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天,他们去了游乐场。纳尔逊荡秋千时非常害怕。兔子站在他的前面让他看见,并要他抓紧,然后轻轻推动。孩子笑着,央求着,“我要下来,”接着哭了起来,“我要下来!我要下来!爸爸!”在沙坑里玩沙时,兔子的头隐隐作痛。从亭子那边,传来了屋顶球[16]的橡皮的“嗵嗵”声以及棋子的“咔嗒”声,它们唤起了他的回忆。各种久违的气味也随风飘来,有用来制作腕带和哨链的窄塑料带的气味,有胶水味,还有运动器材手柄上的汗水味;随风而来的还有孩子们的轻声细语。他感受到了一条真谛:从他生活中离去的东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无论怎么寻找也不会重现,无论飞得多高也难以企及。它就在这里,在小镇的底下,在这些气味之中,在这些声音里面,但已经永远留在了他的身后。当我们向大自然缴纳赎金,当我们为她生出孩子时,那种完满就终结了。然后,她就会抛开我们,于是我们就成了废物,先是里面,接着是外面。就像花茎一样。
他们去看望了斯普林格外婆。孩子兴高采烈;纳尔逊很喜欢她,兔子为此也喜欢她了。尽管她想跟他找茬吵上一顿,可他并不回嘴,而是一个劲地坦白认错:他是个小人,是个笨蛋,他行为恶劣,没进监狱算是万幸。实际上,她的数落并没有什么恶意,一方面是因为纳尔逊在场,另一方面,毕竟他回来了,她也松了一口气,所以不想又将他吓跑。另外,你妻子的父母总不像你自己的父母那样对你知根知底,不管他们怎么数落,都无法击中要害,而且他们身上还有一种使人感到轻松甚至是滑稽的色彩。他和老太太坐在装有纱门的阳台上,一起喝冰茶;她包着绷带的双腿搁在凳子上,每次身体一动,她都要轻轻呻吟,这使他忍俊不禁。对眼前这老太太,他感觉就像中学里某位傻乎乎的姑娘,你虽然有些喜欢,却绝对不会爱上。纳尔逊和比利·福斯纳希特在屋里一声不吭地玩着,他们太安静了。斯普林格太太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又不想挪脚。她心里一阵烦躁,便抱怨起来,开始是说小比利·福斯纳希特是多么没有教养,接着又转到孩子的妈妈身上。斯普林格太太不怎么喜欢她,只要她在一旁,老太太就不大放心。这不仅仅是因为那副墨镜,尽管她觉得那是一种可笑的装模作样;让她不放心的是那姑娘的全部做派,她对詹妮丝总是一副亲热讨好的样子,就因为对那些闲言碎语津津乐道。“哎呀,她经常来这儿,结果我照看纳尔逊的时间比詹妮丝还多,而她们两个每天都像女中学生似的去看电影,哪像个做母亲的,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实际上,兔子当学生时就知道,佩吉·福斯纳希特(当时叫佩吉·格林)之所以戴墨镜,是因为她的眼睛斜视得太厉害而羞于见人;而且,埃克里斯也告诉过他,在刚刚过去的那段艰难日子里,她的陪伴对詹妮丝是很大的安慰。不过,对于这两点事实他只字未提,而只是心满意足地听着,他很高兴与斯普林格太太团结起来,两人同心合力去面对世界。茶里的冰块溶化了,喝起来格外沁人心脾;岳母在耳边絮絮叨叨,犹如溪水潺潺而过。一阵睡意袭来,他垂下眼皮,脸上泛起浅浅的笑容。晚上他一个人总是睡不安稳,而此时此刻,体味着白天里青草的气息,他感到怡然自得,终于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在他自己父母家里,情况却截然不同。他带纳尔逊去过一次。他母亲正为什么事情而生气,他刚一进门,那股怒气就扑面而来,就像家里四处弥漫的陈腐气味一样。与斯普林格家相比,这房子显得寒伧狭小。是什么使她心烦呢?他觉得她一直都是向着他的,就一股脑儿地把贴心话都倒了出来:斯普林格夫妇真是太好了呀,斯普林格太太真是好心肠,好像原谅了他的一切呀,还有斯普林格先生替他们付了房租,现在又答应在自己的一家车行给他提供一份销售汽车的工作呀,等等。斯普林格先生在布鲁厄及周边一带有四家车行,兔子以前可不知道他这么精明能干;他其实只是一个蠢家伙,不过好歹是个成功的蠢家伙;而他,哈利·安斯特朗,不管怎么说,已经轻松地渡过难关。他母亲那轮廓分明的弯鼻子以及那雾气迷蒙的眼镜片都在闪着痛苦之光。她每次从水槽边转过身来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这使他很难受。起初他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来看她,可如果真是这样,既然他现在来了,她就应该好受一些,而不是更加生气。他转念一想,大概是因为他与鲁丝睡觉、犯了通奸罪而让她觉得恶心吧,可是她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又推翻了这种解释:“在布鲁厄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可怜姑娘以后怎么办呢?”
