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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刘国枝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一想到可能会碰上詹妮丝,他就两腿乏力,下车时,刺眼的阳光使他险些栽倒。他走上楼去,一种茫然无助的感觉在装满恐惧的心中升起,而那一级级楼梯就仿佛一格格刻度,在记载和压抑着这种感受。他拍了拍门,一边做好拔腿就跑的准备。里面无人应答。他又拍了拍,然后侧耳听了听,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尽管屋里空无一人,詹妮丝却似乎无处不在,他颤抖起来。看到那把对着电视机的椅子,他就膝盖发软。纳尔逊的破玩具满地都是,让他恨不得要发疯,他头颅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大脑灰白质、耳朵里的软骨、眼睛里的各种组织——仿佛都挤成一团,使他无法思考,鼻子也塞住了,不知道是因为喷嚏还是眼泪。客厅里有一股被弃置的味道,百叶帘仍然垂着,詹妮丝每到下午就把它放下来,以免电视屏幕反光。好像有人曾准备清理房间,她的烟灰缸和空酒杯都拿开了。兔子把房门钥匙和车钥匙都放在电视机柜上,这台金属电视机柜刷了褐色的木纹油漆。他打开衣橱门,门拉手碰到了电视机的边棱。她的一部分衣服不见了。

他正想伸手去拿衣服,一转念却转过身来朝厨房走去,想看看自己的行为造成了什么后果。阳光透了进来,洒在他们那张凹陷的床上。这张床从来就说不上舒适,是她的父母给的。梳妆台上有一个方形的玻璃烟灰缸,一把指甲剪,一卷白线,一枚针,几枚发夹,一本电话簿,一座小型夜光“大本钟”,还有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从未用过的食谱和一串他在圣诞节送给她的爪哇产的木珠项链。一面椭圆形的大镜子摇摇欲倒地靠在墙边,这是她的父母装修了卫生间后,他们从那儿拿过来的,他早就打算帮她把它钉在梳妆台上方的墙上,却一直没有去买墙钉。窗台上有只玻璃杯,里面剩着半杯起泡的陈水,将一弯淡淡的阳光折射在白墙上原本打算挂镜子的地方。那处墙面上有三道很长的平行刮痕,究竟是怎么弄上去的?是什么时候?往床的另一边看去,可以看到卫生间里的一块三角形油毡地面,那次她洗澡之后,屁股被水汽蒸得通红,兴致勃勃地举起手臂来吻他,腋毛湿漉漉的。她当时怎么那么主动?是什么使她那么兴奋,接着也感染了他?

在厨房里,一副奇特的景象映入眼帘:猪排还留在锅里,早已冰凉,下面凝结了一层油,怎么会粗心成这样?他把它们倒进洗涤槽下的纸袋里,再用锅铲把一团团油冻刮出来。纸袋底部变成了深褐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发出甜闷的气味。他有些犹豫;垃圾桶就在楼下后门外,可他不想多跑一趟,所以决定懒得去管了。他将开水放进洗涤槽里,再把锅浸下去。热气冒了上来,仿佛坟墓里有人在低语。

他手忙脚乱地从一格抽屉里拿了干净内裤、圆领衫和袜子,从另一格里取出三件包着玻璃纸衬着蓝色纸板的衬衣,又从第三格里取出一条熨烫平整的卡其布裤子,再从衣橱里拿出两套西装和一件运动衫,然后把小件衣物都裹在西装里,结成一个包袱便于携带。这番忙乎让他冒起汗来,他将衣服抱在怀里并抬起一条腿托着,再最后把家里打量了一遍,所有的家具、地毯、墙纸都显出阴沉之色,跟他自己阴郁的脸孔差不多,所有的房间都感觉乱糟糟的,他很庆幸能够一走了之。门在他背后“砰”的一声不可挽回地关上了,他的钥匙留在里面。

牙刷。剃须刀。袖扣。鞋子。每下一级楼梯,他就想起忘了一样东西。他加快步伐,脚下发出“噼啪”的响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赶着,几乎一头撞上走廊里吊在一根黑色电线上的亮着的灯泡。当他从信箱旁飞快地经过时,他的名字在上面一闪而过,好像在跟他打招呼,那些蓝色墨水写成的字母挤成一团,仿佛在喊叫。想到自己像做贼似的钻到光天化日之下,他就觉得好笑。报纸的后几版上就经常可以看到有关这类古怪窃贼的报道,他们一不偷钱,二不偷银器,而是抱走一只瓷面盆,二十卷糊墙纸,或一包旧衣服。

“下午好,安斯特朗先生。”

一位邻居路过,是阿恩特小姐,她头戴一顶上教堂时戴的紫色帽子,手里握着一片棕榈叶。“哦,哎呀,您好吗?”她住在上面,离他家有三幢房子之隔,有人说她得了癌症。

“我很好,”她说,“我很好。”她站在阳光下,说完自己很好之后,有些茫然无措,身体无意识地朝坡路倾斜着。一辆灰色汽车非常缓慢地从旁边驶过。阿恩特小姐挡在兔子面前,看上去很友善,似乎对他有所感激,却又无法表达,只是站在路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只苍蝇在天花板上突然停住脚步自我欣赏起来。

