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偎在他的胸前和臂弯里,用非常认真的口气——兔子没料到她还会有这种口气——脱口说道:“别从我身边跑开,哈利,我爱你!”
“我也爱你。好吧,你买了件游泳衣,接着说呀!”
“是红色的,”她一边说,一边靠着他伤心地摇晃。可只要有了醉意,她的身子就显得弱不禁风,像散了架似的,他搂在怀里觉得很不舒服。“有一根带子可以系在脖子后面,下沿有褶边,下水的时候可以取下来。后来,我的静脉血管胀痛得厉害,我和我妈就去克劳尔商场底层喝巧克力苏打水。他们把整个餐饮部都重新装修了,柜台也不在了。可我的腿还是很疼,我妈就把我送了回来,她说你可以去取车,然后去接纳尔逊。我当时想,喝一杯也许能止痛。”
“嗯。”
“我以为你早该回来的。你上哪儿去了?”
“哦,随便逛了逛,在小巷里跟几个小家伙打了一会儿球。”他们这时已经没有搂在一起了。
“我想睡一觉,可又睡不着。我妈说我看起来很累。”
“你这样很正常,你是一位现代家庭主妇嘛!”
“而你那会儿却在巷子里,像个十二岁的孩子似的打球?”
他本来是想说句俏皮话,因为魔力削皮公司要求推销员把产品推销给符合家庭主妇“形象”的人,他只是因此才说到家庭主妇,语气中虽有一丝嘲弄,但主要还是怜爱。可她却听不出来,这让他大感无趣。她真蠢,这看来是无疑的了。他说:“得了,你不也坐在这儿,看那些放给两岁小孩看的节目?这不是一回事吗?”
“可刚才是谁在嘘呢?”
“唉,詹妮丝,”他叹了口气,“我操。”
她十分清醒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做晚饭吧。”
他不禁满心后悔。“我这就去取车,再把孩子接回来。那小可怜一准以为自己无家可归了。你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为我妈成天没事干,只能帮别人看孩子吗?”想到她居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吉米的节目,他心里就升起一股怒气——不都是为了那份工作,为了挣钱,好买糖给她兑进那该死的威士忌里吗?
她进了厨房,有些闷闷不乐,但也不是太生气。她应该要么就与他特别较真,要么就当成耳边风,因为他所说的,只不过是他已经干过一两百次的事情。就算平均三天一次吧,三年了,加起来是多少?三百次。有那么多了吗?可为什么每次都那么难?结婚之前,她倒常常很容易,一下子就可以来劲。那时她还只是个姑娘,神经像崭新的棉线,皮肤的气息像清新的棉花。有位一起上班的女友在布鲁厄有套公寓,里面有铁架床,墙纸上有银色的团花,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西边的河岸上有几个蓝色的大储气罐。他们下班之后常去那儿。他们俩当时都在克劳尔商场工作,她是糖果柜的售货员,穿着白工作服,口袋上缝了个“詹”字。而他则在楼上干活,朝九晚五地搬着扶手椅、枫木桌,或者敲敲打打地拆卸板条包装箱。填充包装用的细刨花上的木屑钻进他的鼻子和眼睛里,感觉痒痒的,而且呛得难受。在电梯后面,又黑又脏的包装箱摆成半圆,地板上满是弯曲的废钉,他的手掌也是黑乎乎的。每个钟头整点时,像个娘们儿似的钱德勒就迈着碎步走过来,要他去洗手,免得弄脏家具。当时用的是拉瓦牌香皂,泡沫是灰色的。因为用多了撬杠,他的两只手长出了发黄的老茧。到五点半,一天的脏活干完了,他们就会在门口那儿会面。门上已经套了链子锁,不让顾客入内。在两组门之间,有一个安静的门厅,地上装有绿色的玻璃,旁边低矮的橱窗内,无身的人头模型戴着羽饰的帽子和粉红色珍珠项链,在侧耳倾听那一声声道别。员工们谁都不喜欢克劳尔商场,可下班离开时,却一个个慢吞吞的,像在游泳一般。詹妮丝和兔子总是在这个门厅会面,那昏暗的光线和绿色的地板给他们一种在水底的感觉。他们推开那扇没上链子锁的门,来到外面,手牵着手,迎着回家的人流,拖着疲惫的脚步,心照不宣地朝那有银色团花的地方缓缓走去。阳光从窗户里平射进来,他们就在这临近黄昏的暮色中做爱。她很害羞,不肯让他看着,一定要他闭上眼睛。随着他的进入,她一阵颤栗,达到高潮,体内软绵绵、滑腻腻的,像要融化一般。完成这最后一件事后,他们并排躺在这张属于另外一个姑娘的床上,墙是银色的,将晚的天色一片金黄,他们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厨房很小,在客厅的另一边,实际上只是一条窄小的过道,两边塞满了五年前风靡一时的电器。她失手将一件金属器具掉在地上,不知道是锅还是杯子。“你能行吗?可别烫着自己!”他朝里面喊道。
“你还没走吗?”她在里面回答。
