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一章.2
此时,李唐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你说,幺鸡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丁美兮冷静地摇摇头:“不像,我看更像出了事。”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吧。女人都有的直觉。”
直觉二字像个万能定律,让李唐无从反驳。他沉吟了片刻,又说道:“要是我明天午饭还回不来,有人问起,就说我拉了个黑活,去外地了。”
丁美兮点点头,问道:“你确定给幺鸡看店的那个人会坐船吗?”
“他是畲族人,以前我听他的口音,原籍应该在浙江的景宁,那是畲族自治县。出了这种事,老板跑了,自己的手指头也被切了一半,肯定得跑。他这样的人在别的地方无亲无故,只能先回老家。”
“万一猜错呢?”
“我们就是靠着万一才活到现在的——最快的路是去温州的动车,然后坐大巴再到景宁。但他不敢去火车站,只能走另一条路,集美汽车站。旁边就是开黑车的,为了省钱,司机不走高速,挑的全是国道,因为手续不全,有时候还会穿村子绕路,不登记身份证,也会避开警察和要债的。我如果是小钟,就去那儿坐。”李唐说着看看手表,“每天一趟,要走就是今晚了。”
看着李唐将那把短小而坚硬的野外手电筒别在腰间,丁美兮最后嘱咐了一句:“我手机一直开着。”
李唐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知道”,可刚想出门又突然回头问道:“你弟弟不是说要来吗?还没到?”
丁晓禾从沙坡尾 Destination酒吧里走出来,朝四下张望了一番。除了几个妆容精致的年轻男子,没见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丁晓禾微微松了口气,和经常出入同志酒吧的人相比,他的打扮只能用粗糙才能形容。奈何长得干净挺拔,尽管只是进去转了一圈,他还是吸引了一些热辣的目光。这让丁晓禾有些尴尬,现在甩掉了尾巴,他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姐姐家了。
饭桌上已经摆满了弟弟爱吃的菜,丁美兮又端出了一盆热腾腾的米饭。丁晓禾见状赶紧起身把饭接过来,然后拿起勺子一边盛饭一边问道:“我姐夫呢?又拉夜班去了?”
“嗯,开出租就是熬时间,不去吃什么。半辈子了又不会干个别的,他要是像你一样,也不用受这日夜颠倒的罪。”
听着姐姐一如既往的抱怨,丁晓禾劝慰着说:“不用上班也自由,各有各的好。”
丁美兮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此时,李小满戴着耳机坐到了饭桌旁。丁美兮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里就冒火,碍于弟弟在此,她用尽可能冷静的口气说:“吃饭的时候,把你耳朵里的东西揪出来。”
可李小满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根本听不到妈妈的话。丁晓禾见姐姐脸色难看,赶紧碰了碰外甥女的胳膊,冲她使了个眼色。李小满扫了妈妈一眼,把耳机摘下来,头也不抬地开始扒拉饭粒。她戴着耳机就是不想听妈妈唠叨,可现在看来,这场唠叨又不可避免了。
果然,丁美兮机关枪一般的声音再次回荡在饭桌上:“看看你舅舅。高考全年级第四,语文单科状元。本科第一研究生第一,公务员统考笔试还是第一,人家什么都是第一。上班这碗饭想怎么吃怎么吃。我在说话,你听见没有?”
丁美兮越说越气,李小满越听越不耐烦。眼见场面即将失控,丁晓禾赶紧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李小满的碗里,打岔说:“小满吃鱼,我就爱吃你妈妈做的鱼,凉了就该腥了。”
丁美兮的目光终于从女儿的身上移开了。她关切地问丁晓禾:“你公务员报的什么专业来着?”可没等弟弟回答,手机突然响了。丁美兮接起电话:“是我,哪位?理财到期了?哪一笔?不对不对,怎么会是今天到,我记得是下个月呀。你等等,我去查查——”
见母亲进了里屋,李小满赶紧凑到丁晓禾跟前,小声说:“舅,一会儿帮个忙。”
“这次帮你圆什么谎?”这种忙,丁晓禾已经帮了外甥女不知道多少次了。
李小满放下碗筷嘿嘿一笑,一边轻手轻脚地拿书包摘衣服,一边接着小声说:“小谎不算谎。等我妈出来,就说楼下老张家的二东姐叫我去图书馆了。关路灯前就回来。”
“你妈不会去她家问吗?”
