静坐的身影吓了一跳。
虽说花满楼和司空摘星的身量相差无几,穿衣风格却大不相同,是以她只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便认出了此间身影。
认出之后便是大喜,笑容几乎是在下一秒便爬上了她脸颊。
“楼楼你回来了?!”
花满楼此前坐在位置上时便已听到她走下楼梯的脚步,这会听得她出声,也是极为欣喜地起身去接她:“是啊,我来了。”
路语升却没有跟他一起坐下,她给人大力按回座位上,转身去倒茶准备点心。
待到东西一样样送上花满楼桌前,她这才找了张附近的椅子落座,两眼盯着对方,瞧他进食的模样。
方才花满楼便在大厅中端坐休息了许久,这会自然称不上累,原先在家里也是用完饭过来的,并不怎么饿。
但感受到身边人外溢的期待之情,还是迁就地取过点心开始小口咀嚼。
待吃完一整块蛋黄酥,他又是先称赞了一句美味,随后才问道:“司空摘星走了?”
提起这茬路语升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那厮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不过其中缘由当然不能在花满楼面前细说,于是只能无奈地“嗯”了一声。
她有意隐瞒,却不知这样的情态已让对方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于是出言安慰道:“无事,家中事务告一段落了,我可以在这多陪你几天。”
见他没有多问,路语升也是松了口气,如果花满楼真追究起缘由,她倒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出口。
场面沉默下来,她也不想再回楼上捣腾游戏了,随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蛋黄酥也开始吃起来。
见花满楼只吃了一块,后面便一直在饮茶,料想他应当也是不饿,心里不自觉开始琢磨着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你那些木雕的工具带来了吗?”
后者笑着轻轻摇头:“在家里,出门着急,忘记拿了。”
闻言路语升只得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看来跟他学雕刻消磨时间的打算是暂时行不通了。
本来还能凑一起听听录播的各种音乐会,但是她刚经历过和小星一起看电影之后被告白到拒绝,再到对方不告而别,这会还有点PTSD,只能也放弃。
思索良久,她从门后拖出来一个小袋子,又将袋里的十几张红纸堆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
摸到是纸张,但未猜出她用意的花满楼如是发问。
“对联纸。”路语升回答:“正好我昨天还在纠结写什么对联合适,既然你来了,便帮我一起趁今天都写完贴了吧。”
闻言花满楼便往边上坐了一位,腾出空间给她铺纸。
动笔之前,路语升踌躇地表示自己要先练一练,找找手感。
后者自然应允:“那我也想想有什么合适的内容。”
因着落笔之前停顿了片刻,第一笔划下时便先是落了一团大黑点。
路语升看着那墨团,想着幸好才刚写下一横,还可继续练,不算浪费。
欣慰之余又不由想到,此前朱停为她做好的招牌,题字工作还是被司空摘星主动包揽的。
如今没了帮手,却只能自己勉强上了。
“嘶——”
路语升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引得花满楼立刻凑近来询问状况。
她又摇摇头,有些尴尬道:“第一张大概被我写坏了。”
听到不是什么大事,花满楼才稍微安心些,又安慰道:“再换一张就好了,若在是纸用完了,我还可以入城再买。”
确实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太怪了……
路语升没想到自己在分神之时无意便写下了“司空摘星”四个字。
但也情有可原,毕竟开头那一横下来,能写的字也不多,又正好想到了他,顺手就写下来了。
反正只是练手,她想着不能厚此薄彼,便把不在此地的“陆小凤”也一并写了上去。
写完自己凑近了一看,虽然没有用繁体,但感觉不是很丑,大小和间隙也规律。
不然再写半边凑一对?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灵光一闪地凑了半句出来。
到了最后……
楼上那么多空的客房肯定不可能都贴的,大门和外面厨房的门贴一下,后院的门意思一下再贴个,别的好像也没有了。
如此想着,已经按花满楼的口述写下了四副对联的路语升放下了笔。
“不写了?”听到声音的花满楼主动问道。
“嗯。”路语升点点头:“我们去给它贴上吧。”
“好。”
后者应完便乖顺地拿起一副走到了大门前。
花满楼的身量比她高,虽然看不见,但是大脑里有大致模拟的方位,是以二人商议之后便由路语升在后面指导,他来动手。
“等等……”
正拿着米糊准备往纸上刷的花满楼闻言又停下了动作,回过头时面容有些不解:“怎么了,小语?”