他走到衣橱旁,拿出那件刚才挂得整整齐齐的西装。他觉得这儿好像自己才在乎室内的整洁。他身后的房间乱成一团:酒杯里还有脏乎乎的残渍,堆成小山似的烟灰缸放在椅子扶手上,地毯皱巴巴的,旧报纸不成形地东一摊,西一摊,孩子的玩具四处都是,有破了的,有卡壳的,还可以看到玩具娃娃的断腿、贴有从早餐盒上剪下来的图案的折叠纸板、暖气片下裹成绒团的灰尘等,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这一切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罩在他背上。他考虑着是否该先取车再接孩子,要不还是先接孩子吧?他更想早点儿见到孩子。斯普林格太太家离这儿近些,走到她家相对更快。可也许她正守在窗口,只等他一到,就探出身子来对他唠叨,说詹妮丝怎么怎么累,那可如何是好?你这可恶的吝啬鬼,跟你一起买东西,来来回回地挑来选去,谁会不累呢?你这个胖巫婆!你这个老吉卜赛!而如果他带着孩子,可能就不会这样。想来想去,兔子更愿意跟他儿子一起从他妈妈家走出来。纳尔逊两岁半了,走起路来像骑兵似的,虽然步伐不稳,却一副勇往直前的样子。他们可以沿着树下一路走来,然后,像变魔术一般,爸爸的车就出现在路边。不过这样一来,花的时间会更长些,因为他妈妈会拐弯抹角话中有话地埋怨詹妮丝什么也干不了。兔子不喜欢他妈妈这样,她这么做也许不是当真,可他却没法不往心里去。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的影响力太大了,起码对他是这样。他最好还是先取车,再开车去接孩子吧。但他又不愿意这样,从心底里不愿意。这个问题在他面前纠缠不清,让他左右为难,心烦意乱。
詹妮丝在厨房里喊道:“亲爱的,帮我带包烟,好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说明不快已经过去,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兔子愣住了,站在那里,直盯盯地看着自己昏黄的身影映在那扇通往走廊的白门上,觉得掉进了一个陷阱——这似乎已确定无疑。他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气也凉悠悠的。挪威枫粘腻的嫩芽散发着清香。透过面朝威尔勃街的一家家客厅的大窗户,可以看到电视机的银色亮光,再往里去,厨房里的灯泡暖融融地照着,犹如山洞深处的火苗。他朝山下走去。白天正在消退。他不时地伸出手,摸一摸树木的粗皮或短树篱上的枯枝,稍稍感受着它们的质地。在威尔勃街与波特大道交汇的拐角处,一只信箱在暮色中斜挂在水泥柱上。高耸的复瓣花形街道指示牌、将绝缘子举向半空的凿有扶梯的电线杆,以及金色灌木似的消防龙头高高低低地林立着。小时候,他很爱爬电线杆,攀上同伴肩头,伸手够住扶梯,然后往上爬去,直到能听见电线在歌唱——那是一种静止而可怕的低吟;它总是诱惑你坠落下去,诱惑你松开手中硬邦邦的扶梯,去体会下坠时后背上的空旷感觉,那感觉从脚底一直升到你的脊骨。他还记得,常常是双手扎满了木屑才能够着扶梯,爬到顶后,手心里热辣辣的。听着电线的低吟,你仿佛就能听见人们的交谈,就能了解那隐秘的成人世界的一切,而那些绝缘子,就像风巢中的蓝色巨蛋。
他沿着波特大道走去,电线静静地悬在高空,从散发着气息的枫树冠上钻进钻出。他来到第二个拐角处,制冰厂的废水以前就流到这里,哗啦啦地灌进下水道,再从街对面冒出来。兔子穿过街道,顺着街沟走着,废水以前就是从这里流过,在较浅的一侧浮着一摊摊泛绿的烂泥,只要你敢踏上去,随时都会让你失足滑倒。他记得自己曾经滑倒过,却记不清当初为什么会走在那滑溜溜的一侧了。接着他想了起来,是为了在姑娘们面前出风头,当时有洛蒂·宾格曼、玛格丽特·舒尔科夫,有时还包括芭芭拉·科勃和玛丽·霍耶尔,那还是在小学时,放学后他与她们一起回家。玛格丽特常常无缘无故地流鼻血,她的生活也真够受的,她爸爸是个酒鬼,她父母还让她穿那种鞋带系得很高的鞋子,而别人老早都不穿那种鞋了。
他拐上克吉里斯路。这是一条路面铺着碎石的小巷,从一家小制盒厂后面的空地绕过,在厂里干活的多是中年妇女。顺着小巷往前,有一间水泥砖砌门面的啤酒批发店,接着是一幢颇有年头的石砌的农舍,现在用木板围了起来——这是镇上最古老的建筑之一,用天然褐色沙岩垒成,非常结实,镇上如今占地的一半曾属于这座农舍的主人。在一道破败欲坠的围篱保护下,农舍的院子至今还在,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腐烂的树干和枯萎的草茎,一到夏天,它们又会不期然地生命勃发,满处都是野草和柔软的绿枝,还有乳白色的果荚里含着毛茸茸的种子,湿漉的花粉粘在黄澄澄的花蕊上。
