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只是把这老头当成神经病,兔子还是产生了一丝期盼。他们把车停在韦泽大街,然后到一家中国餐馆前去见那两位姑娘。
姑娘们等在红色的霓虹灯下,有一种花朵似的精美之感,红光给她们蓬松的头发镶上了一圈干花般的边。兔子的心先于他的脚步在人行道上往前奔去。他们见面了,托瑟罗在介绍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考斯科,哈利·安斯特朗,我最棒的运动员。能介绍两位如此优秀的年轻人互相认识,我十分荣幸。”老头子的神态出奇地腼腆,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口痰。
经过托瑟罗的一番渲染,兔子怎么也没想到玛格丽特完全是另一个詹妮丝:同样紧绷的黄皮肤,同样执拗的小个子。她说话时嘴唇几乎一动不动:“这是鲁丝·伦纳德。这是马尔蒂·托瑟罗,还有这位,叫什么来着?”
“哈利,”兔子说,“或者叫兔子。”
“对了!”托瑟罗喊了起来,“那会儿大家都叫你兔子,我还忘了呢。”他咳了一声。
“那你可是个大兔子乖乖,”鲁丝说道。跟玛格丽特站在一起,她显得较胖,但胖得并不过分,更准确地说是结实。而且她个子高,有五英尺八或五英尺九。她的眼睛碧蓝,眼眶棱角分明。她穿着一条淡绿色仿真丝长裙,两条大腿把裙子前面撑得满满的,即使站着也显得结实。她的头发略呈姜黄色,在脑后束成一团。在她身后,停车计时器的红色指针顺着路沿往后退去,她的脚挤在一双浅紫色搭扣鞋里,脚下是四块方形铺路石拼成的十字。
“只是个子大而已,”他说。
“我也一样,”她说。
为了没话找话,兔子对大家说:“天啊,我可饿了!”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局促。
“饿了,饿了,”托瑟罗跟着说,他似乎很感激这一提醒。“我的小家伙们想去哪儿?”
“这儿行吗?”哈利问。从两位姑娘望着他的眼神来看,他明白应该由他来安排。托瑟罗像横行的螃蟹似的蹿前蹿后,还撞上一对路过的中年夫妇。他对此显得万分惊讶,而且一本正经地道歉,把鲁丝都逗笑了。她的笑声在街上回荡,犹如一把硬币撒在地上。听着这笑声,兔子渐渐放松下来,心里感到暖乎乎的。托瑟罗带头推开玻璃门进去,玛格丽特紧跟其后。鲁丝挽起兔子的胳膊,说:“我认识你。我上的是西布鲁厄中学,五一年毕业。”
“我也是那一年。”她跟他同龄,这与她的手触到他的胳膊一样令他欣喜,仿佛早在中学时代,在城市两边不同的学校里,他们学到了相同的东西,获得了相同的生活观,五一届的生活观。
“你们打败了我们,”她说。
“你们队太糟了。”
“不,不是那样。我跟队里三个队员有来往。”
“同时跟三个吗?”
“差不多吧。”
“难怪他们显得精力不济。”
又像撒了硬币一般,她笑了起来,尽管他自己都为这话感到难为情。她真是好脾气,也许当时的确颇有姿色。她的脸蛋儿眼下不漂亮了,但头发浓密,从中可以看出当年的风韵。
他们经过玻璃柜台时,一个身穿黄褐色亚麻布上衣的年轻中国人走上前来,柜台里有个美国姑娘,穿着和服坐在那里清点一些旧账单。“几位,请问?”
