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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刘国枝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滚出去,”她说,那张一塌糊涂的胖脸在过道的灯光下显得很难看。

他往后一抬腿,一脚踢上房门。“别这样,”他说,“我情不自禁地想抱你。”在黑暗中,他看出她是害怕了;她黑色的高大身形中有一个洞,他的本能像舌头探寻拔牙后的牙槽一样探寻着它。他明白,这种气氛不容他轻举妄动,他没来由地想笑。她的恐惧与他的内心感受是那样不合拍——他知道自己毫无恶意。

“抱我,”她说,“还不如说是杀我好了!”

“我一晚上都那么爱你,”他说,“我总得把它表达出来。”

“我很清楚你们的表达方式,一射完就了事。”

“不会这样的,”他保证道。

“最好这样,我要你尽快走开。”

“不,你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这些人总是自作多情。”

“我是多情,”他告诉她,“我就是一个多情种。”酒劲和情欲一起涌动起来,他朝前走了几步,有点神魂颠倒的样子。她虽然在后退,但并不是太快,因此他觉察到她的恐惧正在消退。就着街灯的亮光,他看到眼前这间房很小,只摆着两张扶手椅、一张沙发床和一张桌子。她走进另一间略大的房子,里面有张双人床,百叶帘半垂着,从帘下照进来的光线使床单上的每根穗条都投下了影子。

“好吧,”她说,“你上床去吧。”

“你要去哪儿?”她的手正放在一个门把手上。

“进里面去。”

“你要进去脱衣服吗?”

“是的。”

“别这样,我来帮你脱,求你了。”由于不放心,他已经走过来站在她身旁,这会儿正抚摸着她的手臂。

她移开手臂不让他抚摸。“你可真霸道。”

“求你了,求你了。”

她的声音有些气恼:“我得去上厕所。”

“可出来时得穿着衣服。”

“我还得干点别的事儿。”

“别那样,我知道是干什么,我讨厌那玩意儿。”

“你根本就感觉不到。”

“可我知道它在里面,像个橡皮腰子似的。”

鲁丝笑了起来。“唉,你倒是很讲究,那么你有解决办法吗?”

“没有,那些我更讨厌。”

“你瞧,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那十五块钱能让你干些什么,可我得保护自己才行。”

“如果你把那一类小玩意儿放进去,就把那十五块钱还给我。”

她想挣脱开去,可他这时已经抓住他刚才抚摸过的手臂不放。她说:“喂,你这么支使我,是以为我们结了婚还是怎么的?”

又一股透明的热浪涌遍全身,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她说:“是的,就让我们结婚吧。”她垂在两侧的手马上不动了,他在她脚边跪下,吻着她手指上本该戴戒指的地方。既然跪了下来,他便开始解她的鞋带。“你们女人干吗要穿高跟鞋?”说话的同时,他抬起她一只脚,于是她只得抓住他的头发,以免站立不稳。“脚不疼吗?”脱下来的鞋子与带扣耷拉成一团,他把它从门里扔进另一间房,然后把另一只也扔了过去。两脚平平地踩在地板上之后,她的腿和身子就站稳了。他的双手握住她的脚踝,然后在突出的踝关节和滚圆的小腿之间迅速地上下摩挲。他真该去做体育教练。

“好了,”鲁丝说,她的双腿被他全身的力量所控制而动弹不得,她害怕摔倒,所以声音中有一丝紧张,“上床去吧。”

他发觉这是个圈套。“不,”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你会放个飞碟什么的进去。”

“不,不会的。听我说,我放没放你根本就感觉不到。”

“我肯定能感觉到,我非常敏感。”

“老天!可我还是得去方便一下。”

“你去好了,我不管,”他说,却不让她关上卫生间的门。她坐下了,像其他女人一样坐得端端正正,下巴内收,腰背笔直。她的内裤褪到了两膝之间,双腿并拢地坐着,身下响起一阵轻微的流水声。在家里时,他和詹妮丝一直在训练纳尔逊坐马桶,所以,此时此刻,他像家长一般居高临下地靠在门边,心里突然钻出一个奇特的念头,很想表扬她几句。她很爱整洁,把一张柠檬黄的手纸伸进裙子下面,然后起身穿好衣服,在那美妙的一瞬间,那片隐秘区域的长筒袜、吊袜带、丝内裤、还有绒毛、柔软的肌肤等全都一览无余。

“好姑娘,”他一边说,一边领她走进卧室。在他们身后,抽水马桶的水管在振动轻鸣。她有些羞怯,走路的动作显出几分僵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自己也有些羞怯,又开始颤栗起来。把她带到床边后,他伸手去摸索她的裙扣,发现裙扣在背上,但因为不顺手,一时难以解开。

“让我来吧。”

“不用这么着急,还是我来。你该享受一下,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唉,我看你真是令人恶心。”

