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跑吧(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刘国枝【完结】 > 兔子,跑吧.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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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刘国枝 当前章节:1522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起初,他放开胆子开着。他把地图摊在旁边的座位上,抑制住盲目地拐向南方的冲动,沿着有标号的公路笔直往前开,越过柏油路和水泥路,驶过城镇和乡野,伴着女歌手的高音穿过十字路口。凭着某种直觉,他知道自己正在向西行进。

田野越来越荒芜了。公路绕开一座座大湖,穿过一片片松林。从挡风玻璃顶上望出去,只见电话线在不断地抽打着星星。收音机里的音乐渐渐慢了下来,年轻人喜欢的摇滚乐变成了传统音乐,变成了四十年代那种柔和舒缓的曲调。兔子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画面:一对对夫妻外出吃饭,看电影,然后驾车回家,让照看孩子的人离去。接着,这些曲调也停了,收音机里传来真正的小夜曲,钢琴和电颤琴在高八度音域奏出一串串音符,单簧管的音乐游移其中,犹如池塘里的一道涟漪,萨克斯管反复吹奏着八度音型。他驶过西敏斯特,然后开了很久才到达弗雷德里克。他上了34号公路,穿过波托马克河。

临近半夜时,兔子感到一阵睡意,便把车停在一家路边咖啡馆旁,进去喝杯咖啡。他觉得自己似乎跟其他顾客有些不同,尽管他也说不清区别何在。那些人也有同感,都冷眼打量着他,那一双双眼睛就像钉在那些年轻人的白脸上的金属大头钉。他们穿着带拉链的夹克衫,三男一女地坐在隔间里,姑娘们的橘红色头发有的披在肩上,犹如一团凌乱的海藻,有的则用金色发夹蓬松地夹在一起——那发夹就像海盗掠来的宝物。柜台前,几对中年夫妇穿着大衣,正低头用吸管喝灰蒙蒙的冰淇淋苏打水。兔子一进门,周围顿时鸦雀无声,而柜台后那个一脸倦色的女人招待他时又过分殷勤,使他更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他默默地要了咖啡,眼睛盯着杯沿,使自己镇静下来。他原本以为——书上也这么写着——从西海岸到东海岸,整个美国都是一个样。他心里想,我到底是跟这些人格格不入,还是跟整个美国?

他来到室外清冽的空气中,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禁瑟缩了一下。不过,这只是一对情侣,他们手牵着手,急切地朝自己的车走去,那紧紧相扣的手就像在黑暗中游动的海星。他们的车牌表明是西弗吉尼亚州的,所有的车牌都是,只有他的不同。在公路对面,有片树林向下蔓延,他可以越过树顶看到一座山坡,仿佛一幅从硬纸上剪下的图案贴在略微褪色的蓝被单上。他钻进自己的福特车里,感觉有些恶心,可车里浑浊的空气却是他唯一的庇护所。

夜幕越来越浓,他继续往前开去。公路慢吞吞地蜿蜒着,慢得令人发疯。无论他的车灯投向哪个方向,都有一堵黑墙在前方不知疲倦地升起。柏油路面啃噬着他的车轮。他知道自己是因为恼怒才脸上发烫,从离开那间坐满美人鱼的餐馆时起,他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得满脸发烫,口干舌燥,鼻涕也流了出来。他的脚使劲地朝下踹,似乎要踹烂这蛇一般的公路。突然,在一个转弯处,两只右轮冲上了路肩,汽车险些失控。把汽车开回路面后,他仍然让速度计上的指针偏到规定车速的右侧。

他关上收音机,因为里面的乐曲不再像一条任他漂流而下的河流,而是充溢着都市的喧嚣,好像滑腻腻的手在抚弄着他的脑袋。但在随之而来的宁静中,他也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他不想思考,只想枕着沙子睡上一觉再醒来。他真笨,真他妈的笨到家了,现在才开到这里。已经是午夜了,夜晚过去了一半。

车外的田野仍然千篇一律,越往前走,他就越觉得这儿像佳济山镇周围的乡村,同样不平的路脊,同样饱经风吹雨打的广告牌上宣传着同样的商品——你不禁纳闷,这些东西会有人买吗?在车灯的光线之上,光秃秃的树枝织成同样的网。实际上,这张网现在更密了。

他的直觉在告诫他不该向西走,可他的理智却执拗地不予理睬。按照计划,过了弗雷德里克二十八英里后,他得向左转,现在已经走完了二十八英里。所以,当左边出现一条大路时,尽管这条路没有标号,虽然他的直觉在强烈反对,他还是转了上去。从这条路在地图上的粗细来看,它是不可能有标号的,但他知道这是条捷径。他想起马尔蒂·托瑟罗开始当他的教练时,他不愿意低手发罚球,可这一招到头来却很管用。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正确的方法最初似乎是错误的。

一路上连续数英里,路面都十分宽阔平坦,接着,突然出现一段经过修补的路,然后是上坡,路也变窄了。从地图上看,这条路不至于这么窄,只是因为路边时有凹进,而且两旁的树木常常垂下来,自然就显得狭窄了。路挣扎着越爬越高,弯道也越来越急,猛然间,柏油路面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土路在向前蜿蜒。到了这时,兔子才明白这条路不对,可又害怕停下来转头,他已经连着好几英里没有看到任何房屋的灯光了。当他把车从野草丛中开出来时,荆棘抽刷着上有油漆的车身。车灯只能照见无数的树干和低矮的枝条,那横七竖八的黑影像蜘蛛般往后爬去,穿过蛛网似的荒野,进入黑暗的中心,他惟恐搜寻的车灯会惊动那里的什么野兽或鬼魂。他祈祷路不要到头,他记得在佳济山上,就连最难以行走、最人迹罕至的伐木小道,最终都会通到下面的山谷。他耳朵发痒,这是海拔过高造成的。

