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直不愿意盖新房子,老屋住着就很好,冬暖夏凉,主要是不必操心。嫁到我家三十多年里她参与盖了六次房子,搬家三年穷,何况造新家,穷怕了也累怕了。这几年但凡谁动议破旧立新,母亲都要历数六次里的穷困与操劳。在乡村,一穷二白的家境里屡建新居,和城里空着钱袋去买房的年轻人一样,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母亲扳着指头说:你看,草房子盖了几间,瓦房盖了几间,半边草半边瓦的房子盖了几间。这样的房子我都经历过,只是每一间都是该款的绝唱,更穷困的生活我没过过。有一年给大爷爷单独盖一间屋,我也跟在父亲后头脱土坯,给房梁上的父亲扔稻草,我满头满身的汗,我懂得黄泥里掺上多少河水和稻糠壳抹墙才最牢靠。有一年,从院子里长老槐树和果树的草房子里彻底搬进白瓦房,就是现在的老屋,我只有四五岁,把自己的小零件蚂蚁搬家似的往新屋子里运,光脚踩到了一枚图钉,一扎到底。因为疼痛,记忆从那枚图钉开始,蔓延到整只脚,然后是白瓦房和草屋子,然后是新旧两个院子,然后是新旧两个院子所属的两个时代的生活——过去的世界通过一颗图钉闪亮地咬合在一起。那是我关于这个世界最初的完整记忆,从此,大规模的记忆才开始和我的生活同步进行。在遗落了图钉的新的白瓦房里,我们家一住二十多年,直到把白瓦房的颜色住灰,把新房子住旧,成了老屋;直住到这些年有了一点点钱的邻居们都把小瓦房砸了,原地盖起了雄伟敞亮的大屋子。
祖父说:没法活了,人家都住在咱们头顶上,喘不过气来。盖不盖?
我说:盖。
祖父说:怎么盖?
我说:两层半。宜早不宜迟。
前后左右的邻居们,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我们家成了峡谷,头顶只有院子大的四方的天。年过九十的祖父要了一辈子强,现在低头抬头都憋得慌。那就盖新的。我负责说服父母。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够本了,再住下去就成了危房;还有三五十年要活,新房子早晚要盖,好日子早过一天算一天,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就为了夏天凉快点儿,也得翻新的,否则邻居们都立秋了,咱们家还在三伏天里没出来。母亲还犹豫,我向她保证,这是她这辈子盖的最后一次房子,咱们全用好材料。
母亲说:就算用金銮殿的材料,不还是得我和你爸操持?
那天下午,我站在父母亲此生建造的最后一所房子的二楼上,在三十三岁这一年,终于在高处看遍了半个村庄,二十年的时光倏忽而逝。除了拿出一点钱,关于这座新房子,我做的只是在电话里说了几次设想,嘱咐材料尽量用最好的;三个月之后回到家,我直接站到了二楼顶上。下一次再回来,我看见的将是一座祖父祖母和我父母这辈子住过的最完美的房子,他们把二楼朝阳的最大一个房间留给了我。搬家的时候我不会在,从老屋到新楼,我其实希望自己能像四五岁的时候一样,蚂蚁似的一趟趟搬运;就算出现第二枚图钉也未必不是好事,踩上去,疼痛将贯穿我一生。这可能也是我在自己的村庄里建造的最后一座房子。
我从二楼下来,给祖父祖母买了烟酒和点心,陪他们说话,和父母吃了顿晚饭,就拎着行李去了机场。从下车到离开,在家一共待了四个小时。
2011年7月17日,知春里
望断西山
住惯了向阳的房子,我总以为现在的宿舍也是朝南的,两年了也不能从感觉里把它扭转过来。事实上宿舍是朝西的。我几乎要对每一个来宿舍玩的同学和朋友介绍,我有个西向的窗户,你看,下午的太阳完整地照进来,还有西山,北京人挂在嘴上的西山就在我们眼前。要在一年前,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他们就能看见西山,现在不行了,我指完了,他们总要问:在哪里?