因此,在旧石屋和阳光体育协会之间就有一段空地。协会是一幢高而单薄的砖砌建筑,犹如一栋城里的住房被误建在乱糟糟的背街小巷之中。每到冬天,它门口就会搭起一个户外厕所般大小的不伦不类的棚子,给里边的酒吧抵挡寒气,从而使协会正门显得阴森怪异。这个俱乐部兔子进去过几次,里面并没有阳光。第一层是个酒吧,第二层摆满了牌桌,镇上的老牌客们坐在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斗智斗勇。在兔子眼中,喝酒打牌是一种令人消沉的罪过,是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罪过,而且里面还弥漫着一种政客的味道,使他觉得更加压抑。他过去的篮球教练马尔蒂·托瑟罗据说就住在里面,在因为丑闻而被学校开除之前,他对本地事务有一定的操纵能力,而且据说现在仍在操纵局势。兔子不喜欢被人操纵,但他曾经很喜欢托瑟罗,除了他妈妈之外,托瑟罗是对他最有影响力的人。
想到自己过去的教练就藏在里面,他不禁有些畏缩,便沿街往前走去,经过一家汽车修理厂和一个废弃的养鸡场。他一直顺路而下,因为佳济山镇坐落在佳济山东侧的山腰上,而从山的西侧朝下看去,布鲁厄市尽收眼底。在山的南边,有条公路一直通往五十英里以外的费城,小镇和布鲁厄市被它连接起来,但两者永远不会融为一体,因为在它们之间,耸立着一道宽阔的青岭,自北向南绵延两英里,碎石坑、公墓群和新开发区间杂其中,而在一定海拔之上,有几百英亩保存完好的森林,那是这一带的男孩们探索不尽的神秘天地。在森林的大部分地方,常常可以听到汽车用二挡速度沿着风光旖旎的车道爬行的声音,而在一片片一望无际、人迹罕至的松林中,铺着松针的地面不断地向上延伸,四下万籁俱寂,当你在不见尽头的绿色甬道里穿行时,你仿佛已经穿越宁静,而进入死寂之中。接着,如果你来到一处阳光地带——由于树枝的疏忽而未能将阳光阻隔在外,或是一个松松垮垮的堆着石头的地窖口——那是几百年前某个勇敢无畏的居民挖掘的,你一定会毛骨悚然,仿佛这生命的另一种迹象使你自己暴露无遗,而树林的威慑也变得更为强烈。你的恐惧弥漫开来,犹如拉响了一种你关不掉的警报,你弯着腰跑得越快,它就越响,直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辆汽车换挡时离合器的清晰响声,而树林尽头也露出了护栏的白色短木桩。然后,你站在坚实的柏油路面上,心里踏实下来,才开始考虑到底是转头回家呢,还是继续上山,到“极顶”酒店去买一块糖,然后看看风景,俯瞰山下像地毯一样铺展开去的布鲁厄。那是一座红色的城市,人们将木料、铁皮甚至红砖都漆成红色,就像橙红色花盆的颜色。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城市是这种颜色了,可对这个县的孩子而言,城市就只是这种颜色,所有的城市都是这种颜色。
这座山使黄昏提前降临在小镇上。现在才是春分头一天下午六点过几分,所有的房屋、碎石铺顶的工厂厂房和山坡上倾斜的街道,都笼罩在山影之中,这山影一直渗入东面山谷里的农田。在山影的边缘,有两排低矮的平房,平房里的大窗户映照着夕阳的余晖。随着阳光的消逝,顷刻之间,那些窗户就像熄灯似的一个个暗了下去。阳光从新街区和围起来有待播种的褐色土地上退去,掠过高尔夫球场——远远看去,如果不是沙坑里的黄沙,那球场更像是一片长形牧场。兔子在小巷尽头停下脚步,这里的视野十分开阔。他从前曾是高尔夫球场上的球童。
在一股莫明的迫切感驱使下,他转身踏上左边的杰克逊路。他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年,他父母的家就在拐角一幢两家合住的砖房里,可靠拐角的那一半却为他们的邻居布尔格家所拥有,那边有个狭长的边院,让安斯特朗太太一直羡慕不已。布尔格家的窗户光线充足,而我们这儿却不见天日。
自己从前的家周围都是草地,兔子跨过一小簇伏牛花篱和用来阻止人行道上的孩子进入的铁丝网,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他悄悄穿过一小溜草地,草地两边有两堵砖墙,墙脚下各有一条水泥走道。他曾在一堵墙后住过,另一堵墙后当时住的是西姆一家。西姆太太相貌平庸,长着一双甲亢病的大鼓眼,皮肤松弛泛青,对只有五岁、本不该那么漂亮可爱的女儿卡罗琳整天叫嚷个不停;西姆先生则是厚嘴唇,红头发。而在卡罗琳身上,厚与薄、红与青、健康与神经质都糅合得恰到好处,那早熟的美貌仿佛只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如法国、波斯或者天国——才曾有过,就连比她大六岁、对女孩子一无所知的哈利都能看出这一点。西姆太太成天对女儿大叫大嚷,等西姆先生下班回家,夫妻俩又会吵上几个小时,一开始总是做父亲的护着女儿,接着,那些陈年老账都给翻出来,就像花儿的一层层花瓣在夜间张开一样。这一切都让邻居们听在耳中。妈妈有时说,那男的会杀了那女的,有时又说,那小姑娘会趁他们夫妇熟睡时杀了他们。的确,卡罗琳身上有那么一股冷血意味,到了上学年龄后,每次走出家门,她可爱的小脸上总是堆满笑容,而且一路上蹦蹦跳跳,仿佛她拥有了全世界,而安斯特朗家刚才还听见她妈妈在吃早饭时对她歇斯底里大发作,因为两家厨房的窗子相隔不到六英尺。