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一直知道路语升这里“家乡自酿”的酒水味道很好,第一次喝时便惊为天人。
如今见西门吹雪同样有些意外的模样,便忍不住凑上去调侃道:“怎么样,不比万梅山庄的酒差吧?”
后者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却也在短暂的怔愣之后坦诚地点了点头。
难得的一顿大餐,司空摘星吃得也极为尽心,他对美食的需求度没有花满楼那么低,天天喝药材汤,早都想呕了。
若不是路语升至少没有限制他酒水上的取用,恐怕进城采买时都要忍不住偷偷进餐馆打牙祭了。
舌头吃得开心了,便舍不得这样的愉快体验太快结束。
估摸着有了四五分饱,他便放下了筷子,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加入了聊天中。
陆小凤讲了一些他在万梅山庄这几日发生的小事,西门吹雪在旁边听着,偶尔也会在他叙述有遗漏的地方简短补充两句。
花满楼和路语升反应就安静了许多,他们同样享受菜肴,但更多是倾听几人的故事。
而路语升在听到薛神医说起他那什么“函谷八友”中,余下的七个师兄妹或许都会来拜访一番时,一下子不知该作何神情了。
你是说,像这样一惊一乍、因为超龄来了之后也上不了网、还无形中提醒她犯下的错事的人还有七个是吗?
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路语升不知不觉已开始视线乱扫、神游天外,直到透过窗子看见外面正在靠近的白色身影。
在这个冰雪的季节,穿着白衣是很容易被背景颜色同化的。
她定定地看了好一会,直到来人的身形越来越接近,桌上的其余人不知不觉间也停下了动作,才终于确认对方身份。
是段誉。
“段公子!”
见是熟人,路语升立即起身前去招手,余下几人虽不似她这般热情主动,却也都放下了筷子。
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同其都只是点头之交,但对这个谦逊有礼的公子哥都算印象不错。
花满楼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显然对他的来访也是十分欢迎的。
想起上次段誉匆匆一别,临走时他许诺定会回来和几人再聚一场,如今当日之人除了一个风老爷子外,刚好尽数在场,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显然段誉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和路语升一同走进屋时满眼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心中郁结多日的怨念也消散不少。
笑盈盈地开口道:“今日这里好生热闹。”
陆小凤虽和他不算相熟,对欣赏的人却称得上是自来熟,当即应道:“我们这一桌人可不大容易在此凑齐,这就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前段时间这里的萧条更甚往日,甚至有好多天都只剩路语升一个人坚守阵地。
直到今天早些时候,陆小凤三人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这家小店才终于和“热闹”二字沾了点边。
听完路语升在模糊处理了“丁春秋”部分之后的大致经过讲述,段誉也不禁感叹:“当真是有缘了。”
不过他倒也没错过桌上的两位生人。
同那老先生客气地拱手互相介绍完,眼睛便不由自主盯向了那最终剩下之人。
像西门吹雪这样的人,不管身处何处、是站是坐,永远都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连身份尊贵的镇南王世子见了都要忍不住在心里暗道一声气度不凡,生出浓烈的好奇来。
只是对方的态度显然不咸不淡,对他也并无青睐,勉强简单点了个头算作回应。
陆小凤身为西门吹雪唯一的朋友,对此当然是纵容地为其解了围。
当即作为中间人为双方介绍起来。
段小王爷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的态度并未受对方的冷脸影响,反而在听到他的名字与身份后怔愣了许久……
少年成名、嫉恶如仇、剑法卓绝,这些都是用来形容西门吹雪的词汇,此前他从未对这个人有过过多了解,也难以想象出一个与描述接近的形象。
今日一见,虽还只是第一面,对着这样的气质,竟油然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顺理成章的,他留了下来。
路语升为他腾位置,陆小凤给他斟上酒,等到再回过神来时,肚里已灌下了四五杯。
懊恼自己的贪杯,又舍不得如此甘洌的美酒,又一杯酒要送入口中时,忽听得耳边传来一声轻唤。
段誉侧目,是那位眼盲的谦谦公子。
他连忙放下杯子,疑道:“是有何事?”
花满楼那双无神却漂亮的眼睛正有些忧虑地望着他:“你此行去往杭州,可是遇上了什么波折?”