路语升满脸纠结地用手指来回点着下
巴:“离过年还有十来天呢,是不是还没到贴的时候啊?”
后者听到这话也是十分好脾气地应和道:“是该晚几天再贴,那我们先收起来?”
于是两人又一前一后把搬出来的工具往大厅里收。
刚放下东西站定,花满楼忽感耳中听得一股奇异声响由远处传来。
似乎是乐声?
且这声音并非什么丝竹管弦之类悠扬婉转的江南小调,而是铜锣、唢呐、喇叭等的民间乐器。
嘈杂乐声越发靠近,连路语升都听见了。
她疑心是有丧葬队伍经过,正欲开口询问身边之人,便听乐声里传出了人声。
——“星宿老仙驾临,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有几人小跑至近前,一脚把半开的大门踢开,随后躬身朝外趴伏道:“恭请星宿老仙!”
这下路语升心底疑惑更甚了,为看清情形还不得不走近了几步。
越过地下那几个人影,便见数十人已在她店门口不远处排开,有一白发老翁被他们簇拥着围在中间,又因敬畏,都与其保持着些许距离。
老者鹤发童颜,一把逍遥扇拿在手中,很有股仙风道骨的氛围,身后又有几杆幡旗被几名小童举在手中,此时正于风中飘摇。
那锣鼓唢呐声显然便是从老者身后的一众拿着乐器的弟子手中传出。
路语升自认见多识广,碰到这种场面还是先懵了一瞬。
……神经病啊?
花满楼本就一直凝神听着外间动静,此刻也察觉到为首之人已逐渐朝二人跟前走来,脚步轻盈,似有武功在身,内力却是连他也探查不出的磅礴,猜测这多半便是余下那些人口中称颂的人物了。
于是脸色不禁微微一变,迎了两步上去挡在路语升面前道:“尊驾原是星宿老人。”
刚才那些叫喊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看不见那几道写着“星宿老仙”、“法力无边”、“一统江湖”之类字眼的大旗,却也从话中识出了来者身份。
这人想必便是星宿派的星宿老怪丁春秋,以各种毒功于江湖中凶名远扬,做尽了伤天害理、草菅人命之事。
不过此时幸好他看不见那人面容,否则只怕也要像路语升那般心中暗自称赞一声慈眉善目。
后方人群汇集处忽有一人大声喝道:“既然认得星宿老仙,还不把此间珍宝悉数双手奉上。”
顿时有人附和:“星宿老仙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莫要在这拖拖拉拉。”
身后众弟子呼喊声不断,丁春秋却仍是一副淡然的世外高人姿态,一语不发,只轻摇羽扇。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见他身形挺拔、气质出众,看着又似有颇为高深的功法在身,方才说话时语气尊敬,且认得自己,不由间心头一动。
于是路语升终于见到了那老者开口,他一说话,周围叽叽喳喳的男女弟子便都沉默了,个个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等待下一个恭维的时机。
丁春秋全不似他那群桀骜弟子,话中也半点不提财,只面容慈爱地朝花满楼道:“本派正广收门徒,我看你根骨尚可,虽有眼疾,却也算瑕不掩瑜,不如改投我星宿派门下?”
花满楼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客气,却十分坚定道:“多谢丁前辈抬爱,可惜晚辈已先拜过旁人为师,再另投别门岂不是成了欺师灭祖、忘恩负义之人。”
他一身修练皆出自武林正统不说,这星宿派荼毒江湖多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自己又怎可能与这般人为伍。
拒绝之语一出,丁春秋尚且毫无反应,左右弟子便纷纷怒目而视。
“大胆!星宿老仙赏识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快叩头谢恩竟还敢拿乔!”