他的祈祷有了回应,是刺得他睁不开眼的回应:在前方较远的一个拐弯处,树木突然像火焰似的跳跃起来,一辆小车出现了,携着射向高处的灯光朝他猛冲而来。为了避让,兔子差点将车开进沟里,而那亮晃晃的小车则像一个掩面死神,以两倍于兔子的车速从旁边飞驰而过。在随后的一分多钟里,兔子的车行驶在那王八蛋扬起的羞辱性的灰尘中。不过,好在这条路两头都通,他的心情也略微平静下来。过了不久,他似乎来到了一个公园。在车灯的映照下,他看到了印有“请”字的绿色小桶,路旁的树木也稀疏起来,中间有野餐桌、亭阁以及厕所,它们笔直的边棱清晰可见。一辆辆汽车也显出弧形的轮廓,有几辆停靠在路边,乘客已经不见踪影。如此看来,这条恐怖之路原来是情侣小道,它在一百码之外到了尽头。

在一道黑压压的山脊下,这条路与一条平坦宽阔的公路垂直相交。一辆车“嗖”地一声往北开去,另一辆“嗖”地一声驶向南边。附近没有标志牌。兔子挂上空挡,拉上手刹,拧开顶灯查看起地图来。他的手脚都在发抖,眼皮也发涩,由于疲惫,头脑里“嗡嗡”作响,时间应该是十二点半甚至更晚了。前方的公路空荡荡的。他想不起走过了哪些公路,经过的城镇的名字也忘了。他还记得弗雷德里克,可怎么也找不到,到后来才意识到,他所查看的是华盛顿以西的区域,而那一带他根本没有去过。到处都是线条,有红色的,有蓝色的,有许多长长的地名,有根本没听说过的小镇,还有许多方框、圆圈和星号。他的视线向北移动,但只认得出一条线,就是标志着宾夕法尼亚州和马里兰州分界线的那条笔直的虚线,也即梅逊-狄克逊分界线[7]。他想起了在学校教室里学这些东西时的情形:成排的固定课桌,划痕累累的油漆桌面,浮有粉尘的黑板,姑娘们裹得紧绷绷的屁股按字母顺序在过道里来来去去。他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兔子听见脑海里有一架钟在走动,速度慢得令人窒息,那微弱的“嘀哒”声非常遥远,犹如站在他所向往的海岸上时耳边传来的波涛声。透过蒙眬的视线,他再次强打精神去看地图,蓦地,“弗雷德里克”跳入眼帘,可他刚想查清它的位置,这几个字又不见了。他气得鼻梁都痛了起来。一个个地名都消失了,地图在他眼中浑然成为一体,成为一张网——所有那些红线条、蓝线条以及星号织成了一张网,将他困在其中。他一把抓起地图就撕,气冲冲地扯下一大片三角形,又将剩下的一大片撕成两半,然后镇静地将这三片叠起来撕成两半,然后又将六片叠起来撕成两半,就这样接着撕下去,直至它们变成一把纸屑,可以在手里捏成一团。他摇下车窗,将纸团扔了出去。纸团散开了,皱巴巴的纸屑宛如折断的翅膀,一片片地往车顶后飘去。他又摇上车窗。这全怪那个戴眼镜穿两件衬衣的乡巴佬。那家伙喉头突出的样子真滑稽。不知怎么,他的思绪总是回到那乡巴佬身上,总是想着他那副自以为是、故作稳重的神态。早先被那家伙绊了一跤,到现在还在绊他,连甩都甩不掉,就像两根太长的鞋带缠在他的脚上,或者像一根棍子卡在他的两脚之间。那家伙在嘲笑他,不管是在说话时,还是通过那劳累过度的双手的有节奏的摆动,还是用那毛乎乎的耳朵听他说话时,总而言之,那家伙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嘲笑他,嘲笑他那些不甚明确、无法言说的向往,那些向往常常使哈利产生一种即将实现时的兴奋之感。动身前先想清楚要去哪儿,这话完全不得要领,但尽管意义不大,总可能有一定道理。说到底,如果他一开始就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会儿就应该到达南卡罗来纳了。真想有支烟来帮忙弄清自己的直觉是什么。他决定在车里睡上几个小时。

就在这时,从他身后那片情人树林里,有辆车发动了,车前灯转了过来,直逼兔子的脖子。刚才为了看地图,他把车停在路中间了,现在得让开才行。他莫名其妙地害怕被人超车,后视镜里满是那辆车的灯光,犹如一只燃烧的杯子。他踩下离合器,挂上一挡,松开手刹,车颠簸着驶上公路。他不假思索地向右一拐,朝北开去。