我说,还在原来的地方,就是看不见了。
被一天天长高的楼房挡住了。过去我站在窗户前,抬眼就看见西山,晴日里青黛,微微有些透明,觉得西山真是个好东西,像座精致的建筑;阴天就暗灰,苍茫沉重,连绵地伏在大地上,只能是座山了。我生长在平原,开门见山的日子从没经历过,所以在万柳这地方,开窗就能见到山让我高兴。刚来的时候,万柳还很荒凉,位于北京的西北角,到处是破烂的平房,废墟,尘土飞扬的道路和建筑工地。我打车过来,司机师傅转了半天都没找到,还是在警察的指点下才摸到这里。警察说,直往前走,没路的地方就是。车子一直把路走断,果然见到了,当时的万柳,完全是个巨大的尘土加工厂。
我住五楼,不高不低,谈不上有什么好感,气愤倒是有的。正值9月,热得要死,发现下午的太阳从窗户直射进来,真是莫名其妙,北京的太阳也是令人热晕了,它怎么从南向的窗户进来?舍友说,我们的房间是向西的。我转向了。一下子转了两年,没能改过来,可能还会继续转下去。以后我知道窗户朝西,但还是觉得朝南,早上起来若不清醒,还会把头伸出窗外,到南边去找初升的太阳。所以我气愤,这么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离学校足有十里路,上一次课要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然后就看见了远处的山,都不知道那山叫什么名字,一个北京的同学说,大名鼎鼎的西山。
我的床位在窗下,电脑和书桌也在窗下,扭头就看见西山,真好。它把我的气全消了,多少年来它都在那里呢,被我一转脸就瞧见了。看西山成了我在万柳生活的重要内容,没事看看山,猜测与它的距离,用望远镜看山上的树,石头,半山腰上的一团雾,看山和山怎样延展和过渡,怎样从一座山变成另一座山,看山连山和山外山,望远镜质量不错的时候,还能看见一两个小人在大石头上走路,穿红衣服。
荒凉的万柳和周边地方开始改变,越来越多的平房和废墟被抹平,建筑材料和脚手架运过来,工人们爬到架子上,把运来的一块块砖头垒在一起。尘土也落下去,上面覆盖了一层坚固的混凝土。不管白天黑夜,耳朵里都有搅拌机在喘息。所有的砖头都垒完了,砖头就消失了,它们穿上了马赛克的华丽外衣,一幢楼出现了,一个小区出现了。路灯也在夜里亮起来,沿着路灯的走向,更多的楼房被建造出来。就一年多的工夫,万柳像被栽了树一样突然楼房林立。一夜之间就现代化了。我的五楼一下子变矮了,我的窗户不动,它们的楼在长,一不小心就更上了一层。它们在你眼前长,一点点地切割西山,今天看到三个山头,明天就只能看见两个,那个矮一点的山头没了。再过一天,只剩下了一个。我每天都在窗前看,原来是看西山,现在是看楼房,然后在楼房之间找西山。西山被裁得越来越小,能见度不太好的时候,西山看起来就像一团边角僵硬、形状不规则的乌云。
西山还在变小,直到被一个庞然大物完全遮蔽。现在我从电脑前转过脸,看到的就是这个庞大的固体。据说是亚洲,也有人说是整个世界,最大的超市,一个超级的大卖场。这个巨大的死东西还在完善,工人们在它身上贴瓷砖,花花绿绿的五色杂陈,远看就是一个巨型魔方。除了上帝,只有人能把它玩转动。我在痛恨这个魔方的时候,更高的楼在它身后起来了,比毒蘑菇长得还快。西山是彻底看不见了,踮起脚尖也看不见。
不知道那些高楼为什么要长这么高,也不知道那些住在高楼里的人,是否也常常转身向西,看多少年不再长高的西山。有时候我也羡慕那些居高的人,他们像我过去一样,抬眼就能看见西山。我也会想那些低于五楼的人,我的五楼也曾挡住了他们的西山。如果他们也有看西山的爱好,他们是否会搬到那些高楼里,以便转脸就是西山。也许所有的人都爱看西山,所以他们不断地往高处搬,所以楼不得不越长越高,最后,我们就看到了一个脖子越伸越长的北京。
2004年6月23日,在北大万柳
暮色四合
我想,我骨子里头是悲观的,这影响到我对词语的感受和选择。比如现在,我从燕园回万柳,到人大西门时,陡然觉得心沉下来,沉得不堪重负,似乎感到整个人置放在自行车上的重量。我一下子想到一个词:暮色四合。
就是这个词,接着我看到了它。天色将晚,这是4月初北京的黄昏,天灰灰的,风也是灰的,暮色从四面升起来。四合。暮色如浪,卷起来,像饺子皮开始兜住馅,把世界包起来。车在走,人也在走,我却觉得周围静了下来,只有黄昏的声音,暮色四合的声音,精致琐细地响起来,声音是沙哑的。这让我莫名地难过。我总是这样,在黄昏时,太阳落尽的时候会难过,像丢了东西,心里空荡荡的。好像有所希望,有所留恋,也有所茫然和恐惧。
多少年了,我在黄昏时分离开一个地方,或者是到达一个地方,总高兴不起来,只是忧伤,莫名其妙的忧伤,常常会生出想回家的念头。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外地到家乡,每一个假期开始的黄昏,和每一个离家的黄昏,我都看到了暮色四合。整个人沉重地静下来,仿佛看不到路,没地方可去;仿佛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了我一个。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野地,看不到人影听不到狗叫的一大片土,上面有草,有庄稼,有芦苇和河流,还有孤零零的我一个人。
少年的时候我在乡村,黄昏时多半还在野地里。摸鱼,偷瓜,割草,放牛,收庄稼,到田里找正在插秧的母亲,为躲避父亲的巴掌而逃窜,或者是没来由地游荡,就在野地里遇到了黄昏。暮色从喧嚣的芦苇荡里浮上来,雾一样,后来知道掺了水的墨在宣纸上洇开来就是那样。风拉弯了所有芦苇的腰,庄稼和大地也在风里起伏,越来越暗,越来越黑,野地里动荡起来。不知怎么的,所有的人都被灰暗的风吹跑了,就剩下了我。我开始害怕,开始想哭,开始拎着篮子赤脚追前面看不见的人,开始往母亲干活的田头跑,开始抽着牛背往家跑。不知是怕把家丢了,还是怕把自己丢了,就觉得身体敞开了,风吹进来,沙哑地响,有点安详,也有点凉。
暮色,四合,迟早是要把一个人包起来,包住后保藏起来,或者包扎好扔掉。一天将尽,都将逝去和失去,好的光景,坏的光景,喜的忧的,哭的笑的,都没有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越来越小越低的天,心可能会宽敞,也会悲凉地沉下去,可你不能看得远,也不能听得清,那些花花绿绿的灯光和你没关系,你就是一个人,站在哪里就在哪里,一下子从地球上突出出来,孤立出来,像一根草,瘦瘦地站着。当年沈从文大约就是这样站着,在北京的那些暮色四合的黄昏里,他从故宫博物院出来,一个人站在午门的城楼上。他看到了暮色四合,夜晚来到了北京城。然后他开始往家走。不知道他跑没跑过。
我跑,我不喜欢站着不动。就像现在,我骑着自行车拼命跑,朝万柳跑。感觉怪怪的,暮色四合,要么想家,要么无家可归。
2004年4月5日,在北大万柳
当我们谈论茶时,我们谈论的是什么
喝了很多年茶,喝了很多种茶,但凡茶入了口,基本上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便以为自己懂茶,逢人恭维我也就默认,好像真就是个知茶善饮、饱学多情之士了。前些天去福建安溪,才发现自己的脸皮有点厚,就算只对着铁观音这一种茶,我要补的课也有一箩筐。安溪产铁观音,谁都知道,安溪为什么产铁观音,铁观音为什么叫铁观音,可能就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了。我就不知道。问题在于,作为一个每天都离不了茶的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去知道;我也从来没意识到“没想过要去知道”这本身就是个问题。当然,你可以说,知道了它就不是铁观音了?不知道它就变成龙井或者普洱的味儿了?喝你的茶,哪那么多事!