“四位,”托瑟罗没有开口,兔子只好回答。
让兔子颇感意外的是,鲁丝脱下白色短外套,信赖地递给了他,衣料的手感很柔软,她身上的香水味也随之散发出来。
“四位,好的,这边请!”服务员领他们来到一个红色隔间。这里前不久才作为中国餐馆开张,墙上还挂着粉红色的巴黎风景画。鲁丝趔趄了一下,兔子从后面发现,她的脚后跟因为用力而发黄,被紫色的扣带绑在鞋跟之上,走路时总是左右滑动。但是,她丰满的臀部虽然紧裹在丝质的绿色长裙里,却显出几分沉着。她的腰收得很利索,像她的面孔一样轮廓分明。长裙背后裁成一个大V字形,露出一大片洁白丰腴的肌肤。到达隔间时,他突然撞在她身上,她的头顶刚及他的鼻子,她头发上的撩人气息与身上散发的廉价香水味混为了一体。他们之所以撞在一起,是因为托瑟罗正在过分殷勤地请玛格丽特入座,就像一个站在自己宝窟门口的守护神。兔子站在那儿等着,心里想,如果有个陌生人从餐馆外面的窗口经过——就像昨晚他在西弗吉尼亚那家餐馆外面一样——就会看到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得意,仿佛自己成了那个陌生人,正从外向里凝视,对他自己的身材以及他的女人的身段艳羡不已。鲁丝一弯腰钻了进去,她肩上的皮肤光滑照人,转瞬间又在隔间的阴影里暗淡下来。兔子也坐下了,感觉到她在旁边窸窸窣窣地调整着姿势,女人都是这样,过于讲究,就像是在做窝。
他发现自己还拿着她的外套。这是一件柔软的白色皮短套,正躺在他的腿上。他没有起身,只是伸出手去,把外套挂在头顶上方的衣帽钩上。
“手长可真好,”她说,然后低头从皮包里拿出一盒纽波茨牌香烟。
“托瑟罗说我的手短。”
“你是在哪儿碰上这老要饭的?”这话托瑟罗只要想听就准能听见。
“他可不是要饭的,他是我以前的教练。”
“来一支吗?”她指的是香烟。
他迟疑了一下。“我戒了。”
“这么说,这老要饭的曾经是你的教练,”她叹了口气。她从天蓝色纽波茨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橘红色的嘴唇上。划火柴时,她对着含硫的火柴头直皱眉,真奇怪,女人怎么都是这样笨手笨脚。只见她两手远远地伸着,横攥着纸杆火柴一划,火柴弯了,划到第三下才点着。
玛格丽特说:“是鲁丝。”
“要饭的?”托瑟罗说,那张大脸显得阴沉而歪斜,却挂着狡黠的笑容,仿佛他马上就要融化了。“没错,我就是,一个可恶的老要饭的掉进了公主堆里。”
玛格丽特看出这话没有跟自己过不去的意思,就把手盖在他那只放在桌上的手上,一本正经而又有气无力地说:“你可不像要饭的。”
“我们年轻的孔夫子在哪儿?”托瑟罗一边问,一边举起那只闲着的手,四下张望。服务员来后,他又问:“你们这儿提供含酒精饮料吗?”
“我们可以去隔壁买,”服务员说。中国人的眉毛就像是紧贴在皮肤上,而不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看起来真滑稽。
“双份苏格兰威士忌,”托瑟罗说,“你呢,亲爱的?”
“一杯代克利[8],”玛格丽特回答,听上去像在说俏皮话。
“孩子们呢?”
兔子看着鲁丝,她脸上涂着橘红色的粉底。她的头发呢,乍一看像是金黄色或浅褐色,可实际上却五颜六色,有红、黄、褐、黑,每种颜色都在光亮下不断改变着深浅,就像狗毛一样。“去你的,”她说,“我看来杯代克利吧。”
“一共三杯,”兔子告诉服务员,他寻思代克利一准跟柠檬水差不多。
“三杯代克利,一杯加冰的双份苏格兰威士忌!”服务员大声重复着走开。
兔子问鲁丝:“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八月。怎么啦?”
“我的是二月,”他说,“我赢了。”
“你赢了,”她附和道,好像了解他的感受:你无法驾驭一个年龄比你大的女人,起码不能完全驾驭。
“你既然认出了我,”他问,“又怎么没认出托瑟罗先生呢?他是我们队的教练呀。”
“谁会留意教练呢?他们什么都干不了,对吧?”
“什么都干不了?一支中学球队靠的不全是教练吗?”
托瑟罗回答说:“靠的全是球员,哈利。你不可能把铅变成金子。不可能把铅变成金子。”
“当然能,”兔子说,“一年级时我可是——”他顿了顿,这里毕竟还有女士在场,“什么都不懂。”
“你懂的,哈利,你懂。我当时没什么可教你们的,只是让你们跑动。”他不停地东张西望。“你那时真是一只小鹿,”他接着说,“还有一双大脚。”
鲁丝问:“多大?”
兔子告诉她:“十二号,宽型,你的呢?”
“很小,”她说,“它们很小很小。”
“刚才我看到你的脚快从鞋里滑出来了。”他仰起头,将身子稍稍挪低,又从桌边往下看去,只见暗淡的光影中,她的小腿叠在一起,犹如棕色的鱼,这时正忙不迭地藏进座椅底下。
“别看得太起劲了,当心从这儿摔出去,”她说,语气中含着嗔怪,太好了。女人就喜欢别人挑逗,她们口里从来不承认,心里却喜欢。
服务员拿着酒来了,并开始在桌上摆放纸垫和失去光泽的银餐具。玛格丽特的摆好了,托瑟罗面前刚摆了一半,他突然把威士忌从嘴边拿开,用精神饱满的大嗓门说:“刀叉?用来吃东方菜?你们难道没有筷子吗?”
“筷子吗,有的。”
“全部要筷子,”托瑟罗自作主张地说,“入乡随俗嘛。”
“我的留着!”服务员伸手去取餐具时,玛格丽特叫了起来,一边用手按着勺子和叉子,弄得“叮当”作响。“我可不要什么小木棍。”
“哈利和鲁丝呢?”托瑟罗问,“你们要什么?”