“您觉得天气怎么样?”他问。

“我很喜欢,很喜欢。棕榈主日[11]总是天气晴朗,我的腿也有劲了。”她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她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发烫的水泥路上,在两棵小枫树稀疏的树阴之间。他渐渐确定她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是啊,”看到她的眼光落在他手上,他说,“我好像在做大扫除呢。”他晃了晃包袱以示解释。

“好哇,”她的声音很大,还带着挖苦意味,使他吃了一惊,“你们这些年轻的丈夫们哪,还当真持家管事了。”随后她转过身,叫道:“咦,车里有位牧师。”

灰色汽车又沿着街中央开了回来,而且速度更慢。兔子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他不禁心里一沉,手中的包袱也随着沉了一倍。他离开门廊,从阿恩特小姐身边大步绕过,说:“我得跑了!”声音正好盖过她经过考虑之后说出的话:“那不是克鲁本巴赫牧师。”

不,当然不是克鲁本巴赫,兔子知道那是谁,尽管他叫不出名字来。圣公会的。斯普林格家是圣公会教徒,主要是因为那个老骗子想改变社会地位,他们原来是新教徒。兔子并没有大步奔跑。他是在下坡,每走一步脚上似乎都磕磕绊绊。他手里抱着包袱,看不见包袱下的水泥路面。如果能走完这条小巷就好了。他只希望那位牧师还没有认清是他。他感觉到那辆灰色汽车就跟在他身后,恨不得扔掉那包衣服拔腿飞奔。如果能走进那家旧制冰厂就好了,可现在离那儿还隔着一个街区。他感觉到鲁丝已洗完盘碟,正在山那边等他。

就像鲨鱼用头推出一道道无声的波浪一样,灰色汽车的挡板推起了一股股气浪,从后面冲击着他的小腿。他走得越快,那些气浪就冲得越重。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孩子气的鼻音:“恕我冒昧,你是哈利·安斯特朗先生吗?”

兔子原想编个谎话,却终于转过身来耳语般地回答:“是的。”

这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脖子上的白领扣得严严实实。他把车向路旁斜滑过来,然后拉上手刹,关掉发动机,就这样斜着停在相反的车道上。真有趣,牧师们对一些小规章制度都置若罔闻。兔子想起克鲁本巴赫的儿子过去常常开着摩托车在镇里横冲直闯,似乎有点亵渎神明。“哦,我是杰克·埃克里斯,”牧师说,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他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白色的香烟衬着白色的衣领,这车窗里的画面可有点滑稽。他开的是五八年产别克四门特款车,车尾向上倾斜,车身有弧度明显的镀铬装饰。他下了车,接着伸出手来,兔子只好把一大包衣物放在人行道和路沿之间的草地上,才腾出手来跟牧师握手。

埃克里斯的手很热情、老练而且有力,似乎代表着他的拥抱。一时间,兔子都担心他再也不会放开了。他觉得被逮住了,想象着随之而来的将是一顿解释、几分尴尬,然后是祈祷啊,讲和啊,它们就像一堵堵阴湿的墙似的立在面前。想到这里,他不禁心灰意冷,浑身针扎一般,觉得他的捕获者已经将他抓牢。

牧师跟他年龄相当,也可能稍大一些,但比他矮许多,不过块头并不小,黑袍下的肌肉似乎过于发达。他有些不安地站在那儿,胸脯稍稍内收,泛红的长眉毛在鼻梁上方横成一条忧心忡忡的皱纹。他苍白的下巴又小又尖,宛如嘴巴下面藏着一个球形手柄。尽管看上去心事重重,他仍然显得友善,又带点傻气。

“你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嗯?不去哪儿。”兔子的注意力被牧师的袍子吸引住了——它并非真正的黑色。实际上那是蓝色,是一种庄重、高雅、轻盈的蓝色,像午夜的天空,只有套在外面的那件小背心似的东西才黑得像煤炭。由于要把香烟叼稳,埃克里斯的笑声变成了“哼”的一声。他拍拍胸前的衣服,问道:“你带火柴了吗?”

“哦,很抱歉,没有。我戒烟了。”

“你比我强。”他顿了顿,沉吟片刻后,受惊似的扬起眉毛看着兔子,这使得他的灰眼睛显得很圆,并且像玻璃一样苍白。“要我捎你一程吗?”

“不。不用了,不必麻烦。”

“我想跟你谈谈。”

“不,你不是真的想谈吧?”

“是真的,我很想谈一谈。”

“哦,那好吧。”兔子拾起衣服,绕过别克车头钻进车里。里面散发着新车特有的甜丝丝的浓烈塑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恐惧平息下来。“是关于詹妮丝吧?”

