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过年好。”长高了半个头的阿宝,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女子监狱的探视间里,李小满望着玻璃窗内的母亲,对着话筒问道:“今天过年了,给你们吃得好吗?”
丁美兮点点头:“你呢?你怎么吃?”
“一会儿去舅舅家。”
“见你爸爸了吗?”
李小满摇摇头:“探视时间有限制,来看你,就不能去看他了。”
丁美兮看了看李小满脖子上挂着的凤凰吊坠,望着女儿的眼睛说:“找个机会,去看看他吧,他挺想你的。别换电话号,也别换微信和QQ。他说等他出去,希望还能找得着你。”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日常,没一会儿,探视结束的时间便到了。
“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别熬夜。要是忙,就少来看我,不来也行。”
李小满强忍着眼泪,一边听着母亲的嘱咐,一边不住地点头。
其他的女犯人已经陆续挂上电话离开了,可丁美兮还在抓紧时间问着说着:
“学会做饭了吗?”
“蛋炒饭,老是做不好。”
“打匀了鸡蛋先放盐,再架锅烧油,鸡蛋别炒太碎,炒好了盛出来,重烧油炒葱炒米,加盐加鸡精,最后再放炒好的鸡蛋,记住了吗?”
里外两个狱警已经走过来,要拿走她们的电话。李小满喊着:“你说太快了,我记不住!”
而丁美兮则在电话被拿走前的一瞬间说出了那个秘密:“李唐不是你亲爸爸!他……”
电话被扣上了,李小满拍打着玻璃,看着母亲越走越远。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回想着丁美兮没说完的半句话。半晌,她塞上耳机,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标注着“爸爸”的头像。
聊天记录里,有很多李唐发来的未读语音,有的是因为漏掉了,有的就是懒得听。李小满点开了最上面的一条未听语音,李唐熟悉的声音渐次传来:
“帮我开下门,忘带钥匙了。”
“更年期才会骂人,你要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你和你妈一样,都更了。”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不给你爹回个消息吗?”
“在哪儿?我到学校门口了,出来右拐找我。”
“别看手机了,熬夜会丑的我告诉你。”
“跟你说个事儿啊,李小满。知道你生气了,今天,爸爸有点儿,怎么说呢,你就当我有病吧。说你说重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四十多岁的人了,我也得要点儿脸哪。当着你妈我也说不出来。我现在向你正式道歉啊。从今天往后,要是我再那么骂你一次,你就别叫我爸爸了。行吗?行不行 说句话呀你?”
颠簸的公交车上,李小满早已泪流满面。
大年初一,天色刚擦亮,礼花和鞭炮声遥遥传来。但在高墙内,这一天并不会有什么特别,早晨犯人们还是要排队跑步出操。李唐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跑了两圈,开始微微气喘。从前,这点运动量对李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用药物故意损坏过心脏后,他的体力便大不如前了。可越是这样,李唐跑得越认真。监狱内的医生告诉他,要适量运动。他正值壮年,服刑结束后,也就是刚退休的年纪。到那时,还可以帮小婷或者小满带带孩子。
李唐就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家里人多,爷爷是整个家庭的大家长,没人敢不听他的话。李唐也不敢,但他心里却知道爷爷其实偏爱他。因为如果一堆孩子挨骂,爷爷会在骂完人偷偷把他叫到一边,给他一颗包着玻璃纸的糖。
那些糖李唐舍不得吃,爷爷下葬的时候,他把糖装进一个小口袋,悄悄塞到了爷爷的身上。因为姑姑曾经告诉他,前半生,爷爷少小离家,阴差阳错到了对岸,一辈子没回过家乡,没再见过父母。后半生,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再也没有比他心里更苦的人了。李唐想,给爷爷带糖上路,糖化掉了,粘在身上,那下辈子一出生不就是被糖裹着吗?那样的人生就只有甜了吧。
等走出这堵高墙的时候,李唐也到了当爷爷的年纪。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甜甜的爷爷,只发糖不骂人。不过要是他真这么做,丁美兮估计要骂了。小满小的时候,丁美兮就不许她吃糖,说吃多了坏牙又肥胖。可到那时,美兮也是奶奶了,她还会那么严格吗?也没准美兮变了,小满倒严格起来。自己小时候调皮不服管,可长大了就变成了严厉的妈妈。
这样一想时间可真快啊,小男孩一转眼就会变成老爷爷,时光多么难熬也不过是一瞬间。好像他小时候,吹散一朵蒲公英,只需要一口气的时间。种子们四散飘落,有的坠入泥泞,有的埋进沃土,但最终也不过是一朵花,一口气。
这时,墙外一个礼花冲天而起,犯人们不禁一齐看向天空。礼花炸开,五彩缤纷地散落开来。李唐望着天空,想起十八年前,他和丁美兮第一次在厦州过春节的情景。那时,他们刚结婚,和许多人一起挤在一处观景台上。丁美兮抱着他的胳膊,开心地望着天空中绽放的礼花。那时,小满还没出生,她还不是一个严厉的妈妈。很多事还没有发生,他们觉得这就是最美的烟花了。
狱警短促的口哨声,让众人恢复了原样。队伍继续向前跑去,只有李唐不舍地又望了一眼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