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这样理解男女关系的:一个女人与她第一个上床的男人厮守一辈子,那叫完美;求而不得,与第二个男人发生了关系而共度一生,可算做幸福;与第三个男人上床那只能叫做快乐。推而得之,一个女人多与一个男人上床,她就离幸福远一些。没有哪个妓女敢承认她是幸福的,如果有,她一定没有女人心。
我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女人,许是头没有开好的缘故,前男友欧阳叶,这么叫不太确切,姑且这么叫着吧,他长得憨厚老实,这种人多半是不会骗人的,因为只有绷中才能彪外,定是他内心太实在了,所以才会生得憨头憨脑的。所以目挑眉语时早把我的一颗芳心勾了去。
第一次约会时,正当我陶醉在长吻的激情里时,欧阳叶告诉我了一则震惊中外的大新闻,惊得我连连倒退。
“木木,其实我有女朋友。”他无限真诚地说。
我登时板起脸,变成罗浮美人,冷冷地道:“那你来招惹我干嘛?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当你的情妇!”
“你误会了,”欧阳叶的痛苦多的要掉到地上,“我跟她没发生什么关系,我从来都没有过。见到了你我才知道你才是我要寻找的人,可是我不能太绝情对不?让她自然而然的抛弃我,给她时间好么?”
我感动得泪流满面,这样痴情的男子让我无话可说,“那么,你不许与她有任何肉体上的接触,我有洁癖。”
欧阳叶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我裹在他的胸前。
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如此有感觉,有句成语叫做“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因为我的世界里没有男人,所以欧阳叶着亲眷也能闯进来。
当然我不是傻女人。我对自己的才貌很有信心,那个女孩一定会从欧阳叶的世界里消失的,既然胜败已定,我为什么不敢经历过程呢?那时没听说过“铎以声自毁,烛以明自煎”的典故,所以以为男人选择的一定是美而慧的女人。我以为这是我的不刊之论,哪成想却沦落成淫学流说。
我今年二十五了,还未尝过鱼水之欢。与欧阳叶,好比旷夫怨女,虽然不能说成饿虎逢羊,苍蝇见血,也似莺颠燕狂般地滚到了一起。正如他所说,他是第一次,而我也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这是我们唯一的相同点。
既然已经跟了他,我就打算从一而终。我相信自己是爱他的。他有个挂牌的女朋友,可以在阳光下勾着手走;我只能在一个小角落等他,没有名份。而我依然跟了他,如果这都不算爱,那还能算什么?
我不喜欢没有爱的性,既然我如此地爱他,当然想让他如我般地爱我。所以在一次性后我们进入了那个亘古不变的话题。
我说:“你们何时才会分手啊,我好难受。”
他道:“我已经欺骗了她,怎好再伤她的心。”
这叫什么逻辑!做骗子还要讲良心。我婉转地点拔:“可是你拖得越久对她的伤害不就越大么?要知道爱之足以害之啊!”
欧阳叶奇道:“你胡说什么!我没有跟她上床,怎么会有孩子?”
我不会说谑而不虐的笑话,吓得没敢接茬,这一段话便付之流水。
一年后,我依然是外室,正室并未下堂。我慌了,生出糟糠之妻不下堂的恐惧。如果我立时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恐怕连他家的门都进不了。
这一次我选在上床前进行研讨。
欧阳叶抱着我求欢,我躲开他的嘴,抛出万人迷的电光,轻咬着他的耳垂道:“你爱我么?说,你要我,只要我,离开她。”
欧阳叶喘着粗气道:“我要你,只要你。”
“不行,”我继续与他缠绵,“说,你离开她。”
“我离开她。”
我长吁了口气,欧阳叶就势噙住了我的嘴,一番云雨。
云雨过后,我依在他的怀里用手指轻划着他的胸肌道:“那你什么时候对她说呀?”