他猛地拽过她的身子来,内心又一次充满要给她快乐的渴望。他抚摸着她起了粉屑的脸颊,她的脸在暗影之中毫无表情,只是蹙着眉头。他低头端详着她,觉得她个子很小。他将双唇轻柔地贴上她的一只眼睛,想安慰她今晚不用着急,想通过双唇去聆听她眼皮底下眼球的腼腆的搏动。为了特意使自己不偏不倚——他真怕她会取笑他,他又吻了吻她的另一只眼睛。接着,想到自己如此温柔,他一时激情满怀,他的嘴急促地在她脸上到处轻轻地咬着、舔着,她终于痒得真的笑了起来,并伸手将他往外推。他更加抱紧她,俯下身去,将张开的牙齿压在她颈侧那丰腴温软的肩窝上。鲁丝看他作势欲咬,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双手便推着他的肩膀,但兔子一动不动,只是张着牙齿,对着她那堵住他嘴巴的脖子无声地喊着,他要的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身上的肌肤或骨头,而是她,是她这个人。

这些话虽然没有出口,她却听到了,说道:“别来证明你是我的多情公子,只管来吧,完事就走。”

“你真是太聪明了,”他说,刚要举手打她,又止住了,反而对她说,“你打我吧,来呀!你想打,对吧?真的揍我好了!”

“我的老天,”她说,“再这样下去,得闹一晚上了。”他抓起她无力地垂在身旁的手,朝自己挥去,可她却让自己的手指弯曲,轻轻地落在他脸上。“可怜的玛格丽特对你那老王八蛋朋友才会那样。”

他恳求道:“别提他们。”

“那些该死的男人,”她继续说着,“要么想伤害别人,要么想被人伤害。”

“我可不是那样,真的,我两样都不是。”

“那就脱掉我的衣服,少放屁了。”

他的鼻子哼了一声,说:“你的嘴巴可真甜。”

“吓着你的话,我很抱歉。”她的声音听起来的确有所收敛,似乎真的有了歉意。

“没吓着我,”他说,然后一本正经地弯下身去,双手握住她裙子的下摆。他的眼睛这时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出丝质衣料的绿色。他提起裙子往上掀,她举起双臂,可是她的头一时被领口套住了。她不耐烦地左摇右摆,像只啃骨头的狗一般,终于将脑袋挣脱出来,再抽出双臂。裙子在他手上软软的,还带着她的余温,他把它扔到墙角的一把大椅子上。“啊,上帝,”他说,“你可真美。”她身上还套着一条白色衬裙,就像一个幽灵。刚才从头上拉裙子时弄散了她的头发,她绷着脸,侧着头,很快地取下发夹,大把的鬈发垂了下来。穿衬裙的女人一个个都像新娘。

“噢,”她说,“是真胖吧。”

“不,是真美。”说着,他走近前去,抱起这个身着薄如蝉翼的衬裙的光彩四溢的美人儿,把她放在床上。“真是太美了。”

“哎呀,你把我抱起来了,待会儿你就动不了啦。”

耀眼的灯光直射在她脸上,照出了她脸上的粉屑和脖子上的皱纹。他问:“要我把百叶帘关上吗?”

“好吧,景象太难看了。”

他走到窗口,弯腰去看她指的是什么。对面只有那座灰色的教堂,显得庄严肃穆,圆形花窗内的灯还亮着,构成一个红、紫、金色的光环,在城市的夜里,这光环犹如在现实中凿开的一个孔,透出在下界摇曳着的玄奥绚丽的光芒。他怀着负罪之感放下百叶帘,转过身来,鲁丝的眼光正注视着他,她的四周都是影子,也像是地面上的一个个缺口。她的臀部曲线毕露,显出一弯银白的月牙形;一想到她沉沉的身子,他似乎就闻到了一股芬芳。

“再脱什么?”他褪下外套扔到一边,他喜欢这样扔东西,衣服一阵飞舞之后,都落到了四周,而身上的就会越来越少。“长统袜吗?”

“这可不好脱,”她说,“我不想弄抽丝了。”

“那你自己来吧。”

她坐起身,用灵巧的手指敏捷而性急地使自己从那张由橡胶、丝和棉花织成的网中解脱出来。脱下长统袜后,她将它整齐地卷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仰面躺下,弓起身子脱掉吊袜带和内裤。他连忙将脸埋进那片散发着幽香的小丛林里,在这里他迷失了方位,一个温柔完整的女人似乎只有一寸之隔,只需转个小弯而已。他跪在床边抬起头来,在他的眼前,鲁丝是一块迷人的大陆,而那掀起的衬裙则是冰雪的北国。

“这么多,”他说。

“太多了。”

