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跑吧(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刘国枝【完结】 > 兔子,跑吧.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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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刘国枝 当前章节:1506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不,你没有。他们告诉我你在这儿,于是我一直在想这是你的孩子,感觉就像我生的是你一样。我吸了太多的乙醚,这会儿觉得轻飘飘的,腿也没有了。我可以一直说个不停。”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笑了。“我真的是醉得很厉害。瞧,我的肚子瘪了。”

“现在你可以穿游泳衣了,”他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并陪着她说起了醉话,仿佛自己也没有了双腿,在黎明前躺在浆洗过的被单里,全身像气泡一般轻盈,四周一片洁净,到处都做了无菌处理。恐惧和懊悔消失了,感激之情充盈了胸腔,并溢向无边无际。“医生说你是个好姑娘。”

“哦,这么说可真傻,我不是。我当时很可怕,又哭又叫的,还要他别碰我。不过我最讨厌的还是那位可怕的老修女用一把干剃刀给我剃毛。”

“可怜的詹妮丝!”

“不,其实也很有趣。我当时想数她的脚趾头,可是头昏眼花数不下去,只好去数她的眼睛,是两只。我们是想要个女孩的吧?告诉我是的。”

“我是的。”他发现这是实话,尽管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愿望的确如此。

“现在我有帮手来对付你和纳尔逊了。”

“纳尔逊好吗?”

“哦,他每天都问,‘爸爸今天回来吗?’到最后我恨不得揍他一顿,可怜的小天真。别让我说这些,太叫人难受了。”

“哦,该死!”他说,那原本似乎不存在的眼泪刺痛了他的鼻梁。“我真不敢相信自己会那样,我不知道我干吗要离开。”

“呣。”她的头更深地陷进枕头里,脸上漾满了笑容。“我生了一个小宝宝。”

“这太好了。”

“你真可爱,这么高,”她闭着眼睛说,当她再睁开双眼时,眼睛里焕发出兴奋的光彩,他从没见过她的眼睛这么闪闪发亮。她悄声说道:“哈利,旁边床上的姑娘今天回家了,所以你离开时干吗不偷偷转一圈,然后再从窗户里溜进来?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躺着说话到天亮了,就像你从部队里或别的什么地方回来时那样。你跟很多女人做爱过吗?”

“嘿,我看你该睡觉了。”

“没关系,这样你就可以更好地跟我做爱了。”她轻轻一笑,想在床上动一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一直都很棒,你又给了我一个孩子。”

“你现在虽然这样,我还是觉得你很性感。”

“那只是你的感觉,”她说,“我很想要你跟我睡在一起,可床太窄了。哎呀!”

“怎么了?”

“我突然特别想喝橘子水。”

“你可真滑稽。”

“你才滑稽呢。对了,小宝宝当时看上去好像很生气。”

一位身材高大的修女出现在门口。“安斯特朗先生,时间到了。”

“吻我一下,”詹妮丝说。他弯下身去,又闻到了她的乙醚味,她抚摸着他的脸,她的嘴犹如一片突然绽开的温暖云彩,牙齿咬住他的下唇。“别走。”她说。

“就一会儿,我明天再来。”

“爱你。”

“听着,我也爱你。”

埃克里斯在等候室里等他,这时问道:“她怎么样?”

“好极了。”

“你现在是回——嗯——你原先呆的地方吗?”

“不,”兔子不禁愕然,答道,“看在上帝分上,我不能回去。”

“那么,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我家吗?”

“瞧,你已经帮太多忙了,我可以去我父母家。”

“现在去吵醒他们未免太晚了。”

“没事儿,真的,我不能给你添麻烦了。”他已经决定接受他的邀请,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松弛了下来。

“谈不上麻烦,我并不是请你跟我们长住。”埃克里斯说。忙乎了一个晚上,他感到很疲惫。“我们的房间多着呢。”

“行,那好吧,谢谢了。”

他们沿着熟悉的公路驾车驶回佳济山镇去。在这种时刻,路上连货车都踪影全无。尽管到了半夜,奇怪的是,天空却不是一片漆黑,而是灰蒙蒙的。哈利一声不响地坐着,定定地望着挡风玻璃外面,身心都觉得麻木了。那弯弯曲曲的公路就像一条在他面前展开的笔直大道,他只想就这样一路走下去。

牧师住宅已经酣然入梦,前厅里透着一股厕所的气味。埃克里斯领他来到楼上的一个房间,这里的床单边沿缀着流苏。他轻手轻脚地洗过澡后,穿着内衣钻进窸窣作响的干净被单里,并尽力让自己缩成一团。他就这样蜷伏在床的一侧,像乌龟缩进壳里一样进入了梦乡。这天晚上的梦乡不再是思想必须刻意闯入的鬼魂出没的黑暗之地,而是他自身的一个洞穴,他缩在里面,任凭大熊的爪子在外面刨得“哒哒”直响,犹如下雨一般。

阳光这个惯于逗闹的家伙给房间投下了光影。在垂着纱帘的窗户两旁,各有一把红色的椅子,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斑斑驳驳地照在一张散乱着许多信封的书桌上,书桌的上方挂有一张照片,一位粉红装束的女士正朝照片外走来。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安斯特朗先生!安斯特朗先生!”