代克利的确有股柠檬水的味道,就像油星一样浮在强烈的酒味上。“小木棍,”兔子用深沉的声音说,并为能惹得玛格丽特不快而得意。“在得克萨斯,我们吃鸡时从来不用金属餐具。”
“鲁丝呢?”托瑟罗对她说话时,表情胆怯而勉强。
“哦,我想,如果这个笨蛋都能用,那我也能。”她将手中的烟掐灭,又抽出一支。
服务员像个女傧相一般,端着一堆不用的餐具走了。玛格丽特的选择无人加入,不由得闷闷不乐,而兔子则暗暗开心,因为她在他的快乐上投下了阴影。[9]
“你在得克萨斯吃过中国菜?”鲁丝问。
“一直都吃。给我一支烟。”
“你已经戒了。”
“我又开戒了。给我一枚角币。”
“角币!去你的,我才不给呢!”
兔子有些不快,她大可不必这么急着回绝他,听起来像是要收利息一般。她凭什么以为他会占她便宜呢?他会占什么便宜呢?在他们桌边的墙上,有一台很小的乳白色节目选播器在闪着微光,他伸手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再挑出一枚角币塞进选播器里。他探过身子,离她的脸很近,翻着一页页目录,最后按下“B”和“7”两个键,选了《罗克斯维尔P-A》这首歌。“除了波士顿之外,得克萨斯的中国菜是全美国最棒的,”他说。
“听听大旅行家所说的吧,”鲁丝说着,递给他一支烟。角币的事他也就不再计较了。
“这么说,”托瑟罗不紧不慢地说,“你认为教练什么都干不了啰。”
“他们一文不值,”鲁丝说。
“嘿,算了吧,”兔子说。
服务员拿着筷子来了,还有两份菜单。兔子对这些筷子有些失望,它们感觉像是塑料的,而不是木筷。香烟的味道很冲,满鼻子烟草味。他将它掐灭了。以后再也不抽了。
“我们每个人点一道菜,然后一起分享,”托瑟罗说,“你们爱吃什么?”
“糖醋里脊,”玛格丽特说。显然,她倒是毫不迟疑。
“哈利呢?”
“我不知道。”
“还号称中国菜专家呢,”鲁丝说。
“这是英文的,我以前总是看中文菜单点莱。”
“得了,得了,告诉我哪些菜好吃。”
“嘿,别这样,你都闹得我紧张了。”
“你根本就没去过得克萨斯,”她说。
他想起那条奇怪的居民街上的那幢房子,街上连棵树都没有,那绿色的夜幕从草原缓缓升起,还有窗台上那些花,于是说:“我绝对去过。”
“去干吗?”
“服兵役。”
“哦,是去当兵,那不算数。谁都去得克萨斯当过兵。”
“您觉得什么好就点什么吧,”兔子告诉托瑟罗。鲁丝似乎认识很多退伍兵,他不禁有些懊恼,就侧耳听起他花了一角钱才播放的那首歌的最后几个小节来。在这家中国餐馆里,他只能隐隐听到这首歌的刺耳旋律,好像是从厨房传出来的,而昨晚在车里,这旋律却使他心情大振。
托瑟罗将点菜单给了服务员,等他走后,又想对鲁丝进行说教。喝了威士忌后,老头子的薄嘴唇湿漉漉的。“做教练的,”他说,“做教练的所关心的,就是发展我们与生俱来的三样工具:脑,身,心。”
“还有胯下那玩意儿,”鲁丝说。四个人中,只有玛格丽特笑了。她真让兔子起鸡皮疙瘩。
“年轻的女士,你这是向我挑战了,你应该好好听我讲一讲,”他说得郑重其事。
“狗屎!”她轻声说,然后低下头去。“别拉在我身上。”他刺痛了她,她的鼻翼发白,草草化好的妆容也暗淡了。
“第一是脑。也就是谋略。多数男孩在遇到教练之前,只是在背街小巷里打球,他们不知道一个球场有两个篮框,不知道球还要打得……嗯,要打得好看,他们根本没有这种概念。哈利,你听我讲完行吗?”
“行,当然。就在昨天——”
“第二——等我讲完,哈利,然后你再说——第二是身。要让他们练好素质,使他们两腿结实。”他的手放在光滑的桌子上,捏成了拳头。“结实。要跑动,要跑啊跑啊跑。只要脚踏在球场上,就得每分钟不停地跑动,跑动得越多越好。第三——”他用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擦了擦湿漉漉的两边嘴角——“是心。在这方面,一位好教练拥有最为庄严的用武之地,而我,年轻的女士,当然曾竭力成为——而且也有人说我曾经是——一位好教练。要培养队员们有所作为的决心。我一向认为决心比取胜更重要,因为即便在失败之中,也能有所作为。要让他们体会到那种……嗯,对,我看这个词很合适,神圣感,体会到那种通过竭尽全力而有所作为时的神圣感。”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下来,而且这一停顿产生了效果,他依次扫了他们一眼,使他们不得开口。“一个队员的心如果受到善于激励的教练的鼓舞,”他得出结论说,“那么,从最深刻的意义上说,在人生这场更大的比赛中,他就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他举起一只肥胖的手。“现在,愿上帝在天之灵……”他端起杯子喝着,里面几乎全是冰块了,杯子倾斜时,冰块“哗啦啦”地向前碰到他的嘴唇。
鲁丝似乎想换个话题,她转向兔子,轻轻地问:“你是干什么的?”
