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跑吧(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刘国枝【完结】 > 兔子,跑吧.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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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刘国枝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哈利,爸妈一直在为你的事争吵个没完。”

“如果知道你上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来,他们就有别的事情可争了。”

“在镇上的这个地区,这儿并不是太糟。”

“这里臭烘烘的,你和这小乖乖干吗不出去?”

“喂,这儿该谁管呀?”那小子问道,一边耸起肩膀,嘴唇也更厚了。

哈利伸出手,手指钩住那小子的条纹领带,猛地一挑,领带飞了起来,抽在他的厚嘴上,使那经过修饰的脸孔稍稍有些异样。他想站起身来,兔子将手压在他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上,把他按了下去,然后转身走开,那小子硬邦邦的头发戳得他的指尖发痛。他妹妹在他身后轻声叫道:“哈利。”

他的耳朵非常敏锐,绕过吧台时,还听见那小乖乖用胆怯而嘶哑的声音向她解释:“他爱上你了。”

他回到自己桌边,说:“走吧,鲁丝,骑摩托车去吧。”

她不情愿地说:“我这会儿很开心。”

“走吧!”

她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哈里森疑虑地看了看大家,然后从隔间里站起来给她让路。他站在兔子旁边,兔子冲动地伸出手去,放在罗尼的肩膀上,他那普林斯顿大学生派头的制服上没有垫肩。与米姆的小朋友相比,他更喜欢哈里森。“你是对的,罗尼,”他对他说,“你是一个真正的组织后卫。”这话听起来像是揶揄,却是出于真心,因为他们过去毕竟在同一支球队。

哈里森反应过于迟钝,没听明白他的本意,反而一把拂开他的手,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由于讲了那个下流故事,他一直心绪不宁。

来到外面后,站在那漆成红色的台阶上,兔子笑了起来。“找我的摩托车,”他重复道,然后在响板形霓虹灯下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鲁丝没有心情看他这样。“你真是个疯子,”她说。

他暗暗气恼,没想到她这么蠢,居然看不出他其实很痛苦。刚才他只是插科打诨,她却对他摇头,要他“别这样”,这也使他气恼;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刚才那个时刻,每次都摆脱不掉那个画面。他为许多事情生气,心里一团乱麻不知从哪儿理起,他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要跟她大吵一通。

“这么说,你跟那个王八蛋一起去过大西洋城。”

“他怎么成王八蛋了?”

“哦,他不是,我才是。”

“我没有说你是。”

“你说了,刚才在里面你就说了。”

“那只是一种称呼,是一种亲昵的称呼,尽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称呼。”

“你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一看到你妹妹跟她男朋友进来,你都恨不得要尿裤子。”

“你看见那个跟她一起的小流氓了?”

“他怎么了?”鲁丝问,“看上去不错呀。”

“你看谁都不错,对吧?”

“我不明白,你这样像个大法官似的到处评头论足,到底是想干什么?”

“是啊,先生,几乎所有带把儿的在你眼中都很不错。”

他们正走在华伦大道上,离他们的住处还有七个街区。人们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享受着暮春的空气,这使得他们的谈话无法避人耳目,因此他们尽力压低嗓门。

“天啊,如果见到你妹妹就成这样,我很庆幸没有嫁给你。”

“怎么说起这个了?”

“怎么说起什么了?”

“嫁呀娶的。”

“是你自己说的,你难道忘了吗?那第一个晚上,你不停地这么说,还吻我的无名指。”

“那是个美好的夜晚。”

“那就行了。”

“没什么行不行的。”兔子觉得自己被逼到了一个角落,不彻底放弃她,不忘掉那些甜蜜的往事,他就无法跟她大吵一场。可话说回来,这都怪她自己,居然带他去那种肮脏的地方。“你跟哈里森睡过,对不对?”

“也许吧。是的。”

“也许吧。你不知道吗?”

“我说了是的。”

“还有多少其他的人?”

“我不知道。”

“一百个?”

“这问题毫无意义。”

“为什么毫无意义?”

“这就跟问你打过多少次盹一样。好吧,我打过盹。”

“它们对你差不多是一回事,对吗?”

“不,不是一回事,但我认为数字无关紧要。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不敢说我知道。你真的当过妓女吗?”

“我收过钱,我告诉过你。我做速记员时有些男朋友,他们也有朋友,我丢了工作,可能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我也不知道。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人弄到了我的电话号码,我猜是从玛格丽特那里弄来的,我不知道。你瞧,那些都过去了,如果这算是肮脏的话,跟许多有夫之妇相比,我只是小菜一碟罢了。”

“你让人拍过照吗?”

“你是指那些黄色书刊吗?没有。”

“你跟别人用嘴巴干过吗?”