“哎,听见了!你好,”他回答道,声音有些嘶哑。

“已经十二点二十了。杰克让我告诉你,医院里的探视时间是一点到三点。”他听出这是埃克里斯太太那清脆而略带挖苦的声音,似乎接着在说,你赖在我家里究竟是要干什么?

“哦,好的,我马上出来。”他套上昨晚穿过的深褐色裤子,想到鞋袜和衬衣已经穿脏,心里有些不舒服,便将它们拿进卫生间,尽可能地多透透气,才让它们接触自己的皮肤。用水冲过脸后,他还是迷迷糊糊,抱着衣物走出卫生间,只穿一件圆领衫、光着脚就下了楼。

埃克里斯的小妻子正呆在她的大厨房里,这一次她穿着卡其短裤和拖鞋,脚趾甲上涂了油。“睡得好吗?”她在冰箱门后问道。

“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那是因为良心清白了,”她说,并将一杯橘子汁“当”地一声放在桌上。他想,大概是因为看到他这种穿着,看到他只套着一件圆领衫,她才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嘿,不用麻烦了,我可以在布鲁厄弄点吃的。”

“我不会给你做鸡蛋什么的,你喜欢奇利奥麦片吗?”

“很喜欢。”

“那好。”

橘子汁冲淡了口中涩蒙蒙的感觉。他从后面打量着她的双腿,当她在台子上拿东西时,腿弯处的白筋在轻轻颤动。“弗洛伊德好吗?”他问她。他知道这样可能会坏事,因为如果他使她想起那个下午,也就会使她想起屁股挨了他一巴掌的事;可是他对埃克里斯太太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觉得自己掌握着主动权,而且一准不会出错。

她转过脸来,舌头顶着一侧的牙齿,摆出一副歪着嘴、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忍俊不禁,她的神情与女中学生极力摆出不懂装懂的姿态如出一辙。“老样子。麦片里是加牛奶还是奶油?”

“牛奶吧,奶油太黏了。其他人都上哪儿了?”

“杰克去教堂了,也许在跟他的某位少年犯打乒乓球。乔伊丝和邦妮在睡觉,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们一上午都在闹着要去看客房里的捣蛋鬼,好不容易才哄住她们。”

“谁跟她们说我是捣蛋鬼?”

“是杰克,吃早饭时他告诉她们说:‘我昨晚带回来一个捣蛋鬼,他就要改邪归正了。’孩子们给所有让杰克操心的人都起了绰号——你是‘捣蛋鬼’;酒鬼卡森先生叫‘蠢汉’;麦克米伦太太是‘晚上打电话的女人’。还有‘沮丧小姐’,‘助听器先生’,‘侧门太太’,以及‘快乐豆’。‘快乐豆’几乎是你最不愿意见到的最不快乐的人,可是有一次,他给孩子们带来一些里面装有东西、可以弹跳的小弹球,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快乐豆’。”

兔子笑了起来。露西端来麦片,里面兑了太多的牛奶;他已经习惯与鲁丝一起生活,她总是让他自己加牛奶,他不喜欢加得太多,只需盖住麦片,调得不稀不稠就行。露西推心置腹似的继续说道:“最糟糕的是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当时杰克正在跟一位教区委员打电话,商量什么委员会的事宜,他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如果给这个可怜的人在教堂里谋一份差事,准会振作他的精神,便脱口说道:‘干吗不让快乐豆当个主席什么的呢?’于是,电话那头的人问:‘快乐什么?’杰克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但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搪塞过去,而是把孩子们给快乐豆起名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当然啰,那位古板的老教区委员认为这一点儿也不好笑。你瞧,他是快乐豆的一位朋友,并没有什么工作上的联系,只是经常在布鲁厄一道吃午饭。杰克就是这样,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如今,这位教区委员可能会见人就说,牧师如何拿可怜痛苦的快乐豆寻开心。”

他又大笑起来。咖啡端来了,装在一个印有金字的又浅又薄的杯子里。露西也端起一杯,坐在桌子对面。兔子问:“他说我要改邪归正了?”

“是的,他非常高兴,出门时居然哼着歌呢,他认为这是他到佳济山镇以来所干的第一件有建设性意义的事情。”

兔子打了个呵欠。“哦,我并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不过听他的口气,就好像整个事情全是他在操心。”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说他在被人摆布,兔子不禁有些不快,他感到自己的笑容很勉强。“是吗?他谈过这事儿吗?”

“是的,他总是挂在嘴上。他很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招人喜欢呗。”

“我也总听人这么说,比如可怜的史密斯老太太就对你言听计从,她认为你棒极了。”

“你不这么认为吗?”