“说什么?”欧阳叶作不解状,差点儿使我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强做镇静道:“说你和她分手啊。”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不能这么狠心啊,再等些日子就好了。”
我气得柳眉倒竖:“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欧阳叶掐着我的脸蛋道:“你真可爱,床上的话还当真。”
我又学了个乖,原来床上的话是做不得准的。这男人还真教会我不少东西。
突然发现欧阳叶也是个狡猾的男人,他的那点机灵劲使爱情淡了味道。我开始怀疑他与那女人间的关系似乎不象他说的那样简单。就象选举时的暗箱操作,他们的感情我永远也摸不透。他只因为怜悯而不愿伤她还是因为爱?一直以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也或许我只是他感情中的配角,他与那女人正戏中的插曲。
我的心底升起腾腾烈火。是的,我嫉妒那个女子,那个没有我这般夸容修态,宕溢才情的女人。可是却只有她,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光明正大的同欧阳叶走在一起,可以在人群中做出种种亲昵行为而不必心有余悸。于我,那是只有在梦中才会存在的画面。
而我竟连梦也没梦到过一次。
是的,我发疯的嫉妒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子。
我开始害怕上街,因为街上一对对依偎的情侣刺得我眼痛;我开始害怕听到情妇这个词,因为那是我最不屑却又无法摆脱的名字。
一年又过去了,一切依旧。
拉布吕耶尔说“不幸起因于不能承受孤独。”我知道我应该对他说拜拜,然而他毕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希翼着完美。我已经等了二年,放弃实是心有不甘。更何况我害怕孤独。
二
范杨是我认识的第二个男人,实际上我们的认识比欧阳叶还早,那时他还是个男孩。他小我五岁,我对他怜爱有加, 怎么说呢,范杨属于极有引力的男人,他的长相好似战国时魏王宠幸的臣子龙阳,有了他魏王连美女都不要了。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禁不住的喜欢,可是从未想过要与他亲近,因为我最了解自己,对这种男人我没有一点抵抗力,会被他骗得血本无归。
可是范杨瞟我一眼道:“我就那么不值得人信任么?”
我笑道:“我相信你呀。”
范杨瞪了我一眼道:“口是心非。”
我气道:“那你不要同口是心非的人说话。”
范杨用他那双俊俏的眼睛哀求我:“好姐姐,别生我的气,我还小。”
莎士比亚曾这样描述一个男人:他的舌头刚刚得罪了人,用眼睛一瞟就补偿过来了。我猜范杨就是这种人。为什么说猜呢?因为我不敢看他的双眼。
我说过范杨小我五岁,我今年二十七,他二十二。可是他的性龄一定长于我,我坚信。所以对他防范有加。
范杨换过女友无数,最后固定下来的竟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孩。私下里我怀疑这种组合的长久度。
我空闲时间颇多,欧阳叶施舍给我的时间可以用分钟计算。我很体谅他,一个人要左右逢圆想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平时我常常给他买补品。许是因为选错了药,买的总是些“肾宝”“蚁力神”之类的,他的性能力有了突破性进展,可是心却没有补过来。也许我应该给他买的是救心丹。
范杨见我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奇道:“好姐姐,你没有男朋友么?”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人活着不就为了一张脸么,让他知道我只是他人的情妇,以后我再无面目见人。
我逗他:“姐姐太老了,没有男人看得上。”
范杨也逗我:“你骗我,说不定你有一大堆男人呢!”
范杨太抬举我了,我连一个男人都没有,别说一大堆。可是即便有无数的男人围在我身边,我也只能钟情于一个。我的心小得很,只容得下一个男人。总有人笑我好似林黛玉,现在想想,我真是。
可是我不想早死。
同范杨在一起让我觉得我很年轻,还有希望。换句话说,做人还有意思。
既然我有好多时间可以打发,除了看书我常上网。虽然欧阳叶没要求我忠贞,我也没想过要同别的男人鬼混。一是没兴趣,二是不习惯。
我要做个贞洁美女。
我曾问过欧阳叶:“以后你会娶我么?”
欧阳叶道:“我打算一辈子不结婚。”
“为什么呢?”我又惊讶又困惑。
“我要是结婚了,别的喜欢我的女孩不就要伤心了么。”欧阳叶慈悲满面。
我再惊讶再困惑,难道男人都这样爱博而不专么?难道朝朝暮暮的温柔缱绻也拼不出一个天长地久么?这个男人本不爱我。
上网时常遇到范杨,我奇怪一个漂亮男人不同女孩子们缠在一起,却要对着台冷冰冰的机器。我一直以为只有象我这样没人可理的人才会上网。
“怎么常遇见你?上网聊天有什么意思?”我发出了信息。
“上网聊天没意思,可是只有上网才会遇见你。”范杨立刻有了回应。
我笑。范杨定是个情场老手,这样的话不知打过多少遍。我不傻,可是心里竟有一丝暖意。
“姐姐,我陪你聊天好不?”