“不,听我说,你真的很棒。”他伸出一只手,托住她披着头发的温暖的后颈,把她拉起来,然后从头上脱下她的衬裙。衬裙轻而易举地下来了。一个女人如果想让人脱掉自己的衣服,那么这衣服几乎就会不脱自落。他的手抚摸着她背上凉丝丝的凹处,脑海里闪现出她肩胛以下那片颜色略深的肌肤。他吻着这片肌肤,肤色越白的地方越有凉意。他的硬下巴触到了她的硬胸罩。鲁丝将一只手臂弯到背后去解胸罩,他低声说了句“嘿,我来吧”,便绕到她的背后。她坐得笔直,丰满的双腿弯曲着伸到一旁,背部非常匀称,就像一只大花瓶。那些小暗扣解起来并不容易,她缩起肩胛骨,“啪”的一声,那难缠的带子松开了。接着,只见她的背部微微舒展并凸起,将胸罩带从肩上抖落下来。她一条手臂轻轻一扬,将胸罩扔到床边,而靠近他一侧的另一条手臂则捂着胸部挡住他的视线,可他还是看见了:那凸起的乳峰一闪即逝。他挪到床角,坐在那儿饱览她的完美风姿。她的手臂仍然紧紧地捂在一只乳房上,并用手掌掩住另一只,这时,有枚戒指闪了一下。他为她的羞怯之态而暗自欣喜,因为这表明她并非毫无感觉。她伸直的手臂支撑着身子,腹部是一团阴影,越往下越黑,最后消失在两腿间的隆起之处。她默默地转过身子,让光线落在自己的右侧,以身体的僵直来抵御他贪婪的目光。她一动不动,直到他两眼发花,这时,她那雕塑般的身形里突然传来一声:“你自己呢?”他才吃了一惊。

他仍然穿着衣服,甚至还打着领带。当他把裤子搭在一把椅子上,并将裤缝摆弄平整时,她已钻进被单里去了。他穿着内衣站在一旁,问道:“你身上真的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你不是不让吗?”

他想起了刚才那一闪。“把戒指给我。”

她从被单下伸出右手,在那关节突出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黄铜大戒指。他将它取了下来,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像在对付一枚名贵精美的戒指。她的手垂下来时,在他内裤上凸起的前部碰了一下。

他沉吟着,低头打量着她。被单一直掩到了她的喉咙,一条白净的手臂放在上面,像蛇一样微微弯曲。“再没别的了?”

“什么都没有了,”她说,“行了,进来吧。”

“你想要我了?”

“别抬举自己了,我只是想早点完事。”

“你脸上有很多粉屑。”

“老天,你可真会作践人。”

“我只是太爱你了。哪儿有洗脸巾?”

“我他妈的不想让人洗脸!”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灯,找到一条洗脸巾凑到热水龙头下,然后拧干,关上灯。当他穿过房间走回来时,鲁丝在床上笑了起来。他问:“你笑什么?”

“你穿着这种该死的内衣裤,倒真是有点像兔子了。我还以为只有小孩子才穿这种紧身裤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圆领衫和紧身裤,感到很得意,不禁更加兴奋了。她口里叫出他的绰号,犹如在用手抚摸他的身体。在她眼中,他是与众不同的。当他把有些粗硬的毛巾放到她脸上时,她就跟纳尔逊一样紧张起来,并且扭来扭去地躲闪着,而他则像一位父亲似的熟练应对。他揩揩她的额头,掏掏她的鼻孔,擦擦她的脸,最后,尽管她全身都在扭动挣扎,口里还断断续续、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他还是擦了擦她的嘴唇。他终于由着她的手不再擦了。这时,她直愣愣地瞪着他,一言不发,然后闭上了眼睛。

刚才跪在床边捧着她的脸时,他做爱工具的敏感部位正好顶在床垫边缘,这时竟不由自主地溢了些出来,就像牛奶冰冻时从瓶口溢出来的奶油。他退开一步,那阵腼腆的勃动不解地变慢,终于停了下来。他站起身,将毛巾敷在脸上,就像在哭泣一般,然后走到床尾,将它扔进卫生间,再脱掉内衣裤,跳上床,躲进被单下那宽敞黑暗的空间。

跟她做爱时,他像跟自己的妻子做爱一样。结婚以后,詹妮丝不如以前那样容易兴奋,他得慢慢撩拨她,常常是先帮她揉背。他让鲁丝俯卧,她狐疑地照办了。为了让双手更好地用力,他坐在她软绵绵的臀部上,伸直双臂,将全身的重量集中在手掌和拇指上,按摩着她丰满的肌肉和一连串突出的脊骨。她呻吟着,头在枕头上扭动,说:“你真该去土耳其浴室干活!”接着,他转移到她的脖子,手指伸及她的喉部,感觉到那芦苇秆似的血管在随手滑动,然后又用拇指轻揉她的肩膀,其他手指的指尖刚好触及她隆起的乳房顶部的柔滑之处。最后他又回到她的背部,直到手腕发酸,才从他的美人鱼背上爬下来。他十分疲乏,像中了海里的魔法似的恹恹欲睡。他将被单拉到两人身上,脸都掩住了一半。

