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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刘国枝 当前章节:15112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这间侧室里有扇窗户,往窗外望去,可以看到大街上四处奔跑的孩子和往来穿梭的车辆。“但愿牧师别忘了,”那个红脸膛的年轻人说,然后又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在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轻松自在,他的脸上仿佛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经常这样吗?”斯普林格先生问。他站在他妻子身后,一张脸好奇地朝前探着,嘴巴就像淡褐色胡子下的一道深色凹痕。斯普林格太太已经坐在一把椅子上,隔着黑纱以手掩面,用铁丝固定在帽子上的紫色浆果在微微颤抖。

“大概每年两次吧,”年轻人回答道。

一辆熟悉的蓝色旧普利茅斯车靠着外面的路沿缓缓停下,兔子的妈妈下了车,气呼呼地上下打量着人行道。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脱口说道:“我父母来了。”他们连忙都整装站好。斯普林格太太从椅子上起身,哈利站在她和詹妮丝之间。同斯普林格家的人这样站在一起,至少可以向他母亲表明,他已经悔过自新,已经接受现状并已被家人接受。殡仪员连忙出去领他们进来;哈利看见他们站在亮晃晃的人行道上,争论着该从哪扇门进来;米姆的位置稍稍靠边,她穿的衣服与上教堂时穿的差不多,而且没有化妆,这使他又想起了从前的那个小妹妹。看到父母后,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畏惧他们。

他妈妈第一个进了门,眼睛扫了这群人一眼,然后伸着弯弯的双臂朝他走来。“哈西,他们把你怎么了?”她高声问道,并紧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他带回他们从其中坠落的天堂。

这一幕来得快,去得也快。哈利像孩子一般难为情地推开她,挺直了身体。他妈妈似乎不知道自己刚才说过什么话,转身又去拥抱詹妮丝。爸爸握着斯普林格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米姆过来拍了拍哈利的肩膀,然后蹲下身去,与纳尔逊小声说话,他们俩在这群人中年龄最小。哈利居高临下地站着,感觉到这些人已经尽释前嫌。他妻子与他妈妈抱成一团。他妈妈的拥抱起初只是机械性的,但随后就将巨大的悲伤注入其中。她痛苦地皱着脸;詹妮丝的衣服虽然弄乱了,并且被搂得喘不过气来,却也做出了回应,她黑袖子里面那双无力的手臂试图抱住这个想安慰她的庞大身形。玛丽·安斯特朗对她吐出了四个字。其他的人都不明所以,只有身材高出众人一截而且头脑冷静的哈利听懂了。他妈妈在直觉的驱遣下,拥抱了被自己伤害过的人,然后又觉得自己怀里的这个姑娘是跟她自己一样的女人,接着又意识到,在让儿子迷途知返后,她自己也该被抛弃了。

她的手臂越搂越紧,他从心底感觉到了她心中所经历的这一重重忧伤。随后,她松开詹妮丝,沉痛而得体地与斯普林格夫妇交谈,他们也把她刚进来时的大叫大嚷当成了疯话。他们当然没有把哈利怎么了,相反,倒是哈利把他们怎么了。他有了一种解脱之感,他们都没有觉察到。他们虽然近在咫尺,却与他远隔千里。他妈妈刚才对詹妮丝说的是“我的女儿”,这话音已经消逝。米姆从刚才的半蹲姿势转而站了起来,他爸爸把纳尔逊抱在怀里。他们的举动轻轻地撞击着他的心。

其间,他的心灵走完了一圈旅程,又再次走了起来,在越来越疏远淡漠的媒介中开始更大一圈的旅程,这里与外部世界的关联越来越小。

埃克里斯已经从另一道门里进来,这时正在远处的门口朝他们招手。他们七个人带着纳尔逊鱼贯进入摆放着鲜花的大厅,然后在前排就座。身穿黑袍的埃克里斯在白色棺柩前诵读着;兔子看到埃克里斯居然站在他和他女儿之间,心里感到不快。他突然想到孩子还没有施过洗礼,可大家都只字不提。埃克里斯口里念着:“上帝曰:我乃复活,我乃生命;信我者,虽死犹生;生而信我者,永生。”

这些硬邦邦的话语犹如笨拙的黑鸟在哈利的头脑中行走;他感受到了它们的可能性。埃克里斯没有感受到,他表情淡然而疲惫,声音矫揉造作。所有这些人都矫揉造作,除了他那死去的女儿,以及那装有金边的白棺材。

“他将如牧者喂养他的羊群;他将用臂膀围拢他的羔羊,把他们抱在怀中。”

牧者,羔羊,臂膀;哈利泪水盈眶。这泪水最初仿佛环绕在他的周围,就像大海一样,后来,这咸涩的水终于涌进他的眼眶。他的女儿死了,琼已经离他而去,他的心沉浸在失落之中,它过去曾在失落中一掠而过,而现在却越来越深地陷入无边无尽的失落之中。再也不能听到她的哭声,再也不能看到她大理石般的肌肤,再也不能把她的小身体捧在怀里,欣赏她的蓝眼睛转动着搜寻他的声音。再也不能,这几个字永无穷尽,永无间隙。