段誉有些惊异于对方的敏锐,明明重逢的喜悦让他脸上的笑容从未落下过,自己藏于心底的忧伤却还是被其所察觉。
于是心中的痛意又冒了尖。
嘴角的笑敛起一瞬,再勾起时只剩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想说些高兴的话,几度启唇却终是叹道:“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看他这般,在场几人哪还有不懂的,终究不出一个“情”字。
段誉喝完杯中酒,一抬头见周围人似乎都已明了,不禁又苦笑两声,心头却是不由自主地浮起了王语嫣那张笑脸。
她笑起来真是好看,可惜只肯对着她的表哥笑……
察觉到他情绪越发低落,花满楼扯开了话题重又问道:“那你此番回来,是事办完了?”
后者摇摇头,却不是否认的意思:“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事要办,而且……我该回家去了。”
小王爷回大理是大事,他的伯父、大理当今的皇帝保定帝还派来朱丹臣、褚万里等好几位衷心的家臣来迎。
段誉虽然不想大搞排场,却也还是应了自家伯父的好意,今天过来这一趟不过是想在去往约定的地点之前先赴旧友的约罢了。
年关将至,回家和亲人团聚也是合情合理。
听完这个回答,几人终于不再多问,继续投入到面前的美酒佳肴中。
平心而论,路语升的厨艺虽然在这一段时间以来进步神速,但在面前这些已享用过无数珍馐的人眼中实在算不得稀奇。
可她的酒太好了。
在这样的美酒衬托下,再好吃的食物也显得平平无奇,简单烹饪反而在互补之下更能凸显出酒的甘美。
尽管薛慕华在品尝完酒水之后对菜色略有些失望,也被司空摘星毫不客气地回怼了过去:“这还不好,你要龙肉啊?”
酒桌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几人又聊开了,连西门吹雪也被陆小凤逗弄得不像最初看上去那般不近人情。
段誉的心却越发沉了下去。
自神仙姊姊的名字从他心头闪过的那一刻开始,曾经短暂相处的画面便一幕幕从他脑海中闪过。
想起她的笑容时忍不住跟着开心,想起她只对另一个男人热情的模样又忍不住神伤,两种情绪在心中来回交锋,真是又甜蜜又心痛。
——也是。
段誉怅然摇头。
慕容公子相貌气质俱佳、武功又高强、更和神仙姊姊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这样的两人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只是他若真能想通,先前又如何会饮下这么多的酒?
越是劝自己放手,心里就越是憋闷。
恰在此时,薛慕华一朝不查,左手和司空摘星的筷子相撞,手中见底的酒瓶被他甩脱了手,眼看着便砸向了对面陆小凤的位置。
当然,这种突发情况对陆小凤来说全然是算不上什么危险的,几乎是在瓶子飞起的一瞬间他便已抬手准备去接。
段誉现下虽然要醉不醉的,却也同样看清了这一幕。
他大脑已有些昏沉,但还能清楚地分辨出自己该做的反应。
几乎是一瞬间,右手食指急抬,一道内力汇聚而成的剑气从指尖窜出,朝着酒瓶的位置击去。
无形的剑气击在酒瓶上,先是一股冲力将其带离了先前的落点,越过了几人头顶奔向大门,随后冲势不减,依旧顺着和瓶身相接的某一点进发,终于在落地之前成功冲破了面前屏障——
“砰”的一声脆响之后,无数剔透的碎片落在了地面。
这声音好似给凝滞的画面按下了播放键,陆小凤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手。
薛神医的手却还尴尬地举在空中,他一朝大仇得报,颇有些普天同庆的气势,喝得最多也最开心,如此一遭,酒也醒了大半。
而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他不仅站了起来,还握住了他那把漆黑的佩剑。
如果说平时的他给人的感觉只是冰冷,那当他握着剑的时候,这股冰冷之中就又染上了一抹肃杀的剑意。
在座所有人几乎是在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凉意自心底升起,除了段誉。
刚刚情急之下的那一指“商阳剑”他虽使得十分自如,却也一下子将他体内归于平和的内力重新变得有些躁动。
这会酒劲上来昏昏沉沉的,竟一时没有注意周围气氛的转变。
西门吹雪动得突然,陆小凤正欲开口询问,便听他已冷冷地朝着段誉的方向开口:“你用剑?”