那可怜的男人怎么受得了?如果卡罗琳和她妈妈再这么闹下去,没准哪天早上一觉醒来,她们会发现自己已经无依无靠了!不过,妈妈的预言从来没有应验过。西姆家搬走那天,是全家一起走的,当他们的半数家具还堆在路边搬家公司的汽车旁时,夫妻俩和卡罗琳已经乘坐旅行车一转眼就不见了。西姆先生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找了一份新工作。可怜的人啊,如今不会有人想念了,可当初还真让人惦记过。他们把自己那半幢房子卖给了一对老年夫妇,一对刻板的卫理公会教徒,那老头决不将两家之间那溜草地全部割完;而这事儿以前一直都是西姆先生干的,每到周末,不管天晴下雨,西姆先生总是在室外忙乎,好像那是他生活的唯一乐趣,不过这也难怪。而这位上了年纪的卫理公会教徒却不多不少只割靠他家那一半。他推着割草机走上一趟,然后便沿着自己那边的水泥走道将割草机倒拉回来,而实际上,他完全可以丝毫不用多费事地从另一半草地上推回来,而且不至于将草地弄得不伦不类。一听到那个老笨蛋的机器在他那边的走道上煞有介事地拖回来,我的血压就要升高,耳朵里也嗡嗡响。整个夏天,妈妈都不许他或爸爸去把他们这一半的草割掉,在这一溜没有阳光的地上,草高及膝,麦秆似的草梗冒了出来,还长出几根黄花。到了八月,从镇上来了一个人,说很抱歉,根据条例他们得将草割掉。哈利这时已走到门口,口里说着,当然,好的,可妈妈却来到他身后,说,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她的花圃,她可不想让人给毁了。身为儿子的哈利难堪得无地自容。那人只是看着她,然后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本翻旧了的手册,让她看上面的条例。她还是说这是她的花圃。那人将罚款数额念给她听了之后,就从门口告辞了。到了星期六那天,趁她去布鲁厄买东西,爸爸从车库里找出镰刀,一股脑儿将草砍掉,而哈利则推着割草机,在草茬上来来回回地修了几遍,终于将草地修剪得跟卫理公会教徒的那一半同样整齐,只是颜色略黄一些。干活时他有些心虚,担心妈妈回来后会跟爸爸大闹一场。他害怕他们吵架——只要他们气冲冲地绷着脸互相吼叫,他就觉得仿佛有块玻璃挡在面前,隔断了空气,他就会浑身乏力,只得远远地躲到一个角落里。可这一次却平安无事,爸爸只是撒了个谎,这使他大为意外,而让他更惊讶的是,爸爸撒谎时居然还朝他眨了眨眼。爸爸告诉她说,卫理公会教徒终于熬不住了,只好动手将草全割了。妈妈信以为真,却并不领情,在那天剩下的时间以及那整个星期里,她不停地唠叨着要去法院告那个老家伙,她当时真的有些认为这就是她的花圃了。两条水泥走道之间的草地只有一英尺半,哈利走在上面,感觉像是在墙头上似的很不踏实。
他尽量靠近亮着灯的厨房窗户,脚下不出声响地踏上水泥地,踮起脚尖,朝一处明亮的角落里看去。他看见自己坐在一把高脚椅上,一股莫名的妒意在心中骤然涌起,可随即又烟消云散。那是他儿子。厨房里,那些垂有光滑的油布褶边的架子上,摆着各种洁净锃亮的器皿,有杯子、盘子、镀铬的把手和做蛋糕用的铝盒,而他儿子的小脖子光滑放亮,犹如厨房里的又一件器皿。他妈妈伸出略微弯曲的胖手臂,手里举着一勺冒气的豌豆,从桌边她的座位上探身向前,这时她的眼镜在闪闪发亮。她心里一定在担心为什么没有人来接孩子,可她脸上却看不出这种迹象,相反,她的尖鼻子棱角分明,神情十分专注,只是一门心思要孩子吃饭,她的嘴唇绷紧,形成几道白色的皱纹。接着,皱纹平展开去,她笑了,兔子所站之处看不见纳尔逊的嘴,想来是他把豆子吃进了嘴里。桌边的其他人都表扬了几句,他爸爸说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他妹妹则嗓音尖细,两人的话语都微弱不清。兔子隔着玻璃,而且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所以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爸爸刚刚下班回家,他穿着一件沾有墨迹的蓝衬衣,表扬完孙子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显出一副老态龙钟、疲惫不堪的样子,头发也花白了,他的喉部成了一堆松垮垮的皱纹,一年前新装的假牙使他相貌有些扭曲,脸型比以前稍稍扁了一点。米丽亚姆为周末之夜刻意打扮了一番,这会儿正漫不经心地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喂了一勺给小家伙,那修长白皙的手臂上戴着手镯,伸过热气腾腾的桌面,给整个场面加进了一丝庸俗的色彩。她的妆化得太重了,在十九岁的年龄,不描绿眼圈也已经够美了。由于牙齿有点儿突出,她尽量不笑。纳尔逊的脑袋上有一个显眼的螺旋,他垂着头,露出一截发亮的脖子,粉红色的小手伸出去,想从她手中接过勺子。