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干什么的,安斯特朗先生?”
“嗯,算是无业人员吧。”
“安斯特朗。当然。你不就是那位失踪者吗?斯普林格家的女婿?”
“没错,”他答得十分干脆,然后不经意地趁势伸出手去——而他的话音刚落,她已经一本正经地转回身去不再理他——只听得“啪”的一声,他的巴掌落在她浑圆的屁股上。手心是空着的,下得并不重,半是责备半是喜爱,正好拍在有口袋的地方。
她猛地一转身,将屁股扭到身后的安全区域,那愕然的脸上,雀斑变得像针尖一般细。她的血管剧烈地跳动着,脸色惨白,那死盯着他的冰冷目光与他对她漫不经心的屈尊式温情大相径庭。于是,他只好用上嘴唇包住下嘴唇,装出一副后悔的神情。
楼梯上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磕磕绊绊的声音,连墙壁都震动了。埃克里斯冲到他们面前,一个趔趄地止住脚步,一边将白色的脏衬衫掖进皱巴巴的裤子里,那双惺忪的睡眼在睫毛很长的眼皮间眨巴着。“对不起,”他说,“我并不是真的忘了。”
“不过天气也有点儿阴沉,”兔子说,随后不由自主地笑了。她的屁股摸起来真舒服,真够味儿,结实而不失柔软,很有弹性。他猜想她会说出来,那他就得滚蛋了。那样也好,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明白干吗要来这儿。
如果不是她丈夫马上引起了她的不快,她也许就说出来了。他对兔子说:“哦,下雨前我们肯定能打进九个洞。”
“杰克,你不会真的又要去打高尔夫球吧?你说过今天下午还要拜访很多人。”
“我上午去过了。”
“两个人,你只拜访了两个人,弗莱迪·戴维斯和兰蒂斯太太。还总是那些不会有麻烦的人。费里一家呢?你把费里一家挂在嘴上都半年了。”
“费里一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从没有为教会出过力。圣诞节前的礼拜天费里太太来了,然后又从唱诗班席的侧门溜了,就为了不跟我讲话。”
“他们当然没有为教会出过力,可正是这样你才更应该去拜访他们,对此你心里非常清楚。我也没觉得费里一家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你自己一直为她从侧门溜走而闷闷不乐,所以闹得一家人几个月都不得安宁。如果她复活节来的话,一准还是会那样。实话对你说吧,我觉得你和费里太太真是半斤对八两,你们俩都是一样的孩子气。”
“露西,尽管费里先生开了一家鞋厂,可作为基督徒,这并不能使他们一家比普通的鞋厂工人更重要。”
“唉,杰克,你真叫人受不了。你只不过是怕她让你碰一鼻子灰而已,别引经据典地找借口了。费里一家上教堂也罢,不上也罢,加入耶和华见证会[12]也罢,我才不管呢。”
“耶和华见证会至少会将自己宣称的信仰付诸实践。”埃克里斯转身朝哈利会心地大笑起来,这话中的挖苦意味呛得他的笑声时断时续,他的嘴唇向内收紧,牙齿露了出来,使得那颗下巴很小的脑袋看上去就像骷髅。
“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露西说,“但当初你要我嫁给你时,我告诉过你我的看法,而你说过没关系。”
“我说过只要你诚心诚意接受上帝的恩典就行,”埃克里斯用力提高嗓门冲她嚷出这句话,他宽阔的额头涨得通红。
