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劝詹妮丝喝点酒,并兑好一杯,威士忌和水各掺一半——他对酒一类的东西不大在行。她说味道糟透了,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喝得一干二净。
在床上,他想象自己能感觉到她肉体的新的韵味,想象她的身体迎接着他的手、贴住他手掌时的撩人的性感。从睡衣里面的身子直到颈窝,她全身上下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他们面对面地侧躺着。他摩挲着她的背部,开始时动作轻柔,可很快就用起力来,推着她贴住自己的胸脯,并从她的柔顺中获得了力量。他用一只胳膊支着身子,探到她身上。他吻着她那散发着酒气的黑黝黝而毫无表情的脸。她没有转过头来,因此他只是笨拙地吻着她的侧面,但从她这不予配合的小小表示之中,他没有看出拒绝之意。他忍住心中的不满,让自己去重新适应她的迟缓。他再度抚摸着她的背部,同时为自己的耐心而感到自豪。她的肌肤没有反应,舌头也一样;她感觉到了吗?有过鲁丝之后,她变得神秘了,变成了让人揣摩不透的圣女式妻子。他有没有擦出火花?手腕已经酸痛了。他放胆解开她睡衣前面的两颗纽扣,掀起睡衣,于是,朦朦胧胧的床上呈现出一道修长的弧形,她温暖的乳房紧贴着他赤裸的胸脯。她任他摆布着,他得意地想,是他才让她如此丰盈。他是一位好情人。他放松下来,躺回温暖的床上,拉开睡衣的腰带。她的毛已被剃过,有些扎人,他往下挪去,触到了棉卫生垫。这不自然的东西使他想起了她的伤口,不由得信心大减,而她紧接着说出的话终于使他意兴全无——她用那单薄、刺耳和一如既往地愚蠢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哈利,你不知道我想睡觉吗?”
“哦,那你干吗不早说?”
“我不知道,我早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我以为你只是表示亲热。”
“而这样就不是亲热了。”
“当我什么事儿也干不了的时候,就不是亲热。”
“可有的事儿你能干。”
“不,我不能,就算瑞贝卡哭闹一整天没有搅得我疲惫不堪,头昏脑涨,我还是不能。六周之内都不行,这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不过我以为——”他觉得无地自容。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不管怎么说,你可能还爱我。”
她顿了一下,说:“我的确爱你。”
“只是碰一下,詹妮,就让我碰一下。”
“你睡不着吗?”
“是的,我睡不着,睡不着。我太爱你了,你只要不动就行。”
如果是一分钟之前,原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完事,可这番话却将美妙的意境给毁 了。这是一次勉为其难的亲近,而她又自始至终无精打采,使得事情更加无趣。她使他觉得对不起她,觉得羞愧和愚蠢,从而让他大为扫兴。所有的温存现在只变成了出汗、出力,而更为难堪的是,对着她那热乎乎却了无生气的墙壁似的肚子,他怎么都无法完事。她推开他。“你只是在利用我,”她说,“这太恶心了!”
“求求你,宝贝,我马上就好。”
“真让人觉得下贱!”
她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他不禁怒火中烧。他明白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这样,其间,对于性,她渐渐产生了不现实的想法,把它想象成一种她拥有其中一半的珍稀之宝,而他却只想摆脱它的纠缠,以便继续往前,进入梦乡,迈上那条笔直的大道,这是为了她,全是为了她呀!
“转过去,”他说。
“我爱你,”她说,松了口气,误以为他已经放过她了。她告别式地摸摸他的脸,然后转过身去。
他窸窸窣窣地滑下去,将自己的下体挨近她的两股之间,两人正好贴在一起。感觉很稳实,很热乎,他的劲儿开始上来了,可正在这时,她却扭过头来,从肩膀上对他说:“这一招是你那婊子教你的吧?”
他在她肩膀上擂了一拳,随即翻身下床,睡裤也掉在地上。夜晚的微风透过纱窗吹了进来。她翻身仰卧在床中央,她的脸隐在黑暗中,只听她愚蠢地解释道:“我可不是你的婊子,哈利。”
“该死,”他说,“自从你回家后,这是我第一次向你提出要求。”
“你真是太好了,”她说。
“谢谢。”
“你要去哪儿?”