的确是,你有权利不知道。可是,啥啥都不知道,你在谈论茶时,你谈论的是什么呢?
到安溪看茶博会,绕了几圈绕累了,和小蕙老师从展场出来,打算结伴先回酒店。车打不到,步行又太远,在路边拦了辆顺风车。碰巧开车的是一家茶店的老板,就聊起茶来。老板说,他做的是小买卖,要弄明白安溪的茶,得找大拿。头一回到安溪,路还没来得及摸清楚,哪知道谁是大拿。老板就掉转车头,带我们去了一个大院子。院主人是铁观音的传人魏月德先生。
据传,铁观音的发明者即魏月德的祖上魏荫。魏荫老先生生于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卒于清乾隆三十九年(1774),一生事茶。十八岁时于茶的种植、采摘和制作就已达相当的水平,清雍正元年(1723)春,南海观音腾云驾雾来到他梦中,命他次日去打石坑寻一株她赐的名茶,将其传播光大,造福苍生。魏荫醒来,照仙人的指示赶赴打石坑,果然在深潭的石崖上找到一株奇异的茶树。他把该茶树移至自家天井的旧铁锅里,精心照管,用传统的压条方法,繁育出三棵小苗。三年之后,采摘数片叶子制茶,敬了观音佛祖后,邀乡亲族人共饮。魏荫揉制的新茶冲泡后兰花香气清高,喝了都说好。既为观音所赐,又是植于铁锅,且外形沉重如铁,于是取名“铁观音”。
这么一说,我立马觉得坐在大厅里喝的铁观音不一样,茶叶的形状,茶汤的色泽,热气的缥缈氤氲,一一有了来历,入口之后的回甘也变得格外丰厚绵长,有了历史的纵深感。喝茶如怀旧,真真是说来话长了。这在过去喝铁观音时是不曾有的。过去喝茶局限在“喝”和“茶”上,喝茶到现场为止;看不见一片片舒展的叶子的来龙去脉,看不见它们从康熙以降浩浩荡荡的前生今世。
魏月德是魏荫九世孙,带我们参观了“魏荫铁观音茶史馆”,讲解祖先时表情的丰富与自豪自不待言。原因简单,祖先有故事,铁观音有故事——说不完的家常事。有故事很重要。故事不仅仅是传奇,不仅仅是奇谈怪论,故事说到底是文化,是茶喝完了、故事讲完了之后,是茶的清气与香甜消失了之后,我们内心里久久不去的回甘。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所有的茶终究都会被喝尽,当茶不在手边时,茶文化在,那茶就永远在。
尽管铁观音鼎鼎大名,安溪人还是在为铁观音之光大和行销焦虑,酒香也怕巷子深。吆喝当然是必要的,但吆喝可以有多种,肯定有最体面、最好看、最省心省力、最事半功倍四两拨千斤的吆喝方法。孔夫子说:“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茶之“文”,固然在它的色香味,也在它的故事与文化;而文化之“文”,在故事。茶之道也。
去过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花神咖啡馆。完全是慕名前往,喝了咖啡,吃了甜点。实话实说,并未感觉到比对面的咖啡馆高出多少,但价钱上去了,不过我还是心甘情愿地打开钱夹,奔着海明威坐过的位子,一屁股坐下去。坐下去就觉得花多少冤枉钱都值了。这家门面陈旧、昏暗古老的咖啡馆的确与众不同,创立于1720年,是威尼斯甚至整个意大利最早的咖啡馆之一,这地方曾经来过歌德、拜伦、卢梭、狄更斯、海明威,你坐下去,仿佛坐到了历史的某个环节上,仿佛坐在了某条气冲斗牛的文脉上。还真不是自恋,轮不着。你无法不感觉到漫长的历史与浩大的气场,你很清楚,你和大师们在一起。那么好吧,来一杯咖啡。再来一杯酒。再来一杯。
圣彼得堡涅瓦大街上,莫伊卡运河旁边,有个两层的文学咖啡馆,相信喜欢朝圣的文学爱好者都已经去过。一楼靠窗的座位上,安放着普希金的蜡像:普希金拿着鹅毛笔,坐在桌前若有所思,旁边放着他的黑色大礼帽。一百七十多年前,普希金就在这里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喝了杯咖啡,走进了天寒地冻的俄罗斯雪野,在决斗中受伤,英年早逝。我要了一杯咖啡坐在普希金蜡像旁边喝。一杯咖啡的工夫,六七个人相继与他合影,合影前或合影后,他们也顺手点了咖啡。和我一样,他们只为在普希金身边坐一会儿。
我要说的当然不是花神咖啡馆和普希金文学咖啡馆,我要说的是咖啡。这两家馆子肯定不会四处张贴小广告,见人就说我们的咖啡如何如何好,不需要;我只需要告诉你他、她、他们曾经来过,他、她和他们还会继续来,够了。你知道他、她和他们,你就会知道花神咖啡馆和普希金文学咖啡馆;我们的咖啡甚至都不需要有自己的故事,他们有的是故事,他们的故事就是我们的故事。咖啡二十块钱,但对不起,我得收你三十块钱,那十块钱是故事费。没道理吗?当然有道理——此咖啡之道也。