由于詹妮丝一向不愿让他看见,所以此时此刻,鲁丝在他的黑暗中激情澎湃,尽管她急迫地将身子弯向他,他却双眼紧闭。她的手在他身上探索着,热切地使他弓起身来让她触摸,他紧闭的眼帘感受到了这一触摸的火红色彩。接着,她的手掰开他的嘴巴,将他的头按在她鼓胀的乳房上,他的眼帘内现出了蓝色。软绵绵颤悠悠沉甸甸的,真美,还散发出一股香气,尝起来有一丝咸酸味,带着他的唾液弹了回去。她翻过身来仰面躺着,那美妙难得的火红色触摸停了下来,她扭动身子,猛地将另一只干燥的乳房塞进他的嘴里,乳头马上湿润了。他睁开眼睛寻找她,发现她满脸柔情,正平静地向下凝视着他,爱抚着他。他重新闭上眼睛享受她呈献的佳肴,他的手顺着她的身体往下伸长开去,找到一枚张口的豆荚,一处简单而不成形状的敞开的凹地。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将臀部依偎在他的腹部和大腿之间。他们进入了一片慵懒的空间,他希望时间能延长下去,能变得非常久远和迷蒙。她的手从自己的腿间伸过去,用指尖抚摸着他。接着,她向后抬起一只脚,他握住她的脚跟。他们一同深入,他也越来越急躁,尽管两人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却仍然是各不相干的肉体。在这场探索之中,她已经跟他那么友好和密切,所以他能够放胆而为,但却四处碰壁。肉体的激情之歌没有声音来传唱。那咸丝丝的味道,潮湿的压力,她的身体在他手下急切扭动时给他的娇小感觉,她的呼吸,弹簧床垫的“嘎吱”声,偶尔的肉体搏击声,以及他舌根的灼痛——当这一切都在他眼帘内现出各自的色彩时,她漂进了他的血液之中。

“行了吗?”鲁丝问道,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迫不及待地跪在她展开的两腿之间。在她的引导下,两人盲目的下体合而为一了。这种结合带有某种伤感的意味,接着越来越紧密了。他在她身上支起双臂,暗暗有些担心,因为以前他常常在这种时候来得太快而令詹妮丝失望。不过,也许是由于体内酒意升腾,也许是由于此前有所溢出,现在,他的激情并没有在她的温暖之中迅疾喷发。他将脸埋进她脖子间那团浓密的头发里。她伸出修长的手臂搂住他,将他拉下来,然后自己压在他身上。从她光滑的肩膀往下,只见她的下腹直立在他的身上,清楚地映现在光影之中。他用赞赏的语气柔声说道:“嘿。”

她回答道:“嘿。”

“你真美。”

“行了,干活吧。”

他气恼地往上一挺,同时伸手顶住她的下巴,并推着她的脸,将手指塞进她的口中,她光滑的喉咙一阵发紧。他的怒气似乎让她激动起来,她一翻身,又将他掀到她的上面,他们的胸口紧贴在一起,她伸出手去,抚摸着两人糅合在一起的体毛,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张开双腿,紧紧地环扣住他的腰部,然后又尽力完全张开,他不禁有些恐惧——她恨不得要将自己里里外外全都呈现出来。她展开的下体的肌肉和阴唇紧贴着他,宛如另一种动物的另一种器官。她仿佛是透明的,他看见了她的内心。看来她先到达高潮了,然后等候着他,他极尽温柔地用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她弯弯的眉毛。他的激情之海终于屈服了,涌入一条静寂的隧道。随着他的每一次颤栗,她的激情之口也迎着他泛起笑意,扣在他背上的双腿也随之用力。

后来,她问道:“还好吗?”

“你真美。”

鲁丝将环住他的双腿放下来,然后像挪沙袋似的把他从身上挪开。他凝视着她的脸,在暗影之中,好像看出她脸上有原谅之色,似乎她也明白,在云雨交融到达高潮的那一刻,他因为感到绝望而背弃了她。人的本性就像母亲一样引你向前,可一旦获得自己那份报偿,就将你置之不顾,而你则一无所有。他身上汗津津的,露在外面有了凉意。他从她脚边把毯子拉了上来。

“你刚才美极了,”兔子在枕头上疲惫地说,一边抚摸着她柔软的腰际。她的肉体还在激情控制中,在她身上,激情消退得要慢一些。

“我都忘记了,”她说。

“忘记什么了?”

“我还能这样。”

“是什么感觉?”

“哦,就像在往下坠。”

“坠到哪儿了?”

“没到哪儿,我无法形容。”

这不能怪她。他吻了吻她的嘴唇,她懒洋洋地让他吻着,接着又涌起一股温情,便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他用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依偎着她准备睡觉。

“喂,我得起来一会儿。”

“躺着别动。”

“我得去卫生间。”

“不行。”他搂得更紧了。

“伙计,你最好让我起来。”

“别吓唬我,”他喃喃地说着,一边更舒服地偎在她身旁。他把一条腿伸到她的腿上,感觉暖洋洋的。女人啊,真是妙不可言,一会儿热情似火,一会儿又温柔如水。云雨之后的女人是最好的床伴。肚皮柔软光滑。哦,当她翻到他身上,像一朵蓝色大百合的花冠开在他的枝头上时,感觉多美啊!他那样猛力推她的下巴,有可能会伤着她的。她从他的大腿和手臂里挣脱出来后,他才清醒了一些,觉得嘴唇松垂,呼吸干涩急促。“嘿,帮我倒杯水,”他说。