“好。”我受宠若惊。虽然范杨于我好比是鼻凹里抹的砂糖,看得到吃不到,可是看着也有一丝甜意。
“姐姐,你在做什么呢?”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
范杨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太甜了,反倒让我心生疑虑。就好象一个老处男拼命解释自己不是处男,越表白越让人觉得他是。范杨真的只把我看作姐姐么?我禁不住地心猿意马。
“这里没旁人,你不用姐姐姐姐的叫个不休。”我把信息连着怒气一起发过去。
范杨可怜楚楚地回道:“姐姐生气了?我再也不这样了,原谅我么?”
原谅他么?我本没有生气,可是这种被男人哄着,宠着的感觉如此地令人心醉。欧阳叶从不让着我。如果双方动了真气,举白旗的人一定是我,这如同万有引力定律一样的不可改变。欧阳叶生气时会摔我电话,我被他折磨得一听到嘟嘟声心脏就会情不自禁地偷停五到十秒。
我反打过去想威胁他说“如果你再挂我电话,我就永不理你。”,话才说到“再挂我电话,”就被挂断了。我真恨自己没把句子倒装着说。
等我再打过去时又被他抢了先“我现在不想听你的声音,十分钟之后再说吧。”连我的声音也看不上,他的口味未免太高了。王小丫的声音好听,她也不会打给你呀。
女人的自卑感都是被男人唤起的,从此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害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颤巍巍地再打过去,这次更干脆,没接就挂了。
我是个好奇心特重的女人,极想得知他不接电话的原因,欧阳叶终于用嘴而不是用手接我的电话了:“知道刚才为什么不接你的电话么?因为没到十分钟。”
我恍然大悟。我算数能力一向很强,却万没想到十分钟竟会如此漫长,步履蹒跚的象我儿时玩的六人二足游戏,跑快了就会跌跤。
我拿着听筒说不出一句话,那句“我永不理你。”的台词可以省下了,它已不再是我的杀手锏,因为这一点于他半点威力都没有。
我卑微地开口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么?”
撒娇是女人的天赋,对心爱的男人耍无赖是一种幸福。如果一对情侣间女的从未撅嘴抛出一句“我就是不讲理,你能把我怎么地?”,这种组合一定不会太幸福。
而如今范杨却令我尝到了被怜惜的感觉。我象品尝人参果似地小口小口地咬着,生怕一口吃完了,再想吃时得等上九千年。
我故意不说话,看着范杨一句句发过来。
“说句话好么?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我的头好痛,真的,你疼疼我好不好?”
“你要累了就不要说话,我打故事给你看好不?”
“姐姐,我就那么让你讨厌么?”
……
文字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只是一系列的符号,却能解开人心底的密锁。我明明知道这是他布下的迷阵,却禁不住地向阵中走去。
我迷上了同他聊天。有时我会隐身着上线看看他在不,如果在呢我就同他打招呼;如果他刚上线,我就再等几分钟。我不想让他怀疑我什么,毕竟我不能总用缘分来解释我们的相逢。
可是他还是发现了:“是总这么巧呢?还是你想我了?”
我忙澄清:“我为什么要想你!”
“因为我想你。”
我精神一振,登时在脑中拉响了防盗警铃。我哪有那么好骗,调侃他:“那你为什么要想我呢?”
“不知道,我只知道同你聊天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你应该同你的女朋友聊才对。”我冷冷地道。我顶看不上偷情的男女,再美的男女一偷上也变得分外狰狞。我是个爱美的女人。
“我们关系不好,要分手了。”
“那分没?”
“没呢。”
“那就不要这样同我说话。”我气休休地下了线。
欧阳叶教会了我,男人的话与行动多半是两条平行直线,虽然站在原地向远望去似乎在靠近,那是视觉在作怪。其实永远没有交点。
没看过〈金粉世家〉,却爱上了它的主题曲〈暗香〉。于是一遍一遍地听。欧阳叶说:“你这样听歌不会吐啊?”我说不会,我会越听越喜欢。我对于我爱的东西皆如是。
欧阳叶笑嘻嘻地环过来:“这样说来你会永远爱我喽?”
我推开他道:“那你得先搞清楚,我爱你么。”
印度教中的湿婆(Shiva)即是死亡之神又是生殖性爱之神。它被描述为有一个永远勃起的阴茎并永远处于兴奋状态。你知道什么使它能永远处于兴奋状态么?
欧阳叶道:“是美女?”
