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她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在听完路语升的回答之后,康广陵脸上笑容更甚,身后众师弟也有一起拈着胡须点头的。
“我们同门八个在江湖上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此番你帮了我们大忙,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也请尽管开口。”
这番话发自真心,路语升听出来他们确实是先前薛神医所说的什么什么八友之后也终于放下心来。
“这……”
她有些为难,实在也是想不出有什么用得上这些人的地方。
一些琐碎的小事,自家人也就干了,真让这些人干换灯泡、买砧板之类的活好像也有些大材小用。
至于大事……
路语升这里遇见过最大的麻烦就是丁春秋了,但显然这八位如果能搞得定这种程度的问题,这会儿也不会上她这里来致谢了。
虽然她对于送上门来的帮助很心动,但想了一通发现确实没有用武之处之后,也便干脆地拒绝了。
“都说是分内之事了,本就是不求报答的,老先生不必挂怀,知道那番无心之举能给你们提供帮助,我心里已经很高兴了。”
“话虽如此,但……”
显然没有想到千里迢迢找上门来,人家却并不需要他们的帮助,老者尚未表态,身后的人群里已经有两位的神情带上了些许尴尬。
不过毕竟年纪摆在这儿,他们自持身份,便也还勉强维持着面上的淡定。
“既如此……”有一人似乎看不过眼了,走上前道:“路姑娘,不知你这做的是什么生意?”
他一开口,人群中那名女子顿时眼前一亮,显然是想到了一处:“二哥说得对,既是开店做生意的,左不过为财而已,我们助你在附近的城邦里开上一两间分店如何?”
当然,也有很多江湖人开店是为了刺探情报,但不论目的如何,扩大店面规模对她而言总是有益的吧。
眼前这七人,连同尚在别处的薛神医,各个都是有本事的,即便离开师门也养得活自己,各自都有家业。
如今路语升替他们除了丁春秋这一心头大患,虽非有意,却不能不承情。
既然帮不到路姑娘什么忙,往后又没什么时间时常注意着这边动向,此时能在经营上给她提供些帮助就再好不过了。
谁料面前的小店长听了这话却面露为难,纠结一番才道:“多谢诸位的好意,但我一人精力有限,眼下这间店面已经足够我经营了。”
以为她是不懂其中利害,为首的康广陵又开口劝道:“分店和主店不同,请一两个得力的掌柜照料着便是了。”
路语升表情认真地摇头,无奈道:“我这店和旁的不一样,这种生意不是简单寻一家铺面就能做得起来的。且因为经营的项目比较特殊,每一位新客都还需得我亲力亲为,一时也无法假手于人。”
两个世界毕竟不同,为了保证不对这个时代造成太大的冲击,可供推荐的项目也十分受限,得对产品有十足了解才行。
至于培养个亲信代为管理……或许不是完全不可行,但现在显然还没有那个必要,这才刚开始有一两个回头客呢。
况且系统也没这方面的需求,分店的业绩能不能入另一个世界的账犹未可知,还是先不给自己找罪受了。
思及此,路语升再一次弯腰道:“多谢各位前辈好意,不过我想还是不必了。”
忙也没帮上,又白得人家一声前辈,绕是康广陵阅历丰富,这会也是有些束手无策。
“那只能再退而求其次了……你这可有能卖与我们的商品?”又是老二范百龄开口。
见对方瞧着自己,他便继续道:“姑娘莫要觉得我们感激之心不诚,实在是这一趟之后,师兄弟们便要一起回归师门了,到时想必也无暇再顾及此处。”
但若不付出些什么,总是心中惦念,此时所做的这些,就权当是与那段东躲西藏的屈辱经历彻底告别了。
“是啊。”康广陵这会也回过神来,接道:“我这里还有几本失传的曲谱,姑娘若不嫌弃,可一并赠予你。”
范百龄也认同道:“还有我的棋谱、老三的书法、老四的藏画,若有看得上眼的,姑娘便一起收下吧
。”
至于没提到的……薛慕华不在这里,做不了他的主。
范百龄在来之前便知道这店铺主人也是位机关大师,又与朱停十分交好,六弟的机关之术若在此时拿出来便是真正的班门弄斧了。
刚想着七妹侍弄花草是一把好手,不知能提供何种助益,当事人便道:“我这里有几瓶剧毒的花粉和花料……”
几人盛情难却,桌面上没一会便摆满了各样藏品,路语升嘴巴张合了两下,倒地没有拒绝。
她这会才有机会回答道:“本店主营的是上网。”
不过看这些人里显然没有对得上目标群体的,路语升旋即又补充道:“还提供住宿和餐饮。”
说着想起之前从她这儿买了山茶花的慕容公子,不忘又补了一句:“小型的花卉苗木也有出售。”
说来惭愧,网吧生意被她做成这样不伦不类,若不是确实受时代科技水平限制很深,系统恐怕早该出手干预了。
前两句话并没有激起这些人太大的反应,直到听见她说起“花苗”,康广陵才又道:“七妹喜花草,你这可有什么开得像样些的,捡贵的给我们都拿出来吧。”
到这里,路语升终于听得面露喜色,倒也没有逮着羊毛往死里薅,从商城挑了几种正当花期的出来,赚了些中介费便已心满意足。
接连四盆奇花异草被路老板从楼上端下来,见她也表示看得过眼的都在这里了,几人才终于罢休。
感觉消费得差不多了,先前不说话的那位穿戏装的男子才道:“你这里现在可有热饭热菜?”