“她吗?哦,她能照料自己的,她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什么。”可这话刚一出口,他就觉得是言不由衷。任何人都会有所指望。他母亲嘴里居然会提到鲁丝的名字,这使他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她抿起嘴唇,有些得意地摇了摇头,说:“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哈利,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但是,她显然是话中有话,有许多的意思,只是他捉摸不透,从她对纳尔逊的态度就能感觉出来。她对他几乎是不理不睬,既不给他玩具,也不拥抱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好吗,纳尔逊?”并稍稍点了点头,她的眼镜也随之划出白晃晃的圆圈。与斯普林格太太的热情相比,这种冷淡似乎有些残忍。纳尔逊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不敢吭声,只是怯生生地靠在父亲的腿边。兔子实在不明白他母亲有什么烦心事,但无论如何,她不该发泄在一个两岁的孩子身上。他从没听说有哪位做奶奶的会这样。诚然,就因为有这可怜的孩子在场,他们母子俩无法像以往那样谈心,无法像以往那样,妈妈先告诉他一些发生在左邻右舍的趣事,然后又接着谈他,谈他小时候如何抱着篮球从下午一直打到天黑,并且总是照看小米姆。纳尔逊身上一半的斯普林格血统似乎毁了这一切。在这个时刻,他不再喜欢他母亲了,她这样冷落一个才开始牙牙学语的孩子,真是太狠心了。他恨不得对她说,这到底是怎么了?瞧你这样子,好像我倒向了别人那一边似的。难道你不知道我只有这样才对吗?你怎么不表扬我几句?
但是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他跟她一样倔强。在告诉过她斯普林格夫妇都是好人,结果却白费口舌之后,他就没有再跟她多说什么了。他只是无所事事地在厨房里与纳尔逊一起把一只柠檬滚来滚去。只要柠檬滚到他母亲的脚边,他就得去拣回来,纳尔逊不肯过去。这种沉默使兔子脸红,也说不清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他母亲。他父亲回来后,情况也没有什么好转。老头儿没有生气,但是看到哈利时,那眼光似乎表明哈利并不存在。他疲惫地佝偻着腰,手指甲上脏乎乎的,这使兔子感到不快,似乎是做儿子的在有意使他们衰老。他干吗不装上合适的假牙?他的嘴动起来就像老太婆的一样。但他父亲起码没有对纳尔逊视而不见,当纳尔逊怀着希望把柠檬朝他推去时,他把它滚了回来。“你打算像你爸爸那样,成为一名球员吗?”
“他不行,厄尔,”他妈妈插话了,兔子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得暗暗高兴,以为坚冰已经打破,可接着听到的却是,“他长着一双斯普林格家的小手。”
“看在上帝分上,妈妈,别说了!”他话刚出口就后悔不迭,一时间进退两难。纳尔逊的手是大是小本该无关紧要,可现在他却发现这非常重要,他不希望孩子长着斯普林格家的小手,而如果孩子的确是一双小手——既然妈妈注意到了,恐怕就真是这样——那么,他对孩子的爱意就会减少几分。他对孩子的爱意会减少几分,但对母亲的恨意却会增加几分,因为是她使他这样。她好像是有意想毁掉一切,哪怕陪上自己也在所不惜。而他很佩服她这一点,佩服她心甘情愿地挑起他对她的恨意,只要他能明白她的用心。但是,他对她的用心置之不理,他感觉到她这么说是在试探他的反应,但他置之不理。他不想听这种话,不想听她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想在离开时,心中还多少保留一点对她的爱。
临出门时,他问父亲:“米姆去哪儿了?”
“我们也很少见到米姆了,”老人说。他浑浊的眼睛垂了下去,伸手碰了碰衬衣口袋,口袋里有两支圆珠笔和一小包脏乎乎的卡片和纸片。就在这近几年来,他父亲一直在收集卡片、清单、收据、小日历之类的东西,并用橡皮筋扎成小卷,再像一般老年人那样煞有介事地装进各个口袋里。兔子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从前的家,心里怅然若失。