她站在床边,身上了无遮挂,肌肉松弛,接着走进卫生间去忙乎起来。女人就是这一点让他反感:她们对付自己就像对付一个旧信封似的,管子套管子,洗掉男人留下的秽物,简直是羞辱人。水龙头吼叫着。他越清醒就越觉得不快。他的头靠在深陷的枕头里,透过百叶帘下的一抹缝隙,凝视着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它那孩子气的光亮仿佛来自多年以前。

卫生间的门关着,门后的灯光使卧室也染上朦胧的亮色。那“哗啦啦”的水声就跟小时候父母弄出的水声一样。他常在那时醒来,发现父母已经上楼,知道整幢房子马上就会一片漆黑,下次醒来时,见到的将是早晨的景象。鲁丝盥洗之后,端着一杯水,就像月光下半人半羊的山神一般悄悄回到他身旁,而这时他已经酣然入梦。

这一觉,他做了个紧张的梦。他和妈妈、爸爸以及其他一些人坐在他们家的餐桌旁。是在那间旧厨房里。坐在桌旁的一个姑娘伸出长长的手臂,手臂上戴着沉甸甸的手镯,她拉开木制冰柜的把手,一股冷气朝兔子袭来。她打开存放冰块的方盒的门,冰块就出现在哈利的眼皮底下,虽然已开始融化而不再方正,但看上去仍然很大,那半透明的冰体中,还有从制冰厂的冰槽里磕磕碰碰滑下来时留下的白色裂痕。他靠近散发着冷气的冰块,闻到其中有一股铁皮味,不由得联想起用来做冰盒四壁及其底部肋条的金属——它略呈犀牛皮般的灰色,跟油毡一样有些斑斑点点。他再凑近前去,只见那水淋淋的表面下,有几百道清晰的白色纹路,宛如树叶上的毛细管,仿佛冰块也是由活细胞所组成。再往里看,他最后赫然发现里面悬着一团锯齿状的云雾,像爆炸时的星状图案,它的中心在光线的折射中摇曳不定,而星星的光芒却像用橡皮擦出的长长的痕迹,从白色的中心笔直延伸到冰块的每一面。存放冰块的肋条生了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像咧嘴而笑时露出的牙齿。他心里一阵恐惧:这团冰冷的东西是活的。

妈妈对他说:“把这门关上。”

“不是我开的。”

“我知道。”

“是她开的。”

“我知道。我的乖孩子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桌旁的姑娘弄掉了一块食物,妈妈猛地转过身去,对着她骂了起来。这顿责骂没完没了,毫无意义,同一件事唠叨了一遍又一遍,无数的话语不停地奔涌而出,就像体内流出的血一样。是他自己在流血。他为这姑娘而痛苦,脸孔涨得像只白色的大盘子。“这丫头连吃饭都不成样子,比三岁的孩子都不如,”妈妈说。

“嘿,嘿,嘿,”兔子说,并站起身来保护妹妹。妈妈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后退去。他们站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窄巷里,只有他和那姑娘,那是詹妮丝·斯普林格。他正尽力跟她解释他妈妈的事情。詹妮丝温顺地盯着他的肩膀,他伸出双臂搂住她时,看到她眼睛发红。虽然他们的脸并没有贴近,他却感觉到了她含有热泪的气息。他们在佳济山游乐厅后面的露天里,周围有野草,也有被踩得光秃秃的空地,地上还嵌着碎玻璃瓶。他们听到墙内喇叭里传来的音乐,詹妮丝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舞裙,正在哭泣。他心里非常难过,反复解释说,他妈妈只是冲他来的,但那姑娘仍然哭个不停,而且让他大为惊恐的是,她的脸开始滑动,皮肤慢慢地从骨头上脱落,可里面却没有骨头,只有些正在融化的东西。他捧起双手,想接住它再把它放回原处,那些东西却一块一块地掉进他的手掌里,空气在一阵惊叫声中变成了白色,那是他自己的惊叫。

那白色是光线,枕头亮晃晃的非常刺眼,阳光把窗玻璃上的印痕投射在垂下的百叶帘上。在他与窗户之间,有个女人在毯子下缩成一团。她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在阳光下透出红、褐、黄、白、黑等各种颜色。他微笑着松了口气,支起胳膊,吻了吻她松弛而沉凝的面颊,欣赏她脸上坚毅的毛孔。借着玫瑰色的熹微晨光,他才发现,昨晚在黑暗之中,他把她的脸擦得一塌糊涂。他又回复到刚才睡觉时的姿势,可这几个小时里他已经睡得太多了。她赤裸的胴体就在近旁,仿佛是为了寻找重入梦乡的途径,他伸出手去摸索起来,在她曲线分明的身上游移,她的身体暖融融的,宛如刚出炉的蛋糕。她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的眼睛。直到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伸了伸手脚,并翻过身来面对他时,他才知道她早已醒了。