我道:“是死亡。”
三
好几天没上网了,因为我觉得同一个游戏没有必要玩两遍。
信箱里竟有五封信,都是范杨的。有一封中都是歌曲,其中有我喜欢的《暗香》;有一封中是电影,还有一封都是游戏。他在信中说:姐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男友,可我却看得出来你孤独。我没有要欺负你的意思,所以心里的话我不敢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一个人,而你也是,你会同我在一起么?我是那么那么地希望你能幸福。
Mortgage是古法语,古法国人向人借钱承诺,只要父亲一去世,继承财产,借的钱就能还。这种承诺叫“死抵”。范杨是在向我做出承诺么?我是否可以这样权释:他一旦同女友分手,就会给我幸福。
我上了QQ,居然他在。
我道:“我看了你的信,除了我的名字写错了以外,很美。”
“我今天同她提出分手了。”范杨突然说。
我停住了呼吸,方道:“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给你幸福。”
“结果呢?”
“她晕倒了。”
我就知道我不会有幸福。我与幸福,就好比是水仙克吕蒂变成的向阳花,永远凝望着阿波罗,却无法拥有他。
“你知道我最大的希望是什么么?”范杨道。
“不知道。”
“娶你。”
范杨看不见我的脸,所以不知道我早已泪流满面。我是个懂得珍惜的女人,他是第一个敢说娶我的男人,这二个字我已经等了好多年,就好似塞外牧羊的苏武眼巴巴地盼着回返故里,为了它即便老去十年,我也再所不惜。
虽然,一切都是假的。
《诗经·木瓜》中有如此美的诗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虽然你送我的只是一文不值的木桃,可是我要回赠你美玉。是想同你交换么?不是,想与你白头偕老。
我居然同欧阳叶分手了。不仅欧阳叶,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欧阳叶挖挖耳朵道。
“我要同你分手,寻找真正爱我的人。”
“我也爱你呀。”
我摇头。“你爱的是你的女友,你不忍心伤她的心,可你却不在乎我也会伤心。”
“怎么,我没有告诉你么?我就要和她分手了。”
我再摇头:“这句话我已经相信二年了,还有什么新意。”
“那么,你已经决定了?”
我点头。
欧阳叶点燃一支烟,我有些气短。
“被骗了,就回来吧。”
我愤愤不平:“没有人骗我,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没打算告诉范杨,虽然是他给了我勇气;也没奢望他会真娶我,我依然感激他给我的希望。
《诗经·大车》中说:“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而我与范杨不仅生不能同室,即使死也不会同穴,我还是想让他相信,我爱他的心如同太阳射下的万丈光芒。
四
范杨与女友的关系继续恶化,我似乎感到有一股有利的风向我吹来。可是我不敢欢喜,哪怕是偷偷的。幸福得别人赐给我,我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我属于那种“命若穷,掘得黄金化作铜”的人,我可不希望范杨在我手里贬值。
一个人去街上闲逛,见满是勾手走的情侣。
一女孩微胖,在吃手里的巧克力,男孩道:“还吃!不怕变得更胖。”
女孩佯怒道:“你嫌我胖,谁瘦找谁去呀!”男孩登时小心地陪不是。
我老妈妈似的笑,羡慕他们的青春年少。
我越来越瘦,从九十三斤直降到八十八。每次去洗澡,搓澡的大姐都会好心地提醒:“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瘦!”我回道:“你该高兴才对呀,这样你就可以少费些力气。”大姐摇头:“我宁愿你胖点儿。”
我感动。她也许还有点爱我哩。近来越来越容易感动,竟培养成了“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小姐脾气。当看到刘禹锡《竹枝词》中的“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时,我终于恍然:我为什么会瘦呢?因为我思虑过多;我为什么会思虑过多呢?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做。
范杨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干嘛。
我道在逛街。
他问,一个人么?
一个人。
怎么会?
不然应该怎地?
我去陪你。
范杨真的赶来。
“姐姐,以后你要是一个人上街,我就来陪你。”
我故意为难他:“那要是你同别人在一起呢?”
“我来陪你。”
“那要是你陪我的时候,有人叫你离开呢?”
“我不去。”
这算是怎样的感情呢?我不敢乱猜。人类发明了多少钟词汇来表达情感。喜爱,怜爱,钟爱,深爱,至爱……范杨予我的是何种呢?不管是哪种,只要他开口,我就会跟他走下去,或相濡以沫,或比目连枝,或齐眉举案,或牛衣对泣,即便是阿鼻地狱,只要拉着他的手,我就会把地狱变成天堂。
因为,他是我的最爱。
范杨道:“你在想什么呢?”
我歪头笑道:“不告诉你。”
范杨气鼓鼓地道:“我对你没有秘密,可你却总有事瞒着我!”