他们朝墓地出发了。他、他父亲、詹妮丝的父亲以及殡仪员一同把白色的棺材抬上灵车。棺材有点重,可全是木材的重量。他们各自上了车,穿过一条条街道朝山上驶去。在他们所经过之处,都是一片沉寂;有个女人提着一篮洗好的衣服出现在自家的阳台上,然后等在那儿;有个小男孩拿着一只球正要扔出去,这时也停了下来,目送他们驶过。他们穿过一道立于两根花岗岩石柱之上的熟铁拱门。四点钟时的墓地非常美丽,精心维护的葱郁草坪向下倾斜,几乎与太阳的光线平行,墓碑投下一道道浅灰色的长影。车队以二档的速度“嘎吱嘎吱”地开上一条蓝色碎石路,驶向目的地,那是一座淡绿色的帐篷,周围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和蕨类植物的芳香。汽车停住了,他们下了车。抬眼看去,远方是一片新月形的深色树林,墓地高踞山上,位于小镇和森林之间。在他们脚下,一座座烟囱在吐着烟雾。不远处的树篱边,有人驾着电动割草机在参差不齐的墓碑之间穿行。一大群燕子在一座石屋上空往来翻飞,那里是教堂的地下室。在滑轮低沉的“隆隆”声中,白色棺柩被巧妙地滑出灵车,再用深红色的传送带套住,悬在几乎呈方形的墓穴上方,墓穴很小,但挖得很深。大家用力时,轻微的嘎吱声和喘息声划破了那一片沉寂。一片沉寂。一声咳嗽。鲜花也随后送到,正密密地堆放在帐篷里。在哈利的脚后,有一堆整齐的带有草皮的泥土,正等着填回原处,并散发出浓郁的泥土味。殡葬工们露出欣然自得的样子,戴着手套的手叠放在身前,他们的工作即将完成。一片沉寂。

“上帝乃我牧者,故我无所匮乏。”

埃克里斯的声音在室外显得非常细弱。不远处电动割草机的嗡嗡声停了下来聊以致意。兔子的胸口激动而有力地起伏着;他坚信女儿已经升入天堂。这种感觉注入了埃克里斯背诵的经文之中,正如给一具皮囊注入了生命。“啊,上帝,您最亲爱的儿子曾把孩子们抱在怀里,并祝福他们;赐福于我们吧,我们祈求您,把这孩子的灵魂托付于您那永不衰减的关爱之中,把我们都带进天国;通过您的儿子,我主耶稣基督,阿门。”

“阿门,”斯普林格太太喃喃道。

是的,正是这样。他能感觉到,所有这些人,他周围所有这些脑袋像墓碑一样一动不动的人,所有这些人都已融为一体,与青草、从温室里运来的鲜花以及一切都融为一体,包括殡葬工,还有那位不在眼前的、已关掉割草机的墓地管理员,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融为一体,以便给他那未施洗礼的孩子以力量,助她升入天堂。

有人拧了一下电动开关,传送带开始将棺柩放进墓穴,然后停住。埃克里斯用沙土在棺盖上撒出一个十字。一些零散的沙粒顺着弧形的棺盖滑入墓穴底部。一只没有戴手套的手扔下一些揉碎的花瓣。“我们祈求您,宽待所有致哀的人,我们无微不至地关爱您……”传送带又“吱吱呀呀”地响了。他旁边的詹妮丝有些站立不稳。他扶住她的手臂,隔着衣服也能感到她身体发烫。一阵微风吹过,帐篷稍稍鼓了起来,一阵花香也扑鼻而至。“……圣灵,保佑你,保护你,现在直至永远。阿门。”

埃克里斯合上经书。哈利的父亲和詹妮丝的父亲并肩而立,他们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殡葬工们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并从墓穴里抽回传送带。送葬的人们步入阳光下。无微不至地关爱您……天空在向他致意。一股奇特的力量注入他的体内。他仿佛一直在某个山洞里爬行,此刻,越过那层层叠叠的岩石,他终于看见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团光明;他转过身来,詹妮丝那张由于悲伤而变得木然的脸挡住了亮光。“别盯着我看,”他说,“我可没有害死她。”

这话从他口里清清楚楚地说出来,非常简单明了,正如他现在觉得一切都很简单明了一样。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冷酷声音,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面孔猛地转了过来。

他们误会了。他只是想把事情说明白。他对这些面孔解释道:“看你们大家的神情,就好像这是我干的,可我当时根本不在场,是她干的。”他转向她,她的脸像挨了一巴掌似的耷拉着,一下子显得遥不可及。“嘿,这没关系,”他对她说,“你不是有意的。”他想握住她的手,可她就像触电似的猛地抽回手去,扭头看着她的父母,他们正朝她走来。

他满脸发烫,难堪得无地自容。他的心中刚才还装满宽恕,此刻却只有憎恨。他憎恨他妻子那张脸。她居然也不明白。她原本有机会与他一起走向真理,那是简单至极确凿无疑的真理,可她却扭头不顾。他发现,在那些面孔中,就连他妈妈的也是一脸惶恐,大惊失色,成了他面前的一堵墙;她刚才还问到他们把他怎么了,可现在她也这样对付他。一阵令人窒息的委屈使他茫然无措。他转身拔腿就跑。