虽然说是经营范围里包含餐食,但这一条多数时候是看路语升的心情和当日的疲累程度提供,幸好目前有这需求的客人不算多,每天做一两餐也可以应付得来。
这些人不远千里专程过来一趟,索性今天没什么客人,上一桌也只是用了点茶水便离开了,她也就没忍心拒绝。
应承道:“我可以现做,但菜没法挑,只能捡现有的食材来做了,有哪位要随我一同上后厨看看如何搭配的吗?”
范百龄大气地一摆手:“就全炒了吧,菜色老板看着搭就好。”
“也行,反正剩的种类也不多了……那有什么忌口没有?”
“都是江湖中人,哪那么多讲究。只我八弟不能吃太辣,他是唱戏的,恐伤了嗓子,姑娘记得给他留上几样清淡些的菜肴就好。”
说话的仍旧是那位一行人中唯一的女性,此时路语升已从方才他们团体内的几句小声交谈中知道这美貌妇人姓石名清露,见她此时面带笑容、温柔似水的模样,更是又多生出了几分好感。
再一听这番发言,也颇有些对她心细的感叹。
记下需求之后她便只身去到了厨房,刚朝锅中舀上一勺清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回了客厅。
彼时那七人已各自找好位置绕着餐桌坐下,她笑道:“诸位稍坐片刻,过会我为几位上些茶水。”
然后便是直对向吧台,见林平之果然还站在原地,不知在发什么呆。
路语升自觉亏待了他,检讨一番之后才上去继续和他交谈。
顾忌着等菜的几人,她尽量长话短说道:“小林今天可还走吗?”
被冷落了许久,林平之也多少有些不耐,但他脾气毕竟不坏,见路语升此时又过来关怀,便也缓和了神色。
“不急,货已经送过了,这趟是该回程的,难得出门,我想在外面多待一会。”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路语升心下了然,温声道:“那索性今日便在此留宿吧,许久不见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
接着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上次你玩的游戏进度还在呢,我给你再调出来接着玩可好?”
说完见林平之果然喜笑颜开,便知自己猜得没错。
到底还是个孩子,不爱玩乐的还是少数,尤其是在这个娱乐有限的时代,乍一接触电子设备,会产生兴趣也是应该的。
将两边人马都安顿好,路语升这才安心回了厨房收拾。
开火时心中一时还忍不住唏嘘了一声,自己曾经在现代独居的时候多数是外卖或者料理包凑合度日,如今来了这里倒是动手能力大大增强了。
高汤是自己熬的,馒头点心之类费时的东西也都亲力亲为……
幸好此时锅里米饭还焖着许多,倒是不用费力再蒸了。
当然,这不是路语升的手笔,厨房这一片她算老资历了,搞不出这样的失误。
负责今天中午蒸饭的是司空摘星,起先还狡辩一下自己饭量大,吃了三碗撑得打了几个饱嗝之后便也虚心接受了路语升“浪费粮食”的教育。
昨天做的红糖米糕还有不少,将散碎的自己留下,齐整的捡出来可以当一盘点心。
她将所有蔬菜和肉类都规整到了桌上,简单思索后便定好了红烧鱼、萝卜炖排骨、白灼菠菜、蛋羹、冬笋炒肉片等几样。
索性花满楼二人今日采购时多少也会再带些食材回来,即便将现有这些全煮了也不影响他们后面的生活。
等到将几样做好的菜肴都端上去时,桌上的茶水早已见底。
碗筷被路语升一一对应地摆在了几人面前,她将茶壶蓄满之后又犹豫了一会才拿了两瓶酒来。
看这几人说话时急切的态度,不像要留宿的样子,怕喝多了影响他们出行安全,便只简单提供了两瓶助兴。
当然,即便要留宿这里也没有足够的房间,还得赶上一段路进了附近的城池才行。
不过他们毕竟人多,即便饮多了,路上互相照料着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或许是没有对这个偏僻小店的餐品抱有太多期待,看到端出来的菜肴干净鲜亮、色泽诱人,几人便已心中满意了。
却不想品尝过后,方知自己小觑了这位店长。
这几样菜里只有一道红烧鱼加了干辣椒调味,知道是照顾自己口味,几人中排行第八的李傀儡先尝了一口冬笋,特意白话道:“不怪在这荒郊野外开店做营生,原是有真本事的。”
他唱惯了戏,即便是正常说话也隐约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
路语升听罢点点头,只客气地笑答了一句“过奖”,便将主场让给了他们,自己去隔断后找林平之闲聊去了。
店主人离开之后,一行人果然又自在了许多。
他们虽是同门师兄弟,却为了提防丁春秋的迫害平素鲜少相聚,今日心头大患已除,又有美酒佳肴,心中自是畅快不已。
便各自斟了一杯酒,又互相敬过一轮,才以释怀的心情一同饮下。
只是酒饮完,几人的表情又不同了。
这酒选得不算烈,味道却是说不出的醇厚、绵长,每一位饮下它的人都不由啧啧赞叹了两句。
除了不敢多喝的李傀儡外,余下的六人几乎是同时又饮下了一口,随后一起满意地回味着口中酒香。
声音穿到隔断之后,路语升心里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她彻底将注意力转移到林平之面前的屏幕上,观察着他的游戏状态。
如今的林平之已在游戏内探索到了第三座城池,新手村的光明神教堂虽然仍旧重要,却还是不得不被其他功能划分不同的区域分走了玩家的注意。
路语升本以为这样便不用担心小林学到什么奇怪的口癖了,没成想一路看下来这游戏文案组犯病的概率还挺高。
……指中二病。
一时间她心头警铃大作,指着此时屏幕中被其所操纵的角色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现在是要去哪?”