埃克里斯点点头,一边注视着后车窗,并将车从路边退开。他的上嘴唇耷拉在下嘴唇上,眼睛下面因为疲劳而发青。星期天总是够他忙乎的。

“她怎么样?干什么了?”

“她今天好像安静多了,早上还跟她父亲一起来过教堂。”他们沿街开过去。埃克里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眨巴着眼睛望着挡风玻璃外面。他把仪表盘上的点烟器推了进去。

“我早就想到她会去他们那儿,”兔子说。他隐隐有些不快,牧师并没有将他痛责一顿,看来他处理这类事情还不够老练。

点烟器伸了出来,埃克里斯点上烟,吸了一口,似乎又回到中心话题。“很显然,”他说,“当时你过了半个小时还没回来,她就给你父母打电话,让你父亲把孩子送回来。我猜想,你父亲显得胸有成竹,说你大概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她想起你之前因为在街上打球而回家很晚,就以为你又去打球了。我想你父亲还在镇里找过,看什么地方有人打球。”

“那斯普林格老头在哪儿?”

“她没给他们打电话。直到凌晨两点她才打电话给他们,我想,那可怜的人儿当时已经完全绝望了。”“可怜的人儿”是他的口头禅,已经说得非常顺口。

哈利问:“到两点才打电话?”一股恻隐之情油然而生,他的双手搂紧了包袱,仿佛是安慰詹妮丝。

“两点左右吧。当时她的情况很糟,喝多了酒,还有别的因素,她母亲就给我打了电话。”

“为什么给你打?”

“不知道,人们就是这样。”埃克里斯笑了起来。“照说也该这样,这是一种安慰。至少对我如此。我以前一直以为斯普林格太太讨厌我,她好几个月没来教堂了。”他转过脸来对着兔子,为了加强这个笑话的效果,他装出一副滑稽的苦相,眉毛扬了起来,嘴巴也随着张大了。

“这一切是在凌晨两点左右?”

“两到三点之间。”

“哎呀,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把你从床上拖起来。”

牧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这算不了什么。”

“可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是吗?那就还有希望。噢,你有什么具体计划?”

“谈不上什么计划,跟着感觉走吧。”

埃克里斯哈哈大笑,兔子不由得有些意外,这才想起来,就处理破裂的家庭和离家出走的丈夫这类事情而言,牧师可谓是行家里手,而“跟着感觉走”之说听起来却很新鲜。他有些洋洋得意。埃克里斯就喜欢听这种新鲜话。

“你母亲的看法倒很有趣,”埃克里斯说,“她觉得,你妻子和我认为你离家出走完全是胡思乱想,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决不会干出这种事情。”

“这事儿让你忙坏了吧?”

“不仅是这个,昨天还有一桩丧事。”

“哦,真对不起。”

他们一路漫无目的地在熟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有一次他们经过制冰厂,还有一次拐过一道弯,从那儿你能越过山谷看到下一道山岭。“我说,如果你真想送我一程的话,”兔子说,“就请你开到布鲁厄去。”

“你不想让我把你送到你妻子那儿去吗?”

“哎呀,不。我是说,我觉得那样毫无益处,你说呢?”

有很长一段时间,牧师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从侧面看去,他穿着整洁,神情疲惫,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挡风玻璃外面,而宽敞的汽车在“嗡嗡”地平稳前行。哈利吸了口气,正要重复刚才的话,埃克里斯却开了口:“当然,如果你不想要什么益处的话。”

这件事似乎就到此为止了。他们驶过波特大道朝公路开去。阳光明媚的大街上只有些孩子,有些仍然穿着上主日学校时的衣服。小姑娘们穿着色彩柔和的薄纱连衣裙,裙摆撑得很大,她们的发带与袜子搭配得十分协调。

埃克里斯问:“她干什么了,使你要离开她?”

“她要我给她买包烟。”

埃克里斯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笑起来,他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有些过分的嘲弄而不以为意。可事实就是这样。“事实就是这样。我好像整天就是为了给她递这送那,她一天到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而我得一天到晚忙着收拾那个烂摊子。我也说不清楚。家里到处是破玩具、空酒杯,电视机闹个不停,饭总是做晚了或者干脆不做,而我就像陷在那个烂摊子里无法脱身。可是突然之间,我发现要脱身其实很容易,只需拔腿走开就成,现在看来,还他妈的真是容易。”

“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当然很容易。”

“不仅仅是容易,还很特别。”他没有进一步描述这种特别的感受,而是问道:“你觉得詹妮丝会怎么办?”

“她不知道怎么办。你妻子简直一筹莫展,她不愿任何人采取行动。”

“可怜的孩子,她真是个糊涂虫。”

“你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你逮住我了呀。”

“我是说,你刚才怎么会在你家门口?”

“我回来拿干净衣服。”

“干净衣服对你就那么重要吗?既然作践别人都那么容易,干吗还讲究那种体面?”

兔子这时感觉到了谈话的危险性,他自己说出的话变成了一枚枚小钩,一个个圈套,又朝他扔了回来。“我还把车留给她了。”

“为什么?你不需要吗,开着它去探索自由?”