我再笑。
《倾城之恋》中的流苏是个善于低头的女子。女子一低头就表明她心有所动,而后才会有所感,有所思,有所爱。我希望范杨赞我是个善于思索的女人。一座城毁了,成就了范柳原与流苏;为了与范杨在一起,我甘愿毁掉我心中的城堡。
范杨来勾我的手,不是握。我一动也不敢动,只把头扭向一边。我猜我的脸已经红透。
范杨道:“你干嘛扭过头去?”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却总象个少女似的害羞,光想到这一点就使我不安。我怕他误会我做作或是幼稚,不管是哪种我都会更不安。
“那你想干嘛?”我鼓起勇气反问。
“我怕你弄脏鞋子。”他领我过了一个小水沆,就松开了手。
我抬起手揉了揉鼻子,手上有烟草的味道。我窃笑,没人会猜到我揉鼻子的动机,他也不会。我喜欢玩些小伎俩,一些只有我自己才懂的暗号。
我们一家家的逛服装店,范杨鼓励我试衣服。我笑道:“那多不好意思呀,让你在外面等着。”
范杨道:“我不就是来陪你的么。”
我被他说通,大着胆子试了一件。当我从试衣间走出来时,范杨专注地对我上下打量,拽拽衣角,抚平衣领,我体会到了一种平凡的幸福,就好似丈夫为妻子别发卡或是娘子为夫君绣腰带。
我立刻迷上了试衣,并不想买,只是当我走进试衣间时,我知道有人会站在门外,等着我的到来。
莎士比亚这样诠释着爱情:假如你记不得你为了爱而作出来的一件最琐细的事,你就不算真的恋爱过。那么我是在恋爱着了,为了爱傻傻地试衣。
范杨整日的缠在我身边,使我几乎忘记了他还有个女友,几乎忘记,但并没忘。
我试探范杨:“你怎么不去陪她?”
范杨道:“我是故意疏远她呀,我是真的要分手。”
我将信将疑:“那你们什么时候上床?”
“你怎么说得这么直接。”这回轮到范杨别过头去,绕开我的目光。
坦白点不好么?我问的也许很粗俗,可是这是判断的中枢。床上没有真正破裂的情侣感情上是不会完全破裂的,就如同只除去地面上的野草,有根在还会发芽。我不想当傻子。
“回答我啊。”
范杨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已经有快三个月没有过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范杨递过电话:“你可以打电话问她。”
就在这一刻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再冒一次险,以幸福做赌注。
五
我已经好久没同男人亲近了,才发现“饱暖思淫欲”说得真不错。我忘记哪位大脑发达的人说过:如果你尝试过了一种快乐,你就不会放弃对这种快乐的追求。我是个正常的女人,已经习惯了男女的生活。
所以我对范杨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勾引我上床,在他们还没有分手之前。我了解自己的自制力,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笑笑说:“好地。”又道:“那你要想了怎么办?”
我低头咕嘟道:“我可以自慰呀。”这恐怕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了,我本打算让它一辈子不见天日,为了让范杨相信我的忠贞,我甘愿把一切赤裸在他的面前。
我只能同一个男人那样,如果不能,宁可自慰也不乱来。这是我的贞洁观。
女人既然没有长着巨人布里阿斯那般聪慧的五十个脑袋,可以把一件事一个接一个轮流想过,就不要相信大脑的判断——尤其在上床的时候。
可是,说实在的,根本用不着范杨勾引,只要坐在他的身边,我就会失掉理智。我得费多大的劲才克制住不要去碰他。每次见面前我都得警告他:“不要打我的坏主意。”虽然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可这是我最后的防线。
范杨果然不碰我,只在道别时吻下我的额头。吻额头是圣洁的行为,我不能拒绝。我越来越相信他会给我幸福。
范杨时不时地会打电话给我,报知他的行踪。
我说:“你不必这样啊,我又不是侦探。”
他道:“这是必须地。”
我再也无法怀疑他的爱。如果这都不是爱,我宁愿死去。
在无法见面的时候,范杨依然上网陪我聊天。我说过我是个喜欢文字的人,我对文字的信任远胜于声音。如果一个骗子想作案,他多半会选择声音,因为文字会留下丑陋的证据。
范杨写道:“半年后你要去哪?”
我对范杨说过我厌倦了这个城市,要远走。“我不知道。”
范杨急道:“你快决定下来啊,要不我怎么办?”
范杨也对我说过他也要远走。“要不你去上海呗,我们一起去。”
傻子!我当然跟着你。却心有疑虑:“那你女友也去么?”