“行了,也许我们该分手了。”一想到这里,她的下巴就耷拉下来,两眼灼痛。她恨透了他,不想让他了解她的隐私。她内心的隐私似乎与这个在街灯下跟她一起大步流星的高个子男人毫无关系,他像魔鬼一样急不可耐,想听到使自己痛苦的话语。男人都是这样,把嘴巴看得太重。她觉得兔子跟别的男人几乎没有两样,他的不同之处只在于,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将她与他自己融为了一体,使她无法放弃。

他说:“不,我不想分手,我只想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听了这话,她心中涌起一股卑微的感激之情。

“我的回答是:没错。”

“跟哈里森吗?”

“哈里森对你怎么就那么重要?”

“因为他是一头臭猪,如果你觉得我跟哈里森是一个样,那么我也是一头臭猪。”

在这个时刻,他们的确是一个样——实际上,她宁愿选择哈里森,因为她不想再这么下去,因为哈里森不会坚持自以为天下第一。可是她撒谎了。“你们根本就不一样,你们不是一个类型。”

“刚才在那家餐馆里,我坐在你们对面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们都干过些什么?”

“哦,我不知道,换了你,你会干些什么?不外乎是做爱、亲热之类的事情。”

“那么,你跟他干过的那些事情,你也愿意跟我吗?”

她的皮肤奇怪地一颤,然后渐渐绷紧,她觉得浑身压抑,一阵恶心。“当然,如果你要我这样的话。”当过妻子之后,妓女的皮肤就变得紧绷绷的了。

他孩子气地松了口气,门牙愉快地一闪。“就这一次,”他保证道,“真的,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他想用手臂搂住她,可她挣脱开了。

进屋之后,他可怜巴巴地问:“你真的会这样吗?”她被他那副无助的样子打动了:房间里黑蒙蒙的,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他看上去就像一套挂着的衣服,而那张脸则像一个白色的大挂衣钩。

她问:“你确定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

“你以为我们在说什么?”他过于讲究,不肯说出那个字眼。

她说:“口交。”

“没错,”他说。

“冷静地想想看,你是否真想这样。”

“啊哈,这对你来说很可怕吗?”

她的兔子的这一丝柔情为她壮了壮胆。“也不是太糟。请问我干什么了?”

“我不喜欢你今晚的表现。”

“我是什么表现?”

“像你以前那样。”

“我不是有意的。”

“反正都一样。今晚我看到你那样,就觉得我们之间有了一堵墙,只有这样才能穿过这堵墙。”

“真够聪明。看来你真想这样。”她恨不得揍他一顿,叫他滚出去。可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再一次问道:“这对你来说很可怕吗?”

“得看你怎么想了。”

“也许我不那么想,也许我会觉得很美好。”

“你瞧,我一直很爱你。”

“我也一直爱你。

“现在呢?”

“我不知道。我希望仍然爱你。”

那可恶的眼泪又来了。她急着想把话说出来,以免喉咙哽咽。“你可真好,真了不起。”

“别耍滑头。听着,今晚你背叛了我,我要看到你跪下,我要你——”他还是难以启齿,“——那么干。”

那两大杯酒是一个糟糕的试验,她现在只想睡觉,而且舌头发苦。她的胃在翻涌,但一心希望能留住他,心里想,这样会不会吓着他?会不会毁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如果我干了,能证明什么呢?”

“能证明你属于我。”

“我要脱掉衣服吗?”

“当然。”他飞快地将自己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然后站在昏暗的墙边,他的形体非常漂亮。他靠在那里,很不自在,不知所措地抬起一只手搭在肩上。那羞怯的姿势加上这两扇紧张的翅膀,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位待命的天使。她让最后一件衣服滑下去,双臂垂在体侧,感觉凉飕飕的。这一个月来,她总是觉得凉飕飕的,体温很不正常。室内渐渐亮了些,他轻微地动了动。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它们不丑,不丑。

八点刚过不久,斯普林格太太给牧师家打来电话。埃克里斯太太告诉她,杰克带领青年垒球队到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打球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斯普林格太太的惶恐之情通过电话线传了过来,在随后的近两个小时里,露西往四处打电话想联系上他。天渐渐黑了。她终于找到一位牧师,杰克他们正是与他的教区的垒球队进行比赛,可他告诉她说,球赛一小时之前就结束了。外面的夜幕越来越浓。那扇窗台上放着电话机的窗户成了一面发亮的条状镜子,她可以看见里面的自己,披头散发地蜷缩在那儿,一会儿查号码,一会儿拨电话。乔伊丝听到那响个不停的拨号声,便走下楼来,偎在妈妈身上。露西有三次把她送上床去,她有两次又跑了下来,把汗涔涔的身子靠在她妈妈腿上,吓得一声不吭。一个又一个的房间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将电话周围这一处光明的小岛包围起来,整幢房子似乎都危机四伏。第三次,乔伊丝没有再从床上下来,露西既觉得愧疚,又有一种被抛弃之感,仿佛将自己唯一的伙伴出卖给了黑暗。全教区只要是她能记起的负责不同事务的人,她全都打过电话,找了教区委员、教堂书记员、基金征募活动的三位主席、教堂司事聋子安古斯老头,甚至包括风琴手——那位住在布鲁厄的职业钢琴教师。