“妈妈,我休息过了。”头顶传来一个孩子怯生生的声音,让他们都吃了一惊。在铺着地毯的楼梯顶上,站着一个褐色皮肤的小姑娘,她只穿着内裤,一副想要下来的样子。兔子觉得她的皮肤比她父母的过于黑了点。她站在那儿,隐约可见那胖嘟嘟的大腿以下显出两条修长的小腿,一双手不耐烦地在光胸脯上又搓又掐。没等她妈妈开口,她就知道又是那句老话了。
“乔伊丝,你马上回自己床上去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太吵了。”
“我们一直在她耳朵底下嚷嚷,”埃克里斯对妻子说。
“是你在嚷嚷,说什么上帝的恩典。”
“我做了个吓人的梦,”乔伊丝说着,“咚咚”地下了两级楼梯。
“你没有,你根本就没有睡着。”埃克里斯太太走到楼梯脚下,说话时哽着喉咙,好像在克制着某种情绪。
“梦见什么了?”埃克里斯问孩子。
“一头狮子吃了一个男孩。”
“那根本就不是梦,”那女人厉声说,又转身对丈夫道:“都是贝洛克[13]的那些可恶的诗,你总是要给她念那些玩意儿。”
“是她要我念的。”
“它们真可恶,会给她留下心理阴影的。”
“我和乔伊丝觉得它们很有趣。”
“哦,你们俩的幽默感真是与众不同。每天晚上,她都要问我那该死的小马汤姆怎么了,还问死是什么意思。”
“那就告诉她好了,如果你也跟我和贝洛克一样相信来生的话,这些再自然不过的问题就不会让你烦恼了。”
“别唠叨了,杰克,你一唠叨起来就很可怕。”
“你的意思是说,我一认真起来就很可怕。”
“嘿,我闻到点心的煳味了,”兔子说。
她看了看他,好像不认识他一般。她那一瞥中含有一种冰冷的呼喊,一种处于对手包围之中所发出的微弱叫声,这一点他觉察到了,但没有理会,只是让视线懒懒地落在她的头顶上,并朝她展示他闻出煳味的敏感鼻孔。
“如果你能认真起来就好了,”她对她丈夫说,然后迈开光滑裸露的双腿,顺着阴暗的过道跑去。
埃克里斯喊道:“乔伊丝,回你自己房间去穿上衬衣,你就可以下来了。”
但孩子又“咚咚咚”地连下三步。
“乔伊丝,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你去拿,爸爸。”
“为什么要我去拿?爸爸已经在楼下了。”
“我不知道在哪儿。”
“你知道的,就在你的衣柜里。”
“我不知道我的衣柜在哪儿。”
“在你的房间里,宝贝,你当然知道在哪儿。穿上衬衣,我就让你下楼来。”
可她已经下了一半了。
“我怕狮子。”她微微一笑地叹了口气,显然是有意这样调皮。她说话时不时地顿一顿,有种试探的意味,兔子在她妈妈揶揄这同一个男人时就听出了这种谨慎的口气。
“上面没有狮子。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邦妮在睡觉,邦妮都不怕。”
“求求你了,爸爸,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她已经下到了楼梯脚,抱住她爸爸的膝盖使劲摇着。
埃克里斯笑了,身子不稳地扶着孩子的头,孩子的头很宽,头顶很平,跟他的一样。“好吧,”他说,“你等在这儿,跟这位有趣的人聊聊。”然后他大步流星跑上楼去,步伐竟然出奇地轻快。
兔子只好行动起来,说:“乔伊丝,你是个乖孩子吗?”
她扭扭肚子,又缩紧脖子,这个动作使她喉咙里轻微地“咔”了一声。接着,她又摇了摇头,他觉得她是想用脸上的酒窝把自己藏起来,可随后她却用出人意料的坚定语气说:“是的。”
“妈妈乖吗?”