他不顾一切地朝山上跑去。他从墓碑丛中钻过,墓地里长有很多的蒲公英,像黄油一般鲜亮。埃克里斯在后面喊着他的名字:“哈利!哈利!”他感觉到埃克里斯在追他,可他没有回头。他斜穿过墓碑之间的草地,朝树林跑去。那片新月形的深色树林比在女儿墓旁看到的似乎要远。他的身体飞跑着,感觉有些沉重,坡地也渐渐变陡。但墓地上有一股复原力在支撑着他,那缓缓起伏的地势使他想起了在拥挤的庭院中时隐时现地跳跃的溪流,从而激励着他继续向前。他来到了新月形树林两端之间的地带,然后朝树林中央跑去。可进去之后,却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有安全感。他转过身来,透过树叶,可以看见下面的墓地,在那绿色的小帐篷边,是他撇下的人群。埃克里斯跑了一半,这时正位于他和他们之间;他已经停下脚步,黑袍下的胸脯在上下起伏,那双间隔很开的眼睛正盯着树林。其他的人则像套着黑衣的粗壮树干,正在轻轻走动,他们合计着,商量着,考验着彼此的力量,并互相支持着。一张张苍白的脸面向树林,发出无声的信号,接着又扭转开去,可能是出于厌恶,也可能是已经死心,然后又再转回来,在渐渐西沉的太阳下凝神遥望。只有埃克里斯的目光是坚定不移的;也许他在积蓄力量,准备继续追赶。

兔子猫着腰,高一脚低一脚地跑着。穿过林边的灌木和小树丛时,他的手和脸都划出了伤痕。进入林中深处后,周围宽敞起来,茂密的松树使得其他植物都无法生长。凸凹不平的地面上,黄色的松针铺成一层滑溜溜的地毯,阳光透过狭窄的缝隙洒进这静寂的地面。这里光线阴暗,但是热烘烘的,犹如在小阁楼里一般;头顶上的墨绿色树冠就像天花板,被看不见的下午的太阳炙烤着。低矮的枯枝从他眼前扫过,双手和脸上的划伤感觉火辣辣的。他转身去看是否已经将别人甩开;身后空无一人。在这片松林尽头的远处,呈现出一片葱绿,那大概是墓地的绿色,可看上去却像透过树顶的缝隙而闪现出的一片片天空那样遥不可及。他返回身来,一时间有点摸不清方向。可树干最初是一行行整齐排列的,他是顺着行列而来,而且一直是在上坡。如果他继续往上走,最终一定能抵达那条沿山脊而行的观光车道;只有往山下走,才会回到其他人中间去。

松树渐渐不再成行,而变得浓密起来。这都是些颇有年头的老树,树底下光线更暗,地面也更陡了。岩石从松针铺成的地毯下突起,上面长满了地衣;倒塌的树干伸出纵横交错的枝桠,横在路上。在葱翠的屋顶上开着天窗的地方,下面便匆匆生出几簇荆棘和鹅黄色的小草,散发出阵阵清香,蚊虫在周围成群地飞舞。有些地方还比较开阔,能留住几束斜射在山坡上的阳光,于是,周围见不到阳光的地方便更阴暗了。在这种地方停留时,兔子感觉到有某种低语声充斥在一排排褐色的树干之间,他是在这声音中断时才感受到的。四周的树木非常高大,他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迹,哪怕是一处很早以前开垦过的土地。置身于这为阴暗所包围的亮光之下,他不禁有些恐惧。他十分显眼,黑熊以及各种在林中低语的不知名的威胁之物都能将他一览无余。他不愿站在这一眼就能看清的地方静候攻击,于是反而踩着那凸出的岩石、腐烂的树干和滑溜的松针,朝那些威胁之物跑去。阳光里的蚊虫也跟着他飞来;他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汗水味。他磕磕绊绊地从松针下的坑洼和石块上踏过,一路往山上跑去,直跑得胸口发闷,腿脚酸痛。他将紧裹在身上的热烘烘的蓝外套脱下来,卷成一团拿在手里。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没有回头去看身后跟着什么;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只有那默然、死寂的树林,可他却惶恐不安,总觉得树干之间那蜿蜒曲折的空间里满是各种来去无踪的可怕之物,每当他猛然回头,那些东西就从他的眼角一闪而过。他必须让自己的头端直不动;他这是在吓唬自己。他小时候就常常穿过树林上山去。可也许小时候当他走动时,有某种力量在护佑着他,而如今这种力量已悄然消失;他难以相信当时的树林有这么阴暗。树木这些年来也在生长,林间出奇地阴暗,到处都是蛛丝般的枝条,它们不断地从他脸上掠过;这林间的阴暗在与白日的光明抗争,那光明的天空一片片形状不一,在他头顶的树梢间跳跃,犹如一只无语的猴子。