于是,在晨光之中,虽然嘴巴干涩,他们却再次缠绵了一番。她的乳房在隆起的胸前轻轻晃动,乳头就像两个下陷的褐色花蕾,而那片小丛林则呈黄色,弯曲柔软。这景象几乎有些过于暴露了,美妙的肌肤尽呈眼前,相形之下,他的高潮似乎显得平淡。他怀疑她是在敷衍,可她说不是,只不过是不一样,但是还行,真的还行。他缩回到毯子底下,而她则赤着脚,不紧不慢地走来走去穿衣服。有趣的是,她是先戴好胸罩之后再开始穿内裤。看到她穿上内裤,他才觉得她的两条腿是互为分开的:它们粗壮柔软,泛着粉红色,越往下越细,直至脚踝。当她走动时,它们互相映照着粉红色的反光。她任他随意打量,这使他大为受用,并产生了一种归宿感,他们成了一家人。

教堂里传来洪亮的钟声。他在床上挪到她那一侧往外看去,只见人们穿戴整齐,正走进街对面那座石砌的教堂,那儿有扇灯光明亮的窗户曾引他入睡。他伸手将百叶帘拉开几英尺,只见那扇圆花窗现在暗了下来,在教堂上空,在佳济山上空,太阳在蓝天上放射出光芒。阳光将教堂尖顶的影子投在地上,在这片粗短阴凉的倒影中,有几个衣领上别着花的人正站着闲谈,而一群普通的羔羊[10]则低着头走进教堂。想到这些人居然有胆量离开家里来这儿祈祷,兔子不禁一阵高兴,心里也踏实起来,感动得闭上眼睛,低下头去。他的动作非常轻微,不至于被鲁丝发现。救救我,基督。饶恕我吧。引导我前进。请保佑鲁丝,詹妮丝,纳尔逊,我的父母,斯普林格先生和太太,还有未出世的孩子。饶恕托瑟罗和其他所有人吧。阿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外面,说:“这儿的会众还真多。”

“星期天早上嘛,”她说,“每到星期天早上,我就恶心得要吐。”

“为什么?”

她只是“哼”了一声,好像他在明知故问。她寻思片刻,又看到他躺在那儿神情严肃地望着窗外,才说:“我这儿曾来过一个家伙,他八点钟把我叫醒,因为九点半他得去主日学校讲课。”

“你什么都不信吗?”

“是的,难道你信吗?”

“哦,是的,我想是的。”她语气中的不屑和肯定使他有些犹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撒谎,如果是的话,他就悬在了虚无飘渺之中,想到这里,他觉得一阵空虚。街对面,有些人穿着盛装,沿着人行道从那排旧砖房旁走过,他们是走在半空中吗?瞧他们的衣服,他们穿的是自己最好的衣服——他昏昏然地抱着这个念头不放,仿佛这是可以证明那无形世界的有形证据。

“哦,你既然相信,又干吗来这儿?”

“怎么不能来?你以为自己是魔鬼还是什么?”

她一时无言以对,只是拿着梳子站在那儿,接着她笑了起来。“如果这样使你开心的话,那请便好了。”

他追问道:“你为什么不信呢?”

“你在开玩笑吧?”

“不是。你难道从没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吗?哪怕是一秒钟也行?”

“你是指上帝吗?不,显而易见的刚好相反,一直都是这样。”

“那么,假如没有上帝,又为什么会有其他的一切呢?”

“为什么?根本就没有为什么,它们本来就存在。”她站在镜子前,用梳子向后梳着头发,她的上嘴唇也随着微微上翘,电影里的女人都是这样。

“你给我的感觉就不是这样,”他说,“不是你本来就存在。”

“喂,你干吗不把衣服穿上?别躺在那儿跟我瞎念经了。”

她这句话以及说话时头发一甩转过身来的样子,使他又激动起来。“过来,”他说。想到可以趁教堂里挤满人时再快活一番,他十分兴奋。

“不行,”鲁丝说。她的确有些愠怒了,他对上帝的信仰让她感到不快。

“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这对你有关系吗?”

“你知道有的。”

“从我床上滚下来。”

“我想我还欠你十五块钱。”

“你欠我的就是他妈的滚出去!”

“什么?扔下你一个人不管?”他油腔滑调地脱口说道,她不由得愣了一下,站在那儿,他则趁机跳下床,捡了几件衣服一头钻进卫生间,并随手把门关上。他穿着内衣裤出来后,仍然故作伤心地说:“你不再喜欢我了,”然后闷闷不乐地走到椅子旁,他的裤子整整齐齐地放在那儿。他刚才离开房间的工夫,她已将床铺好。

“我够喜欢你了,”她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一边抚平床单。

“够到什么程度?”

“反正够喜欢的。”

“为什么喜欢我呢?”

“因为你身材比我大。”她走到另一个床角去拉床单。“以前别人总是折腾得我够戗,就像那些大家都觉得很迷人的小个子女人折腾大个子男人一样。”

“她们能折腾嘛,”他说,“她们好像很容易上手。”

她笑了起来,说:“是容易上手,还是容易上劲?”