“也许我还没有老到那个份上吧,等到了七十三岁也许会不一样。”她把杯子端到嘴边,稍稍倾斜着,在褐色咖啡的热气熏蒸下,那白净而小巧的鼻子上的雀斑更显眼了。她是个淘气的姑娘。是的,显而易见,这是个淘气型姑娘。她放下杯子,一双圆眼睛带着嘲弄的意味望着他。“说说看,重新做人了,是什么感觉?杰克总是希望我能洗心革面,我想知道洗心革面后会怎么样。你获得‘新生’了吗?”

“哦,我感觉还是老样子。”

“可你的行为不一样了。”

他“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动了动。他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就因为他准备回到妻子身边,她就想让他觉得自己很蠢,没有男人气。的确,他的行为不一样了,对她的感觉也不同了,没有了那天使他轻飘飘地拍她屁股的机灵劲。他对她说:“昨天晚上坐车回来时,我突然觉得前面有一条笔直的大道,而在那以前,我就像在丛林里游荡,朝哪儿走都无所谓。”

她的双手像捧着一碗汤似的捧着咖啡杯,杯子上方那娇小的面孔显得既兴奋又紧张;他以为她会放声大笑,可她只是默默一笑。他在心里说,她想要我。

这时他想起了詹妮丝,想起她双腿无法动弹、口里谈着脚趾甲、做爱以及橘子水时的情景,脸上的表情可能随之有了变化,因为露西·埃克里斯不耐烦地转过头去,说道:“行了,你最好赶快踏上你那条美妙笔直的大道吧,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一点了。”

他开始穿上鞋袜。“走到公共汽车站得多长时间?”

“用不了多久。要不是因为孩子,我会开车送你去医院的。”她听了听楼梯上的动静。“真是说起谁谁就到,这就来了一个。”

她的大女儿只穿着短裤,不声不响地进了厨房。

“乔伊丝,”她妈妈拿着空杯子正朝水槽走去,半途停住了。“你立刻回床上去。”

“你好,乔伊丝,”兔子说,“你是下来看捣蛋鬼的吗?”

乔伊丝盯着他,她的肩膀贴在墙上,若有所思地腆着金色的小肚皮。

“乔伊丝,”露西说,“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他干吗不穿衬衣?”孩子声音清晰地问。

“我不知道,”她妈妈说,“我想,他大概认为自己的胸部很好看吧。”

“我穿了圆领衫呀,”他不满地说,仿佛她们都没有看见似的。

“那是他的奶子吗?”乔伊丝问。

“不,亲爱的,只有女士才有奶子。我们不说这个了。”

“见鬼,没想到这也让大家不得安宁,”兔子一边说,一边穿上衬衣。衬衣皱巴巴的,衣领内侧已经发灰,这是他去响板俱乐部时穿上的干净衬衣。他没带外套,从鲁丝那儿离开时太匆忙了。他扎好衬衣下摆,说:“好了,非常感谢。”

“不用谢,”露西说,“别再惹事了。”母女俩送他穿过过道。露西白净的双腿与孩子裸露的胸脯一样白。小乔伊丝一直在仰头看他,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小孩子和狗都能感觉得到无形的东西。他回味着“别再惹事了”这句话,想揣摩出其中有多少讽刺意味,是否有或有什么弦外之音。他真希望她能开车送他,他很想——真的很想——跟她坐进同一辆车里。他的依依不舍使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们站在门口,他和埃克里斯这位细皮嫩肉的妻子;乔伊丝仰着脸站在中间,她遗传了她父亲的宽嘴唇和弯眉毛;往下看去,是露西涂过的脚趾甲,犹如一溜小巧的红贝壳排列在地毯上。他随手在空中一挥,似乎想赶走什么念头,然后把手放在坚实的门把手上。他心里还是可笑地想着只有女士才有奶子的说法。他的视线从那些脚趾甲上抬起来,移到那张正望着他的小脸上,再移到她母亲的乳房上,那两座尖尖的乳峰耸立在扣好的罩衫下,透过这夏日的薄衫,白色的胸罩隐约可见。当他与露西四目相对时,有某种奇异的东西进入了不言之中。这女人眨了眨眼,快得像一道闪光;也许只是他的想象吧。他转动门把手,沿着洒满阳光的小路离去,他的心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到医院后,他们说詹妮丝这会儿正跟孩子在一起,他能否稍等片刻?他坐在那把镀铬扶手的椅子里,从后往前翻着一本《妇女节》杂志。突然,有位高个子女人走了进来,她花白的头发向后梳着,皮肤似乎白得发亮,上面布着细小的皱纹。他觉得她非常面熟,不由得打量起来。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只得开口说话了;他觉得她原本是不想打招呼的。她是谁呢?这似曾相识的面孔似乎来自遥远的过去。她不太情愿地直视着他,说:“你是马尔蒂以前的学生,我是哈莉爱特·托瑟罗。我们以前请你吃过饭,可我一时想不起你的名字了。”