时针已经过了十点;这真是令人难堪,她仿佛被遗弃了。与此同时,她还惶恐不安,她丈夫似乎从地球上消失了。她在厨房里一边煮咖啡,一边默默地流泪。她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是什么使她成了这样?是他的快乐,他以前总是那么快乐。想当初他上神学院时的样子,你决不会相信他会把这一切看得这么认真;他和他的朋友们坐在自己的旧房子里,那里除了一排排大部头的蓝色圣经注疏之外,再别无装饰,如今那一切都成了高雅的玩笑。她记得与他们一起打过垒球比赛,是阿他那修斯队对阿里乌斯队。[10]而现在,她再也看不到他的快乐了,它都献给了别人,献给了这可恶而无形的教区——她的敌人。她讨厌他们,讨厌所有那些纠缠不休莫名其妙战战兢兢的寡妇们,还有基督教青年会的人。如果俄国人占领这里起码有一个好处,他们会消灭宗教。早在一百年前就该消灭了。也许不应该消灭,也许我们太脆弱了,还需要它,但是让别人去接着干好了。对杰克来说它是那么无聊。有时候,她都为他难过,想到这里,她突然又为他难过起来。

十一点差一刻时,他终于回来了,原来他一直坐在杂货店里,跟他的几位年轻朋友闲聊,那些蠢小子一个个都像烟囱似的抽烟,他们把什么都告诉他,所以他回家时还兴奋不已,傻乎乎地说什么幽会时可以“干到什么程度”却依然保持爱基督之心。

埃克里斯一眼看出她正怒气冲冲。他在杂货店里开心过头了。他喜欢那些孩子,他们的信仰是那么真实,而且不会成为负担。

露西把消息转告给他,想让他深感自责,可没能奏效,因为他根本顾不上去想一想她如何度过了这可怕的一夜,只是一个箭步冲到电话机旁。

他拿出钱包,在驾驶执照和公共图书馆借书卡之间找出那个他一直保存着的电话号码,这是一把只能开一次锁的钥匙。他一边拨电话,一边想,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否配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傻,居然把整个事情都寄希望于年轻的福斯纳希特太太的一句话,那女人总是戴着一副易碎而毫无生气的反光墨镜。另一端的电话铃在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仿佛电流是一只经过奇特训练的老鼠,沿着长长的电话线匆匆跑去,到达尽头后,却只能去啃一块咬不破的金属板。他祈祷着,可这是不够虔诚的祈祷,是将信将疑的祈祷;他没能让上帝支配那复杂的电流。他在那不可违逆的法则面前退却了。希望消失了,他只是茫然地坚持着,突然,那老鼠啃东西般的铃声停了下来,金属板掀开了,亮光和空气似乎又从电话线里传了回来,送进埃克里斯的耳朵里。

“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是哈利。跟他朋友的相比,这声音显得懒洋洋的,而且冷酷无情。

“哈利·安斯特朗在吗?”他的心沉了下去,墨镜在嘲弄着他;不是这个号码。

“你是谁?”

“我叫杰克·埃克里斯。”

“哦,嗨。”

“是你吗,哈利?听声音不像是你。你在睡觉吗?”

“差不多吧。”

“哈利,你妻子马上要生了。她母亲八点左右往我这儿打了电话,可我刚刚回来。”埃克里斯闭上眼睛,黑暗中一片静寂,他觉得自己整个的牧师生涯在经受考验。

“哦,”对方在黑暗的另一端吸了一口气,说,“我想我该去她那儿。”

“我希望你能去。”

“我想我应该去。我是说,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说得很对,我们在那儿见吧。是布鲁厄的圣约瑟医院,你知道在哪儿吗?”

“是的,我知道。我十分钟就能走到。”

“要我开车来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走去好了。”

“好吧,如果你愿意这样。哈利?”

“嗯?”

“我为你感到非常自豪。”

“哦。好吧,再见。”

埃克里斯找到他了,似乎是从地底下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牧师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像是被埋在地下。鲁丝的卧室里光线很暗;街灯像一轮低悬的月亮,在扶手椅、沉甸甸的大床以及铺盖的背光处都投下了重重黑影,被单卷成一团——当他发现电话铃声永远不会停止时,他才终于将被单掀到一边。对面教堂里的圆花窗仍然灯火通明,紫、红、蓝、黄,犹如不同的铃铛所敲出的音符。他全身上下、浑身的神经和骨头都在隐隐作痛,仿佛他的白皮肤上挂满了小铃铛在晃荡不停。他软塌塌的下体也在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否睡着,或睡了多久,是十分钟还是五小时。他发现内衣和裤子搭在一把椅子上,他在这些衣服上摸索着。他的白衬衣似乎在爬动,像草丛中的一群萤火虫。他犹豫片刻,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幻影,戳过之后,那幻影重新变成了既无危险、也无生命的布料。他拿起衬衣回到床上;床上虽然躺着人,却寂然无声。