由于一直弯着腰,他的背部也酸痛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路线是否正确。小时候,他从来没有从墓地这边进入过树林。沿着最陡峭的山坡往上爬也许是愚蠢之举,他可能一路都在山脊以下,而往左边几码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那条车道。他转向左边,尽量笔直往前走;树林里的低语声越来越响,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急切,但愿自己走对了,马上就能找到一条路。他继续朝前赶着,不顾一切地连走带爬,每走一步都盼望那条路在眼前出现,盼望看到那白色的栏杆和疾驰的汽车所发出的亮光。脚下的坡地在不经意间消失了。他目瞪口呆地停了下来,发现眼前是一个又深又陡的谷地,谷地的边缘倒着一些枝叶蓬乱的死树,它们与那些在陡坡的土壤里扎根挺立的树干纠缠交错,谷地里投下了那些大树的阴郁树影,有如黄昏将尽时的晦暗天色。在那片晦暗之中,依稀可见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他突然想起,谷底正是那栋被人遗忘的屋舍所在,还残存着地窖口和坍塌的砂石墙垣。他不仅为自己迷失方向和又朝山下走去而懊恼不已,而且还增添了一种清晰可闻的恐怖之感,仿佛人类侵入这蒙昧的生命世界所留下的残迹,敲响了震彻宇宙各个角落的钟声。这个地方曾有过自我意识,这片土地曾经被践踏,被开垦,被了解——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空气中似乎黑压压地挤满了鬼魂,他们沿着谷地边缘的杂草地朝他爬来,就像小孩子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也许其中的确有些孩子,有穿着印花布衣服在泉边汲水的胖女孩,也有在树上刻记号玩的小男孩,就在那铺在地窖上面的木板上,他们渐渐长大变老,临终前还透过窗户,向兔子站立的谷顶边投来最后一瞥。置身于这里,他觉得自己比刚才在阳光照射下的小块空地里更暴露无遗,更易受攻击;他恍惚觉得自己被一朵巨大的火花所照亮,所有蒙昧无序的物质都是在这种火花下尽显本来面目,这火花是按照可怕的上帝的旨意在碰撞中点燃。他的胃抽动起来;耳朵里似乎突然听到了某种声音。他转身朝山上爬去,在越来越暗的林间尽力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以盖过那在黑蒙蒙的树丛中飞跃、试图对他大叫的声音。在变化不定的日光下,眼前的山坡就像一个不断地奔跑躲闪的生灵。

光线渐渐亮了些,他一眼瞥见右边不远处的松针上,有一堆旧易拉罐和玻璃瓶。他安全了,终于找到了那条路。他抬起自己的长腿,跨过护栏,直起腰来。他的眼角金星闪烁,柏油路面在鞋底下“嚓嚓”作响,他气喘吁吁,仿佛迈进了一种新生活。凉风吹拂着他的肩胛骨,刚才不知在什么地方,他把斯普林格老头的衬衫的后背给挂破了。他出了树林,这里与上面的“极顶”酒店大约只有半英里之隔。他悠闲自得地用一根手指将蓝西服勾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着,詹妮丝、埃克里斯、他妈妈以及他的罪孽,似乎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决定给埃克里斯打个电话,就像给人寄明信片一样。埃克里斯一直很喜欢他,对他非常信任,起码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兔子默念着要对他说的话。一切都好,他会告诉他,我上路了。我是说,我觉得有好几条路;别担心。感谢你所做的一切。他只是想告诉埃克里斯不必灰心丧气。

山顶的天色依然很亮。辽阔的天空上,一片片鱼鳞似的云彩汇在一起,缓缓飘动,像鱼群一般。饭店附近只停着几辆老掉牙的破车,如五二年的庞蒂亚克,五一年的梅塞迪斯,就如斯普林格车行出售的一样,买主都是些满脸粉刺的年轻人,来买车时钱包里还装着安全套,银行里只有百把美元的存款。在自助餐厅里,就有几个这样的年轻人在玩一种名为“弹跳的贝西”的弹子机。他们看到他,便自作聪明扮着鬼脸,其中一个甚至叫道:“她把你的衬衣撕破了?”可奇怪的是,除了他这副落魄相外,他们对他其实一无所知。你干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可到头来却无人知晓。餐厅里的钟指向五点四十分。他朝装在深黄色墙壁上的付费电话机走去,在电话簿里查找埃克里斯的电话号码。

他妻子干巴巴地接了电话:“喂?”兔子闭上双眼,她的雀斑在他发红的眼皮里跳跃。

“你好。可以请埃克里斯牧师接电话吗?”

“你是谁?”她的声音抬高了,有些咄咄逼人;她心里清楚这是谁。

“嘿,我是哈利·安斯特朗,杰克在家吗?”