回家的路要顺利一些。虽然没有地图,油也快完了,但在快到黑格斯敦时,出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美孚加油站,看上去就像一个男巫在舞弄着魔棍。绿色的路牌上开始有了指向宾夕法尼亚高速公路的标志,收音机里的音乐现在也舒缓起来,全是抒情的曲调,而且不再插播广告,音乐先是来自哈里斯堡,然后是费城,它们就像一束灯光,他就在其中准确无误地向前飞驰。他已经突破疲劳的极限,进入一个宁静平和的世界,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过去的篮球比赛中,打到最后一节时,他就会进入这种状态:你在场上跑动,并非像大家所想的那样是为了得分,而是为了自己,带着几分不经意。你就在那里,有时还有球,有篮框,那高悬的、垂着漂亮篮网的完美篮框。你,只有你,和那带穗的篮框,有时,它似乎要降到你的唇边,有时又离你远去,又硬,又远,又小。观众的喝彩或叹息似乎有些好笑,因为事实上,还在你作势准备投篮时,你的手指甚至手臂就已经知道结果了,球一出手,你的眼睛就可以判断能否命中;打得兴奋时,篮网上那织成网绳的一根根细线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不过,球赛开始前出来热身时,你能看见镇上那些大嗓门正你挤我我挤你地坐在看台后排,啦啦队队长们正跟不甘落后的男教师互相打趣,那个时候,大家似乎跟你融为了一体,他们在你的肝里,在你的肺里,在你的胃里。有个胖子经常来观看比赛,并且总是占着兔子的胃底,躁得它抖个不停。喂,神投手!喂,得分王,投呀!快投!如今想起那胖子,兔子感到了几分暖意,在那家伙眼中,自己算是一个英雄。

在凌晨那短暂漆黑的几个小时里,音乐一直不停,路标也不断闪现。他感觉像个病人,身体虚弱,但大脑清醒,有信使穿过长长的走廊,不停地带来这一段段音乐和地理信息。与此同时,他还感到自己的触觉异常灵敏,连皮肤都似乎有了思想。方向盘握在手中,细得像鞭子,只要轻轻转动,就能感到方向轴也在生硬地转动,差动齿轮分开了,轴承在油封的槽里滚动。在路旁发出磷光的指示灯诱惑下,他又想起了杜邦家族的年轻女人:她们排着队,在觥筹交错的大型宴会上出出进进,那饰有金属圆片的紧身长裙里很可能一丝不挂。富家女都是性冷淡吗?他永远也无从知道。

他有些纳闷,不明白为什么开回来时有这么多路牌,而先前南下时却那么少。当然,南下时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在通往布鲁厄的出口下了高速公路,再往前穿过第一次加油的小镇。当他开上标有“布鲁厄十六英里”的公路时,可以看到街道斜对面那个乡巴佬的加油机,以及那没有亮灯的窗户,里面满是微微发亮的铲子和钓鱼竿。那窗户看上去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天空中泛着淡紫色的晨曦。收音机里绵延飘荡的音乐停了下来,正在插播天气晴朗的预报,然后是农产品价格。

他从南边驶进布鲁厄,在黎明前的迷蒙天色中,他看到越来越多的房屋掩映在路边的树林里,接着是一片不见树木的工业废墟,过去的制鞋厂、制瓶厂、公司停车场和编织厂变成了电子元件厂,庞大的储气罐高高耸立在填满垃圾的沼泽地上,但蓝色的佳济山边缘比它更高——从山顶往下看去,布鲁厄就像用红砖般颜色的材料编织而成的温暖地毯。山顶上的群星正在消退。

他驶过跑马桥,来到他所熟悉的街中。沿着华伦大道,他穿过市区南部,再取道市区公园附近的422号公路出来,然后与几辆“哐啷”作响的拖挂货车一起绕过佳济山。太阳即将升起,远方山峦上一抹橘红色的霞光在他们的车轮间闪烁。从中央大街左转进杰克逊路时,他险些擦上一辆送奶车,那辆车停在路边几码远的地方,发动机还在空转。他顺着杰克逊路往前开,从他父母家经过,又折进克吉里斯路。转眼间,一幢幢建筑都染上了一层清凉的粉红色。他滑过那家旧养鸡场和悄无声息的修车厂,把车停在“阳光体育协会”前,离那狭小的出口只有几步之遥,这样,从里面出来的任何人都一定会看到。兔子满怀希望地抬头朝三楼窗户看去,里面却没有灯光。托瑟罗如果还在上面的话,肯定还在睡觉。

兔子准备睡上一觉。他脱下西服,当毯子似的盖在胸前。但是,天色已经越来越亮,前座也太短,而且方向盘还挤着肩膀。他没有挪到后座上去,那样会造成不便——他希望在必要时能马上把车开走。再说,他也不想睡得太沉,以免托瑟罗出来时错过了。

于是他曲起长腿躺了下来,脚都无处可放。他越过方向盘和挡风玻璃朝外望去,在有限的视野中,看到一小片清新平和的蓝天。今天是星期六,天空又呈现出星期六所常有的明朗、辽阔和坦荡。兔子从小就记得这种景象,那时,星期六早晨的天空就像一张空白记分牌,期待着一场即将开始的持久比赛。屋顶球,曲棍球,绳球,飞镖……

他闭上眼睛。有辆车从一旁驶过,进了小巷。眼帘之内的黑暗随着刚刚过去的一夜那不曾停歇的车声而颤动。他又看到了树木,小路,漆黑的树林里停满汽车,每辆车里都有一对无声无息的情侣。他又想起了他的目标——黎明时躺在墨西哥湾的沙滩上。蒙眬之中,车里不平的座椅成了沙滩,苏醒中的城市的喧嚣成了海边的涛声。