“你安心咒我是不?只我们俩人。”
“如果现在我们能在一起多好。”我幸福地感叹。
“对不起,让你等那么久。”
《诗经·褰裳》中描述了这样一个与男人赌气的女子:“予惠思我,褰裳涉溱。予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你要想我呢,就赶快提着衣裳过河来。你要不想我,难道就没旁人了?你可真够傻的呀!
这个女子真是俏皮。我长得不坏,“予不我思,岂无他人”的确不错,至少吸引那些只长着眼睛的男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是我不能逼着范杨过来,我甘心等。
我顶讨厌那些把男人比作自己生命的女人,多做作,好象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似的。我敢说没有了范杨我还会活下去,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活着罢了。
六
喜欢几位民国时的女作家。比如施济美,那个为了爱情终身未再嫁的痴情女子,我还曾仿其《凤仪园》写了篇《月梦》,当然是画虎类犬的行径。丁玲小说无数,打动我的也只有《莎菲女士的日记》。一个病危着却大着胆子勾引坏男人的小女子,强笑着,佯怒着,苟活着。冰心从照片上看似乎是个秀气的女子。能使男人颠倒的女子可算做美,可只有那些令女人也着迷的才算做秀。怪不得她要惹得人一生恨水。喜欢她的《空屋》。世人对萧红的评价甚高,我却只欣赏她的《小城三月》,一个想爱却不敢的薄命女子。早春了,心活了,又死了,终死了。沉樱是个传奇似的女子,她的第二任夫梁宗岱爱上落难演员甘少苏,重金相赎之时与黑社会相冲突。从此上海滩又多了一个伤心女人。照片上的沉樱端庄贤惠,这种女人是拼不过云鬓花颜的女伶人的。所以她写的《爱情的开始》能让女人绝望。
不,我并不是想感叹文人的命运多舛,我想说的是女人,大凡写出点让人感慨的东西,无不身受过法拉里斯铜牛般烈火的煎熬。无爱时是“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有爱时也忐忑不安,这“满堂兮美人,勿独与余兮目成”中包含着多少不能言的无奈心思。
所以幸福的女人不会写东西。
近来总在写东西或是冥想,写完了便拿给范杨看。
范杨凝眉,引得人直想用唇吻开他的眉心:“怎么都是悲剧?难道就不能写个喜剧么?”
我轻叹道:“孩子,我还不知道喜剧是方是圆呢,怎么写?”
我喜欢称他为孩子,不仅因为他小,在我的心中那份怜爱有种包容在其中.孩子是可以胡闹,可以断人肝肠的,可你必须宽眉以待,羡慕他的年少无知. 范杨从身后环过来,轻轻地呓语:“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喜剧。”
我忐忑地幸福着:“只要不再做情妇,对我来说就是喜剧了。”
“我怎么舍得让你做情妇呢!”范杨的鼻息混杂着我的,可算做息息相通了,“我会让你做一个真真正正幸福的女人。”
我曾发誓下世一定不做女人,做个男人,心硬如铁。可是如今,为了范杨的这句话,我愿生生世世做女人,一个被他爱着的幸福女人。
我的表情一定很幸福,而范杨则正相反。我慌了:“你怎么了?”
“别管我,一会就好。”范杨把我推开,凝眉坐在床角。
我登时懂了。
《搜神记》里记述了一个神话故事,吴王夫差小女紫玉与书生韩童相爱,因王孙不与贫民相配,女的抑郁而终,男的宛颈而歌:“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本应浪漫的一段爱情故事竟成了遗憾,这可恶的世俗!
人们似乎很认同梁祝的恋爱,生无法相守,那就死后化蝶在人间吧。美么?也可怜。我宁愿同我的爱人死后异地而葬,如果能换来生前的厮守——哪怕一天也好。
我抚摸着范杨的脸,道:“你爱我么?”
范杨道:“爱。”
这是序曲,如果在剧院帘幕即将拉开;如果在卧室窗帘正缓缓落下,只能听到男女主角气喘的声音。
“你一定会同她会手么?”
“一定。”
“最多会拖多久?”
“半年。之后不管她怎样我们都会远走。”
“你发誓从今天以后不同别的女子上床。”
“我发誓。”
Makelove是英文,就是汉语做爱的意思。既然爱是做出来的,那我还顾虑什么呢?