“嘿,宝贝。”

毯子下隆起的修长形体没有反应,只有鲁丝的头发露在外面。他觉得她没有睡着,如果睡着了的话,她的呼吸会更粗重一些。

“嘿,我得出去。”

没有回答。如果她没有睡着,那么,他在电话里说的话她就听得一清二楚,可他说了些什么呢?除了被人找到的感觉之外,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鲁丝沉沉地躺在那儿,闷声不响,身上盖得严严实实。晚上已经很暖和了,只需要一层被单就行,可她却在床上加了一条毯子,说她很冷。她几乎只说过这么一句话。他不该让她那么干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只是觉得非那样不可。他以为可能会是一种突破。她以前也为别人干过,他有什么错呢?她如果不愿意,如果会因此而蔑视他,又干吗不拒绝呢?他当时一直用手指尖抚摩她的脸颊,一直都很想拉她起来,满心感激地将她拥进怀里,对她说,够了,你又属于我了,可不知怎么,他欲罢不能,而总是想着再等一会儿,直到最后完事了才为时已晚。解决在她美妙、温暖的嘴巴里,可紧接着,那无比自豪而飘然欲仙的奇异感觉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羞惭。

“我妻子要生了,我得去陪她。过几个小时就回来。我爱你。”

毯子下的身体仍然一动没动,顶头露出的那摊卷发也一动没动。他很肯定她并非睡着了,心里想,我害死她了。这样想很荒唐,这种事情是不会要人命的,是不会置人于死地的。但他被这个念头吓坏了,甚至于不敢上前去碰她,让她听他说话。

“鲁丝,我马上得走了,她生的是我的孩子,而她又很蠢,我看她一个人对付不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就很不顺,最起码我得尽这点义务。”

这么说也许不是特别合适,但他想解释解释,可是她纹丝不动,他不禁有些恐惧,同时也开始生起气来。

“鲁丝,嘿,你再不开口,我就不回来了,鲁丝。”

她躺在那里,就像一具动物的尸体或车祸之后蒙上帆布的死人。他觉得如果自己过去扶她起来,她就会活过来,可是他不喜欢让人摆布,心里越来越气恼。他穿上衬衣,也懒得穿外套系领带了,但穿袜子却用了很长的时间;他的脚板黏糊糊的。

门刚一关上,她嘴里那股海水味就被满腔的痛苦所吞没,这痛苦涌上她的喉咙,噎得她不得不坐起身来呼吸。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滑落,她的嘴角咸丝丝的。房间里空空的四壁变得实在并厚重起来。这就像当她十四岁的时候只要能瘦二十磅仅仅是二十磅整个世界树木太阳星星都会变得和谐美满这对上帝算得了什么不是他[11]让田野中的每一朵花开放吗?不过她现在祈求的不是那样她现在知道那是迷信她只希望他还在房间里他一分钟之前还在当他高兴的时候可以使她像花朵一般开放可以帮她脱掉衣服把她变成甜蜜的空气称她为亲爱的鲁丝如果他刚才跟她说话时称她“亲爱的”她可能就会回答而他就还会留在这里。不。从第一个晚上起她就知道做妻子的终会取胜她们有的是手段反正她觉得糟透了;她突然很想呕吐,便什么也顾及不上了。她进了卫生间,跪在瓷砖地上,直盯着马桶里呈椭圆形的静静的水,仿佛那水会采取什么行动。她觉得胃里根本就没有东西可吐,但仍然呆在那里,因为将光溜溜的手臂放在冰凉的瓷面坐沿上,给了她一丝快意。她渐渐习惯了胃里的不适,这不适郁结腹中,经久不散,在昏昏沉沉之中,似乎这使她想吐的东西也成了她的朋友。