后者虽意识有些朦胧,却也听到了他的问话,回望了一眼确认是在朝着自己说话之后,才缓缓道:“我一生……从未用剑……”
西门吹雪的眉皱起一个很轻微的弧度,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这人声称自己未用过剑,却可以在抬手间放出如此精纯的一股无形剑气,天下所有剑客都不会错认这样的剑气。
他还欲再问,下一秒却见早已撑不住的段誉两眼一翻睡死了过去,便也只得放弃。
于是他的酒也不喝了,重新坐了下来,就这么定定地等着另一个人醒酒。
没有人能想到,西门吹雪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有这样的耐心。
路语升想不到呼朋唤友地收拾完残局、送走了薛慕华之后,会看到他依旧端坐在那里,旁边的段小公子则侧趴在桌上呼吸均匀,依旧熟睡。
她今日有些操劳过度,这会累得很了,实在没有心情多关注,又因收了薛神医执意留下的大笔酒钱有些欣喜,便绕过这片区域径直回了屋去。
原本还纠结要不要给老先生安排房间,可惜他急着回去报喜,不肯留宿。
又见对方已经借这里的药材给自己调了解酒的药,便也作罢。
花满楼、司空摘星二人与西门吹雪关系都十分生疏,此时虽不搭话,却也默契地把大厅腾给了对方。
陆小凤今日也不准备离开,本欲护送薛慕华一段,但对方亦是个习武之人,虽然功夫不精,护身却足够了,再三
遭拒之后他也只得放弃。
回到屋内见西门吹雪仍抱剑守着段誉,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要不先回去休息会,万一他这一觉要睡到明天早上呢?”
西门吹雪对任何人都冰冷至极,但陆小凤劝他,总是能听进去些的。
于是也没有反驳,轻轻闭上了眼。
他这样一动作,陆小凤的笑便忽然变成了一种大笑:“你这是做什么?”
西门吹雪已经有些均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才又睁开眼道:“我已经在休息了。”
见他这般,陆小凤知道自己多半是无法再劝,也只得作罢。
这一夜,刨去还在路上的薛神医,所有人都睡得很好。
等到第二日的晨光透过玻璃照进床边,路语升下意识地便翻了个身,又挣扎了几分钟后皱眉睁开了眼。
躺在床上先例行公事地查看了经验值和商城余额,看见那上涨了许多的数字之后才终于彻底清醒。
昨夜的记忆倒灌进大脑,她猛地坐起身,简单在屋内穿戴洗漱了一下便跑下了楼。
原本西门吹雪和段誉坐着的位置已经换了人。
司空摘星坐在昨夜段誉酣睡的那张椅子上,手靠桌撑着脑袋,陆小凤在他旁边抱臂站着,两人视线俱是看着屋外。
还有一个花满楼,他坐的位置距离二人不远,听到动静第一个回头,朝她扬起笑容道:“锅里温着早饭,小语可要吃一点?”
“先不了。”
路语升和他打过招呼,下意识地朝这里走了过来,站定后,眼睛又忍不住好奇地顺着其他两人视线的方向看往屋外。
两位同样白衣如雪的身影此时正沐浴在冬日难得的阳光里,似在交谈,气氛称得上和谐。
她感觉自己眼睛被这高饱和的白色晃了一下,情不自禁闭了闭眼。
或许是不想继续被这许多人围观了吧,等到路语升双眼再睁开时,那两人竟已经调转了方向朝屋内走来。
他们俩在桌边站定,见没一个准备坐下,身处同样高度的陆小凤就势调笑了起来:“你们竟没打起来?”
谁料西门吹雪听完他的问题非但没有生气,居然还笑了。
这是路语升自知道有这个人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的笑。
或许是因为很少做这个表情,他的笑容很生疏,却仍能看出这是个笑,他道:“谁跟你说我会和他打起来?”
陆小凤似乎也莫名被他的好心情感染,说话越发肆意,调侃道:“用剑之人,像他这般已登堂入室的,岂非已足够成为你的对手?”
这次笑的人换成了段誉:“谁跟你说我用剑?”
对方昨夜酒桌上的话犹然在耳,接连被呛地说不出话来,陆小凤心中却没有一点羞恼,相反他还很高兴,比昨晚喝酒时还要高兴。
自己的两个朋友没有打起来,这便已经是天底下最值得他高兴的事了。
是的,段誉此时在他心里已足够算是个朋友。
实在不枉他谨慎地在楼上听了一夜动静,几乎没合眼地又起了个大早在大厅内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