他在穿衣服。“我要出去,我已经在这个该死的洞里关了一整天了。”
“你今天上午才出去过。”
他找到裤子穿好。她问:“你怎么就不能想想我的感受?我刚刚生了孩子。”
“我能,我能想,可我不愿意想,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自己怎么想,而我现在只想出去。”
“别这样,哈利,别这样。”
“你就跟你那宝贝屁股一起躺在那儿好了,替我吻吻它。”
“哦,天啊!”她哭了起来,在被单下猛地一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即使到了这一地步,如果她没有用这种方式来承认失败,他可能仍会留下来。他想做爱的冲动已经过去,所以没有了要走的理由。他对她的欲望终于消失了,所以本可以在她身边躺下来睡上一觉。可她是咎由自取,竟然在床上缩成一团哭哭啼啼。在外面,在镇上不远的地方,一辆摩托车发动了,他想起了空气、树木和在街灯下空荡荡地延伸开去的街道,于是走出门去。
说来也怪,他刚走不久,她就睡着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觉,此时此刻,没有他在床上踢腾着热乎乎的腿和把床单拧得跟绳子一般,她的身体反而松弛下来。他刚才那样抵在她的后面,戳痛了她缝过针的伤口。她忍着隐隐的疼痛进入了梦乡。凌晨四点左右,她被贝姬的哭声惊醒了,便起身下床,睡衣在她身上轻轻地飘来荡去。她在屋里走动着,皮肤敏感得出奇。她给孩子换了尿布,然后躺在床上喂她。贝姬吸奶时,仿佛在吸着她妈妈身体里的一个空洞。哈利没有回来。
乳头一次又一次地从孩子嘴里滑出来,因为她一直心不在焉;她在侧耳倾听哈利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如果她再次失去他,妈妈的邻居们一准会笑掉大牙。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起了妈妈的邻居们只记得以前在家里时妈妈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他们如何笑话她而且妈妈总是觉得她既不聪明又不漂亮非常令人失望。原以为有了丈夫之后,所有这一切就会过去,她将成为一个自立门户的女人。原以为给小宝宝取了这个名字妈妈就会心平气和可到头来当孩子张着急切的小嘴在她怀里乱动时这小可怜却似乎变成了妈妈而她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根柱顶上镇里的男女老少都能看见她孤身一人。她感到冷飕飕的。孩子不肯含着乳头,谁也不愿跟她在一起。
她站起身把孩子抱在肩上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在屋里来回走动好让她胃里的气体出来那小可怜软绵绵的不停地往下滑还想把那双柔若无骨的小腿揣进她怀里紧贴着她而她的睡衣被风吹起轻拂着她的小腿肚和大腿后侧以及她的屁股他刚才就是这么说的。让你觉得肮脏透顶对你身上的一些地方他们甚至连体面的名字都没有。
只要门锁上有声音只要他开门进来他对她想干什么都行任何地方都行只要他愿意她又干吗在乎婚姻就是这样。但今天晚上,当他想那样时,似乎是那么不公平,她的伤口还在疼痛而他这几个星期里一直跟那个妓女睡在一起如今却只是不耐烦地对她说一声转过去仿佛他只是在干一件他想尽快解决掉的事情而她又算得了什么居然不让他干既然她已经让他离家出走她还有什么资格感到骄傲?还有什么资格维持自尊?正因为这样她才必须保持一点自尊因为他认为既然她已经让他离家出走就不该再保持自尊这可真是奇怪本来不检点的是他可到头来她却无权保持自尊而只配充当一把尿壶来接住他的秽物。他在她后面那么干时动作是那么熟练使她想起了前面那几个星期他在外面为所欲为而她却孤苦无告只有妈妈和佩吉为她难受而所有其他的人都在看笑话让她忍无可忍。
而接着,他去了一趟教堂,回来时就欲火烧心。他有什么资格去教堂?他和上帝在所有那些挤眉弄眼的女人背后讲了些什么她所不能释怀的是他们在做爱时是否想到了爱情而不是只想着他们头脑中的那些念头——想着在他们解决掉那一小摊让他们心急火燎的热乎乎黏糊糊的玩意儿后再去干些什么。从男人的手指上你就能感觉到他们心里想的是否是你而今天晚上刚开始时哈利就是这样所以她才没有阻止他你感觉就像躺在自己的躯壳里而他的双手抚摩着你的周身可突然之间他开始变得粗暴变得不容拒绝让她气不打一处来的是她能感觉到他心里想的只是自己干得多么漂亮而一个劲地消耗她压根儿不顾她的感受,不顾她的疲劳和疼痛,只管用他那玩意儿在她肚子上戳来戳去就像用胳膊把人戳到一边。真是粗野。