他穿上裤子,扣好皮带。“你还喜欢我什么?”

她看着他。“要我告诉你吗?”

“告诉我吧。”

“因为你没有放弃,尽管你的方式很蠢,可你还在抗争。”

他喜欢听到这话,一阵快意顺着他的神经扩散,使他感觉飘飘然起来。可美国式的谦逊已经在他的观念中根深蒂固,他脱口说出“决心有所作为嘛”,又刻意做出歪着嘴巴的样子。她顿时心领神会。

“那可怜的老王八蛋,”她说,“真的,他也是个王八蛋。”

“嘿,我有个主意,”兔子说,“我可以跑到杂货店去弄点东西回来,然后你来为咱们做午饭。”

“我说,你这就赖在这儿了,是吗?”

“怎么了?你准备见什么人吗?”

“不,我今天没有人可见。”

“那就行了,你昨天晚上说过喜欢做饭。”

“我是说以前。”

“哦,以前行现在就也行。我该买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店里还开着门?”

“哦,肯定开着。有了超市之后,这些小商店就全靠星期天赚钱了。”他走到窗口朝街角看去,果然看到商店的门开着,有个人拿着一张报纸走了出来。

“你的衬衣脏了,”她在他背后说。

“我知道。”他离开窗户的亮光。“这是托瑟罗的衬衣。我得去拿自己的衣服,不过先得给咱们弄点吃的。我该买些什么?”

“你喜欢什么?”她问。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她就是这样,总是好脾气。从看到她站在停车计时器旁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一点,从她双腿结实地站在那儿的样子,他就看得出来。女人嘛,你会不断地撞上她们,因为她们想要不同的东西,她们是不同的人。好女人有奉献精神。在这个绿色的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女人的好脾气更妙的东西了。他身上穿着脏衬衣朝食品杂货店跑去,脚步轻快地踢着路面。你喜欢什么?他得到她了。他知道自己得到她了。

他带回八个用玻璃纸包着的热狗,一袋冰冻的白扁豆,一袋冻薯条,一夸脱牛奶,一罐调味料,一条葡萄干面包,一块红玻璃纸包的奶酪,放在袋子最上面的是一个马斯威泽糖浆馅饼,总共花了两块四角三。鲁丝在她那沾有油渍的小厨房里,一边把这些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一边说:“你这么吃可不怎么健康。”

“我本来想要小羊排,可他只有热狗、腊肠和听装肉丁。”

她做饭时,他就在她的客厅里晃来晃去,后来在一把椅子旁边,发现桌下的一个架子里有些袖珍侦探小说。在拉尔森要塞时,他邻铺的犹太小伙子就总是看这种书。他叫本·香伯格尔,嘴巴能言善辩,可黑色的眼睛却显得抑郁伤感。他讨厌部队,有个周末,由于加尔泽罗那个疯子的激将,他骑上一头公牛而摔断了胳膊。鲁丝已经打开窗户,与记忆中火炉似的得克萨斯相比,这三月的凉意真是格外清新。鲁丝的小暗花窗帘随风飘动,那皮肤般的薄纱渐渐胀满,贴在他身上,他怔怔地站在那儿,眼前出现了另一幕景象:他小时候的家中,星期天的报纸四散在地板上,午后的微风吹得它们哗啦作响,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只听得杯盘碗盏叮叮当当。收拾完毕之后,妈妈就张罗着一家人出去散步,有爸爸、他以及还是个小宝宝的米丽亚姆。由于这个小宝宝,他们不能走得太远,只穿过几条街,大概走到旧采石场,那儿的池塘冬天里结满冰块,这时已经融化了,露出一个几英尺深的小湖,山崖上的岩石倒映在水中,高度增加了一倍,不过这只是湖水所致。他们沿着湖边往前再走几步,从这个不同的角度看去,湖中出现了一轮太阳,颠倒的岩影消失了,湖水在阳光下平静如镜。兔子紧握着小米姆的手。“嘿,”他对鲁丝叫道,“我有个绝妙的主意,我们今天下午散步去!”

“散步?我总是在散步。”

“我们从这儿走到佳济山顶去。”他忘了自己是否从布鲁厄这边上去过,心中不由得充满期盼。微风吹得窗帘鼓了起来,贴在他身上,他从那儿兴致勃勃地转过身来,这时,教堂里的大钟响了。“喂,去吧,”他朝厨房里喊道,“好不好?”外面的街道上,人们手里心不在焉地拿着绿色的枝条出了教堂。

在鲁丝摆午饭时,他发现她比詹妮丝更会做饭。她已经把热狗重新加热,而且居然没有散架,而詹妮丝热过的东西拿上饭桌时,总是会七零八落歪歪扭扭,一副受尽折磨的样子。他和鲁丝在厨房里的一张瓷面小桌上吃饭,当他的叉子接触到盘子时,他想起了梦中詹妮丝的脸掉进他手里时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刚吃一口便难以下咽,仿佛这食物也变得十分恐怖。尽管如此,他还是说:“真好吃,”然后装出很享受的样子吃下去,而这样竟然真的有了胃口。

鲁丝坐在他对面,脸上映着桌面的白光,她宽阔的前额上皮肤放亮,鼻翼旁的两颗雀斑就像是什么东西溅在上面留下的污渍。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再迷人,只是急促地小口吃着,尽量少引起他的注视。

“嘿,”他说。

“什么?”