千万不能跟托瑟罗错过。他睁开双眼,硬挺的西服还盖在身上,他想坐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睡了太久。天色没有什么变化。

车窗突然让他很不放心。他撑着一只胳膊抬起上身,查看起所有的车窗来。头顶那扇开着一条缝,他将它摇紧,然后将所有窗锁的按钮一一按下。这一保险措施并没有让他安下心来。他把脸转向座位与靠背之间的连接处,这种姿势很别扭,双膝顶在竖直的硬靠垫上,虽然有些难受,这会儿却可以缓解他的睡意。他心里想,不知道儿子睡在哪儿,詹妮丝干了些什么,两家的父母找过哪些地方。不知道警察是否知道了。一想到警察,他的心情一时有些沮丧。夜晚已经逝去,可是,他觉得在自己离开的这一夜里,这地方就像一张网,里面是频繁的电话、匆忙的寻找、成串的泪水和反复的宽慰,焦虑的白线在黑夜里往来穿梭,虽然现在已经逝去,可是依然存在,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陡峭的街道上,而在这张网的中心,他却安全无恙地躺在他那上了锁的小空间里。

晨曦中的棉花和水鸟,还有她在另外那个姑娘的床上来劲的样子——在他们自己的床上可从来没有过。不过,他们也有过美妙的时刻:即使是结婚之后在头几个星期里詹妮丝仍然不好意思露出自己的身子可有天晚上他走进浴室冷不防看到镜子里雾蒙蒙的而刚洗完澡的詹妮丝就站在镜前懒洋洋而心满意足地裹着一条蓝色小浴巾臀部被热水泡得通红发亮跟其他女人一样她毫不害臊地弯下腰去露出通红的两瓣屁股接着转过身看着他那傻乎乎的模样笑了起来然后伸出胳膊搂住他亲吻,她的身子被水气蒸得通红,柔软的后颈滑溜溜的。兔子调整一下姿势,又让思绪回到闭拢的眼窝里:她的后颈滑溜溜的,小巧的脊背很柔软,两人一同跪在地上,这种体位后来再也没有试过。他的小腿碰在门把手上,引起的痛感不可思议地与下面修车厂里的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开始上班了。八点了吗?呼吸时嘴唇发干,看来是过了些时间了。他转身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西服滑落在车厢板上。突然,透过不太干净的挡风玻璃,托瑟罗的身影出现了,正朝巷子那头走去,都已经过了那幢旧农舍了。兔子从车里跳出来,套上西服,追了过去。“托瑟罗先生!喂,托瑟罗先生!”由于好几个小时没有说话,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一种锈蚀的感觉。

那人转过身来,兔子没料到他看上去会那么陌生,就像一个疲惫的大个子侏儒。他仿佛被缩小了:一颗大脑袋正在谢顶,上身穿一件大格子运动衣,一条蓝裤子对那粗短的两腿来说显得太长,所以裤缝翘着,在鞋子上荡来荡去。兔子快跑到跟前时,放慢步子走了起来,他担心自己认错了人。

可托瑟罗说出口的话却完全在意料之中。“哈利,”他说,“棒小伙哈利·安斯特朗。”他伸出一只手让哈利握住,另一只手有力地抓住哈利的手臂。兔子想起托瑟罗以前总是把手搭在别人身上。托瑟罗就这样站在那儿打量着他,扭曲的脸上笑眯眯的,他的鼻子有些弯曲,一只眼睛大睁着,另一只却耷拉着眼皮。过了这么些年,他的脸歪得更厉害了,秃顶也不均匀,头顶还有几绺用梳子梳过的灰褐色头发。

“我需要您给出出主意,”兔子刚一说完,又改口道,“哦,我这会儿真正需要的是有个地方睡一觉。”

托瑟罗在答话之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巨大力量就在于这种沉默,他像一个维持秩序的人那样擅长这种小把戏:等上好一会儿,以加重他话语的分量。最后,他才问道:“家里怎么了?”

“嗯,快散伙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过不下去了,我跑了出来。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阳光从柏油路面反射上来,兔子眯起眼睛,他的左耳发痛,左边的牙齿好像也要开始痛了。

“这种行为好像有点儿幼稚,”托瑟罗说。

“家里真的是一团糟。”

“怎么个糟法?”

“我也说不清。我妻子是个酒鬼。”

“那你试着帮过她吗?”

“当然。怎么帮呢?”

“你跟她一块儿喝过吗?”