更是有那心肠歹毒、言辞狠辣的,已经一句“不识抬举的死瞎子”道出了口。
先前路语升心中还是莫名其妙居多、只觉得这一干弟子叽叽喳喳好不烦人,听到这话时脸色却是一下沉了下来。
他们欺辱人至此还犹嫌不够,有位灰袍弟子一甩衣袖,抖落出一道黑影便朝花满楼的方向掷去。
这些人急于在师父面前表现,把花满楼当成了寻常那般无法辨认危险的普通瞎子,出手虽狠毒,却称不上高明。
路语升便快走几步,手臂一甩、劈出一道风刃将攻击隔开。
黑影断成两截后先是在空中扬起一小片血舞,随后才“啪嗒”一声落地。
待其静止不动后,她才发觉那竟是一条花斑毒蛇。
幸而此时还是冬天,那蛇被从中间劈开也只是软绵绵地倒地,而不是在神经中枢的驱使下继续跳起攻击。
当然,就算跳起也没有用,花满楼本就已经闪离了原先方位。
唯有在他跟前的丁春秋险些被蛇血淋头浇下,用力一挥袖方才将这一滩险些落下的腥臭血液推至远处地面。
他心中不爽至极,足尖轻点几下便已运转轻功来到了路语升跟前,用力一抓便将她擒在手中。
接着暗中运转功力,便催动化功大法于两人身体接触的位置运转。
只是静默了数息后,终是发现手下之人除了被抓疼了的些许痛楚之外,身体和表情竟毫无变化。
“你……你没有内力?”
小女娃刚刚打落毒蛇的那一式无色无形,实非暗器,既无内力又是如何使得?
丁春秋暗中狐疑,然他对敌经验何其丰富,一击不中,手掌一翻便改蕴毒功于掌,随即一掌势不可挡地便朝着被其另一只手缚住的路语升攻去。
就像路语升看不得他受击一样,花满楼察觉出此招凶险,又如何能置之不理。
早在丁春秋试图化去路语升内力时他便开始靠近,知道这一招不好躲过,更是瞬间加快了速度趁其不备将人夺了回来。
他也会陆小凤成名的那招手上功夫,夺人自然不在话下。
但星宿老怪的攻击更是凶猛凌厉,为了能保证路语升的绝对安全,花满楼自己闪避的动作便落后了一拍,被他的掌风扫到,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好在小语是被推开了的,应当无事。
【回去。】
路语升还没站稳,系统便出言提醒道。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几次变换位置,身形已来到了店外。
路语升看了一眼强撑着不露出痛楚之色的花满楼,没有出声,甚至更走近了几步,见没人阻拦,便一路直奔到他身边。
【回店里去,你不会有事的。】
见她不理睬,系统又再一次出声。
路语升将它的话听得很清楚,却怎么也不能放任花满楼不管,急切地便询问对方情况怎样。
花满楼喉头一痒,情不自禁便吐出一口鲜血,感觉喉中稍微舒畅些了才摇摇头道:“无事。”
只是心里却沉了下来,今天恐怕没法善了了。
看到这场面,丁春秋还有什么不懂的?这女娃和那瞎子竟还是一对情人。
他心中又是一动,正欲说些什么,身后又有不识相的弟子插话。
“速速把宝贝奉上,再跪地磕八个响头,今日老仙便大发慈悲绕你们一命。”
丁春秋有些不虞地看了那弟子一眼,恭维奉承的话也便罢了,他何时允许过别人给自己做决定。
但反正也不必遵守,便也没在此时反驳。
左右料理了眼前两人之后,出言的那弟子也不会有命在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路语升哪还有不明白的,想来先前所丟的东西便是落到了他们手中。
只这一行人里哪一个像是会乖乖付钱的,实际情况多半也是销赃的碰上了黑吃黑。
想到这里,她不爽之余又生出些许痛快。
但毕竟忧心花满楼状况,转而又暗暗思忖着如何能摆脱险境。
想起自己的技能,刚刚已经用过一个,虽效果已远胜从前,速度却还有不足,看那老翁的反应速度,多半再来几招也是劈不中的。
而另一招……
她探手从衣襟中取
出自己的短杖。
此时天光大亮,在场之人自然都看得清她手中物品——
一根细短的木棒,不过比筷子粗壮些,杖柄镶嵌了一枚血红宝石,看上去稍微有些价值,但也称不上珍宝。
而眼见路语升取出木杖之后,不仅没有双手奉上,还将木杖尖端指向了前方的丁春秋,不远处又有弟子大叫:“你是什么东西,敢拿棍棒指着我们师父!”