“我只是想这车应该归她,本来就是她父亲便宜卖给我们的。再说,我要它也没什么用。”

“是吗?”埃克里斯在车内的烟灰缸里捻灭烟头,又伸手在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支。他们正在环山而行,这里是公路的最高处,一侧是拔地而起的悬崖,另一侧是一落千丈的峭壁,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修建房屋或加油站。山下的河流在隐隐闪光。“如果是我要离开我的妻子,”他说,“我就会钻进车里,一口气开到千里之外。”这话从那白色衣领的上方平静地传来,几乎就像在为他出谋划策。

“我正是这么干的!”兔子叫了起来,他很高兴他们有这么多的共同之处。“我一直开到了西弗吉尼亚,然后我想,去他妈的吧,就又回来了。”他本该尽量不说粗话,自己也纳闷怎么会这样。也许是为了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吧。他觉得有一种危险的力量正在把他朝眼前这个人拉去。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哦,我也说不清,有多种因素吧。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好像更安全一些。”

“你回来不是为了保护你妻子?”

兔子对此一时无言。

埃克里斯接着说:“你谈到关于家里乱七八糟的感觉。你以为别的年轻夫妇是什么样的呢?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吗?”

“你认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实际上却有。我曾经也干过出色的事情,我打的篮球是一流的,真的。可一旦有过一流的经历,无论如何,你再去干二流的事情就不会有劲头了。而詹妮丝和我之间的小把戏,伙计,那真正是二流水平。”

仪表盘上的点烟器又伸了出来,埃克里斯用过之后,注意力又马上回到驾驶上。他们已经下到布鲁厄市郊。他问:“你相信上帝吗?”

这个问题今天早晨讨论过,所以兔子毫不迟疑地答道:“是的。”

埃克里斯吃惊地眨了眨眼,从侧面只能看到他一只眼睛的睫毛闪了闪,他并没有转过脸来。“那么,你认为上帝会要你使你妻子伤心吗?”

“那我也问问你,你认为上帝会要瀑布变成树吗?”兔子意识到电视上吉米提的这个问题很可笑。埃克里斯没有反驳,只是闷闷地吸了口烟,这使他有些不快。他突然明白,不管他说什么,埃克里斯都只会这样疲惫地抽着烟听下去,他的职业就是倾听。他那一头金发的大脑袋里,肯定塞满了别人宝贵的秘密和热切的提问,它们像糨糊似的搅成一团,尽管他年纪还轻,它们却再也无法改变。兔子开始对他产生了几分厌恶。

“不会,”埃克里斯想了片刻才回答,“不过我认为,他会要小树变成大树。”

“如果你是指我还不够成熟,那么,对此我可不会后悔,因为在我看来,成熟跟死了是一回事儿。”

“我自己也不太成熟,”埃克里斯让了一步。

这算不上什么让步。兔子并不领情。“哦,不管你怎么同情她,我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多愁善感的蠢女人那儿去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这些年来我一直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是我的内心,我所拥有的仅此而已。你知道吗,为了维持那个窝,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在麦克洛依零售店为一种叫什么狗屁‘魔力削皮器’的玩意儿做促销,那其实就是一片半文不值的洋铁皮!”

埃克里斯睁大眼睛看着他,说:“难怪你这么好口才。”

这种贵族式的调侃似乎有几分真心实意,两人都各得其所。兔子心里踏实了一些。“嘿,让我下车吧,”他说。他们正行驶在韦泽街上,朝那朵在大白天里了无生气的大向日葵开去。

“你不想让我把你送到你呆的地方吗?”

“我没呆在什么地方。”

“那好吧。”埃克里斯有点像小孩子似的不高兴,把车开到路边,在一个消防水龙头前停下来。他猛地一踩刹车,行李厢里发出“哐当”的响声。

“有什么东西散架了,”兔子告诉他。

“没什么,那是我的高尔夫球棒。”

“你会打吗?”

“打得不好。你会吗?”他似乎又来了精神,手里燃着的烟都忘了。

“我以前当过球童。”

“可以请你打一场吗?”瞧,又在下钩了。

兔子抱着那一大包衣服下了车,站在路沿的条石上,侧着身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享受着他的自由。“我没有球棒。”

“租起来很容易,行吗?我是当真的,”埃克里斯从车门里进一步探出头来说,“我找球伴太难了,除了我之外,人人都在工作。”他笑了起来。

兔子知道自己该跑了,但想到可以打球,想到能看见追捕者自己反而更安全,他又犹豫不决。

埃克里斯趁热打铁地说:“我想,如果不尽早抓住你,恐怕你又要回去推销削皮器了。星期二行吗?星期二两点钟?要不要我来接你?”

“不用了,还是我去你家吧。”

“一言为定?”