他几乎是一路跑着去医院的。在夏街上跑了一个街区之后,又沿着位于韦泽大街以北并与之平行的扬基斯特街向前跑去,街上有砖砌的民宅,废弃的商业场所,隐隐散发着皮革气味的小补鞋摊,黑洞洞的糖果店,橱窗上贴有龙卷风灾害照片的保险代理处,挂着金字招牌的房地产公司,还有一家书店。扬基斯特街在一座老式木桥上与铁路交会,铁路蜿蜒着穿过市中心,两边是黑不溜秋的石墙,墙上像长着苔藓似的沾满灰尘;在黑暗之中,下面的铁轨就像一条河,反射出一道道残阳般的微弱红光,那红光来自铁路街小酒店里的霓虹灯,音乐声也传了过来。旧木桥上的厚木板早已被火车头冒出的浓烟熏黑,这时在他脚下发出“咚咚”的响声。他是在小镇上长大的,总是害怕在大城市的贫民窟里被人捅死。他跑得更快了;人行道渐渐变宽,停车计时器也出现了,在颇有年头的基督教青年会对面,是一座新落成的可以开车进去的路边银行。他拐进位于青年会和一座石砌教堂之间的巷子里,教堂临街的铅框玻璃窗上反射出圣经场景的图画,他看不清画上的人在干什么。从基督教青年会的一扇很高的窗户里传来打台球的“卡嗒”声,除此之外,偌大一幢楼房显得死气沉沉。他从一扇玻璃侧门看去,只见一个黑人老头在淡绿色的灯光下扫地。接着,他脚下踩到了什么树的多汁树籽,在暗黄色天空的映衬下,那热带植物的细叶犹如黑色的长钉。可能是从中国或巴西或其他什么地方引进的,因为它能在烟尘中生长。圣约瑟医院的停车场是一处划有线条的柏油场地,四周都栽着这种城里常见的行道树。他站在这坚实开阔的地方,看见了树梢上空的月亮,不由得停留片刻,对着月亮哀伤的面孔默默倾诉;他直挺挺地站着,旁边是自己趴在柏油地面上的矮小身影,他举头凝望着那石头般的天体,它发出金属般的光芒,与哽在他炽热体内的石块遥相辉映。他对它祈祷着,但愿一切都顺顺利利,然后从后门走了进去。

医院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他穿过弥漫着乙醚味、地上铺着油毡的大厅,来到前面的咨询台。“我是安斯特朗,”他对坐在打字机后面的修女自我介绍道,“我想我妻子是在这儿。”

由于围着一圈扇形亚麻布饰边,她那张洗衣妇般的胖脸看上去就像一块杯形蛋糕。她查了查卡片,说了声“是的”,然后微微一笑。她那副金丝边眼镜架在两边脸颊鼓鼓囊囊的肥肉上,离眼睛隔了一些距离。“你可以到那边去等。”她用一支粉红色圆珠笔指了一下。她的另一只手放在打字机旁的一串黑念珠上,有一年圣诞节,他曾送给詹妮丝一串爪哇产的木珠项链,大小就跟这差不多。他站在那里,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以为会听到她说,她已经在这里几个小时了,你都去哪儿了?他无法相信她就这样认可了他是一位即将做父亲的人。在他直愣愣的目光注视下,她那只不曾见过天日的白手怯怯地将黑念珠从桌面挪到了自己的腿上。

在大厅的等候处,已经坐有另外两个男人。这里是前门的大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兔子在一张镀铬扶手的仿皮椅子上坐下,一接触到那金属扶手和感受到那异样的寂静,他就觉得仿佛置身于警察局里,而那两个男人则是将他抓捕归案的警察,他们似乎有意对他视而不见。紧张之下,他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这是一本与《读者文摘》差不多大小的天主教杂志。他硬着头皮读着一个故事:有位英国律师认为亨利八世没收修道院的财产从法律上看极不公正,由于对这件事十分关注,他皈依了罗马天主教,最后还当了修道士。那两个男人在交头接耳,可能是一对父子;年轻人不停地搓着双手,一边听着年长者的话而连连点头。

埃克里斯进来了,他眨巴着眼睛,因为戴着白领而显得很瘦。他跟咨询台里的修女打了个招呼,直呼她为伯纳德嬷嬷。兔子像踩着棉花似的站起身,埃克里斯走了过来,仍然像往常那样蹙着眉头,在医院的强光下,他的前额上刻着紫色的皱纹。他白天刚理了发,只要一转头,耳朵上面修剪过的头发便像鸽子喉头上的蓝羽毛一样闪闪发亮。

兔子问:“她知道我来了吗?”他没料到自己也会压低嗓门,他讨厌自己说话时因为紧张而闷声闷气。

“如果她还清醒的话,我会让她知道的。”埃克里斯的声音很大,那两个正在小声交谈的男人不由得抬起头来。他朝伯纳德嬷嬷走去。那位修女似乎很愿意聊天,两人都笑了起来,埃克里斯发出的是兔子十分熟悉的受了惊似的大笑,而伯纳德嬷嬷则是典型的胖女人的笑声,像吹长笛一般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只是由于脸上围着一圈硬邦邦的饰边而使音量略有降低。埃克里斯刚刚转身,她就拿起手边的电话。