他笑了起来。“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还在干什么。今天上午我本该去上班的。我,嗯,还真是难以解释。我的工作是为一种名叫‘魔力削皮器’的厨具做促销。”
“我敢肯定他干得很棒,”托瑟罗说,“我敢肯定,等魔力公司开董事会年会时,他们会问:‘在向美国公众推广我们产品的事业中,谁的贡献最大?’而哈利·兔子·安斯特朗一定会名列前茅。”
“你是干什么的呢?”兔子回过头来问她。
“什么也不干,”鲁丝回答,“什么也不干。”她慢慢地喝着代克利,一边垂下泛着油光的蓝色眼帘,下巴上映着一抹酒的绿光。
中国菜来了,兔子垂涎欲滴。自从离开得克萨斯州后,他的确再也不曾吃过中国菜了。他喜欢中国菜,它里面没有被屠宰牲畜的令人恶心的证据,不会有带血丝的牛腿肉或留着筋的鸡骨架;这些东西都被剁碎、捣烂,毫无痛苦地和形形色色没有知觉的蔬菜混在一起,那些蔬菜全都肥嫩嫩、绿油油的,使人禁不住胃口大开。还有蜜饯。放在热气腾腾、如乳房般浑圆的米饭上。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份热气腾腾浑圆清爽的米饭。玛格丽特尤其急不可耐地对着自己那一份里油亮的肉块忙乎起来。大家都吃得很开心。椭圆形的盘子里有酱色猪肉、甜豆、鸡肉、黏稠的甜酱、虾、荸荠以及其他一些东西。他们的脸色渐渐红润,又有了精神,交谈也热烈起来。
“他棒极了,”兔子在说托瑟罗,“是县里最了不起的教练。如果没有他,我肯定一事无成。”
“不,哈利,不是这样。你为我所做的比我为你所做的更多。姑娘们,他打第一场比赛就得了二十分。”
“是二十三分,”兔子说。
“二十三分!想想看!”姑娘们仍然在吃。“哈利,还记得吗,在哈里斯堡举行的州锦标赛中,邓尼斯顿队和他们那个小个子定点投篮好手?”
“他个子太小了,”哈利告诉鲁丝,“只有五英尺二左右,丑得像猴子,而且是个很卑鄙的球员。”
“噢,不过他技术很棒,”托瑟罗说,“他技术很棒,哈利算是球逢对手了。”
“后来他绊了我一下,还记得吗?”
“他绊了你?”托瑟罗说,“我忘了。”
“那小矮子绊了我一下,我‘砰’的一声撞在垫子上,如果墙上没装垫子,我早就没命了。”
“后来怎么样了,哈利?你揍了他没有?这事儿我整个都忘了。”托瑟罗嘴里塞满食物,而复仇情绪又强烈。
“噢,没有,”兔子慢吞吞地说,“我从不犯规。当时裁判看见了,刚好是他第五次犯规,就给罚下场了。然后我们就打得他们一败涂地。”
托瑟罗显得茫然若失,有点无精打采。“对,你从不犯规。他从不犯规,哈利一向就是个理想主义者。”
兔子耸了耸肩。“我没那种必要。”
“哈利还有件事情很奇怪,”托瑟罗对两位女士说,“他从没受过伤。”
“不,我有一次手腕扭伤了,”兔子更正道。“您教给我的确实管用的一招——”
“那次州锦标赛后来怎么样了?我居然把这些都忘了,真糟糕。”
“后来吗?我想是对彭诺克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他们把我们打败了。”
“他们赢了?不是我们把他们打败了吗?”