真是十足的粗野。他在那儿骂她愚蠢而他自己才是愚蠢透顶压根儿就不知道她的感受不知道他自己的离家出走会改变了她不知道他得爱抚她的背部而不是闯进她的皮肤里却不明白皮肤底下有什么。从小就让她发怵的就是这个就是没有人知道她的感受而且她也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够或有人在意她的感受。她不喜欢自己的皮肤,从来就不喜欢,太黑了,使她看起来像意大利人尽管她从来没有像别的女孩那样长粉刺后来当他们俩都在克劳尔商场工作而她负责销售干果的那段时间里哈利常常躺在她身边那是在琳达·汉拉切尔的床上他非常喜欢那里的银白色墙纸他总是闭上眼睛只是让她的近在身旁来使底下的事情水到渠成而且她自己也变得兴奋起来于是她想一切都过去了她终于跟一个人在一起了。可是后来他们结婚了(她因为未婚先孕而感到羞于见人可哈利谈论结婚的事儿已经有一阵子了当她在二月初告诉他她的例假没有来时他笑了起来还说好极了她非常害怕而他却说好极了还伸出双臂搂住她的大腿像抱小孩子一样把她抱了起来当你不曾指望的时候他可能会非常好所以到头来好像关键就是你不要去指望当时他身上有那么多的优点当她无法对任何人说清她因为怀孕而多么害怕时他却使她感到自豪)当她三月份再一次没来例假时他们结婚了她还是那个个子小皮肤黑笨手笨脚的詹妮丝·斯普林格而她丈夫则是个自以为是却毫不中用的笨蛋爸爸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每次喝一点酒那种孤独的感觉就会减少几分。倒不是说可以消除心中的郁结,而是觉得轻松、飘然一些。
她一直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手脚酸痛,可怜的小瑞贝卡已经睡着了,两腿搭在她那只奶水还没有动的乳房上。她拿不准是否该让孩子吃一点奶,可转念一想,算了吧,孩子能睡就让她睡吧。她把轻得像纸一样的小可怜从她汗津津的肩膀上放下来,让她躺在凉爽幽暗的摇床里。夜幕已经在渐渐退去,小镇朝东的山峦上,黎明早早地来到了。詹妮丝在床上躺下来,感到身旁白床单上的光线越来越亮,所以无法入睡。起初,醒着时的感觉很惬意,清晨的脚步十分轻柔,让她觉得平静泰然,就像哈利离家出走后第二个月时她的心情一样。妈妈家那棵高大的日本樱花树在窗外繁花盛开,地面绿草如茵,散发出潮湿和温暖的泥土味。她把事情想清楚了,她承认自己的婚姻已经完结。她将生下孩子,然后离婚,并永远不再结婚。她将过着修女般的生活,就像前不久看到的那张漂亮照片上的奥黛丽·赫本一样。而如果他回来,事情也同样简单;她会原谅他的一切并且不再喝酒因为他非常讨厌她喝酒尽管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然后他们就会亲亲热热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地在一起因为他已经宣泄过了会很爱她因为她原谅了他并且已经明白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她跟佩吉和埃克里斯牧师谈过也祈祷过并且已经明白婚姻不是逃避而是共同的义务所以她和哈利将开始分担或分享一切。而随后,在这刚刚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他们的确如此,这简直是个奇迹。
可紧接着,哈利突然把他的婊子的肮脏行为带了进来,还要她喜欢它,这太不公平了,她轻轻地哭出声来,仿佛空荡荡的床上有什么东西在一旁使她受了惊吓。
刚才的几个小时就像一根管子里的一处狭窄弯道,她的思绪怎么也绕不过去。他说的那句转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响起,挥之不去,使她感到恐惧和气闷。她下了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只乳房胀鼓鼓的,乳头发痛。她赤着脚走进厨房,闻了闻那只空酒杯,哈利就是用这只杯子盛了威士忌要她喝。那味道又黑暗又浓烈又香郁又醇厚,她想,喝一小口也许能赶走失眠,能让她睡上一觉直到开门声吵醒她于是她会看到他那高大白净的身躯怯怯地走进来然后她就可以说上床吧,哈利,没关系,你干好了,我愿意与你分享,我真的愿意,真的。
她在杯子里只倒了一英寸高的威士忌,水兑得很少,否则就会喝得太久,也没有放冰块,以免冰盒的响声把孩子们惊醒。她端着酒来到窗前,站在那儿,目光越过那三处柏油屋顶,落在沉睡的小镇上。已经有几间厨房和卧室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暗淡灯光。有辆汽车从威尔勃街上缓缓开了出来,朝镇中心驶去,车前灯像两只昏暗的圆盘,没有在渐渐收起的夜幕中投出光柱。在朦胧的房舍半掩下,公路就像一条两岸树木掩映的河流,在这么早的时刻,就开始有车辆“嗖嗖”驶过。她觉得这个工作日犹如一支光明的大军正在临近,而下面那些影影绰绰的房屋也正在骚动、苏醒,并像城堡一样打开大门让自己的男人们出来,她很遗憾自己的丈夫不能加入到这即将开始新的一拍的节奏中去。为什么偏偏是他?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心头升起对哈利的怒气,为了压抑这股怒气,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并在晨光中转过身来,打量着自己的住所;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褐色的光影。宝宝没有动过的那只乳房使她的一边身子沉甸甸的。