丁春秋看着前面那女娃微动的唇形没有说话,暗地里却提气提防了起来。
不知哪里来的乌云遮盖了这方寸之间的阳光,他没有抬头,心中莫名的烦躁和畏惧之感已越发强烈,当即不再等待,准备先行将其拿下。
只是身形刚挪动半分,伴随着一声巨响,刹那间便感觉有一股所向披靡、无可抵挡的威势朝自己袭来。
电蟒呼啸着从半空落下。
刺目的电光激得在场除了花满楼以外的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包括施法的路语升自己。
丁春秋当即大骇,电光火石之间疯狂运转内力,毒功内功齐出,惊觉无法防御,探手想抓名弟子给他挡住,却已是来不及了。
雷光爆闪之时,星宿派的众名弟子便已纷纷噤声,等到电光消散,众人皆是缓缓睁开眼。
等视线瞥见丁春秋胸膛仍有起伏,这才终于回神,七嘴八舌地惊叫:“什么邪门歪道?!敢在星宿老仙面前班门弄斧!”
有急于表现的,便跪到那抚胸而倒的老者身前。
此时的丁春秋,一把雪白长髯已被劈得焦黑斑驳、脱落大半,身上衣袍也变得破破烂烂,衣衫下更是有无数道大小伤口爬满全身,再无了先前长袖翻飞、飘然若仙的模样。
幸好是在雷电落下之前,他抓住那短暂的时机汇聚全身内力于顶,又反应迅速地移出了半步,才终于捡回一条命来。
也有人看不出他的死活,只当他是性命不保了。
身后人群末端当即便有两位被掳来的弟子扔了手中旗帜,逃也似的就往林中奔去。
其余人虽不动作,心中也是各有盘算。
然他毕竟积威许久,虽弟子之中乌合之众占多数,至少也还有摘星子、狮吼子等听话能干的徒儿。
路语升见那人满身伤痕、倒地不起,一时也看不出生命状态,又见其余人迫于刚刚那番异象的威压不敢动弹,停留位置稍远,便欲上去查看一番。
此时忽有三名弟子突然闪身出来挡在了地上老翁的身前,几枚药丸似的小东西被他们朝地上一摔,一阵五彩烟雾登时升腾而起。
她害怕有诈,即使知道对方想要逃走,也只能护在花满楼观察情况。
待到烟雾终于散去,再探头看时此处哪还有半点人影。
路语升不放心地想要上前两步,被身后的花满楼抓住了手腕。
他语带咳音地劝阻:“烟里有毒,退后些。”
这下她终于也回过神来,当即扶着花满楼退回了店里,仔细查看起他的伤势。
因着没有怎么交手,此刻花满楼身上倒也并未有明显外伤。
他没有正面被丁春秋的毒掌命中,却有一小股毒素顺着掌风进入他体内,此刻半边胳膊麻痹着,将随身带的几种解毒丸各吃了几粒才稍微恢复些。
路语升咬着手翻找商城里有没有合适的药剂,可惜药品栏只有最普通的外伤和感冒药,只能干巴巴地回来用手帕给他擦拭嘴边残留的血液。
她此时又气又急,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手帕触碰到花满楼嘴唇和下巴时却是极轻极柔的。
后者无奈地抓住了她的手:“我没事了,你先别碰,当心血里还有毒。”
路语升看他受伤本就心疼得不行,哪里还听得了这个,当下心一横,放下手的同时直接闭眼亲了上去。
这突然的一下不止她自己,连花满楼在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之后都不由怔愣了一瞬。
随即心跳如擂鼓。
路语升只是简单地贴了一下他的嘴唇,停顿不过几秒便退了回去,他却说不出话了。
见他沉默,路语升又疑心之前吐血是因为受了什么其他的伤,忙问道:“怎么了?肋骨疼还是肺疼?”
花满楼还是不答,过了良久才又笑开,这次是满溢而出要将路语升的情绪都感染了的喜悦:“你答应我了?”
“答应什么?”
这一次,花满楼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极认真也极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你现在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吗?”
到这个时候再回避就该伤人心了,加上路语升也已明白了自己心意,终于给了肯定的回应。
她先“嗯”了一声,犹觉不够,再度开口道:“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