咖啡之道者,亦茶之道也。其实我们的老祖宗明白得很,所谓酒文化,哪一种叫得响的酒瓶子后面不是跟着一大串故事?曹操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李白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杜牧说: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不管杜牧的杏花村在山西汾阳还是安徽贵池,杏花村酒的名声是出来了。红军长征时遇上了贵州茅台;吕洞宾骑着白山羊带着仙禾穗赴八仙南海之约,路过洋河镇,酒喝多了,羊也醉倒了,仙禾穗也忘了,于是有了“洋河大曲”的美名。你喝的哪里是酒,分明是故事和文化。酒如此,咖啡如此,茶也如此。
再说这铁观音。我把魏荫版铁观音的故事说给朋友听,懂行的回道,此“魏说”也,还有一个“王说”。安溪人王士让,清乾隆元年(1736)奉调入京,随带家乡南岩乌龙茶馈赠给侍郎方苞,方苞品尝后觉得不错,就转进了内廷。乾隆喝了也觉得好,召见王士让问明所以。因该茶色泽乌润,形似观音脸重如铁,乾隆忍不住赐其名为“铁观音”。皇帝说啥是啥,就铁观音了。此“王说”也。若此事当真,乾隆取名字的才华倒是远在其诗歌和书法之上。
可惜事情过去了一两百年,铁观音之由来怕是难以定论了。不过各执一端也好,铁观音的故事又多了一条脉络,任你说得多高多长多远,说的还是这同一种茶。好茶不厌故事多,好茶必然故事多,要不然我们茶喝完了以后,该回甘点啥呢。
2015年12月13日,知春里
我看见的脸
有一天上午,我打开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发现了那些脸。脸在照片上、书页中、图像里,一张上有一张脸。都是面部特写,五官、皮肉、毛发,甚至一个小疙瘩和一颗痣都精致细微,完整地泄露了主人的秘密。一共三百五十二张。我把这些不同颜色、新旧不一的脸摊开在地板上,争取不让任何两个人相互遮蔽。他们占据了房间里所有的空地,然后延伸到与别人合租的房间的走道上。摆完后,一回头,我发现一大半眼睛都直盯着我。那感觉不知道你是否能想象,惊怵、壮观,像一个太空归来的宇航员突然置身烟火世界,像一个久旷的旅人猛地看见了众生的人间。只是他们都沉默,黑压压地沉默,不是他们不会叫喊,而是集体将声音压在了平面的嗓子后面。
好,老实交代,我有收藏脸的喜好。在打开抽屉之前,在把他们像世界地图一样铺展开之前,我都没有明确意识到。竟然收藏了这么多脸。我随即打开电脑,在一个叫“我们”的文件夹里,找到了另外五百七十六张脸,我竟然给它们编了号。最后一张是“No. 576”。毫无疑问,这个名单还会继续变长。这些电子图片一部分是从网络上下载的,更多的是我用数码相机拍下来之后存储在“我们”文件夹里的。那时候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六分,接下来的七个半小时,除了拿一次面包当午饭、倒三杯茶、去两趟厕所,晚饭之前我就没出过屋,我把所有的脸都认真看了一遍。
不必评价我的摄影技术有多好或多赖,也不必臧否我的选取图片的眼光有多高和多浅,因为我无一例外地认为那些脸都丰富鲜明、深意饱满。鉴于图片众多,我只向你描述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脸,如果你碰巧在这个年龄,请告诉我,他们是老还是年轻,他们是不是他们:
1. 被拍的时候他碰巧油光满面。根据经验,这油光是隔夜的,否则很难分布如此均匀,而偏偏在嘴巴周围油光稀少,肯定被擦过。他也许刷过牙,或者吃过早餐,早起之后他对这张脸唯一的处理就是擦了一下嘴巴。我看见他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第一拨上班的人挤在地铁里。还可以推断出他是个胖子,起码脸上的肉结实,事实也是如此,在呼吸的间隙他会咂吧一两下嘴,或者下意识地扯扯嘴角,脸上的横肉就出来了。照片的清晰度比较好,他的脸往斜上方扬起,他的半个黑眼圈、渗出油来的粗大毛孔还有半开的嘴清晰地进入了镜头。因为抽烟,每两个牙齿之间都有一道黑垢。这个男人的喉结在被定格的一瞬间正在上升,我听见他发出受了惊吓一般的呼噜声,然后一股既不雅又不洁的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在站着做梦,抓着地铁扶手,身体随着地铁轻微摇晃。
2. 这张年轻女人的照片很怪异,一直到锁骨你都看不见衣服,当然,照片里的女人到锁骨处为止。她的皮肤很好,白皙细嫩,如果你往她身体的其他部位联想,乃至想到整个裸体,你的联想都不算离谱,因为被拍下这张照片时,她的确是全裸,鞋袜都没穿。她正在大街上裸奔。关于裸奔,你一定会为她设计很多条理由,但现在不必猜,她刚从超市里出来,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没有像店员诬陷的那样偷了东西,两分钟前她愤怒地脱光衣服,你们看,哪个地方藏了东西?她像身体一样清白。你可以想见那是一具漂亮的身体。她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重新穿好衣服,而是愤怒地出了超市的大门,在她迈开大步冲上马路的时候,脸上的愤怒和屈辱不见了。她跑起来,像飞入高空的鸟一样自由地伸展和跃动四肢,脱掉衣服如同抖掉尘埃、卸掉盔甲,如同出离红尘升入仙境,无羁无绊,仿佛终于解脱,她的脸上是发泄和自由的欢欣。我无法向你描述一张自由的脸是什么样子,请想象一下最平静的睡眠,此刻她做到了。后来我看到报道,这个年轻女人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的生活不比我们每一个人更好,也不比我们每一个人更坏。