是呀,当然有这回事。不过,他记得她倒不是因为那顿饭,而是因为总在街上留意她。佳济山中学的大部分学生都知道托瑟罗喜欢拈花惹草,在他们天真无邪的眼睛里,他妻子似乎处于黑暗的火焰之中,因为他的罪孽,她成了一位活殉道者,一个苟延残喘的幽灵。大家对她的关注与其说是出于同情,不如说是出于病态的好奇心,而托瑟罗本人则一贯口若悬河,高谈阔论,所以,他所作所为留下的污点也就像鸭子身上的油一样一抖就掉。于是,人们对他的不检点行为的指责全都集中在他妻子那高大、庄重的银灰色身影上,再经她像触电似的传进他们年幼的脑海,使他们一看到她,就连忙既害怕又尴尬地将目光移开。哈利站起身,惊讶地感到她置身其中的世界如今也是他的世界。“我叫哈利·安斯特朗,”他说。

“对,就是这个名字。他为你非常自豪,经常跟我谈起你。就在前不久还谈过。”

前不久。他跟她说了些什么?她了解他的事了吗?她责怪他吗?她那女教师特有的长脸跟往常一样显得高深莫测。“我听说他病了。”

“是的,他病了,哈利。病得很重。他已经两次中风,有一次是住院后发作的。”

“他在这儿吗?”

“是的,你想去看看他吗?我知道这会让他很开心的,就一会儿。很少有人来看他,我想这就是教书的可悲之处,你记得很多人,却很少有人记得你。”

“我很想去看他,真的。”

“那就跟我来吧。”穿过走廊时,她说:“恐怕你会觉得他变化很大。”这话他没有完全听懂,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皮肤上,想看清它是否真的像是由许多块小蜥蜴皮缝合而成,可他只能看到她的双手和脖子。

托瑟罗单独住一间病房,他的床头上挂着白色的布帘,就像有所期盼地等在一旁的精灵。窗台上的绿色植物在呼出氧气,倾斜的窗玻璃把夏天的气息送进室内,窗外传来脚步踩在石子上发出的“嚓嚓”声。

“亲爱的,我给你带了一个人来,他刚才正等在外面,真是太巧了。”

“您好,托瑟罗先生,我妻子刚生了孩子,”他一边说,一边朝床前走去,却不期然大吃一惊,头脑顿时一片空白:只见老人缩成一团躺在床上,舌头在那张歪嘴里蠕动。托瑟罗的脸衬在枕头上,显得颜色蜡黄,上面有些白胡茬,瘦骨嶙峋的手腕从条纹睡衣的袖子里露出来,摆在干瘪的身躯旁。兔子伸出手去。

“他的胳膊抬不起来,哈利,”托瑟罗太太说,“他动不了。但是跟他说话吧,他看得到也听得见。”她说话时声音柔和而有耐性,听上去像一支不祥的乐曲,仿佛她在自顾自地哼着歌儿。

哈利既然已经伸出手去,便把它贴在托瑟罗的手背上。托瑟罗的手虽然干瘦,上面长了些稀疏的粗毛,但还是暖乎乎的。使哈利惊恐的是,这只手动了起来,它执拗地翻动着,直到手掌向上贴住哈利的手。哈利缩回手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老教练将头朝向他挪了一英寸,眼球也在急速而不定地转动,由于眼睛下面的肌肉明显凹陷,使眼球略显突出。说话吧,他必须说点什么。“是个小丫头。我想感谢您——”他大声说道,“——感谢您为了让我和詹妮丝重归于好帮了很多忙。您真是太好了。”

托瑟罗缩回舌头,转过脸去看他妻子。他想开口说话,颌下有块肌肉在颤动,嘴唇撮起来,下巴不停地抽搐,像脉搏跳动一般。几个拖长的元音吐了出来。哈利转向托瑟罗太太,看她能否听懂,却不料她正看着别处,她的目光注视着窗外,注视着那个空无一人的绿色庭院。她的面孔就像一张照片。

是因为她漠不关心吗?如果真是这样,他是否该将玛格丽特的事情告诉托瑟罗?可是关于玛格丽特,并没有什么能让托瑟罗高兴。“我已经没事儿了,托瑟罗先生,希望您尽快康复。”

托瑟罗烦躁而飞快地转过头来,他的嘴巴紧闭,眼睛半斜着,此时此刻,他显得十分清醒,哈利以为他就要开口说话了,以为眼下的停顿不过是他的老教练的训练策略,是刻意保持沉默,直到你已经全神贯注。然而,这停顿却在继续,在膨胀,仿佛这六十年来,由于他总是停顿以拖长说话的时间,这停顿本身终于也患上了不治之症,而将要说的话吞了下去。可是,在沉默的最初瞬间,有某种力量涌了出来,有某种看不见闻不着的东西从人的心底急迫地迸射出来。接着,他眼里的光消失了,耷拉着的眼皮渐渐合拢,双唇张开,舌尖露了出来。

“我得去看我妻子了,”哈利大声说,“她昨晚刚生了孩子,是个女孩。”他有一种被幽闭的恐惧感,仿佛钻进了托瑟罗的头盖骨;当他起身时,甚至害怕会碰着脑袋,尽管白色的天花板还隔了好几码远。