她进了厨房,又调了一杯,比上次的更浓,心里想,现在该是她享受一下的时候了。从医院回来之后,她还没有过片刻的空闲。一想到享受,她的动作变得轻快起来,赤着脚,几乎是一溜烟地穿过质地粗糙的地毯,回到了窗前,仿佛是去观看一场专门为她安排的表演。她一眼看见白睡袍下的隆起之处,便用手指挤了挤发胀的乳房,乳汁流了出来,带着一股暖意缓缓濡湿了她的白衣。
胸前的湿迹向下漫延,又在窗前的空气侵袭下渐渐变冷。站了一会儿之后,她的静脉胀得发痛。她走回来坐在那张发霉的褐色椅子上,可是,那斑驳的墙壁和惨白的天花板相接的角度让她感到恶心,那角度使她一阵眩晕,胃里也翻腾起来。墙纸上的图案也蜂拥而动,一朵朵花儿都变成在暗影中游移的褐色斑点,穷凶极恶地互相追逐和融合。真是可恶。她转过脸去对着那台一动不动的电视机,端详着它平静的绿色球面。睡衣的前襟干了些,变得硬邦邦的有些扎人。育儿书上说要保持乳头清洁,用肥皂轻轻擦洗,因为细菌可能从擦破之处进入。她把酒杯放在圆形的椅子扶手上,站起身,从头上脱下睡袍,又重新坐下,赤裸的身子感觉滑溜溜的。她把睡袍揉成一团放在腿上,掩住卫生垫及其带子,然后用脚趾灵巧地把小板凳勾到面前,再把脚踝搁在上面,欣赏起自己的腿来。她一直认为自己的腿很漂亮。她的大腿笔直,小巧,秀美,匀称。这双腿的确很漂亮,在深色地毯的映衬下,显出粗细有致、曲线毕露的白色轮廓。昏暗的光线掩去了因为抱贝姬而出现的青筋。她不知道自己的腿是否会变得像妈妈的那样难看。她想象着脚踝与膝盖一样粗的情景,脚踝却似乎真的肿了起来。她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坚硬窄小的踝骨,好让自己放心,结果肩膀碰翻了椅子扶手上的威士忌酒杯。她跳了起来,觉得空气拥抱着她赤裸的皮肤,不由得一个愣怔,那清凉的空气轻拂着她晃晃悠悠、凹凸分明的身体。她吃吃地笑了起来。如果哈利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该多有趣啊。好在杯子里的酒不多。她试图壮着胆子像妓女似的一丝不挂地朝厨房走去,可是却有一种被人看着的强烈感觉,刚才站在窗前挤奶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于是她闪进卧室,裹上蓝色的浴袍,然后又调了一点酒。瓶子里还剩三分之一。她疲惫不堪,眼皮发涩,但又不想回床上去睡觉。她对床有一种恐惧,因为哈利本该在那儿,而他的不在就像一个越来越大的洞,她往里面倒了一点酒,却填不满它;当她第三次走到窗口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那单调的情景尽显眼前。在一处柏油屋顶上,有人砸碎了一个瓶子。威尔勃街的水沟里满是从新开发区冲下来的淤泥。就在她观看之间,那一串串苍白的街灯一片接一片地熄灭了。她想象着在发电厂拉闸的人的模样,一定是个子瘦小,头发花白,驼着背,而且昏昏欲睡。她走到电视机前,那绿色的矩形屏幕上有一束光亮突然闪了闪,她不禁一阵欣喜,可是时间太早了,那光亮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雪花点,而声音也只是静电的杂音。她坐在那儿,盯着电视机上的空白亮光,总是感到背后站着一个人,有好几次她都转过头来,但尽管她动作很快,她的视线却总有无法顾及之处,如果真有人在,他就可以躲进那里。是电视把他引进来的,可关掉电视机后,她马上哭了起来。她坐在那儿,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滚滚落下,她的抽泣声在屋子里回荡。她没有压抑自己的哭声,因为她希望有人惊醒,她讨厌独自一人。在发白的光线中,墙壁和家具都清晰可见,现出本来的颜色,那些互相融合的褐色斑点与她自己融在一处了。
她走过去看看婴儿,那小可怜躺在那儿,鼻子呼噜呼噜地吹着床单,小手在耳边轻轻抽动。她弯下腰,摸了摸那耷拉着几绺可怜的黑发的热乎乎、软绵绵的小脑袋,接着又抱起孩子。小家伙的双腿全湿了,她抱着她到面朝窗户的椅子上给她喂奶。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片柔滑的浅蓝,就像是画在窗玻璃上。坐在椅子里看去,进入眼帘的只有天空,可能有一百英里高,大概是放在一个挂在大气球上的篮子里吧。隔壁单元里有扇门“砰”地响了一声,她的心跳了起来,但是那显然只会是别的房客,也许是卡佩罗先生出门去上班,那老头从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楼梯在不情愿地嘎吱作响。纳尔逊被惊醒了,于是,一时间她手忙脚乱。为他们准备早餐时,她打碎了一个装橘子汁的玻璃杯,它不知怎么就从手里滑脱,掉进了硬邦邦的水槽里。她弯腰给纳尔逊倒脆米饼时,他抬头看着她,鼻子也皱了起来;他闻到了伤心的味道,这熟悉的气味使他在她面前有些胆怯。“爸爸走了?”他真是个乖孩子,这么问就使她容易回答了,她只需要说声“是的”就行。
“没有,”她说,“爸爸今天很早就去上班了,那时你还没有起床。他会回来吃晚饭的,就像平常一样。”
孩子朝她蹙起眉头,然后满怀希望地跟着她说:“就像平常一样?”