只要纳尔逊没有睡着,日子就还好过。孩子睡着之后,他的小脸就会松弛下来,气息在无助的双唇间进出,口水流到了小床的床单上,他柔软的头发一绺绺地搭在脑袋上,胖嘟嘟、软乎乎的脸蛋上皮肤光滑,虽然不再动弹,却透出一层浓郁的红晕。每到这时,哈利心中就会展开一处死寂之地,让他顿生恐惧。孩子睡得太沉了,他惟恐它会撑破生命之膜而坠入无知无觉之中。有时,他忍不住伸出手去,从小床上抱起孩子,只是为了让自己感受孩子身上的热度,感受那无力地垂着的四肢下意识的挥动与反抗。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劈里啪啦地打开所有的电灯和电视机,一边喝姜汁酒,一边翻阅过期的《生活》杂志,想尽办法来填补空虚。在自己上床之前,他让纳尔逊站在马桶前,拧开水龙头,抚摩着孩子结实的光屁股,直到他睡眼惺忪地撒出尿来,一抖一颤地落进马桶里。然后,他给纳尔逊夹上尿布,让他回到小床上,自己再鼓起勇气去跨越那道横亘在此刻与清晨之间的鸿沟——当一轮朝阳斜射出朦胧的光芒时,孩子就会醒来,就会夹着湿漉漉的尿布出现在大床边,试探性地拍着爸爸的脸。有时他也爬上大床,兔子的皮肤受到那又冷又湿的尿布的刺激,犹如又触到了潮湿坚实的海岸。夜里的这段时间对哈利毫无意义,但是,由于急不可耐地想打发掉它,他反而觉得分分秒秒都非常难熬。为了不让双脚吊在床外,他斜躺在床上,强压着心里的忐忑。就像无人驾驶的小船一样,他总是撞在同一块礁石上:母亲令人反感的行为,父亲视而不见的眼神,鲁丝在他分手时的沉默,还有母亲那让人难以忍受的“什么意思也没有”,她到底在为什么而心烦呢?他翻过身来趴在床上,往下看去,似乎看到了无底的海洋,往下,再往下,一直看到在深不见底的地方影影绰绰的嶙峋怪石。好脾气的鲁丝在游泳池里。可怜的蠢货哈里森挨骂受气的样子,居然摆出那副名牌大学学生的派头,那狗娘养的王八蛋。玛格丽特那只瘦削无力、不太干净的小手扇在托瑟罗的嘴上。托瑟罗躺在那里,一双浑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舌头也在蠕动。不,他不要想这些。他在燥热干爽的床上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那种忐忑之感又猛地升腾起来。想点愉快的事吧。在县里边远乡村那个不大的学校也就是黄鹂中学那儿的篮球和苹果酒,但事隔多年,除了苹果酒和坐在看台上的人群,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鲁丝在游泳池里,她轻盈地浮在水面,被水环绕着,闭着眼睛往回游,然后裹着浴巾从水里出来,而他在仰望她大腿根处那隐秘的体毛,然后她躺在他身边,那张大脸黄黄的毫无生气。不行。他必须把托瑟罗和鲁丝从脑海中赶出去,他们两人都让他想起死亡。他们不仅代表着死亡的真空,而且詹妮丝即将回家的威胁也越来越强烈:正因如此他才忐忑不安,心绪难平。虽然他只是独自躺在这儿,周围却似乎挤满了人,所有这些人都让他心烦意乱,倒不是由于他们的面孔或话语,而是因为他们像一群摩肩接踵的无声的精灵,在黑暗中你推我搡,犹如水下的礁石,而在这一切之下,埃克里斯太太的那个媚眼则像一支时有时无的尖细的小曲。那个媚眼。是什么意思呢?是忙乱之中在门口开的一个小玩笑吗?那小家伙穿着内裤与他们走在一起。也许她知道他在看她的脚趾甲,那眼睛轻轻一眨,是在说该走了,祝你好运;也可能那是黑暗大厅里的一丝亮光,在说请进来?那个长着雀斑的有趣的机灵鬼,他真该操她一顿,自从那天以后,那个媚眼一直让他心神不安,她希望他真的操她一顿。胸罩的轮廓。隆起的山峰,在光线明亮的房间里短裤从肌肤细嫩的大腿上滑下来漂亮的屁股就像两只在亮光中悬着的白球弗洛伊德在刷得雪白的客厅里那里还挂着画有运河的水彩画;来吧你这位不开化的父亲你的胸脯真好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翻了个身,干燥的被单缠在身上,那是她热切的双手在抚摸,他自己下体那毛茸茸之处也有山脊高高耸起,里面粗大的血管绷得紧紧的。他用一只紧张而熟练的手做起了必做之事,只有这样才能止住那尖细的曲子并使自己放松下来准备睡觉。女人甜蜜的汁液。操她。无坚不摧地一头穿进去,从另一边湿漉漉地出来。真蠢。他有些后悔。真奇怪,沾湿的根本就不是你认为该湿的地方,不是下面的床单,而是上面的被单。他的脸在枕头上挪了一个位置。他不再那么忐忑了,露西也隐去不见,她白色的轮廓像解开的绳索一般飘散而去。他一定得睡一觉;想到那远方的海岸越来越近,他就心里发堵,难以入睡。想些愉快的事情吧。在他一生的所有记忆中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踏踏实实地站立而地面不至于变成踩在他脚下的别人的面孔那就是西弗吉尼亚那家餐馆外面的停车场那天晚上开车去那里时他曾进餐馆去喝了杯咖啡。他记得周围的山犹如一串剪纸,映在被月光染蓝的夜空中。他记得那家餐馆,它的窗户金灿灿的,很像他孩提时候从佳济山镇开往布鲁厄的电车上的窗户,还有那空气,冷飕飕的,却洋溢着初春的气息。他听见身后传来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那对情侣手牵手朝他们的汽车奔去。餐馆里还坐着一位红发姑娘,那头披散的长发宛如随波浪起伏的海草。他似乎就是在那个地方走岔了道,他本该跟上去的,他们本意是要为他领路,而他本该跟上去的;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真的跟了上去,他正在跟着他们,就像一个正在弹奏的音符,虽然原地不动,却被不断地拉长。他踏着这个音符进入了梦乡。
但是天还没亮,他就在空荡荡的床上醒了过来,还是那种忐忑之感,仍然觉得恐惧,害怕纳尔逊已经死去。他尽力想返回刚才的梦境可是那噩梦般的恐惧在不断膨胀最后他只好从床上起来去倾听孩子的呼吸接着上了一趟卫生间由于睡觉前的释放他小便时有一丝痛感然后回到床上这时黎明前的迷蒙光亮在皱巴巴的床单上画出了一条条黑线。他在这张网上躺下,抓紧这剩下的时间迷糊一阵,直到一小时后,孩子又冷又饿地来找他。