爸爸正要低头吃饭,见此情景,忍不住哈哈大笑。米姆[5]原本斜着眼,会心地看着小家伙,这时也咧嘴笑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兔子常常把她放在自行车龙头上,沿着佳济山镇的陡街往下冲,她飘动的发丝拂得他的眼睛痒酥酥的。她把勺子递给纳尔逊,可他没有接住。小家伙叫了起来:“塔了!塔了!”这一次兔子听见了,也听懂了,他的意思是“撒了”。爸爸和米姆笑眯眯地说着什么,而妈妈则抿着嘴,神情严肃地把自己的勺子伸了过来。哈利的儿子有人喂饭,这个家比他自己那个家更幸福。他在水泥地上悄悄地后挪一步,然后从那无声无息的草地上退了回来。
他的动作变得敏捷、决然起来。在夜幕中,他沿着杰克逊路又走过一个街区,接着折上约瑟夫街,跑了一个街区,又走过一个街区,他的车终于出现在眼前,它停错了位置而靠在街的这一边,车头的格栅在冲他咧嘴而笑。他摸了摸口袋,心里突然一紧:钥匙不在身上。一切的一切,这全部的念头,都取决于詹妮丝是在哪方面粗心了:要么是在他出来时忘了给他钥匙,要么是压根儿就没把钥匙从点火开关上取下来。他尽力去想象哪种可能性更大,却想不出来。他对她还不够了解,他从来都不清楚她到底会干些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真蠢。
斯普林格家的房子很大,只有后部亮着灯,前面却没有。他在弥漫着清香的树影下悄然而行,惟恐老太太就等在黑蒙蒙的客厅里,好逮住机会将他数落一顿。他从车头绕过去。这是一辆五五年的福特汽车,还是斯普林格老头在一九五七年以整整一千美元的价格卖给他的。那老头蓄着浅褐色的希特勒式小胡子,是做汽车生意的,看到女儿要嫁给一个除了一辆三九年造的纳什牌汽车——那还是他一九五三年在得克萨斯当兵时用一百二十五美元买下的——之外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简直吓坏了,认为这有损脸面。因此老家伙硬是要他掏了一千美元,而他当时正手头拮据,还刚刚花了八十美元修理那辆纳什车。事情总是这样,斯普林格家的人就喜欢支使别人。他打开乘客座一侧的车门,车门里短硬的弹簧“砰砰”作响,他一个激灵,连忙将头探进车内。谢天谢地!在车灯和刮水器的按钮下面,插在点火开关里的八边形钥匙隐约可见。老天保佑那个蠢女人!兔子钻了进去,轻轻地将车门关好。斯普林格家的房子用灰浆粉刷过,前部仍然一片漆黑,不知怎的,这使他联想起一个废弃的冰淇淋摊。他把钥匙从“接通”转到“启动”,引擎喘息着发动起来。他不想被人发现,所以踩油门时不敢用力,但是,由于汽车在早春的空气中停了好几个小时,发动机一时难以加热,转动几下又停住了。兔子的心提了起来,喉咙里涌起一股稻草味。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斯普林格老太太真的出来又能怎么样?唯一的可疑之处是他没有带孩子,而他可以说正要去接嘛,说到底,这么做也合情合理。可他还是不想费神去撒谎,就算可以撒得天衣无缝。他稍稍拉开手动节气门,刚好夹住手指尖,又重新发动汽车。他踩了一下油门,朝旁边瞥了一眼,看见斯普林格家客厅的灯突然亮了,就松开离合器,福特车颠簸着驶离了路边。
他沿着约瑟夫街飞快地行驶,然后全然不顾停车信号,转向左边,一头冲上杰克逊路,再斜插进中央大街,也就是通往费城的422号公路。停车!他可不想去费城。但过了电站之后,公路在镇边变得宽阔起来。他别无选择,除非是掉转车头,直穿佳济山镇,绕过佳济山,驶入布鲁厄闹市区,挤进晚餐时分的车流之中。他可再也不想看到布鲁厄那个花盆般的城市了。眼前的公路由三车道变成了四车道,不存在与别的车相撞的危险,因为所有的车辆都像溪水里的木棍一般顺流而行。兔子打开收音机,一个美丽的黑人女歌手哼了一阵后,唱道:“如果没有歌,日子难到头,如果没有歌……”兔子觉得通体清爽,不由得想抽支烟,接着想到自己已经戒烟,便觉得更加清爽了。他全身放松下来,抬起右手臂放在椅背上,用左手驾车,沿着暮色笼罩下的高速公路向前滑行。“玉米地儿里,草儿在生长,”黑人女歌手的声音如大提琴声一般,忧柔而温暖,路旁的乡野像只黑色的大鸟,在不停地起伏跳跃。“这可真难说,”他兴奋得头皮发紧,“如果没有……”一股发烫的橡胶味表明暖气已经打开,他把温控开关推到“中”的位置。