“好吧,不过,我答应的事儿你可别太相信。”

“我只能相信了。”埃克里斯说了佳济山镇上的一个地址,两人就在路边道别了。一位老警察眯缝着明察秋毫的眼睛沿路走来,旁边的商店在星期天都门窗紧闭,死气沉沉。他也许以为这是牧师在与他的青年会主席道别,而青年会主席则拿着一包捐给穷人的衣物。哈利朝警察笑了笑,在心里哼着歌,沿着熠熠闪光的人行道走去。真有意思,一旦你听从自己的直觉,全世界的人都碰不了你。

鲁丝手里拿着一本袖珍侦探小说让他进了屋。由于一直在看书,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她换了一件毛衣,头发披散着,颜色似乎更深了。他把衣服扔到她的床上。“有衣架吗?”

“你当真以为自己干得不赖,是吧?”

“我干了你,”他说,“我干了你还干了太阳干了星星。”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感觉还真像说的那样。她在他怀里无动于衷,既不亲热也不冷淡。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皂香,下巴感到湿漉漉的。她洗过头发了。真干净,她真干净,是个干净的大个子女人。他把鼻子贴近她的头皮,感受着那清新而强烈的气息。他想象着她光着身子在淋浴,披散的头发上淌着肥皂泡,脖子低着任水流冲洗的情景。“我干得你容光焕发了,”他说。

“唉,你真是不可思议,”她回答道,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将西装整齐地挂好,鲁丝问:“你把车给你妻子了?”

“家里没人。我偷偷溜进去又溜出来,钥匙留在里面了。”

“没有人抓住你吗?”

“老实说,还真有人抓住我了,那位圣公会牧师开车送我回布鲁厄来的。”

“哦,你还的确是一个教徒,对吧?”

“我并没有请求他。”

“他说了些什么?”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点令人肉麻,动不动就傻笑。”

“也许是你让他傻笑的。”

“我星期二要去跟他打高尔夫球。”

“你开玩笑吧?”

“不,是真的。我跟他说了我不会打。”

她笑了起来,一个劲地笑个不停,当女人被撩起了激情却又不好意思时,就是这样笑个没完。“哎呀,我的兔子,”她终于缓了一口气,爱怜地说,“你是碰到什么就抓什么,对吧?”

“是他抓住了我,”他再一次声明,知道自己越辩白她就会越觉得好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什么也没干。”

“你这可怜的家伙,”她说,“真叫人无可奈何。”

他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终于脱掉脏衣服,换上干净内衣、袜子和裤子。他的剃须刀忘在家里了,不过鲁丝有一把用来剃腋毛的女式小弯剃刀,他可以对付着用。春天的下午气温降得很快,所以他挑了一件羊毛运动衫套上,然后穿上皮鞋。他忘了多带一双鞋过来。穿戴齐整后,他说:“说好去散步的,现在走吧。”

“我在看书呢,”鲁丝坐在椅子上说,书已翻到最后几页了。她看书时很细心,书脊总是完好无损,尽管只是三十五美分一本。她的头发已经梳好,在脖子后面挽成了一个髻。

“走吧,出去呼吸点空气。”他走过去想把书从她手中拿开,书名叫《牛津惨案》。她现在有了他,有了了不起的哈利·安斯特朗在这儿,还用得着看什么牛津惨案吗?

“等一等,”她央求道,接着又翻过一页看了几句,书被慢慢地越拖越高,她一目十行地扫视着,然后猛地松手让他拿了过去。“天啊,你真霸道。”

他把一根燃过的火柴夹在她读过的地方,再看了看她的赤脚。“你有休闲鞋什么的吗?穿高跟鞋可不行。”

“没有。哎,我困了。”

“待会儿我们早点上床。”

听到这话,她的眼光转到他身上,嘴唇也微微噘了起来。她就是这些方面显得粗俗,听到这种话就容易多心。

“快点儿,”他说,“穿上平底鞋,我们再把你的头发弄干。”

“我只能穿高跟鞋,因为我只有高跟鞋。”她低下头去费力地穿鞋时,他看到她的头发,不禁哑然失笑——分缝那么直,就像小姑娘过生日时一样。

他们穿过市区公园往山脚走去。垃圾篮和活动金属长椅都还没有摆出来,在用水泥和木板搭成的长椅上,有些须发蓬乱的老人在晒太阳,看上去就像一只只大鸽子,他们穿着深浅不同的灰衣服,仿佛羽毛一般。树木长出了嫩叶,在点缀着稀疏杂草的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在没有耙平的碎石路的边缘,人们用木桩和绳子保护着刚播下的花草种子。微风从露天乐池往坡下徐徐吹去,背阴之处凉飕飕的。羊毛衫算是穿对了。一群鸽子机械地晃着头,从他们脚前摇摇摆摆地走开,又拖着脚步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一个流浪汉把一条手臂伸在长椅靠背上吹风,他面孔瘦削,像猫一样轻声打了个喷嚏。在一座游亭里上了锁的贮藏间旁边,几个十三、四岁的小混混正在吞云吐雾和注射毒品,亭子的黄木板上写着红色的“特克斯和乔西,丽塔和杰伊”,他们上哪儿弄来的红油漆呢?他牵住鲁丝的手。露天乐池前的观赏水池已经排干了水,只剩下一层浮渣,在阴冷的弧型排水口旁边有条平行的小路,他们沿着小路走着,这儿跟乐池里一样寂静。一辆二战中用过的坦克立在那儿作为纪念,那空膛的炮管指向远处的泥土网球场,球场上还没有架起球网,也没有用石灰划出线条。