“非常感谢你,哈利,我知道他很高兴见到你,”托瑟罗太太说,可听到她的语气,他觉得自己就像背诵课文不及格一样。他脚步轻松地穿过大厅,有一种解脱之感。他的健康、他洗心革面后的生活,使周围的空间——甚至医院走廊里消过毒的空间——都变得清新美妙。但是,对詹妮丝的探视却令人扫兴。也许是因为他感到压抑,还在想着刚才看到可怜的托瑟罗一动不动地瘫在床上的情形,抑或是因为詹妮丝感到压抑,乙醚劲儿过去之后,她想起了他此前待她的行为。她不停地抱怨伤口缝合处很痛,而当他再次表示懊悔时,她似乎又觉得厌烦。要让人高兴可真不容易,他感到左右为难。她问他昨晚是怎样度过的,当然,还免不了要他将埃克里斯太太描述一番。

“跟你差不多高,”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长了一些雀斑。”

“她丈夫一直为人不错,”她说,“好像对所有的人都很关心。”

“是还不错,”兔子说,“可他总是让我紧张。”

“哦,谁都会让你紧张。”

“不,不是这样。马尔蒂·托瑟罗就从不会让我紧张。我刚才去看了那可怜的老家伙,他就躺在大厅那边的一张病床上。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头也最多只能挪动一英寸。”

“他不会让你紧张,而我让你紧张,对吧?”

“我可没这么说过。”

“你没有。哎哟!这些该死的缝线,感觉就像带刺铁丝一样。正因为我让你紧张,你才抛弃了我两个月,是两个多月。”

“唉,天哪,詹妮丝,当时你一天到晚除了看电视就是喝酒。当然,我不是说我没有错,可我觉得别无选择。那种感受,就像身上的血还没有干就被扔进了棺材。那第一个晚上,在你父母家门前上车时,就算在那时,我满可以去接上纳尔逊,然后开车回家。可是一松开刹车——”她脸上又出现了厌烦的神情,她的脑袋左右摇晃着,仿佛是为了躲避苍蝇一般。他说:“妈的。”

这话她听到了,说:“我看,你跟那个婊子混过之后,语言还是没什么长进。”

“她并不真的是婊子,她只是跟有些人睡睡觉而已。我想,这样的姑娘到处都多的是。我是说,如果你要把所有没结婚的都叫作婊子——”

“你现在打算住哪儿,在我出院之前?”

“我想,我和纳尔逊可以搬回我们自己家。”

“我看恐怕不行,我们已经两个月没付房租了。”

“什么?没付房租?”

“我的天啊,哈利,你期望太高了,你指望爸爸一直付房租吗?我可是身无分文。”

“房东打过电话来吗?我们的家具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把它们扔到大街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干什么?睡觉吗?”

“我在怀着你的孩子!”

“哦,见鬼。我不知道你从早到晚都得把全部心思放在这件事上。小丫头,你的问题就在于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在乎,真的。”

“听听你这些话吧。”

他的确在听自己这些话,意识到了自己的口气,接着又想起昨晚的感受,顿了片刻,又试着从头再来。“嗨,”他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说,“你有两毛五的硬币吗?”

“可能吧,我看看。你要它干吗?”

“如果放一枚两毛五的硬币进去——”她指了指床头对面一个高架上的小电视机,这样病人就能在床上看电视,“——它就播放一小时。两点钟有一个滑稽节目,在家里时我和妈妈经常看。”

于是,他坐在她的床边,看了半个小时的电视。一位留着平头的节目主持人在跟一群上了年纪的女人打趣,她们有的来自俄亥俄州的阿克伦,有的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奥克兰。这个节目是先让这些女人讲自己的不幸经历,然后根据各自所得的掌声给她们付酬。不过,等到主持人播完商业广告,并拿她们的孙子以及她们那小姑娘式的发型开过一通玩笑之后,节目的不幸色彩就所剩无几了。主持人不管把话说得多快,都像犹太人一般口齿清晰,而兔子则一直在想,主持人马上就要开始兜售魔力削皮器了,可这档产品似乎没能挤进黄金时段。节目本身还不错,一对染了头发、扎着马尾辫的孪生姐妹推着这些女人,在不同的麦克风、包厢和有掌声的地方转来转去。节目还营造出一种平和意境,他和詹妮丝手握着手。他坐着时,病床几乎高及他的肩膀,他喜欢跟女人处于这种奇特的关系——仿佛他把她扛在肩上却感觉不到重量。他把床摇高一些,并为她倒了一杯水,这类小殷勤满足了他的某种需要。节目还没有结束,就有一位护士进来说:“安斯特朗先生,你不是想看孩子吗?护士这会儿正把他们抱到窗口来。”