林平之先前显然已自己沉浸式地体验了许久,此时还停留在游戏世界的节奏中,下意识便道:“宫廷的乐声已然奏响,吾自当从混乱中抽离,在宴会的舞曲开始之前,带去光明之神的圣谕。”
路语升扶额:“我的上帝啊,审判长大人您请克制些吧。”
“‘上帝’是何意?”林平之的思维终于从游戏中短暂脱离,
好奇道。
“……就是玉帝。”
对他的问话,路语升小小纠结了一番,为防他“病情加重”,也懒得解说太多,便随口敷衍了一声。
不过看他好像又已恢复正常,便试探道:“对了,看你之前心情好像不太好的样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话倒不单纯是为了转移林平之的注意力而问,是真的觉得他心中藏着事。
路语升和林平之相处的时间不短,对对方的性格也算是有些了解,加上他实在也不是个善于隐瞒的人,便轻易叫自己察觉了来。
“你看出来了啊?”
林平之老成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些先前的雀跃:“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却也没什么好瞒的……”
他三言两语讲出了其中原委,原是和其上次受挫之后发愤图强,想去其他正统门派求学的计划有关。
此事的进展并不顺利。
虽在林父看来,自家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已经够用,却也不忍见儿子的一片向学之心被扼杀,给先前试图结交的青城、峨眉两派都送了厚礼,没有回信不说,礼物也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林平之早过了好打基础的年纪,虽然林家的剑法不差,但若想转修其他门派的心法,多半也是不成。
这下后门也没得走,看他爹在家里忧心的样子,林平之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这才趁着机会离开了福州。
“可惜我朋友虽多,却都没什么门派背景,恐怕是帮不了你了。”
路语升跟着叹气,这会她倒希望那些关于自己拥有“超凡火器”的传闻是真的了,这样即便是给两件简单些的武器,也能提供很多帮助。
不过考虑到使用时会给周围人带来的冲击,拿不出来或许也是好事。
窗边的两人还发着愁,没人注意到大厅里喝酒吃肉的众人音调诡异地降低了几分。
在座的几位虽年岁不小,却也皆是耳聪目明之辈,二人对话时尽管声音不算高,却也是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你说……”
石清露刚起了个头,康广陵便已与她眼神相对,摆手示意不用多说。
但他表情不变亦不言语,显然心中也在纠结。
除掉星宿老怪,对整个逍遥派来说都是大功一件,不光他们几个,早前有落在丁春秋手里的弟子,说是被整掉了半条命也不夸张。
而此时的这几人虽已被苏星河逐出了师门,却也是受丁春秋迫害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丁春秋已死,想必重归师门也只是师父点个头的事。
不过毕竟他们也还没资格代师收徒,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将这少年收下。
李傀儡看出他们的未尽之意,却没有那么多纠结,抢道:“我看这后生长得俊俏,倒是有几分我们逍遥派的气度风采,带回去给师父看看,定也是合他眼缘的。”
“再不济,便跟了我学唱戏去,也保他衣食无忧了。”说罢便换了个调,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句霸王别姬里虞姬的唱词。
“是啊。”
已不动声色打量了半天屋内陈设的冯阿三也终于舍得将注意力转回师兄弟这里,接话道:“我看这小子武功虽然平平,大是大非上却分得很清,别的都是小事,品性上过得去才最要紧。况且他身量也好,根骨未必就差了,说不得也是个可塑之才。”
只是他却说不出师弟那般若拜师不成便叫人跟着自己学本事的话了。
冯阿三在一众师兄弟中排行第六,函谷八友皆是已杂学见长,他也不能免俗,只是所擅长的却是机关一道。
而这屋里陈设处处与凡世不同,不用火烛便可亮起的灯具、各处闪着荧光的标识、墙上不停烘出热风的盒子……
这些精巧设计连他自己都叹为观止,在这样的机关面前,如何说得出自己精通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