树木的颜色越来越深,一座座亭子依山而下。他们来到公园的上坡地段,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夜间常在这里游荡,将安全套和糖纸扔得到处都是。一丛丛繁茂的灌木才长出新叶,变成阴暗的琥珀色,几乎掩住上山的最初几级台阶。很久以前,当散步还是一种时尚的消遣时,市政府在布鲁厄这边的山坡上修筑了这些台阶。台阶是用六英尺长的圆木涂上柏油做成的,底下用泥土填实,再将铁管捶进去,以便固定这些粗大的圆木踏板,由踏板护紧夯实的泥土上又撒了一层蓝色的碎石。走在这样的路上对鲁丝很不容易,兔子看着她艰难地走着,那尖细的鞋跟支撑着她全身的重量,她的脚一会儿稳,一会儿滑。她扭着臀部,挥动着手臂来保持平衡。

他对她说:“把鞋脱掉吧。”

“好毁了我的脚吗?你真是个体贴人的王八蛋。”

“那我们回去好了。”

“不,不用,”她说,“我们肯定走了一半了。”

“离一半还远着呢。把鞋脱掉吧,这些蓝色的碎石只是填塞料,脱了鞋你会觉得就像踩在夯实的泥土上。”

“还有玻璃渣。”

但走了几步之后,她真的脱下鞋子。她没有穿长筒袜,白皙的双脚在他眼皮底下轻盈地迈动,脚后跟的黄皮时隐时现,浑圆的小腿下,她的脚踝很细。他心中涌起一股柔情,于是也脱掉鞋袜,跟她患难与共——不管这是什么样的患难。土路已经被踏平了,但他一踩上嵌进土里的卵石,脚皮就戳得生痛,而且地面感觉冰凉。“哎哟!”他叫了起来,“哎哟!”

“得了,大兵,”她说,“勇敢点儿。”

他们找到了一点窍门,在圆木两头的草地上走。在部分地方,树枝悬在路上,形成一条向上延伸的甬道,而在另一些地方,身后是清澈的天空,他们可以越过布鲁厄的无数屋顶,一眼望见法院大楼的第二十层。那是城里唯一的摩天大楼,顶层的窗户之间,水泥浮雕上的一只只雄鹰振翅挺立。一对戴着格子呢围巾的中年夫妇在下山途中与他们擦肩而过,那是一对鸟类观赏者,他们走下去后,刚刚在一棵歪脖子橡树后面消失,兔子就上前一步赶上鲁丝那一级台阶去吻她,搂住她热乎乎的身体,尝着她脸上汗水的咸味,而她却无动于衷。她觉得这太不是时候,她一心不能二用的女人心思正集中在爬山上。但是,一想到她那双城市姑娘的雪白的光脚是为了他才走在石子上,他那颗已累得“怦怦”直跳的心就更加激动不已,于是将她壮实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搅起一阵强烈的气浪。

“我的女王,”他说,“我的好马。”

“你的什么?”

“我的马。”

快到山顶时,一堵绝壁拔地而起,近些年前,人们在这里修筑了带铁栏杆的水泥阶梯,爬上“之”字形的三段阶梯,就可以到达“极顶”酒店的碎石地面停车场。鲁丝和兔子穿上鞋子,登上阶梯,远眺脚下渐渐平展开去的城市。

栏杆围在悬崖边。他抓住一根白色横杆,从天顶渐渐西移的太阳晒得它暖洋洋的。他俯身往下看去,只见无数的树冠犹如一把把张开的巨伞。这惊心动魄的景象他从小就记在脑海里,那时他常常想,如果跳下去,是会摔死呢,还是会被那绿色的树冠托住,就像在梦中被云托住一样?在他的视野中,较近处是陡峭的石壁,它笔直上升,越来越窄,最后像一把刀似的踩在他的脚下;往稍远处看去,山坡向下绵延铺展,小路隐约可见,偶尔的林间空地以及他们刚才爬过的台阶都尽收眼底。

鲁丝好像在看书似的半眯着眼,她的视线停留在这座城市之上。

行了,他把她带上这儿来了,来看什么呢?公园下面坐落着一排排玩具似的房子,城市从那儿开始延伸,接着是宽阔朦胧的腹部,花盆似的红色中点缀着柏油屋顶和亮闪闪的汽车,在城市的尽头,一片玫瑰色的雾霭笼罩在远处的河流之上,储气罐在雾霭中闪烁。郊区宛如城市的一条条围巾。但城市的中部异常庞大,他张开嘴,似乎要强迫自己的灵魂也张嘴尝尝这一事实的滋味,仿佛事实就是隐身在空气里的奥秘,只有吸进大量空气才能尝到它的真正滋味。空气使他的嘴变得干涩起来。