《秘密的爱》,《秋叶》,还有一首他没听清名字的歌。这是晚餐时的音乐,一边做饭一边听。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詹妮丝做的晚餐在锅里咝咝作响的情景——可能是肉排,飘着油花的水在闷闷不乐地冒泡,解冻的豌豆吐着白气,维生素正在随气消失。他心里一阵不安,连忙将心思移开,尽量去想些愉快的事情。他想象自己正要远距离单手投篮,但觉得仿佛置身于悬崖边上,只要球一出手,他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他转而回想母亲和妹妹喂他儿子的情景,可孩子却背对着他在哭泣,他的额头通红,大张着嘴,无助地呼出滚烫的气息。总得想点什么才行:制冰厂的废水在街沟里流动,颜色浑黄,在石头上打着旋儿,侧斜着往前流去,冲得浮在沟边的秽物一浪一浪的。突然,詹妮丝闪现在记忆中,在渐浓的暮色里,她正躺在另外那位姑娘的床上颤栗。他竭力要赶走这一幕,便去想米丽亚姆——米姆坐在自行车龙头上;米姆坐在雪橇里,在阴沉沉的大雪天,由他这位大哥哥拉着上了杰克逊路,小丫头裹着头巾,发出一串笑声。无数的红灯在大雪中闪烁,标示出镇上的人为了隔出一片滑雪区域而设置的路障。滑呀,向下滑呀,滑板从阴暗厚实的雪泥上“吱吱”有声地掠过。抱住我哈利。当滑板碾过为了安全而铺在地面的煤渣时,迸出了点点火星。“吱吱”声停了下来,犹如一颗硕大的心脏在黑暗中停止了跳动。再来一次吧哈利,然后我们就回家,我保证哈利,求求你,哦,我爱你。小米姆那时只有七岁左右,戴着深色头巾,雪还在下,街上一片晶莹洁白。可怜的詹妮丝这会儿大概感到不妙了吧,也许正在打电话给她妈妈或者他的妈妈,反正是给什么人,说不明白为什么晚饭都凉了还没人回来。真蠢。原谅我。
他加快速度。前方的灯越来越多,使他感到紧张。他正在不自觉地往费城驶去。他讨厌费城。那是全世界最脏的城市,人们用的水都有毒,你都能尝出化学药品味儿。他想去南方,照地图的方位向下,向下,到有柑橘园、冒着热气的河流以及赤脚女人的地方去。看起来似乎轻而易举,只管往前开,开它一晚上一早晨一上午一中午,然后把车停在海滩上脱掉鞋子在墨西哥湾边睡上一觉,醒来时神清气爽,头顶的夜空中月朗星疏。可他却在朝东开去,这是最糟的方向,他正在朝一个满是疾病、污垢、臭气熏天、令人窒息的洞里开去,在那里,不杀死别人你就寸步难行。然而,公路却引着他继续往前,一块路牌出现了:波茨敦2英里。他差点儿踩了刹车,随即寻思起来。
既然是在朝东走,那么,南方就在右边。这时,仿佛整个世界正肃立一旁听命于他的思维一般,前面的路牌上显示出一条向右转的宽敞公路:100号公路西切斯特至威尔明顿。100号公路,这数字读起来很中听。他不想去威尔明顿,可这方向不错。他从没去过威尔明顿,那儿归杜邦家族所拥有。他心里想,不知道跟杜邦家的女人睡上一觉会是什么滋味。
开了还不到五英里,他开始觉得这条路又是同一个陷阱的一部分了。到达第一个路口时,他连忙拐了弯。车灯照见一块里程碑,上面写着:二十三。这是个不错的数字。在参加的第一场校际比赛中,他就得了二十三分,那时他才上高中二年级,还是童子之身。这条路要窄一些,两旁树影交错。
一位赤脚杜邦。大腿多半是褐色,乳房小巧而富有弹性。法国的一座游泳池旁。一个光身子女人,体内深奥莫测,就像金钱那样,像百万金钱那样。你把百万金钱当成白种女人。满怀柔情地沉下去,可总也探不到底。富家女究竟是性冷淡呢,还是慕男狂?恐怕因人而异。说到底终归是女人,终归是某个靠欺骗印第安人而发迹走运的老家伙的后裔,就算生活在贫民窟里,继承的也是同样的玩意儿。躺在淡褐色床垫上,白得更加耀眼。她们一旦需要时,那种缠着你迎合你的样子,真够劲儿。除此之外,就只是一堆肥肉而已。想来有趣,那些激情盈怀的常常是又干又涩,而那些上劲较慢的反而非常潮湿。她们要你坚挺有力地顶在她们的小堡垒里,关键是要撩拨她们,直到最后关头:当她们绒毛下的皮肤变得像小狗的脖子那般柔软时,你便知道是时候了,她们会一触即溃。
23号公路向西延伸,穿过一座座看上去循规蹈矩的乡间小镇:考文垂维尔,埃尔弗森,摩根顿。兔子喜欢这些地方。沿着公路两旁,坐落着一幢幢高大方正、墙面经过粉刷的农舍。在一个小镇上,有家酒店还亮着灯,他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五金店门外,这里有两个加油机。他从收音机里知道,已经是七点半左右了,可五金店仍在营业,橱窗里摆着蓝、橙、黄等各种颜色的铁铲、脱籽器、小挖锄、斧头,还有几根钓鱼竿和一组棒球手套。一位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蹬着靴子,穿着肥大的卡其布裤子和两件法兰绒衬衣。“来了,先生,”他说,话音重重地落在第二个词上,感觉就像瘸子走路一般。
“请加满普通汽油,好吗?”
那人开始加油。兔子下了车,走到车后,问道:“这儿离布鲁厄有多远?”
那乡巴佬正凝神听着汽油的“汩汩”声,这时抬起头来,带着明显的怀疑神色看着他,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说:“掉头走那条路,过十六英里就到了大桥。”
十六英里。他开了四十英里,才走出十六英里。
不过也够远了,这儿是另一个世界。这里闻起来不一样,有一种墙角地洞还无人涉足的更为古老的气息。“如果笔直走呢?”
“就会到丘吉顿。”
“过了丘吉顿呢?”
“是纽荷兰,兰开斯特。”
“您有地图吗?”
“孩子,你想去哪儿?”