由于担心,他的头抬得很高,脖子就像一根细小的麻秆,似乎难以支撑那颗圆脑袋,他满头的头发被枕头揉得乱糟糟的。“爸爸会回来的,”她重复道。由于背上了撒谎的包袱,她需要再喝点儿酒来坚持下去。她心中横着一道阴影,必须给它涂上明亮的色彩,否则她一定会崩溃。她把盘子收进厨房,它们在她手里滑溜溜的,所以她打算暂时不洗。她觉得应该把睡袍换下来,穿上裙子,可一步步走进卧室之后,她却忘了自己的目的,转而铺起床来。她觉得皱巴巴的床上有人,不由得心里发慌,连忙退出来进了另一个房间,跟孩子们呆在一起。当她告诉孩子们哈利会跟平时一样回来时,仿佛在家里放进了一个幽灵。可那人感觉又不像哈利,而像一个小偷,一个耍弄着她的小偷,在她前面从一个房间跳到另一个房间。
她再一次抱起小宝宝时,摸到那尿湿的双腿,正想给她换换,却机灵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醉了,别针可能会扎着孩子。对于自己还能考虑到这一点,她感到很自豪,并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碰酒瓶,那么一小时后就可以给孩子换尿布了。她把乖贝姬放进摇床里,令人欣慰的是,再也没有听到她哭过一声。然后,她和纳尔逊坐下来观看 《大卫·加洛威》的最后一集,接着又看了另一个节目,这是关于伊丽莎白和她丈夫招待他的一位朋友的故事,那朋友是个单身汉,总是在外面野营旅行,结果他的厨艺比伊丽莎白的还高明。不知怎么,看到这里她十分不安,出于看电视时养成的习惯,她又走进厨房为自己调了一点酒,主要是冰块,这么做只是为了封紧心中那个随时都可能再次裂开的大洞。她只喝了一小口,感觉就像吞下了一片光明,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只需要把短短的这段时间熬过去,傍晚下班后,哈利就会回来,于是就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笑话妈妈。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道彩虹,架在哈利的头顶保护着他,而他在下面则显得非常渺小,犹如某种儿童玩具。她想,陪纳尔逊一起玩玩该有多好,看一上午电视对他可没有益处。于是她关上电视,找出他的填图本和蜡笔,两人一同坐在地毯上,一人一页地填起色来。
詹妮丝一遍又一遍地拥抱他,说笑话逗他,并且自己也填得非常开心。读中学时,她唯一不怕的就是美术这门课,总是能得到B的成绩。她把这一页上的晒谷场涂得非常漂亮,她感觉到那小小的蜡笔在她的手指间居然能画出如此整齐匀称的线条,而她儿子的小小身体很结实,正全神贯注地与她并排而坐,她不禁高兴地笑了。她的浴袍散在身旁的地板上,她的体形显得迷人而丰满。她挪动了一下,让自己的影子从那页纸上移开,却发现有只小鸡被自己涂上了一些绿色,而且涂到了线条之外,她这一页非常难看;她哭了起来;这太不公平了,就像有人站在她身后,虽然一窍不通,却说她填图的画非常难看。纳尔逊抬头一看,小脸猛地耷拉下来,哭道:“不要!不要!妈咪!”她以为他会一头扑进她怀里,可他却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冲进卧室,然后睡在地上乱踢起来。
她带着平静的微笑,吃力地让自己站起身,然后走进厨房,她记得自己把酒放在这里。重要的是要熬到今天傍晚,不让哈利的事情露馅,如果再喝一口,会使她有能力对付过去,不喝的话可就太傻了。她从厨房里出来,对纳尔逊说:“妈妈没哭了,宝贝,那是闹着玩的。妈妈没哭,妈妈很高兴,她非常爱你。”他抬起抹得脏乎乎的脸看着她。突然,就像有人从背后扎来一针似的,电话铃骤然响起。她保持着刚才的平静,拿起电话。“喂?”
“亲爱的,我是爸爸。”
“哦,爸爸!”她喜不自禁。
他顿了一下。“孩子,哈利病了吗?已经十一点过了,他还没有到车行来。”
“没有,他很好。我们都很好。”
又是片刻的沉默。她对父亲的爱通过无声的电话线传了过去。她希望谈话永远继续下去。爸爸那么能干,可妈妈却从不感激他。他问:“那他在哪儿?在家里吗?让我跟他讲话,詹妮丝。”
“爸爸,他不在,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他上哪儿了?他不在车行呀!”她好像已经上万次地听他说过“车行”这个词,他说的时候与所有的人都不同,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这个词意蕴浓厚而丰富,仿佛整个世界都集于其中。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好东西,她的衣服,她的玩具,他们的房子,都来自于“车行。”
她灵机一动,对于汽车销售这个话题她还算内行。“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爸爸,让顾客看一辆旅行车,那位顾客得去上班还是怎么回事。等一等,让我想想看。他说那人今天一大早要去艾伦顿。他要去艾伦顿,所以哈利得请他看旅行车。一切都很好,爸爸,哈利喜欢他的工作。”
第三次沉默时间最长。“亲爱的,你确定他不在家里吗?”
“爸爸,你可真有意思,他不在家里,你瞧!”仿佛听筒长了眼睛似的,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它举向半空。这本是女儿开的一个调皮玩笑,可没想到仅仅是伸直手臂就让她一个趔趄。她把听筒放回耳边,听到他那遥远的声音在不紧不慢地说,“——亲爱的,没事儿的。什么也别担心。孩子们都在你那儿吗?”