詹妮丝星期五回到了家中。在最初的几天里,家里到处都充满婴儿的气息,就像教堂里充满香盒中散发的气息一样。瑞贝卡·琼睡在一张漆成白色并装有脚轮的柳条摇床上,兔子常常走过去看她,去确定她真的在那儿。可是不知怎的,他似乎看不清楚,仿佛小宝宝还没有积蓄足够的力量来形成清晰的轮廓。那侧向一边的脸蛋失去了他在医院里看到的红晕,而显得灰、黄、蓝兼而有之,跟大理石一般,他自己恶心想吐的时候,手掌就是这种颜色。当詹妮丝给瑞贝卡喂奶时,她的乳房上就会渗出一些黄色的斑点,仿佛是要与婴儿皮肤上隐隐约约的黄色相呼应。乳房贴在婴儿的脸蛋上,形成两个对称的圆形,使他和纳尔逊都想去亲近。瑞贝卡吃奶时,纳尔逊就变得焦躁不安,他蹭到她们身上,将手指插在婴儿的嘴唇和母亲的乳房之间,一旦受到责骂并被推开,他就围着小床转来转去,口里念着“大老鼠来了”,这是从电视上学来的吓唬小孩子的话。兔子自己则喜欢躺在她们旁边,看詹妮丝摆弄那胀鼓鼓的乳房,白皙的皮肤胀得发亮。她把饱满的乳头像武器一样塞进宝宝的嘴里,那张嘴长了水泡,正急切地寻找着,这时便像小鸟一般飞快地张口就咬。“哎唷!”詹妮丝瑟缩了一下,接着,小宝宝的嘴巴一颤一颤地动了起来,而她的乳腺也同时分泌;对称形成了,她的脸放松下来,低头看着孩子,露出了微笑。她用一块棉纱布隔在另一只乳房上,擦掉同时渗出的乳汁。在起初那几天里,由于休息充分,而且在医院里恢复很快,她的奶水很充足,孩子根本就吃不完,不喂奶时,奶水经常外溢,她所有的睡衣胸前都留下了两块硬邦邦的奶渍。有时候,她光着身子,除了那条用来固定卫生垫的松紧带之外,她一丝不挂;她的下腹剃过了,软鼓鼓的,还留下了只有做母亲的人才有的褐色直线;她的乳房因为胀满了奶水而高高隆起,从那苗条的身体上凸出来,就像长着绿色纹路和粗糙的紫色尖头的滑溜溜的水果——看到这具有强烈冲击力的情景,他总是心旌摇动。詹妮丝的乳房沉甸甸的,下面又有卫生带,所以她行动非常小心,仿佛稍不留意,她的奶水就会溢出,脚下就会绊倒。由于有了孩子,她的乳房成了工具,就像她的手一样,所以她摆弄它们时毫无羞色,但是在他面前,她仍然感到难为情,只要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就连忙掩住自己。不过,他现在的感觉跟他们最开始做爱时不一样了。那时,他们并排躺在借来的床上,他闭着眼睛,两人侧着身子在朦胧之中融为一体。而现在,她常常漫不经心、赤身裸体地走出卫生间,轻拍婴儿让她打嗝时,带子垂了下来,似乎是怀着一种不经意的感激之情,将自己当成一台机器,一台柔软的白色机器,只会性交、孕育和喂养子嗣。于是他也情不自禁,胸中装满了浓情蜜意,他想要她——只是抚摸一下,他知道她的伤口还在出血,只要她触摸一下,让他的汁液释放出来,给她。尽管在乙醚的作用下,她曾经昏昏沉沉地说过要与他做爱,但现在在床上,她却背过身去睡得很沉,一副他不得接近的样子。由于对她心怀感激,充满自豪,他也就顺着她。在这个星期里,他对她几乎是怀着崇拜之情。
埃克里斯登门拜访,并说希望能在教堂里见到他们。他们欠他的太多了,因此一致认为应该去,起码两个人中要去一个,而这一个只能是哈利。詹妮丝不可能去,到这个星期日,她才出院九天,而且由于哈利从星期一起去新的地方上班,她开始感到疲惫、乏力和焦头烂额了。哈利很愿意去埃克里斯的教堂,这不仅是因为对埃克里斯既愧疚又感激——尽管的确存在着这种因素,还因为他觉得快乐,幸运,得到了祝福和宽恕,所以想去感恩。他本能地相信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他的所作所为更多地是在与那个世界打交道,尽管别人很少会这么认为。在夏至的前一天,他穿着销售汽车时穿的灰色新西服,于十一点差一刻出了家门,走在礼拜日上午那辽阔蔚蓝的天空下。在鲁丝那儿时,他总是喜欢观看街对面鱼贯进入教堂的人群,现在他也成了其中一员。在眼下的这一个小时里,他终于可以撇开斯普林格家的人了;一个多星期以来,他时时刻刻都与他们家的人在一起,在家里是詹妮丝,上班时是她父亲。车行里的工作原本不累,只是你得想办法编瞎话。每天下午刚过一半时,他就精疲力竭了。总是看到那些开了八万英里的老爷车开进来,活塞松垮垮的,汽油直往外流,但经过一番洗刷,再把里程表往回一拨,你就听见自己在那儿说,这是一桩很划算的好买卖。他要去请求宽恕。