“嗯,我也不太清楚。”
“你想去什么方向?”这人很有耐性,神情似乎既像父亲一般慈祥,又有几分狡黠,还有几分愚蠢。
哈利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罪犯。他听见汽油渐渐加满,看到这乡巴佬正尽量小心地让每一滴汽油都流进油箱,而不是像城里加油工那样满不在乎地任它从进油口溢出来。在这个地方,哪怕是一滴汽油也休想逃掉,而他今晚正置身于这地方的中心。在这个国家里,法律可不是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它们带着泥土的气息四处游荡。一阵莫名的恐惧朝兔子全身袭来。
“要查润滑油吗?”那人将加油管挂在生锈的加油机边,问道。这是一台老式加油机,有一个上过漆的圆头。
“不用了。等一等,嗯,最好还是查一查,谢谢。”镇静点儿,自己只不过是要张地图而已,这有什么可怀疑的?该死的土包子。总会有人要去这儿去那儿的。最好还是查一查润滑油,他要一直开到去佐治亚州的半道上才会停车。“嘿,从这儿往南去兰开斯特有多远?”
“往正南吗?不知道,沿公路去大约二十五英里。你的润滑油没问题。你是想现在去兰开斯特吗?”
“是的,可能吧。”
“要看看水箱吗?”
“不用了,没事儿。”
“蓄电池呢?”
“没问题。走了。”
那人“砰”地一声关上引擎盖,朝兔子笑了笑。“油费三块九,年轻人。”仍是那副沉稳、谨慎、像瘸子走路般的腔调。
兔子将四张面值一美元的钞票放进他手里,这手硬邦邦的,长满老茧,指甲使人联想起用旧变形的铲子。乡巴佬的身影在五金店里消失了,也许在给州警察打电话。瞧那神情,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但这怎么可能呢?兔子真想钻进车里溜之大吉。为了稳住自己,他点了点钱包里剩下的钱。有七十三美元,今天刚发薪水。点着这么一大沓钞票,他的心情又振作起来。那乡巴佬顺手关掉五金店里的灯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枚角币,却不见地图的影子。哈利伸手去接钱,那人用粗大的拇指将硬币压进哈利手心,说:“在里边找过了,只有纽约州的公路图。你现在不准备去那儿吧?”
“是的,”兔子一边答话,一边朝车门走去,透过颈后的汗毛,他能感觉到那人跟了上来。他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那乡巴佬果然就在眼前,脸上的肉垂在敞开的玻璃窗旁。那人弯下腰,脸几乎探了进来,那干裂的薄嘴唇若有所思地动着,上面有一道斜向鼻子的伤疤。他戴着眼镜,一副学者派头。“你知道,如果要去什么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动身前先想清楚要去哪儿。”
兔子闻到一股威士忌酒的气息,他语气平淡地说:“我可不这么认为。”那人的嘴唇、眼镜和从泪珠形的鼻孔里戳出来的黑鼻毛都毫无惊讶的表示。兔子发动汽车,径直朝前开去。每个对你指手画脚的人都是满嘴酒气。
他向兰开斯特驶去,一路上,原本清爽的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除了半带醉意之外,那家伙简直狗屁不通,使得这地方显得阴森森的。临近丘吉顿时,他在黑暗中超过一辆阿门人[6]的马车,一眼瞥见那马拉着的黑车里,有一个蓄胡子的男人和一个穿黑衣的女人,他们像幽灵一样闪闪发光。马车里的胡子就像鼻孔里的鼻毛。他试图想象那些人生活得很好,想象他们如何在所有这些骗人的把戏、这二十世纪的维生素骗局中洁身自好。可是在他的脑海里,那些人仍是些幽灵,他们冒着丢命的危险策马小跑,车后只有一面微弱的粉红色反光镜,他们嫉恨兔子这类人,车后装着毛绒绒的大尾灯。他们以为自己以前是什么人呢?他们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根本就没有在后视镜里出现。他超过了他们,仅此而已。只有那向旁边投去的一瞥:在那方方正正的车影里,那女人瘦削的脸就像一团烟雾。犹如一口缀有毛发的高高的棺材,正合着一匹半死的马的步调,在“得得”前行。阿门人常常使牲口劳累过度,这一点他知道。一群疯子。衣服都不脱就站在外面的田地里搞女人,只用把黑裙子掀起来就行,里面一丝不挂,内裤都没有穿。真是疯子。崇拜粪便。
肥沃的土地仿佛将夜幕抛向半空,夜间的田野笼罩着一层忧郁的色彩。当他的车灯的微弱光柱与兰开斯特的灯光融为一体时,他终于嘘了一口气。他把车停在一家餐馆前,餐馆的钟正指向八点零四分。原本打算出了州界再吃饭的。他从门边的搁架上拿起一张地图,要了两个汉堡,然后在柜台边一边吃一边研究自己所处的位置。他此刻正在兰开斯特,周围的地名都非常有趣,如“掌中鸟”、“天堂”、“交往”、“轻灵山”、“福星”等。如果你自己也住在这样的地方,也许就不觉得怎么了。就跟佳济山一样,你渐渐习以为常。一个镇子总得有个名字。
“掌中鸟”,“天堂”——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地图上这两个字体优美的地名上留连。置身于这乱糟糟、到处都油腻发亮的餐馆里,他心里突然一阵冲动,恨不得驱车前往那儿。那里有娇小丰满的女人,街上有玩具似的小狗,糖果店沐浴在柠檬色的阳光下。