她头昏脑涨地挂上电话。这是一个错误,但总体而言,她认为自己还算够机灵。她觉得应该犒劳自己一口。褐色的液体倒在冒着冷气的冰块上,她要它停下来它却不听使唤,她气冲冲地将酒瓶猛地一拽,几滴很浓的酒液溅进了水槽。她端着酒杯走进卫生间,然后又两手空空地出来,嘴里泛着一股牙膏味。她记得自己照了照镜子,拢了拢头发,后来还刷了牙。用的是哈利的牙刷。
她发觉自己在做午饭,就像在低头浏览杂志上的食品广告,一只蓝色的大手臂握着一口锅,几片熏肉在锅里哧哧作响。她看到油花乱溅,在空中飞舞,就像公园喷泉里迸出的小水珠,她没想到它们飞得这么快。她握着锅柄的手被油花烫痛了,于是将紫色的火焰拧小。她为纳尔逊倒了一杯牛奶,又从一棵莴苣上摘下些菜叶,放在一只黄色塑料盘中,自己先吃了几口。她想,不必为自己准备餐具了,可一转念,觉得还是准备一份吧,因为她胃里的颤栗可能就是因为饿了,于是又取了一个盘子,站在那里,两手抓着它放在胸前,心里想,不知道爸爸凭什么断定哈利就在家里。她知道这屋里的确还有一个人可那不是哈利而且那人与这里毫不相干所以她决定不去管他而是继续摆午饭她全身上下都有些发僵。每一样东西她都握得紧紧的,直到它们稳稳地放在桌上。
纳尔逊说熏肉很油腻,然后再一次问起爸爸是不是走了;对于她费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勇敢地做好的熏肉,纳尔逊却要挑毛病,她简直气坏了,所以当他第二十次拒绝吃莴苣,连一口都不肯尝时,她伸出手去,在他那张无礼的小脸上扇了一耳光。那蠢小子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坐在那儿瞪着眼睛不停地倒抽气,最后才“哇”地放声大哭。不过,幸好她还能对付这种局面,能沉着镇静,她知道他这一番取闹毫无道理,所以不能让他得逞。她一口气干脆利落地给他装了一瓶牛奶,牵他去撒了尿,并打发他上了床。他哭过之后还在抽噎,一边把奶瓶塞进嘴里,她从他呆滞地看着她的眼神中断定,他马上就要睡了。她站在床边,对自己能这么严厉感到惊讶。
电话又响了,比上一次更为急促,由于不想惊着纳尔逊,她连忙跑了过去,但觉得自己的力量在渐渐消失,一股褐色的怪味涌上喉咙。
“詹妮丝。”是她妈妈的声音,平稳而生硬。“我刚从布鲁厄购物回来,你爸爸打电话找了我一上午。他认为哈利又走了,是这样吗?”
詹妮丝闭上眼睛,说:“他去艾伦顿了。”
“去那儿干什么?”
“去卖车。”
“别傻了。詹妮丝,你没事吧?”
“你是指什么?”
“你喝了吗?”
“喝什么了?”
“行了,别担心,我马上过来。”
“妈妈,不用,一切都很好。我刚让纳尔逊去午睡了。”
“我先在冰箱里找点儿吃的,然后马上就过来,你去躺一下。”
“妈妈,求求你别过来。”
“詹妮丝,不要顶嘴。他什么时候走的?”
“别过来,妈妈,他晚上就会回来的。”她听了听,又说:“别哭了。”
她妈妈说:“是呀,你在那儿说别哭了,可你总是让我们大家丢尽了脸。上一次我还以为都是他的错,可现在就很难说了。听见了吗?很难说了。”
听到这里,詹妮丝全身上下十分难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抓住话筒。“别过来,妈妈,”她央求道,“求求你了。”
“我先吃口午饭,二十分钟后就过来。你去睡一会儿。”
詹妮丝放下电话,惊恐万状地看着四周。家里太可怕了,填图本扔在地上,杯子东倒西歪,床还没有铺好,脏盘子满处都是。她奔到刚才和纳尔逊一起填图的地方,想试着弯下腰去,却一下子跪在地上,小宝宝这时也哭了起来。她惊慌失措,既担心纳尔逊被吵醒,又想掩盖哈利的出走。她冲到摇床边,发现里面已经一塌糊涂,沾满了黄色的脏东西。“你真该死!真该死!”她对瑞贝卡低声骂道,然后把这个小脏东西拎起来,考虑着该往哪儿放。她把孩子放在扶手椅里,咬着嘴唇打开尿布。“哦,你这个脏丫头!”她喃喃道,觉得自己的声音能使那个即将在房里现身的人不敢靠近。她把湿透了的脏尿布拿到卫生间,扔进马桶,然后跪下去摸索着把浴缸的塞子塞进出水口。她将两个水阀都开到最大,以前她试过,知道两个水阀同时开大时,流出的水温度恰到好处。拳头般粗的水流从龙头里喷涌而出。她发现自己将那杯兑了水的酒放在马桶的水箱上,便拿起来喝了一大口,接着又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瑞贝卡一直在哇哇大哭,仿佛她已经懂事,知道自己很脏。詹妮丝手里端着酒杯,在给孩子脱掉睡衣和套衫时,膝盖不小心把杯子碰翻在地毯上。她拿着湿淋淋的衣服走到电视机旁,将它们搭在机顶上,然后跪下来想把蜡笔塞进笔盒里。这样时起时跪地忙了一阵后,她的头痛了起来。她把蜡笔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并把没有吃的熏肉和莴苣倒进水槽下面的纸袋,可是纸袋口耷拉着只开了一半,莴苣掉进了垃圾筒背后的黑角落里。她脑袋嗡嗡作响,蹲下身想去看看,或者用手指把它掏出来,可是做不到。她跪得太久了,膝盖发痛,于是只得作罢。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直挺挺地坐在厨房里的一把椅子上,盯着那些从笔盒里伸出来的鲜艳光滑的蜡笔头。得把威士忌藏起来。