“哦,不是。他们很棒,他们有五位好队员,而我们呢,说实在的,只有我一个。还有哈里森,他还凑合,可自从那次橄榄球赛中受伤之后,他再也找不到感觉了。”
“是罗尼·哈里森吗?”鲁丝问。
兔子吃了一惊:“你认识他?”哈里森曾经是臭名昭著的色鬼。
“不太确定,”她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个子有点矮,卷发,腿有点瘸。”
“不,我不认识,”她说,“我想我不认识。”她的筷子用得得心应手,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放在膝上。他喜欢她低下头去伸嘴接住食物的模样,那丰满的脖子往前伸,肩上宽宽的肌腱就鼓了起来。食物夹在筷子中间,用力恰到好处,丰满的女人竟然会如此灵巧,真是有趣。玛格丽特则用弯曲的钝餐具把食物往嘴里扒。
“我们没有赢,”托瑟罗重复着,然后喊道:“服务员!”那年轻人来后,托瑟罗又要了一轮同样的酒。
“不,我不要了,谢谢,”兔子说,“我喝这个就已经头昏脑涨了。”
“你呀,你真是个安分守己的大男孩,对不对?”玛格丽特说。她还是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天啊,他可真讨厌她。
“刚才,刚才我是想说,”兔子对托瑟罗说,“您教给我的确实管用的一招,就是怎样在双手投球时两个大拇指尽量靠拢。事实上,这就是全部的奥秘,把球放在手的前面,这样就会产生向上举的感觉。‘嗖’的一声,球就飞了出去。”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哦,哈利,”托瑟罗伤感地说,“你到我这儿来时就已经会投球了。我所教给你的,只是取胜的决心,有所作为的决心。”
“您知道,我打得最好的那一晚,”兔子说,“我打得最好的那一晚并不是对阿伦维尔队我得了四十分的那一次,而是我三年级那年,当时赛季才刚开始不久,我们到县里很远的乡下去打比赛,那是一个小得可笑的乡村学校,六个年级加起来才一百人左右,它叫什么名字?雀巢?就是这一类的名字。您会想起来的。”
“雀巢,”托瑟罗说,“不对。”
“我想我们跟他们只打过那么一次。小得可笑的方形体操馆,观众都坐在舞台上。那名字是指一样东西。”
“雀巢,”托瑟罗说。他给弄糊涂了,不停地抚弄着自己的耳朵。
“黄鹂!”兔子兴奋不已地叫了起来。“是黄鹂中学。那是在一个街道和房屋很分散的小镇,而且赛季才开始不久,所以还有点暖和,坐公共汽车去的时候,可以看到地里的玉米秆堆得像印第安人的小棚屋。而那个学校本身又有一股苹果酒味儿,我记得您为此还开了个玩笑。您要我放开打,我们去那儿只是练练兵,并不指望我们,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你的记性比我好,”托瑟罗说。服务员又来了,托瑟罗没等他把酒递过来,就自己动手从托盘里拿起了酒。
“就这样,”兔子说,“我们出场了,那五个乡巴佬‘哼哧哼哧’地在场上跑来跑去,我们一上去就得了十五分左右,而我就是放开打的。看台上只坐着二十来人,那不是联赛,所以无关紧要。跑动传球时,我有了一种可以随心所欲的奇怪感觉,您瞧,突然之间,我就知道,我知道我可以打得随心所欲。下半场我大概只投了十次球,每一次都是直接命中,不是从篮板上弹进去的,而是连篮框都没有碰,就像在往井里扔石子儿。那几个乡巴佬满场奔跑,大汗淋漓,他们只有两个替补队员。我们跟他们不属于同一个赛区,所以对他们也无关紧要,唯一的裁判还靠在看台边跟他们的教练聊天。黄鹂中学。没错,比赛结束后,他们的教练还来到更衣室,两个队的队员当时正在那儿换衣服,他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扎苹果酒,我们大家伙儿轮流喝,您还记得吗?”他无法让其他人明白这其中的奇特之处,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又有些忍俊不禁。他吃起东西来。其他人都吃完了,正在喝第二杯酒。
“是呀,先生,你叫什么来着,你真是个乖孩子,”玛格丽特对他说。
“别理她,哈利,”托瑟罗说,“骚娘们都是这副腔调。”
玛格丽特揍了他,她的手从桌上扬起,越过自己的身子,落在他的嘴巴上,不偏不倚打了个正着,但没有那“啪!”的一声响。
“命中目标,”鲁丝说,她的声音很漠然。这一幕进行得无声无息,正在为他们收盘子的中国人头都没抬,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哎呀,我们要走了。”托瑟罗说着,想站起身来,但大腿撞在桌沿上,所以只好弯着腰一副要站不站的样子。挨了一巴掌后,他的嘴巴微微歪着,兔子都不忍目睹。他的神态显得含混不清,像是既虚张声势,又含羞忍辱,更糟的是,还在引以自豪,或者根本就谈不上自豪,而是自鸣得意。这真令人恶心。他强作笑脸地吐出几个字:“你来吗,亲爱的?”
“狗娘养的,”玛格丽特说,但仍然挪动着瘦小结实的身子,还回头看看是否落下了什么东西,比如香烟或钱包。“狗娘养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和,带着一丝友好的意味。她与托瑟罗这时都平静了些,一同动身欲走。
兔子刚要从桌边起身,托瑟罗急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这是托瑟罗当教练的做派,以前兔子坐在板凳上时他就常常这样,然后就会拍拍兔子的屁股让他上场。“不,不,哈利,你们留下,一人陪一个。别让我们的粗俗扫了你们的兴。恐怕我不能借你的车吧?”
“什么?那我要出去怎么办?”