“没有,先生,从来没有。我可受不了那玩意儿,我根本就不喜欢那种味道。”他回答得非常干脆,能向他的老教练汇报他并没有糟践自己的身体,使他感到自豪。

过了一会儿,托瑟罗才说:“也许你该陪她一块儿喝,如果你跟她共享这种乐趣,也许她就能节制一些了。”

兔子给太阳照得头昏眼花,而且累得有些麻木了,所以一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

“她叫詹妮丝·斯普林格,对吧?”托瑟罗问道。

“是的。老天,她真蠢,真的太蠢了。”

“哈利,你这话说得太重了,不管对谁。”

兔子点点头,因为托瑟罗自己好像对此确信无疑。老先生的沉默分量很重,他开始觉得受不住了,这几次沉默比他记忆中的都要长,仿佛托瑟罗本人也感受到了它们的分量。兔子又担心起来,怀疑他的老教练头脑糊涂了,便再一次说道:“我原来想,在阳光协会也许能找个地方睡几个小时,要不我还不如回家,我已经累坏了。”

好在托瑟罗立即忙乎起来,让他松了一口气。托瑟罗抓住他的胳膊肘,推着他从巷子里折了回来,一边说:“哦,当然了,哈利,你的脸色很难看,哈利,真的很难看。”他的手像铁钳似的扣住兔子的手臂,推着兔子往前走,兔子的骨头都给攥得发颤了。让人稳稳地扶着,原本是很舒服,可给人发疯似的攥得这么紧就不好受了。托瑟罗的声音也急促和清晰起来,干脆利落地扎进兔子乱麻似的思绪里。“你刚才提了两个要求,”他说,“是两个要求。一是找个睡觉的地方,二是出出主意。好吧,哈利,我会给你一个睡觉的地方,只是……只是……哈利,等你睡醒之后,我们俩得认真地,非常认真地长谈一次,谈谈你的婚姻危机。这么跟你说吧,哈利,对你我倒不怎么担心,我了解你,知道你到头来总会平安无事;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詹妮丝,她没有你的配合。你答应吗?”

“当然。答应什么?”

“答应我们俩一起想个办法帮帮她,哈利。”

“好吧,但恐怕我无能为力。我是说,我现在对她没多大兴趣了,以前有过,但现在没有了。”

他们来到大门口的水泥台阶和御寒的小木棚前。托瑟罗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里面空荡荡的,酒吧里一片寂静,光线阴暗,小圆桌由于无人占用而显得摇摇欲坠。吧台后用霓红管围成的电子广告牌没有通电,所以不见闪烁。托瑟罗扯起大嗓门说:“我才不信呢,我不信我最棒的队员会变得这么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当他们登上楼梯往二楼走去时,这个词仿佛在他们身后落地有声。兔子歉疚地说:“睡一觉之后,我会尽力想想的。”

“这才是好孩子。我们就希望这样,我们要的就是你尽力。”他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所有的桌子都是空的。垂着的百叶帘被晒成了褐色,一束束方形的金色阳光从那儿透了进来,百叶帘下是低矮的暖气片,黑乎乎的落满灰尘。人们的脚步在没有铺地毯的狭窄楼梯上踩出了无数印痕。

托瑟罗把他带到一扇被漆成与墙壁颜色相同的门前,再沿着陡直的梯子往顶楼爬去。梯子像是用钉子钉上去的,踏板之间可以看到一截截绝缘电线和粗糙的木工活留下的缝隙。他们来到有光亮的地方。“这就是寒舍,”托瑟罗一边说,一面抚弄着上衣的口袋盖。

这是间朝东的小房。一扇窗户的百叶帘上有道裂口,将一片大刀形的阳光投在一面侧墙上,靠着墙的下部,摆着一张铺盖都没有整理的行军床。另一扇百叶帘拉了起来。在两扇窗户之间,有六只啤酒箱用铁丝巧妙地扎在一起当橱柜,它们共有三层,每层两只。六只箱子里分别放着用洗衣店的玻璃纸包着的衬衣、叠好的内衣裤、一双双卷成团的袜子、手帕、擦得锃亮的皮鞋和一把刷毛里插着梳子的皮背刷子。几件花哨耀眼的运动衣用衣架挂在两根大钉上。托瑟罗的家务仅限于料理衣物。地上到处是一团团绒毛似的灰尘,各种报纸杂志随处堆放,有《国家地理杂志》、少年犯口供以及连环画。顶楼除开托瑟罗的住处就是一个杂物间,两者之间没有隔墙,杂物间里什么都有,如以前的纸牌比赛记分表、台球桌、木桶、铁桶、带藤垫的破椅子、一捆方格铁丝网,还有一套垒球服挂在固定于两根斜梁之间的管子上,挡住了从房间另一头的窗户里射来的光线。