她的身体一时没有动弹可是动起来后却看见自己那双指甲上留有污迹的手正在把酒瓶塞进下层衣橱里那里放着哈利的几件旧衬衣她准备留着当抹布用的他从来不穿有补丁的衬衣倒不是因为她不会补。她关上橱门,只听得“砰”的一声,门却没有关上。水槽旁的毡布边上,威士忌酒瓶的软木塞像只小礼帽似的瞪着她。她把它扔进垃圾袋。厨房现在比较干净了。在客厅里,瑞贝卡光着身子躺在毛茸茸的椅子里,哭得小肚子歪向一边一起一伏,那弯弯的胖腿缩成一团,红红的。詹妮丝的另一个孩子是男孩,所以当她看到小丫头两腿之间是两块小肥肉,而不是男孩子的小三件时,仍然觉得有悖常情。当初医生给纳尔逊割包皮时,哈利很不愿意,他自己以前就没有割,认为这样做有悖常情,她笑话了他,他简直气坏了。小宝宝哭得满脸通红,詹妮丝闭上眼睛,心里想,妈妈就为了想弄清她是否又丢了哈利,就要跑过来把她这一天给毁掉,真是太可怕了。为了弄清这个她一分钟都不能等,这讨厌的孩子也一分钟都不能等,而电视机顶上还有脏衣服。她把衣服拿进卫生间,丢在马桶里的尿布上面,又关上水龙头。灰色的水波几乎漫及浴缸的边沿。水面上泛着急促的涟漪,底下是一缸无色的深水在等待着。她真希望自己能去洗个澡。她非常镇静地回到客厅,想从椅子里把那个柔软的小东西抱起来,可是她的腰弯得太厉害,一下子跪了下去。她把瑞贝卡搂进怀里,侧抱在胸前进了卫生间。她为自己能做到这一步而自豪;等妈妈来时,至少孩子会干干净净。她在平静的大浴缸前慢慢跪下,没打算浸湿衣袖。浴缸里的水犹如两只大手环住她的前臂;满身通红的孩子像一块灰色的石头在她眼皮底下沉了下去。
她挣扎着抽泣了一声,想抓住孩子,但是她的双手被水向上推着,浴袍也总是浮在上面。那滑溜溜的东西在被突然搅动的水中蠕动。她抓到过一次,大拇指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可接着又脱手了,水面晃晃悠悠,折射出那苍白的椭圆形体,但她怎么也抓不着。这只是一眨眼功夫,可当人意识不清时,一眨眼功夫就会延长。后来,她的双手抓住了贝姬,没事儿了。
她把这小生命拎出水面,紧搂在自己湿淋淋的胸前。水从她们身上淌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这轻飘飘的小身体在她脖子边晃来晃去,她松了口气,朝孩子的脸上瞥了一眼,不由得血液都凝固了。她脑海里依稀出现人们进行人工呼吸的画面,冰凉潮湿的双臂不由得剧烈颤抖起来,将孩子也搂得更紧了;在她紧闭的眼皮里,升起一串红色的祈祷,那是无言的祈祷,单一的祈祷,她似乎在抓住一个高大的第三者的膝盖,那人是爸爸,爸爸,这个词像木棒在敲打着她的脑袋。尽管她发狂般的心把整个宇宙都已经染红,她怀抱中这个小空间里的火花却没有点燃。尽管她的祈祷潮涌般倾泻而来,却感觉不到从胸前的黑暗中发出的哪怕是最轻微的回应。那种还有一个人与她们在一起的感觉骤然加剧,而当敲门声响起时,她明白了,明白了,世界上的女人可能遭遇的最大不幸已降临在自己身上。
[1] 五月最后一个星期一,是法定纪念日,以纪念在所有战争中阵亡的将士。
[2] 圣经人物,前者是英雄、以色列王,后者是天使长之一。
[3] 纳尔逊因口齿不清而把比利(Billy)说成皮利(Pilly)。
[4] 由国际宗教教育学会组织编译的英译本《圣经》,在《詹姆士王英语本》(即《钦定本圣经》)的基础上修订而成。
[5] 对哈利的昵称。
[6] 贞德(1412—1431),欧洲战争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法国民族女英雄,曾唤起法国人民抵抗英军,后被烧死,1920年被天主教会追谥为圣女。
[7] 原为叙利亚附近一游牧民族,现泛指伊斯兰教徒或阿拉伯人。
[8] 克鲁本巴赫的德国口音将埃克里斯的名字Jack念成Chack,故有此译。
[9] 一种乐器,可套在大中指上舞蹈时合击发音。
[10] 阿他那修斯原名为Athanasius,是希腊亚历山大城主教;阿里乌斯原名为Arius,为亚历山大神学家,创立了阿里乌斯教,认为耶稣不是神,但比凡人高超。此处两支球队的命名透出明显的宗教色彩。
[11] 此处的“他”指上帝,下文的“他”指哈利。
[12] 在五朔节游戏中扮女王的少女。
[13] 琼的原文为June,也有六月之意。
[14] 詹妮丝的原文为Janice。
[15] 此处的哈利是史密斯太太对她丈夫贺拉斯的昵称,下文的哈利指兔子。
[16] 一种球类游戏,两人利用一个旧网球和一个斜式屋顶玩。一人在距屋顶20英尺处用手将球击上屋顶,球须碰到屋顶,在弹回地面前另一人须用手将其再次击上屋顶,如此循环。
[17] 指教徒。
[18] 瑞贝卡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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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放下电话回来时,满脸愕然。“詹妮丝·安斯特朗不小心把他们的小宝宝淹死了。”
露西问道:“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恐怕她是醉了。她这会儿已经不省人事。”
“那他在哪儿?”