他讨厌街上那些穿着随意、不修边幅的人,他们似乎在招摇自己的信念,认为世界是一个陷阱,死亡才是终结,感情的流浪之线没有归依。相应而言,他喜欢那些去教堂时衣冠整齐得体的人:身材魁梧的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这使他依稀感觉到的那个无形的世界变得更实在,更可敬;他们的妻子帽子上饰有鲜花,似乎使那个世界渐渐清晰起来;他们的女儿本身就是完美的鲜花,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朵花,那衣裙上的薄纱和花边就是花瓣,那是信仰之花,所以,在兔子的眼里,即使是最平常的步态也焕发出美的光彩,那是信仰之美。他满怀感激,恨不得去亲吻她们的脚,是她们驱除了他的恐惧。走进教堂后,巨大的幸福之感使他忘了请求宽恕。他在一条长椅前的红凳上跪下,凳子虽然衬有软垫,他全身的重量却依然压得膝盖生痛。他的脑袋兴奋得嗡嗡作响,血液在头颅里奔流,他说出了上帝,瑞贝卡,谢谢这几个字,它们断断续续地在莫名的快乐漩涡里跳跃。上帝的信徒们在他周围窸窸窣窣地各就各位,他们在黑暗中支持着他。他坐起身来,前面那个人的脑袋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头戴宽边草帽的女人,身材比一般女人要小,肩膀很窄,上面有些斑点,可能很年轻,不过女人从背后看往往都很年轻。在宽边帽的半掩下,她那略微侧着的头显得非常优雅,后颈上拳曲的金发成了一个唯有他才知道的隐隐约约的秘密。一层细小的白色汗毛使她的脖子和肩膀闪烁着摇曳不定的微光,那些汗毛只有在光线底下才能看见。他想起托瑟罗曾经说过女人全身都是毛,不禁笑了。不知道托瑟罗现在死了没有,想到这里,他连忙祈祷他没有死。他迫不及待地盼望那女人转过头来,好让他看到那帽檐下的侧影。那是一顶编织而成的大遮阳帽,缀了一圈纸做的紫罗兰花。她转身低头看着旁边的什么东西,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只见一抹新月形的面孔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一个扎着粉红缎带的东西从她肩膀旁边探了出来。他直愣愣地看着,那是小乔伊丝·埃克里斯带着探究神情的褐色脸蛋。随着一阵风琴声,仪式开始了,他用手指翻着赞美歌集;那缓缓起身的是埃克里斯的妻子,离他只有一臂之遥。
埃克里斯跟在一群神职人员和合唱队员后面,从过道上慢吞吞地踱了过来。站在讲坛的栏杆后面时,他显得心不在焉,而且焦躁、漠然、虚幻和僵硬,就像一个穿着法衣的日本洋娃娃。他装模作样地用表示虔诚的鼻音念着祈祷文,让兔子觉得非常别扭。圣公会的仪式中自始至终都有某种令人不快的东西,那刻意的抑扬顿挫,那千篇一律的祷告,还有那些粗制滥造的短圣歌,都是如此。他跪在垫子上很不舒服,腰背发痛,于是用手肘勾住面前的长椅靠背,以免仰面跌倒。他怀念起那熟悉的路德教祷告文来,它如同经过风吹雨打的铭文已经刻在他的心里。而在这里的仪式上,他常常错得厉害,似乎是由于有意的信仰混乱所致。他觉得其中有太多的筹募钱款的成分。他几乎没怎么听布道。
布道是关于荒野中的四十天以及基督与魔鬼谈话的故事。这个故事与此时此地的我们有任何关系吗?此时是二十世纪,此地是美利坚合众国。是的,一般认为,所有的基督徒都必须同魔鬼交谈,必须了解他的方式,必须听到他的声音。这个传说背后的传统非常古老,是由早期基督徒口口相传而来。在埃克里斯看来,它更广泛的意义和更重大的义理就在于:对所有跟随耶稣基督的人而言,受难、损失、穷困、艰辛以及清贫等都是他们教育和成长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埃克里斯尖着嗓子在讲坛上声嘶力竭地讲着,他的眉毛像挂在钓鱼钩上似的轻轻颤动。这是一种紧张不快的表演,有些装腔作势,他的虔诚劲儿还不如开车时表现得那么轻松自如。他穿着法袍,看上去就像一个邪恶的神父。哈利不喜欢基督教中那些阴暗、复杂、有关内心世界的内容,如忍辱负重的品质,走向死亡的旅程,受苦受难以便赎罪和使命运逆转,就像吹翻了的雨伞一样。他内心里不愿意沿着一条自相矛盾的道路去下去。他的两眼向着光明,哪怕光明直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露西·埃克里斯亮丽的面孔在草帽下时隐时现。全身被长椅挡住、只露出发带的孩子在对她悄声说着什么,大概是说捣蛋鬼就在后面吧。但是那女人一直都没有回头看看。这不必要的怠慢让他兴奋起来。他最多只能看到她的侧面,当她低头朝身边的孩子皱眉时,那柔软的双下巴更明显了。她穿着一条长裙,裙子上细长的蓝色条纹在衣缝处相交,形成很多尖锐的V字。她在教堂里的默然不语,以及在这以男人为中心的严肃仪式中的顺从,体现出某种性的力量。他自我安慰地想,她真正的注意力是在背后,在他的身上。一颗颗低垂的头、彩色玻璃、墙上各种发黄的纪念匾,还有那些精心刻有圆球和珠子的木制品等,形成一幅阴郁的画面,在其中,只有她的头发、皮肤、帽子在熠熠生辉,它们不同的色调犹如一团火焰中的层层光彩。
布道结束后,赞美诗唱了起来,她弯下光洁的脖子接受祝福。接着,令人紧张的沉默过去了。当她起身转向他时,他感到有些失望:他看到了她的面孔,上面高高低低地分布着她的眼睛、鼻孔、雀斑以及若隐若现的小酒窝,这对酒窝使她的嘴角略微收紧,显出一丝讽刺意味。她居然带有表情,这使他暗暗惊讶;他欣赏了一个小时的奇观异景似乎不可能这么快地缩小到一个小人儿身上。
“嘿,你好,”他说。
“你好,”她说,“在这儿见到你是我最意想不到的事情。”
“为什么?”他很高兴自己成了她心目中的一个“之最”。
“不知道,你好像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看她是否又要眨眼。对几个星期前的那次眨眼,他已经不再相信真有其事。她迎着他的目光,直到他垂下眼帘。“喂,乔伊丝,”他说,“你好吗?”