3. 嫖客半遮着脸,用一只眼偷偷打量摄像机。这是一张影像资料的截图。三七开的分头在左边的鬓角支棱起来,象征了他的惊惶。为什么通常嫖客脸上都要挂满了肉?为什么这样的男人通常都会有一个下垂的眼袋?的确只有一个,另外一个被手捂住了。他的黑眼仁歪向一边,他在寻找和躲闪,嘴角像猎物掉进陷阱那样不自然地抽搐。他把一件女人的红绿相间的衣服搭在光溜溜的肥厚肩膀上。有几根黑硬的鼻毛从没捂住的鼻孔里伸出来。
4. 这是个妓女的侧面照。据我推测,遮住半个脸惊慌失措的那个男人不是他的客人,因为她的背景墙壁是淡黄色的墙纸,而那个男人身后是白墙。她的衣着不多,像淑女一样端坐,这从她挺直且稍稍后倾的脖颈可以看出;她平视,像淑女一样夹着香烟的右手放在嘴边,烟雾升腾,如王维的大漠孤烟一样笔直。她的脸上也有王维的长河落日一样平静的表情。为了生活,她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不去点掉鼻翼上的一颗黑痣,不去用厚粉底遮住腮上一颗泛红的小疙瘩。她没有嫖客那样的身家和地位,只有临危时的努力镇定,装也得装出来,她还年轻,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掉丧家之犬的尊严。
5. 他的脸从无数张含混的面孔中清晰地浮现出来。这是冬天下午的北京十字路口,骑自行车的和行人一起等绿灯亮起来。我在路对面和他们一样等那旷日持久的红灯熄灭,我把相机举起来,看都没看就摁了快门,他便鬼使神差地从人群里像浮雕一样凸出来。他咬着右边的下嘴唇,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风吹乱他头发,看不出原来的发型。如果不是因为咬嘴唇导致肌肉收缩,就是风吹歪了他的脸:五官在右半边脸上急剧地皱到一起。头发是干的,脸也是干的,水分被风吹走,吹来的是尘土,所以他的头发泛白脸泛黄。两只眼没有看镜头,哪儿都没看,处于茫然的散光状态,也许他哪里都不想看。如果此刻他思考某个问题,可以肯定,他在想的那件事跟红绿灯、交通,甚至北京这个城市没有丝毫关系。
6. 该房地产商非常有名,因为他有钱,因为他总能把房子卖出绝大多数人都难以接受的价钱。现在他在主席台上发言,嘴靠着麦克风,胳膊肘支在台上,右手在太阳穴附近形成一个兰花指。他的讲稿我在网上拜读过,他说,现在中国的房子根本不算贵,如果你认为贵,那是因为你穷,穷还买什么房子呢?反过来说,房价如果真高,那也是消费者抬起来的,你们出不了这个价,我们的房子卖给谁呢?水涨船高嘛,你们是水。现在所有的房子都卖出去了,甚至还不够卖,可见房价并不高。他的长相改变了我们对富人的想象。现在只有穷人才喜欢胖,富人都在努力成为瘦子,他成功了。他像房价一样高,像高价的钢筋一样瘦,脸瘦削,在任何时候都精神抖擞,怎么看都不像四十岁的人。照片上的该商人目光尖锐,看着我们都看不见的某个虚无地方的闪耀的黄金,两根眉毛在连接处打了一个死结。他的咬肌很发达,传说他吃多少都不长肉,没有双下巴和大肚腩,后脖子上更不会有槽头肉。嘴大吃四方,咬肌发达的人注定要发财,而他甚至讲话时,咬肌都像兔子一样一遍遍跳出来。
7. 大夫的脸大,因为头发稀少。早上他曾用吹风机让头发蓬起来,但大半天过去了,头发挺不住,集体趴了下来。趴下来也不乱,趴得整整齐齐,在该在的位置。作为三十六岁的脸,他保持了男人在这个年龄应有的尊严,线条清晰,干净清爽,有来苏水的气质。我很想看看他的手指,在我的印象里,大夫的手指多硬且净,尤其指甲,每天用酒精棉球擦拭数次。当然,我看不见他的胸口以下。这是一张斜侧的脸,他只是一转身,看见了专家门诊挂号处排出了漫长的队伍,像一只断了脊椎骨的蜈蚣。他在微笑,眼神里有转瞬即逝的满足和厌倦。离他最近的一个排队的病人正在数钱,不知道摄影师用了什么高招,人民币的影子出现在大夫的脸上,就像倒映在玻璃上一样影影绰绰。但是千真万确,他白净宽大的腮帮子上的确是几张百元大钞的影子。
8. 见过她至少五次,如果没记错,第六次时拍下了她。在中关村大街的天桥上,我把镜头向下,缓慢移动,她抱着孩子走进镜头。这个办假证的女人,也可能是卖盗版光盘的,照我对女人年龄不靠谱的估量,也就三十出头,孩子还在吃奶。有一次我经过中关村大街,看见她只是稍转了一下身子,背对马路坐在花坛上撩起了衣服,露出了肥白的乳房,把孩子的小脑袋摁了上去。记不得那是多久以前了,她扎着马尾辫。现在抱着的孩子已经会跑,因为要什么没得到急得哇哇大哭,用方言在骂她。她把孩子抱起来,愤怒让脸上多了皱纹和戾气,头发也乱了,她打孩子乱抓乱挠的小手。这个女人我不会记错,她的眉毛浓得像两根墨条,从没修过眉,因为怒气水洇了墨,眉毛糊成了一团黑。如果当时我的镜头继续向下,你就会看到她的肚子又大了起来,至少七个月。