他跟着她穿过大厅,她宽大的臀部在浆过的白制服下扭来扭去。只需看看她的粗脖子,他就知道这是一个壮实的女人,臀部很大,膝盖以上很粗。他就喜欢这种膝盖以上很粗的女人。而且他还在惦记着节目上那位来自伊利诺伊州斯普林菲尔德的女人会接着讲些什么,她儿子在一次可怕的车祸中失去了一条胳膊,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所以,当婴儿室的护士把他女儿抱到窗口边时,他毫无思想准备,仿佛有块湿抹布又被塞回胸口里。在婴儿室里,许多小包袱都露出橘子般的小脑袋,他们躺的小床就像一排排超市购物篮,有的篮子还东倒西歪。似乎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强风使他无法呼吸。人们总是说新生儿都长得很丑,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大感意外。孩子被护士抱在怀里,在那扣着纽扣的白制服衬托下,孩子的脸显得红扑扑的,鼻孔周围的一道道褶皱非常细小,看上去出奇地精致;她的眼皮合着,中间的细缝十分光滑,形成一条长长的对角线,似乎这眼睛一旦睁开,肯定会大得惊人。那安详的眼皮后面透出一种沉静,噘起的上唇微微侧斜,他从中看出了一丝愉快的不屑。她知道自己很棒。他只是从没料到,自己竟能感觉她的柔弱,感觉到那弯长长的红色头皮内的脆弱和坚韧,她的头皮上覆盖着一绺绺梳理过的黑色茸毛。纳尔逊出生时,除了后颈之外,头上满是肿块和可怕的青筋,而且一根头发都没有。兔子透过玻璃怯怯地俯身看着,仿佛看得稍有不慎,都会使这突如其来的小生命的脆弱机制砰然破碎。

护士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看看他的眼睛,又看看婴儿的鼻子,在表明他就是孩子的父亲。她那涂了口红的嘴唇在玻璃那边动了动,问了句什么,他大声答道:“好的,行了!”并把五指张开的双手举到耳边挥了挥。“她真棒!”他又补充了一句,嗓门提得很高,想把声音传到玻璃那边,可护士已经把他女儿放回了购物篮。兔子扭头准备离开,却转错了方向,迎头面对着排在后面的一位满脸倦容的父亲,他不禁笑了起来。他朝詹妮丝的病房走去,感到风儿正从他的心头吹过,而婴儿那红扑扑的皮肤就像燃烧的火焰。在弥漫着肥皂味的大厅里,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他们该给孩子取名为琼。现在是六月,她是在六月出生的。[13]在他所认识的人中,还没有人叫琼,而且这个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是J,詹妮丝也肯定会高兴。[14]不过詹妮丝也一直在考虑取名的事,并且准备用她母亲的名字。哈利从没想过斯普林格太太也会有名字,她叫瑞贝卡。他为孩子感到由衷的自豪,这使詹妮丝的心软了下来,而詹妮丝的女儿心也让他颇为感动;他以前还常常担心,觉得她好像不爱她母亲。于是,两人各退一步,孩子便成了瑞贝卡·琼·安斯特朗。

那条笔直大道上的障碍已被全部清除。实际上,斯普林格先生一直在替他们付房租,他是房东的一位私交,在处理这件事时没有让女儿操心。他始终有一种预感,觉得哈利会回来,但是他没有声张,以免自己的预感有误。哈利和纳尔逊搬了回来,开始打扫房子。兔子对持家有些天分,看到灰尘被吸进吸尘器,然后通过软管进入纸袋,而当纸袋被挤成绒团的灰色尘埃塞满时,吸尘器的盖子就会“砰”的一声弹开,犹如一位绅士在脱帽致意,于是他就会感到一阵快意。他以前推销“魔力削皮器”也不完全是怀才不遇;对于文明社会的这些小器具,如小型研磨机、切片机、储存器等,他有一种本能的鉴别能力。也许家里的第一个孩子都应该是女孩,在他之后才来到安斯特朗家的米姆就从来没有独当一面地承担过厨房里的琐事,只是在他的带动下才干一点家务事,而且干起来还愁眉苦脸,可到头来她反而得承担更多,因为他毕竟是男孩子。他想,纳尔逊和瑞贝卡之间大概也会这样。

纳尔逊是一位帮手。这孩子已经过了两岁半,可以按大人的要求做一些不用出门的事情,他明白玩具应该放进大篮子里,并为房间的干净、整洁和明亮而感到快乐。家里的窗户已经久未打开,六月的微风在纱窗上轻轻吹拂,阳光在窗纱上洒下无数T形或L形亮光。窗外,威尔勃街向下延伸,邻居家的房子上,那平坦的铁皮柏油屋顶早已被风雨吹打出细小的沟纹,而今又多了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在上面闪闪发光,有石块、糖纸和一摊摊的碎玻璃,这些垃圾大概是从云里掉下来的,要不就是由天上的鸟儿衔到了这条街上。屋顶上还竖有电视天线和消防龙头般大小的戴帽烟囱。下面有三个这样的屋顶,它们呈阶梯状排列以利排水,看上去就像三级不干不净的大台阶,通向一条边界。边界以下,则是更为气派的房屋,那是些刷过灰泥的砖砌堡垒,走廊、天窗和避雷针或高或低地散布其中,那些房屋被一排排的针叶树围了起来,并通过合同而受到银行和律师事务所的保护。奇怪的是,在它们上面还有一排出租屋;城镇的发展欺骗了它们的主人。不过,对于一个依山而建的小镇而言,地势高的地方四处可见,所以不算稀罕。在所有这些房屋之上,则是原始的山岭,那里覆盖着黑压压的森林,几条未铺路面的小路、几幢无人居住的农舍、一处公墓以及几片刚刚竣工的住宅区连为一线,将森林与小镇的繁华区域分隔开来。威尔勃街原本是为兔子家旁边的街区而修筑的,后来却成了一条泥沙遍地的街道,两边各有不长的一排平房,它们颜色各异,于一九五三年在一片平整过的红土之上建成,直到今天,这片红土上也只是零零星星、不甚牢固地点缀着一些小草,所以每逢大雨之后,沟里的水就成了黄色,沿着威尔勃街流去。从这里往上,地势更陡,接着便是树林了。