小姑娘一愣,躲到妈妈身后,而她妈妈则迈着轻快的碎步,在拥挤的过道里继续往前走着,一边朝上帝的这些羔羊[17]频频微笑。他不得不佩服她的社交能力。
走到门口时,埃克里斯用一双大手握住了哈利,这热情的一握在该放松时反而变得更紧了。“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令人高兴了!”他嘴里说着,手上仍然握住不放。兔子觉得身后的人流挤成了一团,在推搡着。
“来这儿很不错,”他说,“布道很精彩。”
埃克里斯一直在看着兔子,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和似乎表示愧疚的红晕,此刻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上颚随之一闪,然后松开了手。
哈利听到他对露西说:“大概一小时后回来。”
“家里正烤着肉,你是想吃冷的还是老一点儿的?”
“老一点儿的吧,”他说。接着,他一本正经地握住乔伊丝的小手,说:“你好吗,小不点儿太太?你今天上午美极了!”
兔子吃了一惊,转过身去,发现他身后那位胖女人也大惊失色。他妻子说得没错,埃克里斯说话太口无遮拦了。露西走在他旁边,身后跟着乔伊丝,她的草帽与他的肩膀一样高。
“你开车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咱们一起走吧。”
“好的。”她的提议这么直率,显然别无他意,但他心中与她相连的那根弦还是颤动起来。阳光在树枝间颤动,同时在大街以及未被遮蔽的人行道上慷慨而干爽地倾泻而下,而不再是清晨那种点点滴滴的柔和阳光。人行道上的云母片在闪烁;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车顶和窗户在空气中投下白色的反光。露西取下帽子,摇摇头,让头发披了下来。在他们身后,从教堂里出来的人群渐渐散去。在人行道和路沿之间种着一排枫树,日渐茂密的树叶闪闪发亮,一次又一次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在那些阳光照耀着的地方,她的脸庞和他的衬衣都显得很白,很白。汽车奔驰的声音,三轮车的嘎吱声,以及旁边一户人家里杯碟的碰撞声,都像是顺着一根锃亮的钢条传进他的耳中。他们往前走着,他在亮光下颤栗,那亮光似乎来自于她。
“你妻子和孩子好吗?”她问。
“是的,她们都很好。”
“那就好。你喜欢你的新工作吗?”
“不太喜欢。”
“哦,这可不是好兆头,对吧?”
“不知道。我想,人们都不会喜欢自己的工作,否则就不叫工作了。”
“杰克喜欢他的工作。”
“那它就算不上是工作了。”
“他也这么说。他说那不是工作,我也宁愿这么看。不过我相信,对他那一行你和我一样了解。”
他知道她在有意刺他,可并不觉得难受;他已经是全身刺痛了。“我想,我和他在某些方面很相似,”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回答快得出奇,他不由得心跳加速。她又说:“不过,我所注意到的当然是不同之处。”话音收住时,变得干巴巴的,下唇也侧向一边。
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一种摸到玻璃的感觉。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毫无意义地闲聊,还是在说些含意深奥的暗语。他不知道她的挑逗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一直在想,等他们再见面时,他要坚决地说出来,要告诉她他爱她或诸如此类直截了当的话,要把真情袒露出来;可是在她面前,他的脑袋却一片空白;他的呼吸使玻璃变得迷蒙,他想不起该说什么,而真正说出口的话又很愚蠢。他只知道:在这一切的后面,在他们的意识和处境后面,就像对一片遥远的土地拥有世袭的处置权一样,他对她拥有统治权,她皮肤上的纹理、她的头发、神经以及毛细血管都做好了接受这种统治的准备。然而,在他与这种准备之间,却横亘着所有理性的成分。他问:“比如说——”
“哦,比如说你不怕女人。”
“谁怕呢?”
“杰克。”
“你这么认为吗?”