“是啊,你说得对,我不该这么问的。”
“不,我是说,您要用的话可以——”事实上,他非常不愿意把车借出去,这车只有一半归他。
托瑟罗看出了这一点。“不,不。刚才是我糊涂了。晚安。”
“你这醉醺醺的王八蛋,”玛格丽特对他说。他瞥了她一眼,又呆呆地低下头。兔子这才意识到,她说得没错,他是醉了,那张歪脸就像一只疲惫的气球。这气球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消息,像水一般迷蒙蒙、沉甸甸的。
“你去哪儿呢?”托瑟罗问。
“我会没事儿的,我身上有钱,可以去住旅馆,”兔子告诉他。既然没有答应托瑟罗的请求,他真希望他马上走开。
“寒舍的大门是敞开的,”托瑟罗说,“那儿只有一张小床,但我们可以铺个地铺——”
“不,听我说,”兔子郑重地说,“您救了我的命,可我不想成为您的负担。我会没事儿的。再说,我已经对您感激不尽了。”
“有机会我们再聊,”托瑟罗说。他的手往回一抽,又不小心碰上玛格丽特的大腿。
“我恨不得杀了你,”玛格丽特在他身旁说,然后两人一起走了,从背后看去就像一对父女。服务员正在柜台后跟美国姑娘小声聊天,他们从那儿经过,然后出了玻璃门,玛格丽特走在前面。整个过程看上去那么机械,就像小木头人在气压计里进进出出。
“天啊,他真是可悲。”
“谁不是呢?”鲁丝问。
“你看起来就不是。”
“你的意思是说,我很能吃。”
“不,听我说,你对于自己个子大有着某种情结。你并不胖,你的身材也很匀称。”
她笑了起来,又强行忍住,看着他,然后又笑了起来,握住他的手臂说:“兔子,你真是一位虔诚的君子。”她叫了他的绰号,他听在耳中,感觉到一种撩人的暖意。
“她干吗打他?”他问,一边“呵呵”笑着,她的双手放在他的前臂上,他怕她会开玩笑地挠他痒。她的手抓得很紧,所以他觉得有这种可能。
“她喜欢打人,还打过我一次。”
“是吗,但多半是你自找的。”
她把双手转移到桌子上。“他也是,他喜欢挨打。”
他问:“你认识他吗?”
“我听她说起过他。”
“噢,那还算不上认识。那姑娘很蠢。”
“是啊,你无法想象她有多蠢。”
“你瞧,我能想象,我跟她的孪生姐姐结了婚。”
“哦——,结了婚。”
“嘿,罗尼·哈里森是怎么回事?你认识他吗?”
“你结了婚又是怎么回事?”
“嗯,我结了婚,目前还没有离婚。”他后悔两人竟谈起了这个话题。有一个气泡,一个硕大无比的气泡梗在他的心里,就像小时候,星期六在什么地方玩了一下午后回家时突然想到,这一切——这些树,这条路——才是生活,才是唯一实在的东西。
“她现在在哪儿?”
一想到詹妮丝就更糟了,她会去哪儿呢?“可能在她父母家。我昨晚才离开她。”
“哦,这么说,今天只是放一天假而已,你并没有离开她。”
“别说得那么有把握。”
服务员端来一盘芝麻饼。兔子试了一块,他以为很硬,吃进嘴里才高兴地发现,那沾有芝麻的硬皮里,裹着柔软可口的夹心。服务员问:“不回来了,你的朋友?”
“没关系,我来付账,”兔子回答道。
中国人扬起紧贴在皮肤上的眉毛,挤出一丝笑容,走开了。
“你很有钱吗?”鲁丝问。
“不,我很穷。”
“你真的要去住旅馆吗?”他们两人都吃了一些芝麻饼,盘子里大概有二十个。
“有可能。我给你讲讲詹妮丝吧。在我真正离开她之前,我从没想过要离开她,可是突然之间,事情似乎很明显了。她只有五英尺六,皮肤有点儿黑——”
“我不想听这些,”她的语气很坚决。她仰起头,眯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这时,她那五颜六色的头发暗淡下来。灯光使她的头发更加耐看,却使她的面孔略为逊色:这一侧的鼻翼上有几颗雀斑,擦过粉后变成了小疙瘩。
“你不想听,”他说。气泡从胸口滚开了。既然别人对此并不在意,他干吗要在意呢?“好吧,我们谈点什么呢?你的体重是多少?”
“一百四十七磅。”
“鲁丝,你太轻了,只不过是次中量级,我不是开玩笑,没有人希望你是皮包骨。你身上的每一磅都是无价之宝。”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逗乐,但她听了却紧张起来。“你可真聪明,是吧?”她一边问,一边将空酒杯歪向眼前。酒杯很浅,杯脚也很短,就像在豪华的生日宴会上用来盛冰淇淋的碟子。酒杯反射出一道道弧形的暗淡光线,在她若有所思的面孔上跳动。
“你也不想谈你的体重,唉。”他又把一块芝麻饼扔进嘴里,咬破后,等到夹心的最初味道慢慢消失,才说:“我们试试这个吧。美利坚的模范主妇,您所需要的是本公司生产的魔力削皮器。它能防止维生素流失,去除多余的脂肪。只需稍稍调整这个塑料螺丝,就可以用来削胡萝卜以及您丈夫的铅笔。用途十分广泛!”