“没人知道。我得去找到他,刚才是斯普林格太太的电话。”
他在那张胡桃木扶手的大椅子上坐下,那还是他父亲留下来的。露西发现丈夫已显出几分老态,不禁有些忿忿不平;他的头发越来越少,皮肤干燥,一脸疲惫。她嚷道:“你干吗非得为那个一文不值的小人劳神费力?”
“他并非一文不值,我爱他。”
“你爱他!真让人恶心。哦,我觉得这真让人恶心,杰克。你干吗不试着来爱我,或你的孩子们?”
“我爱你们。”
“你不爱,杰克。让我们正视事实吧,你不爱。对于任何可能以爱报爱的人你都不敢去爱。你害怕这种爱,对不对?难道不是这样吗?”
刚才电话铃响的时候,他们正在书房喝茶,此刻那空茶杯放在地上,在他的两脚之间,他拿起茶杯看着里面。“别胡思乱想了,露西,”他说,“我现在很难受。”
“你很难受,是的,我也很难受。自从你跟那个畜生搅在一起,我就一直很难受。他甚至不是你的教民。”
“所有的基督徒都是我的教民。”
“基督徒!如果他也算基督徒,那么感谢上帝,幸好我不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你居然还称他为基督徒。”
“他没有害死孩子,他当时不在,那是一个意外。”
“这没什么两样,自己离家出走,撇下他的白痴妻子狂饮滥喝。你压根儿就不该帮他们重归于好,那女人已经适应了,这种事情本来是决不会发生的。”
埃克里斯眨了眨眼;惊愕之下,他对事情完全丧失了分析能力。而她对于事件真相的推测让他颇受启发。他只是有点不明白她的话中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报复意味,她居然很少有地用了“小人”这个词。“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是我害死了那个孩子,”他说。
“当然不是,我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不,我想也许你是对的,”他说,并从椅子上站起身。他走到过道的电话机旁,再一次从钱包里拿出那个号码,它用铅笔写在鲁丝·伦纳德这几个模糊的字迹下面。这号码曾经奏效过,可这一次,电老鼠只是徒劳地啃着远方的那块金属板。他让电话响了十二下,再挂上,然后再拨,又响了七下才挂上。当他回到书房时,露西正在等着他。
“杰克,我很抱歉。我的意思根本就不是说你有责任。你当然没有责任,别犯傻了。”
“没关系,露西,真理是不可能伤害我们的。”这些话反映了他的观点——在他看来,如果信仰是真实的,那么,任何真实的东西都不会与信仰相抵触。
“哎呀,真是个殉道者。我看得出来,你认为这是你的错,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观点,那我就省省力吧。”
他没有吭声,以此来帮她省省力。可过了片刻,她更柔声地叫道:“杰克?”
“什么?”
“你当初干吗那么急着要让他们重归于好呢?”
他从放茶杯的碟子上拈起一片柠檬,对着它眯起眼睛打量着房间。“婚姻是神圣的,”他说。
他以为她大概会笑起来,可她却认真地问道:“糟糕的婚姻也是吗?”
“是的。”
“可这未免太荒唐了,这不合常情。”
“我不相信常情,”他说,“我什么也不相信,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
“这并不使我高兴,”她说,“你这是神经过敏。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很难过,我真的很难过。”她收起茶杯,一阵风似的走进厨房,撇下他一个人在那里。下午的影子像蜘蛛网一般罩在四壁陈列的书籍上,那些书大都不属于他,而是属于他的前任兰道夫·朗霍恩,一位广受拥戴的单身汉。他木然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但是没过多久,电话铃就响了起来。他抢先一步赶在露西之前去接,电话放在窗台上,他往窗外望去,能看见邻居正在从晾衣绳上收衣物。
“喂?”
“喂,杰克吗?我是哈利·安斯特朗,希望没有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