“当然。对于年老的或十几岁的,他都相处得很好,这些人把他看作牧师。但是对其他的人他却怀有戒心,他不喜欢她们。事实上,他认为她们甚至不该到教堂里来,她们身上带有婴儿和床的气息。不仅杰克有这种想法,整个基督教都这么认为。真是一种神经过敏的宗教!”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倒出来时,哈利觉得这很愚蠢,结果他自己的愚蠢之感反而消失了。他搀着她的手臂跨下一级很高的路沿。由于佳济山镇是依山而建,跨度较高的路沿随处可见,小个子女人要不失优雅地迈过去很不容易。他的手指感觉到她赤裸的手臂凉悠悠的。
“可别跟教民们说这些,”他说。
“瞧,你跟杰克是一个腔调。”
“这是好还是不好?”行了,他觉得这样可以试试她是否在故作声势,她得要么说好,要么说不好,这样就能知道结果了。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他感觉到她在努力克制着自己;她对回答问题已经习以为常。他们跨上对面的路沿,他不大自然地松开她的手臂。尽管不大自然,他却仍然有一种她乐意被他搀扶、两人配合默契的感觉。
“妈妈?”乔伊丝问。
“什么?”
“什么叫神经敏?”
“神经敏?哦,是神经过敏,就是说脑袋有点儿毛病。”
“就像脑袋感冒了一样吗?”
“嗯,有点儿像,差不多有那么严重。别担心这个,宝贝。这毛病人人都有,只有我们的朋友安斯特朗先生除外。”
小姑娘从她母亲腿边抬起头来看着他,存心淘气地咧嘴笑了。“他很捣蛋,”她说。
“也不是太捣蛋,”她母亲说。
在牧师住宅的砖墙尽头,扔着一辆蓝色的三轮童车,乔伊丝奔上前去,蹬上车骑走了,她穿着海蓝色的礼拜服,头上扎着粉红的发带,三轮车上的金属吱吱叫着,向空中抛出一串串表演口技似的声音。他们一同注视着孩子,过了一会儿,露西问:“你要进来吗?”在等待回答的时候,她的视线停在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角度看去,她的睫毛遮住了双眼;她张着嘴唇,下巴动了动,他从中不难看出,她用舌头顶了顶上颚。在正午的阳光下,她的面孔一览无余,口红也有所脱落。他能看见她下唇内侧是湿润的,那里挨着牙齿。一阵迟来的布道,一种絮叨的劝谕,就像从沙漠上刮来的夹带着尘土的微风,朝他全身袭来,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詹妮丝的乳房,上面有青色的血管,非常柔软。这个心地邪恶的小女人想把他从詹妮丝身边夺走。
“不,谢谢,真的。我不能。”
“哦,得了,你做过礼拜了,应该得到奖赏。喝杯咖啡吧。”
“不,你瞧,”他说得很委婉,却又似乎很郑重,“你很迷人,可我有了妻子。”他的手从两侧抬起,含糊地解释着,她见了急忙后退一步。
“你说什么?”
他只注意到那黑色瞳仁周围像破纸巾一样的绿虹膜上的小斑点,然后便目送着她那绷紧的圆屁股颠颠地走上便道。“不过还是谢谢了!”他用空洞而心虚的声音喊道。他讨厌别人不喜欢他。她使劲甩上身后的门,那鱼形门环在空荡荡的门廊上自顾自地“哐啷”响着。
在回家的路上,他对阳光了无知觉。她那么生气,是因为他拒绝了她的提议呢,还是因为他表明自己认为她是在提议?还是二者兼而有之,从而使她在不经意间看清了自己?他母亲如果突然陷入某种慌乱之中,也会这样勃然大怒。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此刻穿着礼拜服,在树下大步流星地走着,觉得自己身材魁梧,举止优雅,气宇轩昂。埃克里斯的妻子被他拒绝了,不过也可能是他误会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她已经使他兴奋起来,于是他自认聪明、情急煎煎地赶回家中。
整个下午,想与詹妮丝做爱的愿望一直都像背负着小铅球的天使一样纠缠着他。小宝宝不知疲倦地哭着。整个下午,她躺在摇床里,一直拼命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嗯嗳,嗯嗳……呣……那声音虽然微弱,却持续不停,仿佛在刮擦一扇看不见的门。她到底想要什么?干吗不睡觉呢?他做完礼拜回来,给詹妮丝带回了宝贵的东西,却一直被挡着无法给她。孩子的哭声给家里罩上了一层不安的气氛,这使他的胃隐隐作痛;他抱起孩子让她打嗝,结果自己却打起嗝来,胃里的压力不断地爆裂,再形成更大的气泡,可孩子胃中的气泡却没有爆裂。那柔软的大理石般光滑的小身子轻得像纸一样,贴在他胸前时有些发僵,接着又变得软绵绵的,发烫的脑袋摇晃着,好像会与脖子脱节一般。“贝姬[18],贝姬,贝姬,”他说,“睡觉吧,睡吧,睡吧,睡觉吧。”
宝宝的哭闹使纳尔逊也烦躁不安,哭哭啼啼。仿佛是由于离宝宝刚出来不久的那扇黑门最近,他对宝宝所提醒的威胁最为敏感。瑞贝卡只要被单独撇下,就似乎有个影子在缠着她,而他们那健全的感官却无从觉察。兔子把她放下,踮起脚尖走到客厅,他们都屏住呼吸,可是紧接着,随着一声痛苦的刮擦声,那层宁静之膜又破了,颤抖的哭声再度开始,嗯嗳,嗯嗳……呣……
“哎呀天啊!”兔子说,“狗娘养的!狗娘养的!”