可是不行,他的目标是南方那轮白色的太阳,犹如一个巨大的枕头悬在空中。从地图上看,他所走的路线并非向南,而是过于偏西了一点。如果先前遇见的那个乡巴佬有张地图的话,他本可以沿10号公路笔直往南的。而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进入兰开斯特市区,再走222号公路出去,一直到马里兰州,再转1号公路。他记起《星期六晚邮报》上说过,1号公路从佛罗里达直通缅因州,沿途的美景举世无双。他要了一块苹果派,同时要了一杯牛奶。苹果派的皮酥脆起泡,他们还算有点脑子,里面居然放了肉桂。他妈妈做的派里总是放肉桂。他拿出一张十美元兑零付账,然后心满意足地出了餐馆,来到停车场。这儿的汉堡比布鲁厄的要油腻一些,也热乎一些,面包似乎蒸过。事情已经有所好转了。
他花了半个小时,才东绕西拐地开出兰开斯特。随后,他沿着222公路南行,途经里夫顿、赫斯代尔、新普罗维登斯、廓里维尔,驶过梅卡尼克斯园林和尤尼科恩,然后是长长的一片单调而没有标志的区域,直到抵达奥克伍德,他才知道早已进入马里兰州。他听着收音机里的节目:《再不要别人的拥抱,再不要别人的亲吻》,《史泰格·李》;一则雷科塑料座套广告;康妮·弗朗西斯演唱的《如果我当初不在乎》;一则车库门的无线电遥控开关装置的广告;麦尔·托姆的《我一路跑回家,只为说抱歉》和《那旧日的感情》;一则单指自动调谐的威斯丁豪斯牌大屏幕电视广告,“高清晰的图像就在你眼前”;杜安·艾迪唱的《意大利牛仔之歌》和《是的》;一则“惜纸”牌钢笔广告;《几乎成年》;一则柔性精华洗涤液广告;《让我们漫步》;接着是新闻(艾森豪威尔总统与哈罗德·麦克米伦首相在葛底斯堡开始一系列会谈;一笔二十五万美元的信托基金留给了公园大道上的一未婚女子;春天将于明天来临);体育新闻(扬基队在迈阿密胜勇士队;某某与某某在圣彼得斯堡公开赛中战平;本地篮球赛的得分情况);天气预报(晴好,温暖);《快乐的风琴》,《让我得到解放》;一则斯库尔基尔人寿保险广告;《罗克斯维尔P-A》(兔子喜欢这首歌),《画家没法画的画》;一则新配方速效泡沫洗面乳广告,每天使用能消除斑点,使皮肤柔软白嫩;朵迪·史蒂文斯演唱的《粉红鞋带》;一则关于名叫比利·泰斯曼的小男骇遭遇车祸受伤的小新闻,希望大家给他写信或寄明信片;《小花》,《飞球》(真棒);一则全毛套装广告;亨利·曼齐尼唱的《出局》,《人人都爱恰恰恰》;一则关于“天赐”牌餐巾和“美妙的最后晚餐”牌桌布的广告;《我的心跳》;一则关于快速亮光蜡和羊脂胶泥的广告;《维纳斯》;接着又是同样的新闻:达赖喇嘛在哪里?
过了奥克伍德不久,他上了1号公路。公路两旁到处都是热狗摊、卡尔索公司的标志和小木屋似的路边客栈,看上去实在是大煞风景。他觉得有个复杂的大体系在将他吸纳进去,越往前开,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只不过现在是巴尔的摩而不是费城了。他在一个加油站前停下来,加了两美元的普通汽油。其实,他只是想再找一张地图。他站在一台可乐销售机旁打开地图,就着从旁边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查看着,这窗户被一堆听装液体蜡映得绿莹莹的。
他的问题是要往西去,而不走巴尔的摩—华盛顿一线,那两座城市就像一条双头狗,守护着南下的沿海公路。话说回来,他也不想沿着水边南去,他所设想的是从中部直接南下,直抵那片辽阔柔软的腹地,让那儿清晨的棉田在北方州的车牌前瞠目结舌。
他此刻就在这一带,那么再往前,就会有一条23号公路向左拐——不对,是向右拐,那条路北上一直返回宾夕法尼亚州,不过在这个叫肖斯维尔的地方,他可以转到一条无名的蓝色小路,然后朝南开上一段,再回到137号公路。这条路先与482号再与31号公路交汇,形成一处高低起伏的弯道。兔子感觉自己似乎正在颠簸着驶过弯道,上了那条红色的26号公路,然后是340号,也是红色的。他差不多在滑翔了,接着突然明白了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前边左侧有三条红色的平行公路,自东北向西南方向延伸——兔子几乎能感觉到它们向下一直穿越阿巴拉契亚山谷。只要上了其中一条,到了早晨,你就会像拉着降落伞一样,一屁股坐在清馨低洼的棉田里。是啊,只要上了其中一条,他就可以将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脑后了。
他把两美元的汽油费交给加油工,那是个身材颀长的黑人小伙子,柔软慵懒的身上套着一条肥大的阿莫科牌工装裤。兔子产生了一种想拥抱他的奇特冲动。朝南行驶了这么远,已经可以感觉到空气的暖意。这种暖意在加油站的灯与月亮之间的紫褐色圆弧中颤动。在窗户里那堆绿色的听装液体蜡的上方,时钟正指向九点十分,纤细的红色秒针镇静地掠过一个个数字,使兔子的行程也显得顺利起来。他钻进福特车,车里热烘烘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兔子开口哼唱着:“人人——都爱——恰——恰——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