9. 用右手食指揉太阳穴的男人是个青年作家,患了偏头痛,戴黑框眼镜,姿势很像拿枪要自杀的知识分子。过去他不戴眼镜,因为常年住地下室,光线不好,电脑和书页上的字又太小,镜片的度数越来越高。他还有颈椎和腰椎的毛病,久坐、不运动和长期孤独地手淫导致轻度前列腺炎。但他长了一张诚恳的脸,即使现在表情痛苦,他也算得上是个帅小伙子,他当然没有结婚,连女朋友都没有,没有女孩喜欢住地下室的男人。揉脑袋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同学,三十二岁就升到了副局,他对副局没有概念,只知道这个级别的官儿上下班有车接送。在刚刚过去的两年一度的同学聚会上,他琢磨过对方的脸,他确信在同学的左脸上看见了清廉和希望,而在右脸上,看见的是惊恐和腐败。至于他自己,多年来他一直把苦难想象成诗歌,半夜被冻醒的某个晚上,他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虚伪的作家,因为他不能像跟家人信誓旦旦地保证的那样,断定苦难一定就会变成诗。
10. 我把两张照片同时摆到你面前,同一个人的脸,一张拍于白天,一张拍于夜晚。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名字,她是我的一个朋友,也为不吓着你。当然,看过照片你可能会发现根本不可怕,反倒很迷人。我说迷人不是指她的长相,而是表情。五官清朗、面容确信的这一张,拍于晚上十一点半,她已经睡了,然后悄无声息地起床。她像别人在白天那样准确地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在房间里翻检,坐下抽烟,思考问题,写日记,她经过任何障碍物都能轻松地跳过或者绕开。对,她的确在梦游。她梦游时如此清醒,生活井井有条。另一张拍于正午十一点半,窗外的阳光很好,这一点你从照片上也能看到。她一脸迷茫,神情倦怠,似睡非睡,似乎歪倒就可以睡着,但此刻她的确清醒着,真正意义上的那种清醒。她的茫然、倦怠是因为正受梦游的折磨,她不怕梦游本身,而是因为没法完整地找到梦游的痕迹,她为不能重返昨夜的梦游现场而焦虑。所以,她清醒时更像在梦游。我跟她说:你的任务就是夜里做梦,白天找梦。她说:这有什么不好。
11. 我说:可以拍照吗?他说:施主请便。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按下了快门。那一瞬间他看了一眼那口八百多年的古钟,据说是镇寺之宝,钟也在照片里。他长了一颗适合剃光头的脑袋,圆圆溜溜的,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听庙里的小和尚讲,他医术高明、学问精深,每天为百姓义诊之余,闭门研究医术和佛法。如果天圆地方之类的面相之学可靠,他就该是最宅心仁厚的和尚。那张脸上尽是优点,亲和、明朗、脱俗,五官长得也恰切,怎么夸都不为过,我这个俗人有那么一会儿都替他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在这山里深居简出。当然,这想法要深刻反省。但我仔细看过照片,还是在他看古钟的眼神里发现了渺远苍茫的东西,宽阔悠长,那东西叫什么,我说不清楚。某日一个师兄,早就留校做了老师,看到这张照片,说:他是某某,医学院的,他们同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最后一年,他一腔抱负和激情遭遇灭顶之灾,绝望之下,毕业后出了家,飘然一杖天南行。师兄还说,高僧其实大我八岁。
12. 那人长得很像大学者哈贝马斯,鼻子和嘴距离过近。这个长相适宜作漫画,只要一直往下画一个气势汹汹的鼻子,直到它被嘴巴硬生生地拦住。你不能要求一个人的嘴巴无节制地妥协,最后长到下巴上。他在法庭上唯一的一句话就是:我不能无节制地妥协。所以,他拿菜刀砍了那个每周都要上门收保护费的家伙。他就是个卖熟食的,煮点牛肚和五香猪头肉,再加上老婆拌的几样凉菜在街头卖。挣的钱都不够交保护费的。他去街道告,去派出所告,没用,那家伙上头有人,有一天还带人调戏了他老婆。天下的糟心事都一样,天下的坏人也都一样,为了防止老婆被糟蹋,他想起那句老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他把切肉刀指向对方。但是对方瞧不上他,就你?有种往这里砍。那家伙在自己脖子上比画了一下。他的刀就怯怯地过去了。他只想吓吓他,给自己壮壮胆,但是那家伙没躲。刀很快,猪骨头都是一刀就开。那家伙的脖子上好像在放焰火,场面很壮观。砍了就砍了,他反倒不怕了。所以,他在法庭上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能无节制地妥协。他说得很文气,眉宇间英气勃发。他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叫哈贝马斯。被枪决之前,他且喜且忧,难过的是,把老婆一个人扔下了;喜的是,老婆再也不会受那混蛋的害了。