《悠长假期》里南与小她六岁的濑名做过之后,好友桃子问她睡过的感觉怎样。她答道;“好高兴,不过心情也很辛苦。因为我太爱他了。”
我也是。
也或许我有多爱他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七
读《孔子世家》到:蒲城的人要求孔子答应不去卫国就放了他,孔子答应了,结果还是去了卫国。子贡问孔子:“盟可负邪?”孔子说:“要盟也,神不听。”被逼着发的誓可以不遵守,违背了神也不管。——这是孔子的说词。可是誓言终是誓言,违背了还可以找出这么堂而皇之的理由遮掩真不简单。怪不得孔子能在中国教育界站上几千年。
我有些心慌,连孔子这么伟大的人也懂得耍赖,那么我们这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蚩蚩者民呢?那么范杨呢?
我拨了范杨的电话号码,他却关了机。
我知道我不该瞎想,《手机》的故事一定是虚构的,只是会不会来源于生活?
中午一个人去吃饭,路过川府肥羊,见满是座上客。据说这的情侣套餐很合算。只是一个人不好吃。我决定开步走。
许是因为看书看的,上初中时视力下降,如今已降到三百度了吧。只是我从来不戴眼镜,习惯了。还有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一定是范杨和他的女友——一个不甚美的女孩。他们吃的一定是又经济又美味的情侣套餐,而且手拉着手。
哈姆雷特说:“Thereisnothingeithergoodorbad,butthinkingmakeitso.”世事本没有好坏,都是人的思想在做怪。
我决定不去瞎想。
晚上范杨约我上网聊天。我不会拐弯抹角,干脆写道:“中午吃得好么?”
“还好。你呢,吃得好不?”
“同谁吃的?”嫉妒使我看不到范杨的体贴。
“同她。”
还好,至少他用真话答我。心里的别扭少了点,不过还有怒气。
“你们怎么吃的呀?”
“很正常的吃啊。”
原来那叫正常。只是你们不是关系破裂着么?快要分手的人那样吃饭是否有些不正常?
“让我猜猜,是不是手拉手吃的?”
“没有,绝对没有。”范杨斩钉截铁地说。
我心一凉。拉就拉了呗,为什么要否认呢?范杨请不要逼我不信任你。
“真的么?好好想想。”我不住地点提。
“没有。请你相信我。”
我看不见范杨,所以不能对他的表情目逆而送之。虽然我也知道无谎不成媒的道理,可是范杨你还是不该骗我。
“你敢发誓么?”
“敢。”范杨一秒都没犹豫,“我发誓。”
我的心如同海洋之心一样坠到海底。
军事上讲究奇正相生,我的伏笔已经下得太多了,如今应该正面对阵。
“在川府里我看见了你们,你敢再说一遍你没有过么?”
“让我想想,也许有吧,我记不清了。”
范杨太懂得说话的艺术了,我真心地感叹。
“那么你再想想,有没?”
“有。”
丑女人通常用化妆品挡住她本来的面目。那么男人呢?用谎言?
难道范杨竟是第二个欧阳叶?我有种感觉就好似在森林里迷了路,转悠了半天,才发现又回到了原地。
我原以为在当情妇方面我已有了经验,毕竟已经被欧阳叶培训了二年,接下来被范杨接手的半年应该是轻车熟路,所向披靡。万没想到痛苦竟会叠加,象数学中的N次幂,结果大得令自己都不敢相信,痛得我几欲痉挛。
我知道男人在床上的话是绝对信不得的,那么床后呢?看来是范杨对我说几句心里话的时候了。
八
范杨关了机,一整天都没了踪影。我突然发现他现在做着什么,同谁在一起都不重要了,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才发现没有了他我竟无法生活,就象失去重心的太空人,飘飘悠悠地没有根。
晚上终于在网上发现了他。
我忍住泪道:“怎么了?为什么躲着我?”
范杨回道:“心烦,一个人逛了一天街。”
我似乎已经嗅到了不幸的味道:“是我让你心烦了么?”
“今天她哭着来找我,问我可不可以待她好一点儿,求我不要离开她。”
“你怎么说?”我的手指冰冷,冷得键盘都似乎在闪躲。
“我说我想想。”
“结果呢?”
“不知道。”
曾几何时,那答案是一定的,如今又成了未知。修养高的人不会妄想,因而无梦,所谓至人无梦。可是我只是尘世上打滚的俗人,我有梦,希望范杨不会抛弃我。
我抛开一切自尊与骄傲:“如果我也请求你不要离开我呢?”
“请不要逼我。”
原来我连请求的资格都没有,原来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可是终有不甘:“范杨,你告诉我实话,你爱她么?”