“行了,别这么逗了!”
“好吧。”
“我们友好点儿吧。”
“行,你带个头。”
她将一块饼扔进嘴里,然后看着他,嘴巴鼓起,嘴角向下绷紧,露出滑稽的笑容。她嚼了起来,一副非常享受的样子,五官全都牵动了。接着,她大睁着一双蓝眼睛,将食物咽了下去,再轻轻地喘口气,他还以为她要说点什么,可是,她却冲着他的脸笑起来。“等一等,”她恳求道,“我再试试。”她重新盯着酒杯,沉吟了一会儿,到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别去住旅馆。”
“我只能去那儿,给我介绍一家好的。”他本能地以为她对旅馆十分了解。在她一侧的脖子与肩膀之间,有个白净的小窝,他的视线在那儿流连、停驻。
“它们都很贵,”她说,“现在什么都贵,就连我那套小公寓也很贵。”
“你在哪儿有套公寓?”
“哦,离这儿几个街区,在夏街,二楼,楼下住的是个医生。”
“你一个人住吗?”
“是呀,我朋友结婚了。”
“所以房租都摊到你一个人身上了,而你什么事儿也不干。”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刚才说你什么事儿也不干。得多少钱?”
她疑惑地看着他,还带着在外面的停车计时器旁他就一眼注意到的戒备神情。
“我是指公寓。”
“每月一百一,然后,他们还要你付电费和煤气费。”
“而你什么事儿也不干。”
她眼睛盯着酒杯,双手晃来晃去,杯沿上的反光在旋转。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琢磨。”
“琢磨什么?”
“琢磨你有多聪明。”
话说到这里,不用再多费神,他就能领会其中的暗示。她原来是这个意思,刚才他还不能确定。他说:“听我说,干吗不让我给你一点儿好交房租呢?”
“你凭什么要这样?”
“慷慨呀!”他说,“十块?”
“我需要十五块。”
“用来付电费和煤气费,好吧,好吧。”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他们坐在那儿,看着空空的盘子,刚才盘子上的芝麻饼堆得像金字塔一样,已经让他们一扫而光。服务员过来看到空盘子,不禁吃了一惊。他飞快地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兔子和鲁丝。账单一共是九块六。兔子在账单上放了一张十块,再加上一张一块,然后又拿出一张十块和一张五块放在旁边。他数了数钱包里剩下的钱,还有三张十块和四张一块。当他再抬头时,给鲁丝的钱已从光滑的桌面上消失了。他站了起来,取下她那件柔软的短外套,举着让她穿上。鲁丝像一条绿色的大鱼一样从隔间里挪了出来,毫无表情地套上外套。她成了他的俘获物,他算了算,每磅体重一角钱。
而这还不算餐馆的账单。他拿着账单走到柜台前,把十块钱给了那位姑娘。找零钱时,那姑娘一直皱着眉头,那身单调的紫色和服与她那满头鬈发以及那张涂脂抹粉、抑郁不乐的美国面孔很不协调。等她把找好的硬币放在零钱板的粉红色夹子上之后,他的手在硬币上挥了挥,再加上那一块钱,然后朝年轻的中国服务员点点头,那服务员正坐在姑娘身旁专心地看着。“非常感谢您,先生,我们非常感谢,”服务员说,可他的感谢没等他们走出视线就结束了——他们正朝玻璃门走去时,他已经转过身来,用完全变了调的尖细声音对收银员结束了他的故事:“——接着这另一只猫说:‘可是伙计,我的是雄的呀!’”
与这位鲁丝一起,兔子来到街上。在他的右边,也就是山的对面,市中心灯火通明,无数的街灯相互辉映,耀眼的霓虹灯闪烁出各种形状,有靴子、花生、大礼帽,还有一株巨大笔挺的向日葵,构成向日葵茎部的霓虹灯沿着一幢建筑直上,有六层楼之高,象征着“葵花”啤酒,那黄色的花心犹如一轮月亮。再往前一个街区,一阵单调的铃声急促地响起,铁路道口那顶端漆成红色的栏杆缓缓落下,顺着一片柔和的霓虹灯切下去,车流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鲁丝转向左边,朝黑暗中的佳济山走去,兔子紧随其后,两人沿着路面粗糙的人行道上山。这依山而上的水泥路虽然遮盖了这一带在城市出现以前的本来面目,却不期然将它的原形欲掩还露。对兔子而言,这条路就是那清亮透明的代克利酒投下的影子,他心情欢快,还跳了一步,好与他心仪的姑娘步调一致。她举起目光,朝山上的“极顶”酒店望去,饭店的凡俗灯光似乎已与佳济山上空的群星浑然一体。他们一同默默地走着,身后,一列货车从铁路道口呼啸着“隆隆”而过。
他意识到出了问题,她这会儿不喜欢他了,就像那个得克萨斯妓女一样。“嘿,”他说,“你去过山顶吗?”