13. 据说这是一张IT精英的脸。如果在此类人的脸上的确能看到各种数字和符号,那我得说,我没法断定他的职业。我能断定他另外一个职业,准父亲;如果不出意料,在几分钟之内他将升任为货真价实的父亲。他在产房门前走动时被拍下来,表情焦虑:一张脸被神奇地分为两半,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左边的脸往左集中,右边的脸往右集中;他一定看见了相机,因为右眼在往这边看,右耳朵也侧向这边,与此同时,左眼盯着产房紧闭的门,左耳向产房的方向竖起来;嘴上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烟已经被揉皱了,兜里的那盒烟至少跟了他一个月,一根都没少;现在他一定要抽一根,没有火也叼上,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别的事情能够驱除紧张和恐惧。他一直在走道里来回走动,像雪天里被追赶的狼。他把衣服领子竖起来,以防更大的冷风吹进身体里。几年前老婆做手术,他在家属等候区就是这感受,觉得身上冷。手心、脚心、后背、腋窝、大腿根处还有屁股和腰部之间,出了至少半斤冷汗,大热天他就是觉得冷。现在他依然冷,但心里有底,所有的检查都没问题,他甚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相熟的大夫告诉他,不会有任何差错,就等着做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的爹吧。我没有描述照片上他将升任父亲的激动和幸福,因为这张照片拍完后,他一定会两拳相击跺一下脚,在心里喊一声矫情而又通俗的“谢天谢地”,因为他听见了孩子嘹亮的啼哭声。
14. 他坐在轮椅上,背后是砖红色的塑胶跑道。此刻他正在转动轮圈,因为咬肌从两腮上凸出来;他刚坐上轮椅不久,因为在平坦的跑道上转动轮圈也让他汗流满面。这是黄昏,锻炼的好时候,很多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要感谢那个好天气,无须调光我就拍到了理想中的色彩。他的脸黑红亮泽,像某种温暖的金属,宽阔的鼻子留下阴影,每一颗细小的汗珠子里都有半落的夕阳,云霞铺展在脸上的油光里。我没有他的来历,现在是他的结果之一。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消息,那么一切都不会出乎你意料,比如悲伤、绝望,比如奋发、图强,比如茫然和得过且过,比如,即使明天刮风下雨,他也打算来这里练习轮椅。他知道从此只能用轮子来走路;他在想,我要时刻提醒自己:我也正值好的年华。
15. 摄影师的脸。符合我们对艺术家的基本靠谱的想象,我说的是眼神,有一种纯粹的光,盯着虚无处也若有所思,如同在研究众生。但这一刻他的心情未必好,看了那么多脸会不会恶心?他拍人,一天要留下很多人的表情。他对“定格”这个词一直纠结,留下来,刹那静止,是死亡还是不朽?他自然地拍,也人工地拍,这要看客人的要求。如果人工地拍,他要指导,提出意见和建议,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该笑,笑该如何笑,不笑该如何不笑,怎样把最恰当的表情留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的语境里。他常常觉得他其实是在指导别人怎样生活。但是今天,他把这几年的肖像照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沏上茶点了烟一一检视,惊恐地发现,这就是他自己的生活,他在这些客人的脸上完整地看到了几年来自己的表情。这是他放下茶、烟和照片后,仿如灵魂出窍的一瞬。
与此同时,我,正在写这篇文章的人,在这些脸上也发现了自己的生活。我在为他们回忆和想象时,也是在为自己回忆和想象,他们是我,我是他们。当初我为存储这些脸的文件夹取名“我们”,意在“他们”就是“我们”,现在才明白,不仅是“我们”,还是“我”,是我。
第二辑 孤独的火焰
在信仰的国度