埃克里斯走了回来,望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并递给他一支烟。这有点像是一块表示忏悔的圣饼,兔子接受了。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抽烟了,这时刚吸一口,全身的肌肉便像散了架一般,他只好坐下来。埃克里斯在旁边的一张硬椅子上坐下,似乎无意开口讲话。兔子也一时无话可说,这里不比高尔夫球场。他把点着的香烟笨拙地换到左手上,从桌上拿起另一本杂志,并看清这不是宗教杂志,而是《星期六晚邮报》。他随手翻开一篇文章,从照片上看,作者是意大利人,讲述自己带着妻子、四个孩子以及岳母到加拿大落基山脉进行为期三周的野营旅行生活,除了最初在派伯尔·卡布航空公司花的机票钱,他们一共只花了一百二十块。兔子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文字上,而是不断地滑开,溜走,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的小画面:詹妮丝在尖叫;婴儿从血泊中探出脑袋;那可恶的突起的蓝灯,詹妮丝一睁眼就能看到,如果她还清醒的话,埃克里斯也说如果她还清醒的话;医生血淋淋的戴着橡皮手套的手和蒙着口罩的脸;詹妮丝孩子似的黑鼻孔张大了,在吸进消毒剂的气味,他也能闻到这种气味,它顺着白色的墙壁到处弥漫,这是在为他们清洗消毒的气味,血被清洗了,粪便被清洗了,呕吐物被清洗了,直到最后,每一处、每一寸闻起来都像桶里的气味一样,但永远也不会干净起来,因为我们总是会在里面重新装满秽物。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块热乎乎的湿布裹住了。他深信,由于他的罪孽,詹妮丝或那孩子将会死去。他罪孽深重,不仅离家出走,还心地残忍,生活糜烂,自命不凡;这罪孽是一个黑色的血块,它与生俱来,凝在他的脏腑里。尽管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绞动,一心想除去这个血块,想返身回头,恢复从前,但他并没有转向身旁的牧师,而是将关于煎鲑鱼味道鲜美的句子读了一遍又一遍。

埃克里斯就像蹲在他恐惧之树最边缘的一只黑鸟,一边哗啦啦地翻着杂志,一边自顾自地蹙眉皱脸。在兔子看来,埃克里斯似乎不是真实的存在,所有在他感觉之外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他的手掌有些刺痛;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压力猛然传遍全身,一会儿扼紧他的双腿,一会儿卡住他的脖颈。他的腋窝发痒,当他小时候上学晚了而在杰克逊路上大步奔跑时,也是这样腋窝发痒。

“她父母在哪儿?”他问埃克里斯。

埃克里斯似乎吃了一惊。“不知道。我去问问那位嬷嬷。”说着,他准备起身。

“不,不,看在上帝分上,坐着别动。”埃克里斯的行为俨然是这里的半个主人,这使哈利感到不快。哈利不想被人注意,埃克里斯却总在弄出声响——他翻杂志时就像在拆卸装柑橘的板条箱,而弹烟灰时则像一位魔术师。

一个穿白衣却不是修女的女人来到等候室,问伯纳德嬷嬷道:“我有没有把一罐家具上光剂丢在这儿?哪儿都找不到了。是一个绿色的罐子,上面有个喷嘴,一按就会喷出来。”

“没有,亲爱的。”

她四处找了找,出去了,一分钟之后又回来嚷着:“这真是一桩怪事!”

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锅盆、车辆、门窗等发出的声响,黑夜过去了,新的一天已经来临。伯纳德嬷嬷下班了,来接班的是另一位修女,年纪很大,穿着天蓝色的裙子,仿佛在爬向天堂的路上被悬在了半空。那两个一直在小声交谈的男人走到咨询台前,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离去,他们的难题尚未解决。现在只剩下他和埃克里斯了。兔子竖起耳朵,希望听到他孩子的哭声,那哭声会在医院里某个寂静神秘的幽深之处响起。有很多次他都以为听到了;鞋子踩地的摩擦声,街上的狗叫,护士的嬉笑——所有这些声音都可能给他这种错觉。他没有指望詹妮丝阵痛的产物会发出很正常的人声。他不断地胡思乱想着:那会是一个怪物,一个由他制造出来的怪物。在他的脑海中,孕育这怪物时的冲刺情景与几小时前对鲁丝的变态性进入混为一团。此时此刻,他的欲望已经消失殆尽,两眼直愣愣的,仿佛在凝视记忆中自己在欲望驱使下的扭曲姿势。他的生活就像是一连串没有目的的滑稽姿势,是一支空无信仰的魔幻之舞。上帝并不存在;詹妮丝可能会死;这两个念头同时出现了,出现在一道缓缓的波浪中。他感觉自己已沉入水底,手脚被透明的黏液缠住了,那黏液是他迫不及待地射入女人温柔肉体的精液所变成的鬼魂。他的手指不停地扯着膝盖上那看不见的线头。