他这一天总是被上帝的事情纠缠着:鲁丝的嘲弄,埃克里斯的眨眼——既然谁都不信这些玩意儿,干吗还要教这些呢?站在这儿,事情似乎是明明白白的:既然有这么一片地,就理当也有一片天,我们所生活于其中的这个实实在在的空间是向上延展的。有人快要死了。在下面那一大片砖砌的世界中,有人快要死了。这念头不知是怎么冒出来的,反正按百分比就是这么回事。那些街道上的某幢房子里的某个人快要死了,如果不是此时,也会是在下一刻。在他看来,这株平伏在地的玫瑰的心脏似乎突然出现在那石头胸腔里。他移动视线,寻找着那个地方,也许还能看见一位老人因癌症而变黑的灵魂像拴在绳索上的猴子一样升上蓝天。脚下暗红的幻景中浮现出这幅图像,他竖起耳朵倾听那挣脱羁绊的响声。可他感受到的是一片沉寂,川流不止的汽车悄无声息,有个黑点从一扇门里出来了。他站在这半空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呆在家里?他害怕起来,央求鲁丝道:“抱住我。”

她漫不经心地挪了一步,臀部挨着他,把他搂在怀里。他更紧地搂着她,这才感觉好了一些。脚下的布鲁厄好像被斜阳照得暖融融的,原本紧贴在凹陷的山谷里的巨大红布似乎掀了起来,犹如吸气时鼓起的胸膛。啊,布鲁厄,你是千千万万人的母亲,你是爱情的保护者,你是一座巧夺天工、熠熠生辉的城市。于是他心里踏实下来,便像个受宠的孩子似的用玩笑道出自己的疑虑,问:“你真的当过妓女吗?”

没想到怀里的她立刻身体一僵,并挣脱开去,威胁地站在栏杆边。她的眼睛眯缝着,下巴变了形。虽然十分紧张,他仍然注意到柏油路对面有三个童子军队员正在盯着他们。她问:“你真的是个小人吗?”

他意识到必须谨慎回答。“就算是吧。”

“那就行了。”

他们乘公共汽车下了山。

星期二下午,天气阴沉沉的,他乘公共汽车去佳济山镇。埃克里斯的家在镇子北端,他坐车从自己家附近平安无事地经过,在斯普鲁斯站下了车,然后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高声哼着一句歌:“哦,我为哈利而痴狂——”这不是歌曲开头,而是结尾,唱歌的姑娘要将这一句重复几遍,并在“我”字上提高声调。

他的心态很平和。两天来,他跟鲁丝靠他的钱过日子,现在手头仍然剩有十四块。而且,今天上午她出去购物时,他翻了翻她的梳妆台,发现她有一大笔存款,存折上到二月底时有五百多块。他们去玩过一次保龄球,看了四场电影:《吉吉》、《铃铛,书本和蜡烛》、《六福旅店》和《长毛狗》。以前他在米老鼠俱乐部看过《长毛狗》的不少片断,所以一直都想有机会看看全片。这就像翻看影集一样,其中有一半熟悉的面孔。电影中火箭穿过屋顶以及弗雷德·麦克穆里拿着咖啡壶跑出来的场面,他早就了如指掌了。

鲁丝可真是有趣。她的保龄球打得糟透了,她只是摇摇晃晃地走到球道旁,把球“砰”地一扔就算完事。看电影《吉吉》时,只要电影院里的立体声喇叭在身后响起,她就会转过身去“嘘”一声,仿佛有人在电影院里大声讲话一般。在《六福旅店》中,只要英格丽·褒曼的面孔出现在银幕上,她都要凑近兔子低声问道:“她真的是个妓女吗?”他很为罗伯特·唐纳德难过,他的脸色真难看,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想想看,明知道自己要死了,还得装出一副达官贵人的架子,那会是什么滋味!昨晚看完《铃铛,书本和蜡烛》后,鲁丝的评论是:“我们这儿怎么从没见过手鼓呢?”他暗暗发誓要给她弄一套回来。半小时前在韦泽街等公共汽车时,他在一家音乐商店的橱窗里见到一套,标价为十九块九毛五。在车上,他一路都在膝盖上敲打着手鼓的鼓点。

“因为我为哈利而痴狂——”

六十一号是一幢大砖房,有白色的贴木装饰和一座希腊庙宇式的小门廊,屋顶上的石板瓦就像大鱼的鳞片一样闪闪发光。屋后有一道铁丝网,将一副黄色的秋千架和一个沙地围了起来,当哈利走上便道时,里面有只小狗朝他“汪汪”直叫。草地就像下雨之前那样油绿泛亮,彩色照片里的青草就是这种颜色。这儿的色彩过于轻快了,不像是牧师住宅。兔子认为牧师都住在阴沉沉的路德式建筑里,可眼前的鱼形门环上方有块小牌,上面分明刻着“牧师住宅”几个字。他扣了两下门环,等了片刻,又扣了两下。