电话另一端的听筒挂上了。那个骚娘儿们!可怜的埃克里斯可能就坐在那儿,心里在流血,盼望得到我的消息,而她却会走过去,告诉他是别人打错了,那可怜的王八蛋居然娶了这个骚娘儿们。他自己也挂上电话,听到硬币“叮当”一声掉了下来,没有联系上埃克里斯,他反而觉得事情简单了。他走出餐厅,穿过停车场。

她一准在往那个疲惫不堪的可怜虫耳朵里灌毒药,而他似乎将那一切都留在了餐厅里。他想象她在告诉埃克里斯他如何拍了她的屁股,甚至觉得听见埃克里斯在哈哈大笑,于是自己也忍俊不禁。他将记住埃克里斯哈哈大笑时的样子;在埃克里斯身上,有某种令人无法接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就是那带着鼻音、公事公办的腔调;可是在笑声中,你却能够接近他。就像是绕过他阴沉沉汗津津黏糊糊的正面,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后。他之所以阴沉不快,是因为他没有自信却又不能告诉你,于是只好蹙着眉头忧心忡忡,而且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时都憋着嗓门。总而言之,能摆脱他真让人如释重负。

站在停车场边往下看去,只见布鲁厄就像地毯一般铺展开来,那花盆似的红色已经变得灰蒙蒙的。有些地方的灯已亮了起来,市中心那巨大的向日葵形霓虹灯远看就像一朵小雏菊。此时此刻,天边低垂的云彩透出了红霞,而在高高的天穹之上,一朵朵卷云依然淡淡的,洁白无瑕。他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想,她会那样吗?露西。牧师的妻子都是性冷淡吗?就像杜邦家族的女人一样。

他顺着原木台阶下了山坡,经过公园,还有人在那里打网球,然后来到韦泽大街。他穿上外套,上了夏街。他的心仍然有些牵牵挂挂,但已经回到胸腔的中央。由于贝姬而引起的那个哽在心里的扭结已经消失,他把她送入了天堂,他已经感到她去了。如果詹妮丝当时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也许会留下来。不过他会吗?外面的门开了,一个戴着波兰式头巾的老太太从F·X·佩利格里尼的门里走了出来,口里还咕哝着什么。他按了鲁丝的门铃。

蜂音器响了,他连忙推开里面那道门,朝楼上走去。鲁丝来到栏杆前,低头看着他说:“走开。”

“呃?你怎么知道是我?”

“回到你妻子那儿去。”

“不可能,我刚离开她。”

他已经上到只差一级就到楼梯顶,两人刚好四目平视。“你总是在离开她,”她说。

“不,这次不一样,真的是糟透了。”

“你不管到哪儿都是糟透了,你跟我也是糟透了。”

“怎么这么说?”他登上最后一级楼梯,站在离她只有一码之隔的地方,心里既兴奋,又不知所措。原以为见到她后,直觉会告诉他怎么办,可现在似乎一切都大不相同了,尽管才过去几个星期。她变了,动作更笨重,腰身也粗了,蓝眼睛里也不再有那种茫然之色。

她看着他,露出前所未有的不屑神情。“怎么这么说?”她重复着他的话,语气显得既难以置信,又十分生硬。

“我猜猜看,”他说,“你怀孕了。”

惊讶暂时减缓了她的生硬神色。

“太好了!”他一边说,一边趁着她心软的工夫,推着她进了房间。推她时触摸到她的身体,使他想起将她搂在怀里的感觉。“太好了!”他又说,并关上房门。他想拥抱她,可她却挣脱开来,然后退到一把椅子后面。刚才挣扎时她较起了真劲,他的脖子给抓伤了。

“走开,”她说,“你给我走开。”

“难道你不需要我吗?”

“需要你?”她叫了起来,他听出她叫声中不顾一切的歇斯底里意味,不禁痛苦地眯起眼睛;他能感觉到,她已多次设想过这次见面的情景,并已决定要一吐为快,而这会让人受不了。他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他的双腿很痛。她说:“你离开的那天晚上,我需要你。还记得我是多么需要你吗?还记得你让我干了什么吗?”

“她进了医院,”他说,“我非去不可。”

“天啊,你真可爱。天啊,你多高尚。你非去不可,然后你又非留下来不可,对吧?你知道吗,我真是蠢到家了,还以为你至少会打个电话。”

“我是想打电话,可我当时想重新开始。我不知道你怀孕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换了任何人都会知道。当时我难受极了。”

“什么时候?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吗?”

“天啊,没错。你干吗不偶尔睁开眼睛,看看你那漂亮皮囊以外的世界?”

“那你干吗不告诉我呢?”

“我干吗要告诉你?告诉了又能怎么样?你帮不了任何忙,你没有任何用。你知道我干吗不告诉你吗?说出来你会觉得可笑,但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你知道了,就一定会离开我。你从不让我采取任何防范措施,可我想一旦这事儿发生了,你就会离开我。到头来你还是离开了我,现在你又来了。你干吗不出去?请你出去吧。你第一次来我就求你出去,他妈的第一次我就求过你。你干吗要来这儿?”

“我想在这儿,这样挺好。你瞧,我很高兴你怀孕了。”

“高兴得他妈的太晚了。”

“为什么?为什么太晚了?”他惊慌起来,想起自己上次来时她不在。她这会儿在这儿,可那一次不在。女人总是去别的地方干那种事儿,他早就知道。在费城就有一个地方,连中学生都听说了。

“你怎么还能坐在这儿?”她问他,“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还能坐在这儿;你刚刚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亏你还坐得住。”

“你听谁说的?”