“有厕所吗?”兔子问。

“在楼下,哈利。”托瑟罗的热情消减了,似乎有些尴尬。兔子上厕所时,听见老头子在楼上一阵忙乎,可回来后却发现一切原封未动,铺盖仍然没有整理。

托瑟罗等在一旁,兔子也等待着,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托瑟罗想看着他脱衣服,于是把衣服脱了,只剩下一件圆领衫和紧身内裤,然后钻进那留有余温的皱巴巴的被单里。想到自己居然钻进这老家伙的床里,不免有些恶心,不过感觉还是很舒坦——终于可以伸展手脚了,可以感受身旁那坚实而带有凉意的墙壁,还可以听到那来往的车声,也许是在远处的什么地方找他吧。他扭头想对托瑟罗说点什么,却吃惊地发现旁边已经空无一人。顶楼楼梯下的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另一层楼梯上渐渐远去,外面的一扇门关上了,有只鸟在窗边鸣叫,修车厂里传来微弱的“叮当”声。刚才老头子站在一旁,让他很不自在,不过兔子明白这不是自己的问题,托瑟罗过去一贯是拈花惹草出了名的,但从没听说他是同性恋。那干吗要在一旁看着?蓦地,兔子明白了——这能将托瑟罗带回过去的时光,他那时就总是站在更衣室里,看着球员们换衣服。解开这个疑团后,兔子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他回想起在西弗吉尼亚州那家餐馆外的停车场上,那对手拉手往前奔跑的情侣,那姑娘披着海藻色的头发,真遗憾那男的不是他。那地方的毛是红的吗?在他的想象中,西弗吉尼亚姑娘都性情粗俗,身体壮实,动不动就笑个没完,就像得克萨斯州那些年轻妓女一样。她们说话时声音甜腻腻的,嗲声嗲气,似乎在不停地逗乐,不过他当时才十九岁。同翰利、加尔泽罗和沙姆伯格一起去过那条街,紧绷绷的卡其布裤子使他很紧张。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平线似乎比他的膝盖还要低,在一幢幢的房子里,只见一家家的人都坐在沙发上,就像鸡呆在窝里一般在看着电视。加尔泽罗疯疯癫癫地笑个不停。兔子无法相信就是这幢房子。窗台上摆着花,是真正的花,在窗台上显得纯洁无瑕。他恨不得拔腿就跑。来开门的女人简直可以上电视去推销蛋糕配料,可她说的却是:“进来吧,孩子们,别害臊,进来玩个痛快!”完全是一副做母亲的口吻。而她们,那些妓女,就在那儿,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全都坐在客厅里有卷轴和把手的老式家具上。她们相貌平平,这稍稍缓解了他的胆怯心理。她们就像一般的工厂女工,你甚至不会把她们称为姑娘,她们的脸孔发亮,仿佛是日光灯照着似的。她们一个劲地跟这些当兵的打趣,说出的笑话就像一阵阵的灰尘,呛得他们哈哈大笑,使他们既惊讶又无措地挤成一团。他挑的那个姑娘——其实是她挑选了他——走上来摸了摸他,她的罩衫只扣着最下面的一颗钮扣,上楼后,她用甜腻腻的沙哑嗓音问他,是愿意灯开着还是关着,他回答“关着”时,声音都走了调,她不由得笑了,后来在他身下也不时地微笑,并调整姿势来迎合他,甚至还亲切地说:“你干得不错,宝贝。干得很棒,啊,真棒。你是个老手。”可事情结束后,她的嘴角却显出一副完事的神情,态度也冷冷的,不肯躺在他身旁,而是起身坐在铁架床边,对着黑洞洞的窗户,凝视得克萨斯州的绿色的夜空,他这才明白她不过是在装模作样,不禁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她一言不发地背对着他,现出比基尼胸罩留下的黄白色肤印。他心里升起一股怒火,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粗暴地使她转过身来。她胸前悬着的沉甸甸的阴影似乎漫不经心,毫无戒备,他移开了视线。她俯在他耳边说:“宝贝,你可没付两次的价钱。”这个温柔的女人,她自己就是钱的化身。修车厂传来微弱的“叮当”声,这声音抚慰着他,并告诉他,他已经藏好了,非常安全。他藏身在这里,别人却仍在忙于凡事俗务。在黑暗之中,他内心对那朦胧的声音产生了一丝柔情。

他的梦很浅,很不踏实。他的腿动了动,嘴唇在枕头上擦了擦。他的眼皮在不停地颤动,因为眼球在转动着,观察这视觉的内墙。除此之外,他就跟死了一般,什么也伤害不了他。在他的上方,照在墙上的那片刀形阳光缓缓下移,滑过他的胸脯,变成地上的一枚硬币,然后消失了。他在暗影中忽然醒来,那幽灵似的蓝色瞳仁在陌生的楼面寻觅着,想弄清那些人声来自何处。它们来自楼下,闹哄哄的,像是有人在搬动家具,在排成一圈脚步沉重地搜寻他。但是一个熟悉的男低音响了起来,是托瑟罗,于是围绕着这个稳固的中心,楼下的喧闹声凝固成玩牌喝酒相互逗闹的吵嚷声。兔子在暖融融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那带着凉意的同伴,那堵墙,然后穿过越来越模糊的红色的意识,重新进入了梦乡。

“哈利!哈利!”那声音在推着他的肩膀,揉着他的头发。他翻身离开墙壁,眯起眼睛往上看去,阳光已经消失,托瑟罗坐在阴影里,就像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他探身向前,那满是斑点的脸上挂着歪斜扭曲的笑容,一股酒气传了过来。“哈利,我给你找了个姑娘!”

“太好了,带她进来。”

老头子笑了,是否有些不自然?他这是什么意思?

“您是说詹妮丝吗?”

“六点都过了,起来吧,哈利,快起来!你睡得像个小宝宝似的。我们要出去了。”

“去干吗?”兔子本来是想问“去哪里”。

“去吃饭,哈利,吃晚饭。去吃——晚——饭。快起来吧,孩子,你肚子不饿吗?肚子饿,肚子饿。”他真是个疯子。“哦,哈利,你理解不了老年人的饥饿,你吃呀吃呀,可总是不对胃口。这个你理解不了。”他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小巷,微弱的光线映照出他铅灰色的笨重身影。

兔子掀开被单,将两条光腿从床沿上垂下来,坐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匀称健美的大腿,他的大脑渐渐清醒了。腿上以前只有一层稀薄的金黄色茸毛,如今却变深、变硬了。由于睡得太久,身上染的那股气味冲了上来。“刚才说的姑娘是怎么回事?”他问。