范杨发过一个字:“爱。”
我呆呆地望着这个字,居然认不得,“爱”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你们会分开么?”我用僵直地手指打道。
“也许——不会。”只有四个字,可却幻化成万把钢刀直锉我的心。古人不让女子读书真是功德无量的事,识字的女子没有不落泪的。
东晋人殷浩,久负盛名后,因被桓温奏劾,废为庶人。许是刺激太大,整日在空中写“咄咄怪事”四个字。如今换我了,我一笔一划地在空中写道“咄——咄——怪——事”。
结果似乎很清楚了,只是我要弄清楚一件事:“范杨你为什么要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同我——上床?”
“因为你寂寞,因为我有一点点爱你。”
原来我可以为他抵死狂的爱情,换来的只是他的一点点。
“你恨我么?”
“不恨。”只是伤心。伤心原以为一切都是缘于爱,却原来,竟没有。
“姐姐,我的心乱得很,再给我点时间好么?”
傻孩子,时间是用来等待的,如今没有爱,那又为什么而等待,而坚持,而不渝?
我本不情愿提及木子美,只是她有一句话是对的:女人爱一次就老一次。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老了十年。
我还是希望范杨能够快乐。哈伯德说:喜剧可以一个人演,闹剧要两个人,可是悲剧需要三个人才行。既然哪里有我,哪里就构成悲剧,那么—— 我退出。
九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不能不再为自己打算。梦唯其美而不真实,如今对我来说现实就是一定要抓住个男人。
令我惊奇的是世上男人虽多,没有女人缠着的就少了。好不容易遇到个模样还算周正的,虽说有些秃顶,那我也忍了。
见面第一天我先小人后君子,开出的唯一一个条件是:不能有女朋友。
他笑嘻嘻地答道:“没有女朋友,绝对没有。”
谈得还算投缘。
他接一个电话,我听出是个女的,心生疑惑,问道;“她是谁?”
他嗫嚅道:“是我老婆。”
“你有老婆还来耍我!”我拍案而起,恨不能给他一个嘴巴。
“你也没问我有没有老婆啊!”他一脸委屈。
妈地!我玩了这么多年文字,险些遭了他的暗算。
“我们快离了,真的。”
“等离完再来找我吧!”我边撤退边说,时间宝贵得很,我哪有工夫搭理他。
回家后,我独自反醒。是我条件开的不对,应该更正为:身边不能有女人。
与下一个男人约会。
这个男人沉着一张脸,眼泪裹在眼皮里碍着面子不好掉下来。
我没敢问他有没有女人,一看就知道刚被女人甩了,怎好再刺激他。
暗自庆幸。不断向他放电。
谁知酒入舌出,舌出失言,他把一肚子的酸水都吐了出来:“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我甩了?你说,都五年了,容易么!”
我不住劝慰,心里一凉再凉。这男人身边的确没了女人,不过心里的女人还在。我功力尚浅,这个无底洞可不是我能填满的。
天边残霞满天,美得凄凉。
我思前想后,把心一横。同是让我演情妇,可是欧阳叶为人多实在,至少说过爱我,给过我盼头。我决定吃把回头草,厚着脸皮敲开了他的门。
欧阳叶开了门,他说的第一句话让我感激涕零:“被骗了吧?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眼泪汪在眼圈里,握住他的手说不出一句话。
欧阳叶又道:“我同女朋友昨天分手了。”
我双眼放光,激动得犹如奴隶翻身得解放。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此时我的心比七擒后的孟获还实称,再无反叛之意,如有异志,叫我身首异地!
刚想表明心志,欧阳叶面呈难色:“只是,这个——”
浴室的门吱的一声响了,走出来一个裹着浴袍的丰满女人。
我放开了他的手。
“我怎么知道你会回头。”欧阳叶做嗟悔无及状。
古人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欧阳叶也挺忙的,不过是怕失天下之美人。
欧阳叶恳求道:“你回家等我的电话。”
我犹疑着不知该不该走,我吃亏就吃亏在没能坚持到底,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决定不走了。
屋里传出娇滴滴的声音:“阿叶,谁呀?”
欧阳叶道:“是——以前的同学。”
我觉得再不走就太没意思了,情妇这行饭越来越不好吃了。
阿拉伯有句谚语说:有健康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一切。可是罗马神话里又说:希望被关在潘多拉的盒子里,根本没有放出来。我不知道该信谁的才好,恨自己懂得的太多。
万没想到找一个爱人竟是如此的难。
忽地记起一个故事,说一个雕塑家因嫌弃世上女人脏,自己雕了个美女,整日厮守,谁知那塑像竟变成了活人,与他共度一生。
我画画得不错,这就去画一幅美男图,焉不知他会通了人气从画中跳下来与我共结连理?
这样想着,归家的脚步也禁不住地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