“你那位牧师朋友,你那位神圣的伙伴。他半小时前打过电话。”

“天啊,他还没死心。”

“我说你不在这儿,我说你再也不会来了。”

“害死那可怜的孩子的不是我,是詹妮丝。有天晚上,我朝她发了顿脾气,并跑出来找你,她喝醉了,在浴缸里把那可怜的孩子淹死了。别让我说这个。你当时去哪儿了?”

她用阴郁而不解的眼神看着他,轻声说道:“伙计,你可真是带着死神之吻,对吧?”

“嘿,你干了什么吗?”

“别动,坐在那儿别动。我突然认清你了,你就是死神先生本人。你不仅没有任何用,你比这个还糟。你连老鼠都不如,你发不出臭气,你连臭气都发不出来。”

“你瞧,我什么也没干,事情发生时我正到这儿来看你。”

“是的,你什么也没干,你只是带着死神之吻四处转悠。出去吧。说实在话,兔子,只要看到你就让我恶心。”这番话发自内心,说完后她感到全身乏力,几乎站立不稳,只好紧紧攥住一把直背椅——他们以前就是坐在这种椅子上吃饭——的靠背并倚在上面,张着嘴巴直直地看着前方。

他以前总是为自己衣冠楚楚而自豪,总是在旁人的助长下自以为英俊帅气,可此刻听了她这番心里话,不由得面红耳赤。他曾自以为是她天经地义的伴侣,以为在她面前总是占据主动,他以往就有赖于这种感觉,而现在这种感觉消失了。他看着自己的指甲,甲晕很大。他的四肢充溢着一种令人无法动弹的真实感;他的孩子的确死了,他的得意时光的确一去不复还了,他的确让这个女人感到恶心。意识到这一切之后,他反而更迫切地想拥有这一切,想尽力朝这个方向走下去。他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堕胎了吗?”

她勉强一笑,沙哑着嗓门说:“你以为呢?”

他闭上眼睛,椅子扶手上的粗糙毛皮刺激着他的指尖,他祈祷着,上帝啊,亲爱的上帝,不要,不要带走这一个,你已经得到一个,把这个放了吧。一把钝刀在他乱糟糟黑洞洞的心里绞动着。他睁开眼,看到她犹疑不决地站在那里,力图摆出一副强硬不饶人的姿态,这才明白她是有意要折磨他。他心里涌起了希望,声音也响亮了,问道:“你有吗?”

她的脸色软了下来。“没有,”她说,“没有。我本该那样,可我忍着没去。我不愿意那么干。”

他跳了起来,双臂环成一个魔圈似的轻轻拥住她。虽然在他的触碰之下,她的身体突然绷紧,头也扭向一边,露出白净丰盈的脖子,可他以前那种能占据主动的感觉又回来了。“哦,”他说,“很好,这太好了!”

“那样太残忍,”她说,“玛格丽特已经做好了安排,可我总是——在想——”

“没错,”他说,“没错,你真是太好了!我太高兴了!”他用鼻子磨蹭着她的面颊,却感到上面湿漉漉的。“把孩子留下吧,”他柔声说道,“留下吧。”有片刻的工夫,她一动不动,呆呆地想着什么,可紧接着,她猛地挣脱他的手臂,说:“别碰我!”她满脸怒火,像受了惊的动物一般身体朝前倾着,仿佛他伸手一碰,就会置人于死地。

“我爱你,”他说。

“这话从你口里说出来毫无意义。留下吧,留下吧,你说得倒是容易,可怎么个留法?你会娶我吗?”

“我很愿意。”

“你很愿意,你还愿意到月球上去呢。那你妻子怎么办?你们的儿子又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会跟她离婚吗?不会。你也很愿意娶她。你很愿意娶所有的人。你怎么就不能想想清楚,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不能吗?我不知道。”

“你拿什么来养活我?你能养活几个妻子?你把工作当作儿戏,你不配受人雇佣。过去你也许还能打篮球,可现在你什么都干不了。你以为这世界到底是什么?”

“请把孩子留下吧,”他说,“你一定得留下。”

“为什么?你干吗要在乎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我只知道什么觉得对劲。我觉得你很对劲。詹妮丝以前有时也这样。可有时候,什么都不对劲。”

“谁在乎呢?问题就在于,谁会在乎你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还是这句话。

她哼了一声——看到她的脸色,他真担心她会朝他吐唾沫——然后扭头看着墙壁,墙上因为一次次地在剥落的油漆上刷了又刷而变得凹凸不平。

他说:“我肚子饿了。我到下面的熟食店去买点吃的回来,好不好?然后我们可以好好想一想。”