“怎么回事,对呀,怎么回事?干呗!”托瑟罗脱口回答。透过窗口迷蒙的光线,只见他的脸沉了下来,似乎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猛然说出这种粗话。不过他也在观察,仿佛这是某种试验。结果明确后,他又改口道:“不,我有个熟人,有个熟人在布鲁厄,或者说是相好吧,我们偶尔一起吃顿饭,不过仅此而已,基本上仅此而已。哈利,你真是太天真了。”

这些话语无伦次,兔子开始害怕托瑟罗了。他穿着内衣裤站了起来。“我想我还是继续跑吧。”地板上的灰尘沾在他的光脚板上。

“哦,哈利,哈利,”托瑟罗叫起来,他的声音感情丰富,既有痛苦,也有怜爱。他上前用一只胳膊搂住兔子。“你和我是同一类人。”他抬起那张大歪脸,急切而又信赖地看着兔子,但兔子还是一片茫然。不过,他记得这人曾是他的教练,便接着听下去。“你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都知道——”话正要说到节骨眼上,托瑟罗却打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只是重复着“我们都知道”,然后拿开了手臂。

兔子说:“我还以为等我睡醒后,我们要谈谈詹妮丝的事儿呢。”他从地板上拾起裤子穿上。裤子皱巴巴的,这使他有些不安,并想到自己是迈出了一大步,胃和喉咙里不禁一阵痉挛。

“会的,我们会的,”托瑟罗说,“等我们尽了社交义务之后。”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想回去吗?如果是的话,你可得告诉我。”

兔子想起她那副咧着嘴的蠢样子,还有总是撞上电视机的衣橱门。“不。上帝!”

托瑟罗欣喜若狂,心里一高兴,话也就特别多。“那就好,那就好,把衣服穿上。我们总不能光着身子去布鲁厄吧。要件干净衬衣吗?”

“我穿您的会不合身吧?”

“是吗,哈利?不合身吗?你穿多大号的?”

“十五点三。”

“我也是!完全相同,你虽然个子高,可手臂短。哦,这太好了,哈利,你需要帮助时能来找我,这对我太重要了,我简直无法形容。所有这些年来,”他一边说,一边从啤酒箱做成的橱柜里拿出一件衬衣,撕掉玻璃纸,“所有这些年来,所有那些孩子,他们翅膀长硬了,就飞上天了,再也不回来了,哈利,他们再也不回来了。”

衬衣很合身,兔子不仅觉得如此,而且从托瑟罗那面摇摇晃晃的镜子里也能看出来,他不由得有些惊讶。他们之间的差别可能全在腿上。托瑟罗看着他穿衣服,一边像一位自豪的母亲似的喋喋不休。既然再也不用难堪地解释他们要去干什么了,他的话也就清楚多了。“镜子前站着个年轻人,这对我的心脏有好处,”他说,“跟我说实话,哈利,你有多久没有开心过了?很久了吗?”

“我昨晚就很开心,”兔子说,“我开车去了西弗吉尼亚,然后又开了回来。”

“你会喜欢我那位女士的,我知道你会的,她是一朵城里的野花,”托瑟罗接着说,“她要带来的那位姑娘我没见过,她说很胖。在我那位女士的眼里,全世界的人都很胖——她那副吃东西的样子,哈利,完全是年轻人的胃口。这领结打得很漂亮,你们年轻人有那么多小把戏,我可从来学不会。”

“这只是温莎结。”衣服穿好后,兔子又能镇静自如了。刚才一觉醒来,似乎又让他回到了他所抛弃的世界。他想念过詹妮丝大腹便便的样子,想念过孩子以及他喊叫着要东西时的情形,想念过自己家中的四壁。他也曾自问到底是在干什么。但现在,那些稍稍泛起的感受已经过去,内心深处的直觉又涌了上来,对他说他没错。他觉得自由就像氧气一样,在他身边无处不在;托瑟罗只是一股空气,而他置身于其中的这幢建筑,还有城里的街道,都只是茫茫空间中的楼道和小巷。他专心致志地调整着领带,仿佛这个温莎结的所有小线条、托瑟罗的衬衣领以及他自己的喉部,都是同一颗星星的不同的角,只等他准备就绪,这些角就会四散开去,伸向宇宙的边缘。他就是达赖喇嘛。托瑟罗不声不响地走到窗口,像一片云飘进他的眼角。“我的车还在那儿吗?”兔子问。

“你的车是蓝色的。还在那儿。把鞋子穿上吧。”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它在这儿。我睡觉时,您在镇里听到过什么吗?”因为在这无边无际的自由之中,仍有一些不如人意的事情:他的妻子,他们的房子,还有孩子——都让人放心不下。时间的流逝似乎不可能这么快就让他了无牵挂,但托瑟罗的回答似乎表明有这种可能。

“没有,”他回答道,接着又说,“不过当然啰,我并没有去那些可能会议论你的地方。”

托瑟罗对他不感兴趣,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出去兜风作乐的玩伴,这使兔子颇为不快。“我今天本该上班的,”他话中有话地说,似乎在责怪这个老头子。“星期六我很忙。”

“忙些什么?”