“嘘——”李小满把手指竖到嘴边,“我俩互相圆,她出门也有事儿。”
“你去哪你先告诉我,万一你妈真要找你——”话没问完,李小满就跑出去了。丁晓禾无奈地摇摇头,一转身看见姐姐正靠在卧室门旁。
“又是楼下的二东吧?”丁美兮看着饭桌旁空荡荡的椅子,问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在一处偏僻的海岸边,一排高高的木头房子伫立在海浪之中。从陆地进这些房子需要踩着木头做的台阶,木阶下面皆是悬空,其间长满了高高的水草。每个木门里都有灯光从缝隙透出来,两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守在其中一间下面,百无聊赖地踢着一颗脏兮兮的足球。
突然,上面的门开了,黑暗中一个人影从半空中闪过,啪的一声,摔进了海里。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两个年轻人更是熟视无睹,仿佛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
确实,在这座海边的地下赌场里,每天都有人被扔进海里。自己把命扔在牌桌上,也就别指望世上还有人惦记了。
这会儿已经是半夜了,海上一片寂静,赌场里却正是热火朝天。在一间肮脏油腻的房间里,有个人正站在简易炉灶旁,翻炒米粉。这人熟练地颠着炒勺,一件外衣系在腰间,权当是围裙。身材中等,体格倒还算结实,如果不是肩膀上露出一截胸罩带子,恐怕很难看出她是个女的。
转眼间,一锅米粉已经炒熟了。女人把它全部扣进一个脸盆里,然后吐掉嘴里的槟榔渣,端起一盆米粉挑开帘子走进赌场的大厅。
说是大厅,其实也不算很大,总共七八张台子,大小不一。不过这也足够让一批赌徒神魂颠倒了,烟雾缭绕之间,经常会闪现出精致的西装和限量款的名表。女人的眼里仿佛没有这些,她把大盆往一张空桌上一放,拿起饭勺在盆边咣当一敲。这就是个信号,告诉这里所有人,可以吃饭了。
女人似乎挺有排面,往桌子旁边一站,不管什么打扮的人,只要过来吃粉,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九哥。女人不怎么吭声,她自己在盆里盛了一碗,插上一双筷子,往赌场里面走去。
一个山西口音的胖子显然是第一次吃这里的炒粉,看着女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小声向旁边的人问道:“这个九哥,是这儿的老板?”
旁边的人头也不抬地吸溜了一口米粉,不屑地说:“老板?就快输得脱裤子了。没钱还天天过来蹭,换了你也得炒个粉吧。”
这话九哥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不在乎。这会儿她最要紧的事儿是把手里的这碗炒米粉端到一位老板跟前。一张赌桌上,没有一个筹码,人民币、港币还有美元,一摞摞的都是现金。哪个赌徒看见这种刺激的场面还能走得动路,九哥反正是走不动了。
桌上玩的是诈金花,鏖战了半宿,此时还在台子上拼杀的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口音明显的北京人把几摞捆好的钞票放到中间:“睁眼的怕闭眼的,还是暗牌痛快。再来点儿。”另一个玩家没说话,他只看着台子,对方出多少,他就跟多少。
九哥看着牌局,对旁边的人说:“你以为自己的牌够烂,也许别人还不如你。你以为你的好,没准别人的更好。牌好不好不要紧,得命好。”没人搭理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子上。
北京人慢慢捻开牌,一度想再加码。他手搭在所剩无几的钱堆上,死死盯着对方,终于还是 了。牌面一亮,沉默的对家把桌上的钱都划到了自己跟前。北京人有点扫兴,他抬头一望,正好看见对面的九哥,马上招呼她说:“那谁,哪儿来的炒粉儿?来一碗。”
桌上开始重新洗牌发牌,乱哄哄的人群里,段迎九绕到北京人背后,把自己手里的炒粉递过去,殷勤地说:“五百块。今天不多借,赢了就还你。”
“输了呢?”北京人看都不看地问道。他接过炒粉,吃了两口说:“九哥,别嫌我不讲究,放贷的人都不肯借你,都是怕你把手指头给剁了。”
九哥嗦了嗦腮帮子,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尴尬还是不屑。
一大盆蛤蜊豆腐汤摆在桌子中间,旁边还有一盘海蛎煎。桃园、新竹和花莲,每人端着一碗饭,或快或慢地往嘴里扒拉着。
胖乎乎的新竹吃得最快,不一会儿碗就见底了。他一边起身盛饭,一边说:“静脉全麻会影响脑子的短期记忆,越近的越有偏差。给他输的液体和小壶加药的步骤,医嘱上都有,全都对得上。就算他在病房里说他没见过花莲,再醒过来,也想不起是谁给他扎的针。”
与新竹正相反,花莲吃饭慢得像在数米粒。听完新竹的话,她接着说道:“我看过他的病历,黄德铭睡眠一直不好,断断续续,还经常熬夜,医生给他加了安眠药,他不会怀疑自己的昏睡有问题。”
“这都是我们的推断。万一他有怀疑,怎么办?”桃园听完二人的分析,在一旁反问道。
“好办。”新竹快速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说,“吃完去医院再看看,要是警察有动作,看得出来。”
“警察不一定。动作,别人倒是有。”花莲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说,“我第一次看完病历,把纸的页尾轻轻地粘上了。出院之前我又去看,已经被人撕了浅浅的一层。我问过护士,那本病历没人动过。也就是说,还有人偷偷去翻过它。”
“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们,还有人盯着黄德铭?”桃园问道。
新竹对这个说法有些不以为然:“万一是医生呢?病历又不是什么绝密资料,人人都能去看。”
花莲低头看着碗里,片刻后说道:“直觉。我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样的理由更让新竹无法接受,可桃园却对这个论断表示同意,还说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很准确。
新竹快速扫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同伴,半开玩笑地说:“那是因为说话的人不一样。这个要是我的直觉,你还同意吗?”