她转过身来,神情更为坚定。“我一直都在想,”她说,“你知道那天你来时我去哪儿了吗?我跟我父母在一起。你知道我父母还在。他们很穷,可事实就是这样。他们住在西布鲁厄。他们知道了。我是说,他们知道了一些事情。他们知道我怀孕了。怀孕是一个美好的词语,每个人都会有这种事情,如果想怀孕的话,你只要不煞费苦心去考虑采取什么措施就行。这么说吧,我倒是愿意嫁给你,真的。我前面说的都是真心话,可如果我们结了婚,就没什么问题了。现在你自己想清楚吧。要么跟你那位差不多每个月你都要为她难过一次的妻子离婚,你要么跟她离婚,要么就忘了我。如果你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就只当我死了,只当我和你的这个孩子都死了。行了,你想出去就出去吧。”说完这些,她再也无法平静,泪水涌了出来,却又装得若无其事。她抓住椅背,鼻翼闪闪发亮,眼睛注视着他,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她那副极力控制自己的样子让他觉得反感;他不喜欢操纵事态的人。他喜欢让一切顺其自然。

他不大自在地感觉到她在看他,希望他听了她的话以后能有某些决断的迹象。事实上,他刚才并没有认真听;那些事情太复杂,而且比起自己所关注的三明治来也太虚幻。他站起身,希望表现出一种军人风度,口里说道:“那好吧,我会想清楚的。你要我在店里给你带点什么?”一块三明治加一杯牛奶,然后脱掉她的衣服,把她从那条皱巴巴的棉布裙子里解放出来,就能看见她变粗了的腰身以及那光洁白净的肌肤。他喜欢刚怀孕不久的女人,她们全身洋溢着黎明时分的气息。他知道,只要他能再一次进入她的身体,等到出来时,他的思绪就会梳理得清清楚楚。

“我什么也不要,”她说。

“哦,你总得吃点东西,”他说。

“我已经吃过了,”她说。

他想吻她,可她却说“不行”,而且看上去不再有魅力,她的脸胖乎乎红通通的,一头杂色的头发也蓬乱潮湿。

“我马上就回来,”他说。

当他走下楼梯时,重重忧虑随着脚步声迅速袭来。詹妮丝,钱,埃克里斯的电话,他妈妈的脸色——这一切就像翻滚的黑浪涌成一团;愧疚和责任犹如两个真实的影子在他胸中一同滑动。想到将要对付那些谈心、电话、还有律师以及经济问题,只要想到这些,事情似乎就实实在在地纠缠在他的面前,使他感到呼吸艰难,使他的每一个动作,哪怕是伸手去摸门把手,仿佛都成了不太听大脑使唤的一长串机械性动作的不可靠的延伸。坚实的门把手对他的触摸做出了回应,轻轻地“咔哒”一声,转动了。

来到室外后,他的恐惧有增无减;高度紧张的情绪就像乙醚棉球一样,顺着他的双腿滑下。对于外面空间的感受挤压着他的胸膛。他站在台阶上,想梳理一下自己的忧虑。有两个念头从那一大堆进退两难的选择中投来一线光亮,给了他些许宽慰。鲁丝还有父母,而且她会让他的孩子活下去;这两个念头也许是同一回事,那就是为人父母的自上而下的关系,它像一根细管,到时候总会竖起来,我们的孤独在其中多少会被冲淡。鲁丝和詹妮丝都有父母,想到这一点,他就暂时将她们撇到一边。剩下的便是纳尔逊,这是一个他必须承担的棘手的包袱。于是,他试图以此为支点,来平衡其他的一切,将每一组对立因素都权衡一番。詹妮丝与鲁丝,埃克里斯与他妈妈,正确的路与美好的路,去熟食店(那儿光秃秃的灯泡下,成堆的水果色泽诱人)的路与另一条沿着夏街一直通向城外的路。他想象着城市尽头的景象:一个空无一人的棒球场,一座黑咕隆咚的工厂,然后穿过一条小溪通向一条土路;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他设想着一片巨大空旷的煤渣场,心里不由得空荡荡的。

他很害怕,真的非常害怕,于是想起有一次,自己似乎从一个洞里看进去,看见了里面的一片光明,从而大受安慰。因此他抬起目光,朝教堂的窗户望去。或许是因为教堂太穷,也许是因为夏夜已深,还可能只是出于疏忽,那里没有灯光,石墙上只有一圈黑影。

不过仍然有亮光,街灯的亮光;在树木的半掩下,那圆锥形的亮光团团相接,直到消失在夏街看不见的尽头。在左边不远处一盏街灯的正下方,粗糙的柏油路面像漾着笑靥的雪地。他决定围着这个街区走一圈,清醒一下头脑,再选择自己的道路。说来有趣,使你行动起来的东西是那么简单,而你必须在其中行动的天地却是那么拥挤。想到这种区别,他的双腿有了力量,于是稳稳地迈开脚步。美好存在于内心,外在的世界空无所有,他刚才想竭力平衡的那些东西其实无足轻重。突然之间,他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内心,那是位于一张密实的罗网中央的一个纯洁无瑕的空间。他一遍又一遍地对鲁丝说,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不知道该干什么,该去哪里以及将会发生什么。一想到自己不知道,似乎就使他变得无限渺小,让人无从抓住。这渺小就像巨大一样使他充实。正如别人听说你球打得很棒,就派两个人盯住你,无论你左冲右突,总是会撞上其中一个,这样你就只能把球传给别人;于是你传出去了,球属于了别人,而你两手空空,盯着你的那两个人便显得傻乎乎的,因为盯着你其实已毫无意义。