“在零售店里推销一种叫‘魔力削皮器’的厨具。”

“高尚的职业,”托瑟罗说,然后从窗口转过身来。“好极了,哈利,你终于穿好了。”

“您这儿有梳子吗,托瑟罗先生?我得用一下卫生间。”

在他们脚下,阳光体育协会的人在大笑和起哄,可能是什么人出错了牌。兔子想象着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情景,问道:“嗯,让他们都看到我,没关系吧?”

托瑟罗生气了,过去训练时他也常常这样,如果大家只是在篮框边敷衍了事而不好好训练,他就会生气。“你这是怕什么,哈利?怕那个可怜的小詹妮丝·斯普林格吗?你高估别人了,没有人在乎她。好了,我们马上就下去,别在卫生间里呆太久。我帮了你那么多忙,这会儿还在帮你,可你连一个谢字都没说!”他拿起插在刷毛里的梳子,递给哈利。

道谢并不是难事,他只是害怕破坏了他的自由才没有表示感谢。兔子勉强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他们下了楼。与托瑟罗所说的恰好相反,所有的人——多数是老人,但也不是太老,所以体型虽然难看,却有一股令人讨厌的活力——都抬起头来饶有趣味地打量他。托瑟罗简直是疯了,居然一遍遍地向别人介绍他。“弗雷德,这是我最棒的小伙子,一位了不起的篮球运动员,哈利·安斯特朗,你大概还记得在报纸上看过他的名字,他两次创造县纪录,五〇年一次,五一年又刷新了那项纪录,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是吗,马尔蒂?”

“哈利,幸会。”

那一双双机警但无神的眼睛跟他们的嘴巴一样,都是些小黑点,它们紧盯着他陌生的身影,再将富有刺激性的印象送进他们那令人恶心的大啤酒肚里去消化。兔子发现他们都把托瑟罗当成笨蛋,不由得为他的朋友和他自己感到难堪。他躲在卫生间里,座便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热水龙头滴下的水在洗手池里留下了锈迹,墙上油迹斑斑,毛巾架上空无一物。头顶的小天花板上,呈现出一幅可怕的画面:在那一码见方、图案雅致的金属隔板上,结有一层蜘蛛网,上面挂着几只小虫的白色躯壳。他的情绪更低落了,全身也瘫软无力。他出了卫生间,紧绷着脸,一瘸一拐地来到托瑟罗跟前,两人像梦游一般离开了这个地方。当托瑟罗跨进他的车里时,他有一种受到冒犯、似乎被人侵凌的感觉。但是,正如人在梦中从不会停下来发问一样,他一声不响地钻到方向盘后。一旦手脚重新控制了开关和踏板,他又找到了力量。他觉得用水梳过的头发凉悠悠的。

他不大客气地说:“这么说,您认为我该陪詹妮丝喝酒了?”

“听从心灵的召唤吧,”托瑟罗说,“心灵是我们唯一的向导。”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遥远。

“进布鲁厄吗?”

没有回答。

兔子驶过小巷,来到波特大道,制冰厂的废水以前就从这儿流过。他向右拐,离开威尔勃街——他家就住在那条街上。再转两个弯后,他上了中央大街,绕山朝布鲁厄开去。在路的左边,地面下塌形成一道峡谷,谷底是平静的跑马河,河面光滑如镜,而右侧的加油站则灯火通明,旋转灯在绳子上闪烁,聚光灯在发出抗议。

小镇渐行渐远,托瑟罗又打开了话匣子。“关于我们要去见的这两位女士,哈利,我不知道另外那位是什么样,但我知道你会是一位绅士。我保证你会喜欢我的朋友的,她是位了不起的姑娘,哈利,自从出世以来,她遭受过七次打击,可是却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什么事情?”

“她对付过来了。哈利,这不就是全部的奥秘吗?对付。像目前这样跟她保持这种非常微妙的关系,使我感到幸福,感到既幸福又卑微。哈利?”

“嗯?”

“哈利,你有没有发现,年轻女人的身上到处都有毛?”

“这我可没想过。”他的嗓子眼里一阵恶心。

“想想吧,”托瑟罗说,“好好想想。她们都是猴子,哈利,女人都是猴子。”

他说得那么一本正经,兔子只好笑了。

托瑟罗也笑了,在座位上探过身来。“可我们却爱她们,哈利,对吗?哈利,我们为什么爱她们呢?回答了这个问题,你就解开了人生之谜。”他有些坐不安稳,腿一会儿跷着,一会儿放下,或者凑过来拍拍兔子的肩膀,又猛地把手抽回去,转脸望着窗外,然后又转身拍起肩膀来。“我是个可怕的人,哈利,是个可恶的人。哈利,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作为一个教练,他总是在告诉别人事情。“我妻子说我是个可恶的人,可你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吗?是从她的皮肤开始的。那是一九四三或一九四四年春季的一天,当时战争还没有结束,冷不防的,她的皮肤是那么可怕,就像是上千张蜥蜴皮缝在一起,并且缝得很粗糙。你能想象吗?想到那是无数张皮缝起来的,我简直吓坏了,哈利。你在听吗?你没听。你在想为什么来找我。”

“您今天早晨说的关于詹妮丝的话,让我有点担心。”

“詹妮丝!我们别谈詹妮丝·斯普林格那种小傻瓜了,哈利。这会儿是晚上了,不是可怜别人的时候。真正的女人正从树上往下掉呢。”他用手比划着有东西从树上往下掉的情景:“扑通,扑通,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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