他想起了玛丽·安。每次打完球后他都感到疲乏四肢僵硬懒洋洋的这时总能在校训牌下找到她因为她正等在那儿的门前台阶上他们会踏着满地潮湿的树叶穿过十一月的白雾朝他父亲新买的蓝色普利茅斯车走去然后开上一段使加热器变热再停车。她的身体像一棵分杈的树,上面有温暖的鸟巢,但只要一碰,就会很羞怯,似乎她还有些犹疑,可他却大得多,是一个胜利者。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她身边,可惜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同样,她是她们所有人中的佼佼者,因为她最令他销魂,使他精疲力竭。有时候体育馆里的喧嚣人声和明亮灯光会在他被汗珠灼痛的眼睛后暂时隐去而朦胧之中他期盼着不久之后在加垫的灰色车顶下的温柔缠绵每次一到车里刚刚结束的那场球赛的辉煌胜利会掠过她无声的皮肤而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也在她的皮肤上投下一道道暗影。于是,两种不同性质的胜利便在他脑海中合而为一。他还在部队服役时,她结了婚,他母亲一封来信的附言把他推进了深渊,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爬上来。

可此刻他却觉得快乐,虽然坐在生了锈的镀铬扶手椅上动弹不得,而且抽烟之后很难受,可想到自己的第一位姑娘,他就觉得快乐,他心里的水已经倒进一只装满快乐的薄花瓶,但埃克里斯却绊倒并打碎了这个花瓶。

“噢,我从头到尾看完了杰基·简森的这篇文章,却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埃克里斯说。

“什么?”

“杰基·简森这篇关于他为什么放弃打棒球的文章。就我所知,当棒球运动员所遇到的问题就跟当牧师所遇到的一样。”

“我说,你难道就不想回家吗?几点了?”

“两点左右吧。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留在这里。”

“我不会跑走的,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

埃克里斯笑了起来,但仍然坐着不动。哈利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执拗,现在那种印象又回来了,而此前他所有的居中调停的友好行为则已一笔勾销。

哈利告诉他:“她生纳尔逊时,那可怜的小家伙折腾了十二个小时。”

埃克里斯说:“第二个孩子通常会容易一些。”他看了看表,又说:“现在还不到六个小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本在贵宾室等候的斯普林格太太此刻从这里经过,她面无表情地朝埃克里斯点点头,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哈利,那双痛腿不由得一个趔趄——她脚上仍然穿着那双磨破了的便鞋。埃克里斯连忙起身,陪她一同走出门外,过了一会儿,两人又与斯普林格先生一起返身回来。斯普林格先生系着一根小结领带,穿着一件刚刚洗烫过的衬衣,那撇淡褐色的小胡子由于经常修剪,胡子下的上嘴唇似乎也有所萎缩。他说:“你好,哈利。”

尽管埃克里斯事先可能做过一些劝解,丈夫的这声招呼还是惹恼了这位胖老太,她转向哈利,说道:“如果你就像个没脸皮的小无赖一样坐在那儿盼着她死,那还不如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因为没有你她照样过得很好,她一直都过得很好。”

两个男人扶着她走开了,而那位老修女则在桌子后朝这边张望,脸上挂着一丝怪异的笑容,难道她是聋子吗?斯普林格太太的责骂虽然刺痛了哈利,但自从出事以来——特别是透过这阵阵肥皂味,医院里的某处正在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情——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出这种合乎情势的话。在听到这些话之前,他觉得自己就像孤零零地置身于一颗死寂的行星上,围着一轮巨大而炽热的太阳旋转,这太阳就是詹妮丝的阵痛,而斯普林格太太的尖叫尽管充满怨恨,却穿透了他的孤独。听到詹妮丝会死这种想法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的恐惧便消失了一半。詹妮丝所呼吸的奇异的死亡气息,斯普林格太太也能感受得到,这共同的感受似乎是他与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之间最为宝贵的联系。

斯普林格先生转身经过这里后又朝门外走去,一边朝女婿投来一个感情复杂的苦笑,既有代妻子道歉之意(我们都是男人,我明白),又有保持距离的姿态(可是你的行为不可原谅,别碰我),还有汽车商惯常的机械性礼节。哈利心里想,你这个小人,并把这个念头朝“砰”地一声关上的门扔过去。你这个奴才。人们这是要去哪儿?他们从哪儿来?干吗就不能歇一会儿?埃克里斯回来了,递给他一支烟后再次离去。他抽了一口,立刻觉得胃底一阵颤栗,喉咙也十分难受,就像张着嘴巴睡了一整夜后刚刚醒来。他自己呼出的难闻气味从他的鼻孔边掠过。有位医生略显犹疑地进了等候室,他胸膛宽阔,两只红通通的手叠放在手术衣的口袋外面。他问哈利:“你是安斯特朗先生吗?我是克洛医生。”哈利从没见过他,詹妮丝生头一个孩子时找的是另一位产科医生,那次难产之后,她父亲便要她换成这一位。詹妮丝每月去找他一次,回家后总是说他待人如何亲切,他的手有多么柔软多么舒服,以及他如何深切理解孕妇的感受。

“怎么——?”

“恭喜你,你添了一位漂亮的小丫头。”

他伸出手来,动作非常急促,哈利还没来得及完全起身,便以半蹲的姿势接受了这个消息。医生的脸擦得通红——他的消毒口罩解开了,挂在一只耳朵上,露出苍白的厚嘴唇;兔子意外地听到“丫头”这个词,正在努力设想她的形状和颜色,此时看到医生脸上的红色,便将二者联系了起来。

“是吗?孩子好吗?”