“当然,坐车去的。”
“小时候,”他说,“我们常常从另一边爬上去,那儿有一片比较阴森的树林。记得有一次,我走到一所旧房子前,其实就是地上的一个坑,里面有几块石头,我猜以前是某个拓荒者的农庄。”
“我只去过一次,是跟一个急不可耐的王八羔子开车去的。”
“哦,恭喜你,”他说,她粗言粗语中所隐含的自怜情绪让他感到不快。
她因为被他看穿而恼羞成怒,问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对你的拓荒者感兴趣?”
“不知道,你不该吗?你也是美国人。”
“你怎么确定?我很可能是墨西哥人。”
“决不可能,你的身材不够娇小。”
“知道吗,你真是一头猪。”
“行了,宝贝儿,”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环住她的腰,“我觉得我还是很干净的。”
“得了吧。”
她挣开他的手臂向左转,离开韦泽大街而上了夏街。这条街的房屋正面是清一色的砖墙,门牌号码安在门楣上方装着彩色玻璃的气窗上。在一家小杂货店的彩灯映照下,隐约可见几个在街角闲逛的孩子;由于超市的竞争,这些小商店的生意越来越难以为继,所以只得通宵营业。
他又搂住她,恳求道:“好了,开心点儿,骚娘们儿。”他想向她表明,就算她粗言粗语也赶不走他。她想让他仅仅满足于她沉重的身体,而他想要的却是像羽毛般飘然的完整的女人。使他暗暗惊讶的是,她也学他一样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可随后他们就发现这样搂着走路很别扭,一到红绿灯下就分开了。
“在餐馆里的时候,你不是有点喜欢我吗?”他问,“你不是喜欢我一个劲地逗老托瑟罗开心,对他说他以前有多棒吗?”
“我只听到你在说你自己有多棒。”
“我当初的确很棒,这是事实。我是说,我现在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可当初那的确是我的专长。”
“你知道我以前的专长是什么吗?”
“是什么?”
“做饭。”
“那比我妻子要强,可怜的孩子。”
“还记得在主日学校里他们是怎么教的吗?上帝创造的每个人都各有专长,所以,我以前的专长就是做饭。我曾经想,天啊,现在我真的要成为一位大厨师了。”
“你现在不是吗?”
“不知道,我总是出去吃饭。”
“那就别出去了。”
“干这行就得这样,”她说,这一下他真是无言以对了。他很害怕将她往这方面想,这会使她——就爱而言——显得博大无边。
“到了,”她说。与街道以西的所有房子一样,她住的也是一栋砖房,隔街是一座石头建成的大教堂,仿佛挂在街灯后的灰色帘幕。他们从彩色玻璃窗下走了进去。门厅里装有一排黄铜信箱,还有一个光亮照人的伞架,大理石地面上铺了橡胶地垫。这里有两扇门,右边的那扇嵌有磨砂玻璃,另一扇在他们面前,透过门上加装了铁丝网的玻璃,他看到了铺着橡胶地垫的楼梯。当鲁丝拿钥匙开这扇门时,兔子读着另一扇门上烫金的字:“F·X·佩利格里尼,医学博士”。“一只老狐狸,”鲁丝一边说,一边领他走上楼梯。
她住在二楼,是铺着油毡的过道尽头离街最近的那扇门。她拿着钥匙在寻找锁孔,他就站在她身后,旁边的窗户上有四块出现裂痕的大玻璃,它们看起来很薄,似乎手指一捅就会粉碎,昏黄的街灯从那儿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突然之间,他一阵颤栗,开始是双腿,接着是身体两侧的皮肤。钥匙插了进去,她的门开了。
刚一进门,她正要伸手摸电灯开关,他猛地拽下她的手臂,扭过她的身子就吻了起来。他真是疯了,恨不得把她压碎,他肋骨间的一个小量器使他越来越需要压力,需要纯粹的压力,这其中并没有爱,没有那种从肌肤上浮掠而过的爱,他感觉不到他们的肌肤,只想把她的心脏揉进他自己的心脏里,给她最完满的快乐。在这种拥抱中,她本能地反抗起来,她原本还半推半就地用湿润的嘴唇回应他,可这时她的嘴唇干了,硬了,当她好不容易挣扎着扬起头,腾出一只手时,她用手掌顶住他的下巴用力推,仿佛要把他的头盖骨扔回到过道里去。她曲起手指,一根长指甲戳破了他眼睛下面的细腻皮肤。他松开她,眯着那只差点被抓伤的眼睛,脖子上有根筋也在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