从窗外笔直望去,兔子的视线可以穿越小镇,一直看到正对面宽阔的乡间山谷,以及那儿的高尔夫球场。他在心里说,我的山谷,我的家。贴着绿色墙纸、沾了污迹的墙壁,边角总是朝里卷的小地毯,门总是碰着电视机的衣橱——几个月来,他已经将这一切都抛在脑后,如今它们又带着意想不到的力量呈现在眼前。每一个角落都与记忆中的某个角落相对应,油漆上的每一道细缝、每一个不规则之处都撞击着早已印在大脑中的缝隙。

在沙发和椅子底下、房门背后以及厨房食品柜的脚下,他搜出一些残缺不全的旧玩具,它们让纳尔逊欣喜不已。孩子对自己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外婆给的,”他举起一只掉了轮子的塑料鸭子说。

“是吗?”

“是的,外婆给的。”

“外婆可真好,对吧?”

“对。”

“你知道吗?”

“什么?”

“外婆是妈咪的妈咪!”

“知道,妈咪在哪儿?”

“在医院里。”

“在医院里?星期五回来?”

“说得对,她星期五回来。我们把家里清理得这么干净,她回来看到了一定会高兴的,对不对?”

“对。爸爸也在医院里吗?”

“没有,爸爸当时不在医院,爸爸走了。”

“爸爸走了——”孩子的眼睛睁大了,小嘴也张了开来,认真想着“走了”这个熟悉的词的意思,“很久——,”他压低声音,严肃地说,一边伸开双臂,比划着时间的长度,直到手指弯向后面。这是他所能量出的最大长度。

“可爸爸现在没有走,对吗?”

“对。”

这一天,他开车带着纳尔逊去向史密斯太太辞去花园的工作。斯普林格老头在自己的一家车行里给了他一份工作。车道在车轮下咔嚓作响,两旁的杜鹃花树积满了灰尘,显得无精打采,树枝上还挂着几束枯萎的黄花。史密斯太太亲自到门口来迎接。“来了,来了,”她嘴里低声答应着,褐黄的脸上眉开眼笑。

“史密斯太太,这是我儿子纳尔逊。”

“哦,哦,你好吗,纳尔逊?你的脑袋跟你父亲的长得一模一样。”她伸出一只烟叶般干枯的手,拍了拍纳尔逊的小脑袋。“好了,让我想想看,我把以前那罐糖果放哪儿了?他可以吃糖吧?”

“我想可以吃一点,但是用不着费神去找。”

“我也可以吃一点,只要我想吃。年轻人,你的毛病呀,就在于你觉得我什么都干不了。”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开去,一只手拽着衣服的前摆,另一只手在身前划拉着,仿佛在拨开蜘蛛网一般。

等她走出去后,他和纳尔逊站在客厅里四处打量起来。天花板很高,窗户也很高,窗框窄得就像粉笔划出的线条,有几块窗玻璃被涂成了淡紫色,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守护在花园远处边界的松树和丝柏。室内明亮的墙上挂了一些画,其中一幅用暗淡的色调画着一个女人,她裹着飘逸的丝绸,从那挥舞双臂的姿势来看,似乎正与一只站在那儿引颈向前的大天鹅发生争执。在另一面墙上有张年轻女人的肖像,她穿着一袭黑裙,不耐烦地坐在一张有坐垫的椅子上;她的面孔虽然略显方正,却有一种迷人的风韵,由于发式的别致而露出一片三角形前额;那圆润白净的双臂弯曲着放在腿上。兔子走近几步,从正面端详起来。她的上唇小巧丰满,这样的姑娘总是楚楚动人:上唇微微开启,唇间就会露出一线深色的缝隙。她看上去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他觉得她马上就会从椅子里起身,蹙着三角形的前额朝他走来。史密斯太太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酒杯似的带底座的深红色玻璃球,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说:“我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他干吗非得让我看上去那么气呼呼的?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是个老滑头的小个子意大利人,自以为很懂女人。给你。”她把装糖果的玻璃罐递给纳尔逊。“尝一块试试,放了很久了,但是很不错,就像世界上许多保存了很久的东西一样。”她揭开盖子,那是一个带把的半圆形红色半透明玻璃盖,拿在她手里颤巍巍的。纳尔逊抬起眼睛看着他,兔子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他便挑了一块包有彩色锡纸的糖。

“这一种你不会喜欢的,”兔子对他说,“里面有樱桃。”