“七磅十盎司。你妻子一直都很清醒,分娩后还把孩子抱了一会儿。”

“真的?她抱孩子了?孩子——我妻子很痛苦吗?”

“嗯——没有,情况正常。开始时她好像很紧张,但还是正常分娩。”

“太好了!谢谢你!哎呀,太谢谢你了!”

克洛站在那里不自在地笑着。他刚从创造的深渊来到外面的世界,一时有些木讷。在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比哈利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詹妮丝,他的双手挖掘着她的生命之源,他驾驭着她起伏翻搅的身体,却没有带回任何私密的话语,既没有诅咒,也没有祝福。哈利担心医生的眼睛会雷霆般地骤然流露出它们所了解的秘密,但是,克洛的目光里却不见怒色,甚至没有一丝责怪。他似乎把哈利看成那些多少有点责任感的丈夫中的一员,他们毫无头脑地播下种子,而他则倾其一生来尽力收获。

哈利问:“我能去看看她吗?”

“看看谁?”

谁?这个“她”字已经有了双重含义,他不禁吃了一惊。世界又变复杂了一层。“我的——我的妻子。”

“当然,当然了。”听到哈利请求他的许可,克洛似乎有些惑然。他一准了解实情,但好像并不知道哈利与人性之间隔着一条负罪之沟。“我还以为你指的是孩子。如果要看孩子,我建议你最好等到明天探视时间再说,这会儿没有护士抱她出来。不过你妻子很清醒,我刚才也说过。我们给她用了些艾奎尼尔,那只是一种镇静剂。还有眠尔通。请问——”他稍稍凑近他,他的皮肤通红,衣服洁净,“——让她母亲看她一会儿行吗?她缠了我们一晚上了。”他居然在问他,问他这个逃跑者、私通犯、无情人。他一定是有眼无珠。不过也许是因为你做了父亲,大家就都能原谅你,因为这毕竟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确定的目的。

“当然,她可以去。”

“是你先去,还是她先去?”

哈利略有迟疑,接着想起斯普林格太太来到他那孤身一人的星球上探访他的情形。“她先去吧。”

“谢谢你,那太好了,看完后她就可以回家了。我们不会让她呆久的,一共也就十分钟左右。护士正在帮你妻子做准备。”

“好极了。”他坐了下来,以表明自己非常合作,接着又站起身。“嗯,谢谢你,非常感谢。你们当医生的太了不起了。”

克洛耸了耸肩。“她是个好姑娘。”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真把我吓坏了,折腾了很长时间。”

“当时在哪家医院?”

“在另一家医院,是自然分娩。”

“哦,是这样。”这位刚下过深渊却没有带回雷霆的医生一想到对手医院,便流露出一丝敌意,他重重地摇了摇刚洗过的头,走了。

埃克里斯进了等候室,他像个中学生似的满脸堆笑,兔子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他那张愚蠢的脸上。他提议兔子感恩。当他的朋友默默祈祷时,兔子茫然地垂着头。每一次心跳似乎都撞击在一面宽大的白墙上。他抬起头来,眼前的物体似乎非常坚固,又似乎有些倾斜,看上去都胀鼓鼓的,仿佛即将弹起来。他实实在在的幸福成了一架梯子,他站在最高一级,不停地想跳得更高,因为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

克洛说护士在为詹妮丝做“准备”,听起来仿佛詹妮丝是一位奇特的五朔节女王[12]。当她们领他去病房时,他以为会看到她头发上扎着丝带,床柱上缠着纸花。可出现在眼前的还是过去的詹妮丝,躺在一张铺盖非常齐整的高架铁床上。她转过脸来说:“瞧瞧这是谁呀!”

“嘿,”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吻她,他的动作非常轻柔,那俯下身去的样子就像是去吻一朵玻璃花。她的嘴探寻着,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乙醚味。让他吃惊的是,她居然从被单下伸出双臂,搂住他的头,将他的脸贴在她那柔软、幸福、探寻着的嘴巴上。“嘿,悠着点儿,”他说。

“我的腿没了,”她说,“这感觉太奇怪了。”她的头发紧紧地贴着头皮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结,她的脸上未施脂粉,小脑袋在枕头上显得很黑。

“腿没了?”他朝下看去,发现她的腿就在被单底下,呈八字形张开,一动不动。

“不知道他们后来是给我实施了脊髓麻醉还是怎么的,我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只是躺在那里,听他们说‘用劲’,然后就是这个可恶的小东西,一张大圆脸气呼呼地望着我。我跟妈妈说小宝宝像你,可她不愿意听这话。”

“她在外面教训了我一顿。”

“要是他们没有让她进来就好了。我不想见她,我想见的是你。”

“是吗?天啊!为什么,宝贝?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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