“谨慎点没什么坏处,还是小心点吧。”桃园的话似乎没什么特指,但花莲的心里还是掀起一阵涟漪。
出租屋里,桃园趴在桌子上望向窗外。花莲走到房间的门口,犹豫了一下问道:“能进来吗?”
桃园赶紧起身,有些局促地说:“来,随便坐。”
花莲慢慢走进来,看见桌上摊开地放着一本诗集。花莲拿起来看了看,问道:“‘我爱你,与你无关。’你也喜欢歌德?”
桃园沉吟了一下回答说:“都说这是歌德写的,其实作者是一个德国的女诗人,Kathinka Zitz。当然,我也喜欢歌德。”
“我也是!”聊到歌德,花莲的语气和神情都有些雀跃起来,“总有天才在我们中间。歌德就是。他这样的人太少了。”
“少点好。都像他一样,像我这样的人还怎么活啊?”
见桃园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花莲有些出神地看着他说:“我以为你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怕说不好,就不敢说。”
“对所有人?”
“也不是,对在意的人。”
花莲发现桃园的眼神不再躲闪,她心中闪过一道光,借着这一瞬光亮,她看着桃园问道:“你写诗吗?”
“写得不好。”
“肯定好。有时间的话,能送我一首吗?”
“要是我们明天能回去,一定写给你。”
“一定能回去。”
回去,这个话题让桃园有些恍惚,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花莲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的敏感度,见桃园沉默,她先开口说:“我想去楼下转转。”
“外面在下雨。”桃园看了看窗外说。
“我喜欢下雨。”
“那我陪你去。”
桃园毫不犹豫地朝外走去,可当他走到花莲的身边时,脚步不由得停住了。自始至终,花莲的眼神没有从桃园身上离开过。现在桃园走到了她的身边,即便他想躲开,二人炙热的目光已经在交汇的时候擦枪走火。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半空中亮起一道粉紫色的闪电。片刻后伴随着一声闷雷,大门开了。新竹甩了甩雨伞上的水,看着刚刚分开站的桃园和花莲,问道:“雨这么大,去哪儿啊?”见二人都没回话,新竹晃了晃手里的几罐啤酒,“这是厦州,不是家里,算啦。要是觉得闷,来喝点酒”。
“你们喝吧,我先睡了。”花莲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卧室。新竹看着她关门的背影,走上去向桃园问道:“你觉得我和她怎么样?”
“什么啊?”
“装傻。我和她,配不配?”
桃园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新竹笑了起来:“你也太老实了吧,连句敷衍话都不会说。喝酒吧。来呀,放松点,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放松。”
桃园接过一罐啤酒,喝了两口,认真地对新竹说:“我觉得,你和她的性格差异有些大,你说呢?”
新竹根本来不及回答,噗的一下把满嘴的啤酒都喷了出来,随后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起来。
深夜的长途汽车站外,人并不多。李唐躲在站前广场旁边的小巷口,仔细审视着从附近经过的每一个人。天气湿冷,李唐把衣领竖起来裹紧。可一直等到广场上空空如也,小钟也没有现身。
李唐看了看腕表,后半夜恐怕连黑车也要收了,难道自己猜错了?正在他犹豫着想要放弃的时候,广场另一端突然有个人影出现。那人戴着帽子,脚步有些不稳。李唐看不真切,想凑近点,又怕对方发现。这时空中一道闪电,暗夜骤然明亮了几秒钟。那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却没发现李唐已经悄悄向他靠近。
这人正是被切断了手指的小钟,因为受伤,左手还露在袖管外面。此刻他已是惊弓之鸟,一个闪电已经让他心惊胆战,所以当他发现有人朝他走来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辨别是谁,就转身飞跑起来。
湿滑的雨夜,小钟和李唐都在拼尽全力奔跑。你追我赶,从广场一直跑到了附近的桥洞。雨越下越大,小钟被淋得睁不开眼睛。他想扑进桥洞里,至少不用挨淋,却没留神脚下的一块石头。加上疼痛的左手难以平衡,小钟啪的一下摔倒在地。待他狼狈地从泥水里挣扎出来的时候,李唐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钟靠在桥洞的墙壁上,已经退无可退。李唐蹲在他身边,拉过他的左手看了看,包扎的纱布上已经血迹斑斑。
“幺鸡在哪儿?”李唐问道。小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沉默不语。李唐叹了口气追问道:“伤的是你的手,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小钟依旧不说话。又一道闪电在空中划过,李唐觉得眼前一晃,只见小钟突然摸出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