没去过斯里兰卡,抽象地觉得远在天涯海角。因为远,就本能地以为无所知,于是去前开始大做功课,在飞机上断断续续的睡眠间隙里一直看书,希望落地时不至于太唐突。落了地,在机场就感到潮湿的热,出了机场打眼看到路边丰肥的热带植被,明白为啥觉得远得恍如隔世了:斯里兰卡再往南就是赤道了,对于一个生活在北温带的人来说,赤道几乎就远在了地球的另外一头。碰巧我去过的十来个国家,全在北回归线以北,我对赤道一带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想象。这些想象源于各种关于非洲和南美的描述。
坐上接站的中巴车,一路看到首都科伦坡,我庆幸这几天来看对了书。译成中文的斯里兰卡文学书一本也没有找到,我又想了解景点介绍之外的这个国家,最终选了奈保尔的非虚构作品《印度三部曲》。多年前读过,是因为文学和印度;这次重读,是想在书中找到一点斯里兰卡的蛛丝马迹。斯里兰卡孤悬在印度东南方向,从地图上看,两者一衣带水。资料上说:两千五百年前,来自北印度的雅利安人移民至锡兰岛建立了僧伽罗王朝;公元前247年,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派其子来岛弘扬佛教,受到当地国王的欢迎,僧伽罗人从此摈弃婆罗门教而改信佛教。只此两条,从印度看斯里兰卡应该不算太离谱。但我担心的是,手头正读的《印度:受伤的文明》是否过时了,奈保尔在1977年出版该书,现在是2014年。近四十年,在一个高速发展的现代世界,肯定是换了人间。但在进入第一大城市的沿途,我怀疑奈保尔当年写的不是印度,而是前不久的斯里兰卡。我没去过印度,不知道奈保尔离开后的四十年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但就以我见到的这一路“城市化进程”来揣测,印度/斯里兰卡可能多年来都是蹒跚着走向现代化。
进了郊区,清早的大街上走着很多赤脚的老人,穿缠腰布,露出精瘦的古铜色身体。刚下过雨,他们对浅小的水汪视而不见,面容中有某种坚定的茫然和空白。沿街的建筑低矮、破败,除了佛塔和佛像尊荣隆重,住家和店铺一例漫不经心地单薄和贫瘠,有人坐在墙根,无所事事,迟缓地运行着他们的身体和表情,低下头时,我总以为是在看蚂蚁搬家,就算看蚂蚁搬家,他们也不是专注敬业的那一类,而是有着神游物外的空茫和懈怠。偶尔有几辆沾满泥水的低端汽车迎面开过来,更多的是头尾都包裹起来的小小的机动三轮车,斯里兰卡叫TUTU车,中国有些地方称之为“小蹦子”。车顶上注明:TAXI。
我以为这种出租车只在郊区使用,拐过一条街,接站的朋友说,进市中心了,再拐两个弯就是希尔顿饭店。小蹦子多起来。朋友说,科伦坡的出租车就是这个。我的心狠狠地纠结了一下。如果此地离市中心还有五公里,如果TAXI的字样过了一条街就出现在哪怕QQ和奥拓的头顶上,我也不会这么恍惚——我来自苏北的乡村,见得最多的也许就是贫穷和落后,但我必须说,一个国家的首都如此缺少过渡,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事实就是如此,在希尔顿的十三层楼上我眺望整个科伦坡,除了屈指可数的几座可以跟“国际大都市”的想象稍微贴近的高楼,这座谦卑、沉默和缓慢的城市并不比我故乡的县城繁华多少。经见了中国近年来疯狂的城市化和现代化,习惯了以GDP和高楼大厦作为发展指标的语境,科伦坡确实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比来之前更迫切地想知道,斯里兰卡人究竟在想什么。
我到斯里兰卡是为了参加科伦坡国际书展。活动不多,结束了就往大街上跑,朝人群里钻。累了就叼根烟站在路边,看斯里兰卡人和车辆水一样从我眼前流过。他们说口音极重的英语,有些人英语不通,只会说僧伽罗语,偶然的交流只能靠比画。若非在沸腾的市场上,他们很少喧嚣聒噪,步行者沉默地走,依然有着石头一样坚硬或空白的表情,或者稍稍低头若有所思。没事的时候他们喜欢坐着,面对陌生人会露出单纯、淡然的笑容。他们形容焦枯,但你在他们脸上看不到焦虑和纠结,更不可能发现歇斯底里和穷凶极恶。他们长着一张安之若素、习惯于慢半拍的脸。你会觉得他们身体和精神的某些部分是静止的,被坦然地搁置到一边,因为这些部分无须或者根本就不屑参与进日常生活。只有礼佛时除外。手持莲花右绕佛塔转着圈子走,或者面对佛像垂首低眉双手合十,他们才会动用整个身心,身体在暗暗地绷紧,意念在上升,神思专注而邈远,他们庄严凝重。
不知道这个数据是否准确:在斯里兰卡,76.7%信奉佛教,7.9%信奉印度教,8.5%信奉伊斯兰教,6.9%信奉基督教。即便有出入,这也是一个有绝对信仰的国度。我在一座寺庙里看到了高密度的一群斯里兰卡人,绕塔者绕塔,礼佛者礼佛,念经者念经,余者劳累的男女老少,在塔前、墙下、鹅卵石上、沙地上随机席地而坐,就算只是发呆,表情也丰盈饱满,一派祥和。除了祈祷诵念之声,整个寺庙有一种午后斜阳的静谧,让你觉得这世界本该如此,太初有道,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