“你知道,我那辆车还停在切里街那边。”

“放心好了,星期天计时器不工作。”

“是的,可明天就得算了。”

“那就卖掉它。”

“嗯?”

“把车卖掉,无车一身轻,还变成有钱人。”

“不行,我是说——哦,你是指你自己。你瞧,我还有三十块钱,干吗不让我现在就给你呢?”他伸手去掏屁股后的口袋。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任何意思,我的蠢脑袋里只是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她很难堪,脖子都涨红了,他想起她昨天晚上那么动人,不禁有些于心不忍。

他解释说:“你瞧,我的老丈人是做旧车生意的,我们结婚时,他把这辆车以很大的折扣卖给我们,所以这车可以说是我妻子的,而且话说回来,既然孩子在她那儿,我想车也该归她。此外,正如你说的,我的衬衣脏了,我得设法去取些衣服。所以我刚才在想,吃过饭后,我干吗不偷偷溜回去,把车停在那儿,再取几件衣服?”

“如果她在那儿怎么办?”

“不会的,她在她妈妈家。”

“我看,如果她在你才正中下怀呢,”鲁丝说。

会吗?他在脑海里设想着这种情景:他打开门,看到詹妮丝端着空酒杯坐在椅子里看电视,她的脸仍然完好,还是以前那张傻乎乎、紧绷绷的脸。想到这里,就像哽在喉咙里的一块食物终于咽了下去一样,他顿觉一阵轻松。“不,我不会的,”他对鲁丝说,“我怕她。”

“那还用说,”鲁丝说。

“她这个人呀,”他进一步解释道,“简直叫人受不了。”

“你那位被抛弃的可怜的妻子吗?要我说,你才是叫人受不了。”

“我?”

“没错,就是你。你以为你真是只兔子。”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隐隐有些揶揄和气恼,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她问:“你想拿那些衣服干什么?”

他坦白道:“拿到这儿来。”

她倒吸了一口气,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只是今天晚上,”他央求道,“你没有别的事,对吗?”

“也许有,我不知道。可能没有。”

“那就行,太好了。嘿,我爱你。”

她起身准备收拾盘子,听到这话,不由得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白色桌面的中心,拇指按在瓷盘边上。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说:“碰上你可真倒霉。”

她站在对面,丰满的臀部紧裹在一条褐色提花裙子里,看上去结实匀称,宛如一根粗壮圆柱的基底。他的心从那稳实的圆柱里缓缓上升。他为自己对她的爱更深了一层而暗暗欣喜,却不敢抬起眼睛接受她面孔的考验。他说:“我无能为力,碰上你太走运了。”

他吃了三块糖浆馅饼。在厨房里告别时,他吻了吻她的乳房,嘴角的一片碎屑沾在她的毛衣上。他把盘子留给她去清洗。他的车还在切里街,在中午时分凉爽的春光中神秘地等待着他。那辆车就像他所拥有的一幢房子里的某个房间,曾经被这路沿隔开凿沉,而此刻夜潮已退,它又在沙滩上闪闪升起,虽然稍有倾斜,但依然完好无损,只要一拧钥匙,就可以随时启程。他穿着皱巴巴的脏衣服,却觉得身上干干净净,轻轻松松。他进球了。太阳晒过之后,车里有一股橡胶、灰尘与上了油漆的金属的气味:他是一把刀,而这车是刀鞘。他劈风斩浪似的驶过星期天里昏沉沉的城市,途经一排排无精打采的住宅和一间间装有木栏杆的门廊。他从佳济山的南边绕过,路边的山坡上缀满新叶的嫩绿,再往上去,常青树形成一条黑色的地平线,映衬着背后的天空。从上次路过这儿之后,景色已经全然不同。昨天早晨,天空中飘浮着一团团薄雾,他当时正筋疲力尽,一头朝那张网的中心扎去,仿佛只有在那里才能稍作歇息。而现在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云雾已被驱散,挡风玻璃外的天空辽阔清凉。他一路往前开去,有一种超然之感,就像鲁丝蓝眼睛里的超然,当她说自己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信的时候就是这样。你的心在那辽阔的天空里不断地飘然上升。

随着汽车的下行,当佳济山镇的熟悉房舍进入眼帘时,他宁静的心绪又乱了起来。他小心、紧张地往前开着,先拐上杰克逊路,然后是波特大道和威尔勃街。他想从屋外的迹象来弄清家里是否有人。现在正是一天中最亮的时刻,不可能有灯光来帮他判断。房前也没有停车。他绕着街区转了两圈,伸长脖子,看看窗口是否会露出一张面孔来。可是窗玻璃很高,又不透明。鲁丝错了,他才不想见到詹妮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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