开门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个子女人,一双绿眼睛周围长有雀斑。“你有何贵干?”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竟敢敲门?”她抬起脸来看他时,眼睛睁得很大,那生动清澈的眼白以及嵌在其中的明亮瞳仁都尽显无遗。

这未免有些荒唐——顷刻间他就觉得自己征服了她,觉得她喜欢自己了。她的小翘鼻子上有几颗雀斑,那鼻子像是被捏住似的,在褐色的雀斑下显得又窄又白。她的皮肤很白,跟小孩子的一样细嫩。她穿着一条橘红色短裤。他用欢快得近乎傲慢的语气招呼道:“嗨。”

“你好。”

“请问,埃克里斯牧师在家吗?”

“他在睡觉。”

“在这大白天里?”

“他晚上没怎么睡。”

“哎呀,可怜的家伙。”

“你要进来吗?”

“噢,我也不知道。是他叫我来这儿的,真的。”

“那倒是有可能,请进吧。”

她领着他穿过门厅和楼梯,进了一个凉爽的房间。这里的天花板很高,墙纸是银白色的,房间里摆着钢琴,墙上挂着几张水彩风景画,壁橱的书柜里放有成套的书籍,壁炉架上有一座钟,钟摆上嵌着四个金球,据说这样的钟会永远走下去。镶框的照片到处都是。家具大多是凝重的褐色和红色,只有一条长沙发的坐垫是乳白色的,沙发的靠背和扶手呈卷轴形。房间里的气息冷飕飕的,但是从尽头飘来了烘烤点心的温暖香气。她在地毯中央站住了,说:“你听。”

他停住脚步。刚才他也隐约听到了“砰”的一声,但那声音没有再响。她解释道:“我还以为那小淘气睡着了呢。”

“你是看孩子的吗?”

“我是做妻子的,”她说,接着就在白沙发的中间坐了下去,以示证明。

他在对面一把有衬垫的扶手椅上坐下。衬垫的面料是深红色的,他的光手臂感觉到它柔韧而略显粗糙。他穿着一件方格运动衫,袖子一直卷到了胳膊肘上。“哦,对不起。”她当然是做妻子的。她的光腿交叉着,露出蓝色的静脉血管。坐下来后,她的面孔就不如在门口时那样年轻了,她放松下来,低着头,现出了双下巴。自以为是的小美人儿。乳房结实而小巧。他问:“你那孩子几岁了?”

“是两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一岁,一个三岁。”

“我有个两岁的儿子。”

“我想要个儿子,”她说,“我和我女儿之间存在着性格问题,我们太相像了,对彼此的心思了解得一清二楚。”

居然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而且这话还出自一位牧师妻子之口。兔子不禁大为惊讶。“你丈夫注意到这点了吗?”

“哦,杰克才求之不得呢,他喜欢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一群女人围着他转有多好。我想,有个儿子会让他感到威胁。你有受威胁的感觉吗?”

“没有,孩子还不至于,他才两岁。”

“这种事儿不到两岁就开始了,真的。性对抗其实一出生就存在了。”

“我还从没注意到。”

“你真运气,我想你是个不太开化的父亲。我觉得弗洛伊德就像上帝,这在你身上得到了证明。”

兔子哑然失笑,心里想,弗洛伊德也许与那些银白色的墙纸以及她头顶上方那幅关于宫殿和运河的水彩画有点关系。真有趣。她的手指按住两边的太阳穴,扬起头,闭上眼睛,张开丰满的嘴唇叹了口气。他不由得愣住了,在这一刻,她简直就是细皮嫩肉的鲁丝,除了詹妮丝之外,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的女人。

楼上传来埃克里斯尖细的声音,这声音在他自己家里被奇怪地放大了。“露西!乔伊丝爬到我床上来了!”

露西睁开眼睛,不无自豪地对兔子说:“瞧见了吧?”

“她说是你说可以这样,”那抱怨的声音接着说,穿透楼梯的扶手、墙壁和一层层墙纸传了下来。

埃克里斯太太起身走到楼梯口。她的橘红色短裤的臀部坐起了褶皱,裤腿有些后翻,露出一大片椭圆形的大腿,比沙发还白,皮肤上坐出来的红印很快消失了。“我没这么说过!”她一边朝楼上喊着,一边用手有意识地拉下裤腿,并把臀部上起皱的地方抚平,臀部右侧用黑线缝了一个口袋。“杰克,”她接着说,“有人找你!是个高个子年轻人,说是你叫他来的!”

听到在说自己,兔子连忙站了起来,在她背后说:“来打高尔夫球的。”

“打高尔夫球!”她叫了起来。

“哦,天啊,”楼上的声音在自言自语,接着大声喊道:“喂,哈利!我马上下来!”上面有孩子在喊:“妈妈也这样的!妈妈也这样的!”

兔子高声回答:“你好!”

埃克里斯太太迷人地扭转头来。“哈利——?”

“安斯特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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