下午五点钟左右,詹妮丝也哭了起来,泪水淌下她那痛苦发青的面颊。“我没有奶了!”她说。“我没有奶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喂她了!”孩子已经在她的乳房上吸过多次了。
“算了,”他说,“她哭累了就会睡着的。喝一杯吧,厨房里还有以前的威士忌。”
“喂,你这套‘喝一杯吧’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喝酒,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喝酒。你整个下午都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还说什么‘喝一杯吧,喝一杯吧’。”
“我以为这会让你放松一些,你太紧张了。”
“我可没有你紧张。是什么让你不安呢?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你的奶水怎么了?怎么不够宝宝吃了?”
“四个小时里我已经喂了她三次,已经吸空了。”她隔着衣服按了按自己的乳房,那动作既无所顾忌,又无可奈何。
“那就喝点什么吧。”
“喂,他们在教堂里对你说什么了?‘回家去,把老婆灌饱’吗?如果你想的是这个,那你自己喝好了!”
“我不需要喝酒。”
“可你总需要点儿什么,是你在搅得贝姬心烦,她一上午都好好的,你回来之后才这样。”
“算了,算了,别管他妈的这事儿了!”
“宝宝哭!”
詹妮丝搂住纳尔逊。“我知道,宝贝。她热了,过一会儿就会停下来的。”
“宝宝热?”
他们听了一会儿,哭声并没有停下来,虽然偶尔被一阵捉弄人的安静所打断,那不管不顾的微弱提醒却无休止地响着。他们听到了提醒,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好不安地转来转去,屋里满地都是星期日的废报纸,墙壁就像监狱的墙壁一样冒出水来。而屋外,辽阔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高高的太阳,一连几个小时都是蔚蓝一片。兔子想起以前在这种天气里,他的父母总是带着他和米姆去采石场散步,心里不由得更加急切——他们在白白浪费一个美好的礼拜日。但他们不可能收拾整齐一同出门。他和纳尔逊倒是可以去,但纳尔逊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使他不肯离开他妈妈,而兔子则希望最终能得到她,所以就像守财奴守着自己的珍宝似的,一直在她身边晃悠。他的欲望把他们粘在了一起。
她觉察到了这一点,并感到压抑。“你干吗不出去?你让宝宝很紧张,也让我很紧张。”
“你不想喝一杯吗?”
“不,不想。我只希望你坐下来,或者别抽烟了,或者摇摇孩子,怎么都行。而且别再碰我。太热了,我想我应该回医院去。”
“你痛吗?我是说下面。”
“如果宝宝不哭的话,我就不痛了。我已经喂了她三次,现在又得给你们做晚饭了。唉!礼拜日真让人难受。你在教堂里干了些什么,回来后这么忙乎?”
“我没有忙乎,我只是想帮帮你。”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才反常。你的皮肤上有一股怪味。”
“怎么会呢?”
“哦,我不知道。别烦我了。”
“我爱你。”
“别说了,你不可能。我这会儿不可爱。”
“你在沙发上躺一躺,我去做点儿汤。”
“不,不,不。你去给纳尔逊洗澡,我再来试着喂宝宝吃一点。真可怜,已经挤不出什么了!”
他们的晚餐吃得很迟,可是天色仍然很亮,这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之一。他们喝汤时,瑞贝卡急促的哭声像摇曳的灯光一样就在旁边,那微弱的声音时断时续,宛如因供电不畅而闪烁不定的细灯丝。水槽里成堆的盘子中间、潮湿的旧家具底下以及棺材般的柳条摇床里,夜晚的影子越来越浓,而贝姬一下午都在与之挣扎的影子这时却松了手,她突然安静下来,留下一片肃然而令人愧疚的宁静。他们使她失望了,她是个不会说话却怀着巨大而痛苦的忧虑的陌生人,置身于他们之中,他们却使她失望了。黑夜终于降临,像冲掉一片破布似的将她冲走了。
“不会是腹痛,她太小了,不可能是腹痛,”詹妮丝说,“也许只是饿了,也许是我没有奶了。”
“这怎么可能?你一直都像足球一样。”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感觉到他在转着什么念头。“别以为你可以玩了。”但是他觉得瞥见她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纳尔逊抽抽搭搭地主动去睡了,他不舒服时总是这样。他妹妹今天折腾得他够戗。纳尔逊棕色的脑袋挨在枕头上,显得文静而小巧。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将奶瓶上的奶嘴塞进口中时,兔子守在旁边,寻找着永远不可能找到的表情,来交流和转移那些转瞬即逝的负担,这些负担虽然不祥却饱含温情,刚刚落在你肩上又被迅速移开,就像拿刷子刷了你一下。他嘴里感受到一股模糊的悔意,一股随时光和行为而生的悔意,他为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而悲哀,在这个世界上,长着褐色小脑袋的男孩们心满意足地躺在狭窄的小床上,吸吮着玻璃奶瓶上的橡胶奶嘴。他把手掌贴在纳尔逊饱满的额头上。孩子不耐烦地摇摇头,睡意沉沉地想摆开它。于是,兔子抽回手,走进另一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