兔子来到街边,但是他没有向右转并围着街区转一圈,而是笔直往前大步穿过街道,他觉得这僻静的小街仿佛是一条宽广的河流。他要到下一片雪地上去。尽管那个街区的三层楼的砖房与刚刚离开的这个街区没有两样,但那里有某种令他愉快的东西;那些台阶和窗台似乎充满生机,正从他眼角一一掠过。想到这里,他兴奋起来。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耳边已经感觉到风声飕飕,踏在人行道上的步履开始时还十分沉重,但是,他毫不费力地从一种甜蜜的惶恐之中挣脱出来,脚步也变得越来越飘然、敏捷和轻盈,于是,他跑了起来。他跑啊,跑啊,跑。

[1] 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9:62,全句为:“耶稣说:‘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神的国。’”

[2] 指斯普林格太太。

[3] 一种儿童读物。

附一

哈利家世小说人物小传(按姓氏英文首字母顺序排列)

阿里(Allie):鲁丝(Ruth)上学期间的情人之一,只在本书中出现。

玛丽·安(Mary Ann):哈利参军前的女朋友,因他去参军而分手。出现在第1、2、3部书中。

厄尔·安斯特朗(Earl Angstrom):哈利之父,终生在维里蒂印刷厂(Verity Press)当排字工。在1、2部中出现,于1979年之前去世。

哈利·安斯特朗(Harry Angstrom):又名哈罗德(Harold),绰号“兔子”,又昵称“哈西”(Hassy),四部曲中最重要的主人公。生于1933年2月,1956年2月和詹妮丝结婚,死于1989年9月。全名叫哈罗德(哈利)·安斯特朗(Harold [Harry]Angstrom)。

詹妮丝·安斯特朗(Janice Angstrom):哈利之妻,娘家姓斯普林格(Springer),四部曲中主人公之一。生于1935年,1956年2月和哈利结婚,四部曲结束之际她仍健在。

玛丽·安斯特朗(Mary Angstrom):哈利之母,在1、2、3部书中出现,于1979年之前去世。娘家姓伦宁格(Renninger)。

米丽亚姆(米姆)·安斯特朗(Miriam [Mim] Angstrom):哈利之妹,长期在西海岸当地下妓女,四部书中都有提到。每当布鲁厄家中发生问题时她都会出场。生于1939年春。

纳尔逊·弗雷德里克·安斯特朗(Nelson Frederick Angstrom):哈利之独子,昵称纳利(Nelly)。生于1956年11月,于1979年9月22日和普露(Pru)结婚,为四部书中主人公之一。在本书中他只有三岁。

瑞贝卡·琼·安斯特朗(Rebecca June Angstrom):哈利和詹妮丝所生之女婴,生于1959年,只在本书中出现。在哈利离家出生期间,詹妮丝醉酒中为她洗澡时,该两周龄女婴不幸在浴缸中淹死。该女婴取此名以纪念詹妮丝之母。昵称贝姬(Becky)。

阿恩特小姐(Miss Arndt):哈利和詹妮丝的邻居。在第2部中一位叫朱丽娅·阿恩特(Julia Arndt)的女人来拜访哈利之母,这二人可能是同一人。

伯纳德嬷嬷(Sister Bernard):在圣约瑟妇产医院工作,只在本书中出现。

洛蒂·宾格曼(Lottie Bingaman):和哈利同路上学的同学,在第1、3部书中出现。

布尔格(Bolger):1959年时,厄尔和玛丽的邻居,只在本书中出现。在第2部中说明布尔格夫妇去世。

卡佩罗先生(Mr.Cappello):一个房客,只在本书中出现。

卡森(Carson):一个酒鬼,只在本书中出现。

克洛医生(Dr.Crowe):在圣约瑟医院为詹妮丝接生的医生,只在本书中出现。

弗莱迪·戴维斯(Freddy Davis):埃克里斯牧师教区的教徒,只在本书中出现。

杰克·埃克里斯(Jack Eccles):教区牧师,此时亦充当哈利的精神支持者之一,另一位支持者是篮球教练托瑟罗。只在本书中出现。

露西·埃克里斯(Lucy Eccles):杰克之妻。他们生有长女叫乔伊丝(Joyce),此时年仅3岁(约1956年生);生有次女叫邦妮(Bonnie),此时年仅1岁(约生于1958年)。只在本书中出现。

费里先生和太太(Mr.and Mrs.Ferry):埃克里斯牧师教区的教徒,只在本书中出现。

丽塔·费奥凡特(Rita Fiorvante):鲁丝(Ruth)的同事,只在本书中出现。

佩吉·福斯纳希特(Peggy Fosnacht):又叫玛格丽特(Margaret)。哈利的邻居,娘家姓格林(Gring),奥利(Ollie)之妻,比利(Billy)之母,死于1981年。这三人都在第1、2、3部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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