“你别管,”史密斯太太说,“让孩子随便挑好了。”于是,小家伙走过去,拿起那颗糖,他被上面的锡纸迷住了。

“史密斯太太,”兔子进入正题道,“不知道埃克里斯牧师有没有告诉您,我的情况有了一些变化,所以只好另找工作,我不能再来这儿帮忙了。很抱歉。”

“是的,是的,”她嘴里说着,眼睛却专注地看着纳尔逊拨弄糖纸。

“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他接着说,“这儿就像天堂,就像那位女士所说的。”

“哦,艾尔玛·福斯特那个蠢女人,”史密斯太太说,“总是恨不得把口红一直涂到鼻子上。我会永远记住她,可爱的人儿。她一点儿脑子都没有。来吧,孩子,把糖给史密斯太太。”她身旁有一张大理石圆桌,上面只有一只插满牡丹花的东方式花瓶,她把糖罐放在桌上,接过纳尔逊手中的糖,利落地用手指挑开糖纸。孩子站在一旁,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她的手猛地向下一伸,将巧克力糖塞进他的嘴里。她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顺手把糖纸扔在桌上,对兔子说:“行了,哈利,至少我们让杜鹃开花了。”

“是啊,没错。”

“贺拉斯为此很高兴,我知道,无论他在哪儿。”

纳尔逊咬破了樱桃,尝到那令他吃惊的甜浆,不禁愕然地咧开了嘴巴,一滴褐色的东西从一边嘴角流了出来,他的眼睛滴溜溜地环视着宫殿般一尘不染的房间。兔子拢起手掌,放在身体的一侧,孩子走过来,悄悄地将咬得一塌糊涂的东西吐在他手上,里面有巧克力脆皮,有温乎乎的黏稠甜浆,还有咬破的樱桃。

史密斯太太什么也没有看见,那双透明虹膜中带有血丝的眼睛直盯着兔子,说:“对我而言,照料好贺拉斯的花园成了一项虔诚的职责。”

“我想你肯定能找到别的人,假期开始了,这对中学生是一份理想的工作。”

“不行,”她说,“不行。我不会这么考虑的。等到明年,我就不会再在这儿看哈利[15]的杜鹃开花了。是你使我活了下来,哈利,真的,是你。一整个冬天,我都在与坟墓抗争。然后到了四月,我向窗外望去,看见一位高个子年轻人在我的园子里焚烧枯枝,于是我知道,生命还没有离我而去。这正是你所拥有的,哈利,生命。这是一种奇特的天赋,我不知道我们应该怎样利用它,但是我知道这是我们得到的唯一天赋,是美妙的天赋。”她亮晶晶的双眼模糊了,里面涌出比泪水更浓的液体,她用一双僵硬枯黄的手抓住他的上臂,轻轻说道:“英俊健壮的年轻人。”接着,她的眼睛回过神来,又说了一句:“你有一个自豪的儿子,好好照顾。”

她大概是说,他应该为他儿子感到自豪,并好好照顾他。他被她的拥抱所感动,很想做出回应,而且当她提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时,他也喃喃了一句“不会的”,但是他的右手掌里还接着那融成一团的糖泥,所以只好无可奈何、一动不动地站着,听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再见。祝福你。祝福你。”

在这次祝福之后的一周里,他和纳尔逊经常很开心,他们在镇里四处散步。有一天,他们观看了一场在中学操场上举行的垒球比赛,球员们一个个面孔黝黑粗糙,就像工人大老粗,他们穿着土里土气的毛呢法兰绒混纺制服。其中一队用了布鲁厄某消防队的名字,另一队则是“阳光体育协会”,他觉得,他们穿的衣服就跟挂在托瑟罗卧室旁的小阁楼里的一样,他在那儿借宿时看见过。坐在活动看台上看球的人并不比打球的人多。球场四周的看台背后以及方格铁丝拦网外面,穿着便鞋的孩子在奔跑打闹,吵吵嚷嚷。他和纳尔逊看了几局比赛,太阳也渐渐沉入树丛。斜照在他面颊上的阳光,稀稀落落、心不在焉的观众,旁边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闲聊,黄色球场上一阵阵飞扬的尘土,以及穿着短裤、边吃巧克力冰棍边姗姗走过的姑娘——所有这一切,将兔子笼罩在一片久违的淡淡暖意之中。姑娘们正值妙龄的双腿呈褐色,踝部丰满,大腿光滑。她们真是见多识广,起码她们的皮肤是这样。而与她们同龄的男孩子则骨瘦如柴,他们穿着工装裤和“克兹”牌运动鞋,为威廉斯队是否已经完蛋而争得面红耳赤。曼特尔队要强一万倍,威廉斯队要强一亿倍。哈利和纳尔逊从一个系着“球员俱乐部”围裙的男人那儿买了一瓶橘子苏打水,一起喝了起来。那个人在树阴底下摆了一个冷饮柜。冰淇淋盒里冒出干冰的雾气,橘子水瓶盖“噗”的一声打开。一种人为的甜蜜之感充溢着他的内心。纳尔逊把饮料凑到自己嘴边时洒了一些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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