“是的。”
“她怎么乖呢?”他希望埃克里斯太太在厨房里能听见这话,忙不迭地捣鼓烤箱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
乔伊丝抬头看看他,因为害怕,她的脸有些变了样,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眼泪都似乎要出来了。她撇下他,像她妈妈刚才一样沿着过道飞奔而去。兔子成了孤家寡人,他在过道里不安地走动着,想将自己纷乱的心绪转移到挂在墙上的图片上。有几张是外国首都的风光,另外一张上有位白衣女人站在树下,树上的每片叶子都镶上了金边,还有一张是圣公会圣约翰教堂的钢笔素描,每块砖都一笔一画地描了下来,下面有很大的签名,米尔德里德·L·克莱默,时间是一九二七年。在到了过道一半的地方有张小桌子,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在照相馆里拍的照片,只见一位两鬓苍白戴着牧师白领的老人从你肩上直瞪瞪地望过去,仿佛能看穿世间的一切。还有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发黄照片也镶在镜框里,依稀可见同一位老人,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正与另外三个穿长袍的人一起开怀大笑。他的相貌与杰克有点相像,但是更胖更壮一些,雪茄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再往前是一张彩色图片,上面是木匠在工场里干活的情景,他的助手头上的光芒照耀着他。[14]保护着这张图片的玻璃映照出兔子的头影。过道里有一股强烈的气味,是去污剂,还是新油漆?要么是樟脑丸?还是旧墙纸?身为“失踪者”的他对这几种可能性一时难以辨别。性对抗其实一出生就存在了——真是个骚婆娘。不过她身下有一股美妙的火焰,照亮了她的双腿。光滑雪白的双腿。她的欲望一准不小,肯定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是个小美人,一个难对付的香草味小美人。不管她怎么想,他已经喜欢她了。
后面肯定还有楼梯,因为他接着就听见厨房里响起埃克里斯的声音,一会儿要乔伊丝穿上毛衣,一会儿问露西点心是否全糟蹋了,还对露西解释说:“别以为我这是好玩,我是在工作。”他不知道兔子就在拐角这边侧耳倾听。
“就没有别的办法跟他谈了?”
“他害怕了。”
“亲爱的,在你眼里,所有人都害怕了。”
“可他甚至还怕我。”
“哦,他进门那会儿可是趾高气扬的。”
紧接着就该说,他还拍了我可爱的屁股,而这本该由你来保护的。
什么!你可爱的屁股!我要宰了这个流氓。我要叫警察。
可实际上,露西说到“趾高气扬的”就停住了,只有埃克里斯在喋喋不休:如果某某人来电话该怎么办,新买的高尔夫球在哪儿?乔伊丝你十分钟前已经吃过饼干了,最后又大声说“再见,宝贝们”,那口气表明刚才争吵的裂痕已经完全弥合。兔子从过道里一声不响地退回来,当埃克里斯像只笨拙而不安分的小猫头鹰似的从厨房冒出来时,兔子正靠在前厅的暖气片上。
他们走到他的汽车旁。天快要下雨了,别克车的外壳显得油光发亮。埃克里斯点了一支烟,然后他们穿过422号公路进入山谷,朝高尔夫球场开去。埃克里斯深吸了几口烟后,才开口道:“这么说,你的问题并不在于缺乏信仰。”
“什么?”
“我在琢磨我们上次的谈话,关于树和瀑布。”
“哦,那是我从米老鼠那儿学来的。”
埃克里斯一愣,笑了起来。兔子发现他笑完之后仍然张着嘴,一时间龇着两排微微内倾的牙齿,眉毛也有所期盼地上下跳动。“当时我真给难住了,”他坦白道,然后闭上那喜欢卖弄说教的洞口。“后来你又说,你知道自己的内心。整个周末我都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你能告诉我吗?”
兔子什么也不想告诉他。他说得越多,就失去越多。缩在自己的躯壳里很安全,他可不想出来。这家伙一门心思想引他出来,这样就能摆布他。可是,礼节的强大而习惯性的力量却撬开了他的嘴巴。“唉,其实也没什么,”他说,“只不过是,嗯,就那么回事儿,你说是吗?”
埃克里斯点点头,眨眨眼,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对于自己的方法显得很自信。
“詹妮丝现在怎么样?”兔子问。
埃克里斯一惊,意识到他想转移话题。“星期一上午我顺路去过她家,告诉他们你还没有离开本县。你妻子和儿子在后院,另外还有个人,我想是她的老朋友,是——福斯特太太?还是福格尔曼太太?”
“她长得怎么样?”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注意到她的墨镜,是那种镜子式的,镜架很宽。”
“哦,那是佩吉·格林,她眼睛斜视,是詹妮丝中学时的同班同学,后来嫁给了奥利·福斯纳希特那个笨蛋。”
“福斯纳希特,没错,听起来就像油炸甜甜圈。[15]我当时只知道这个姓跟本地的什么事情有关。”
“你来这儿之前,就从没听说过福斯纳希特节吗?”
“没有,起码在诺沃克时没听说过。”
“我还记得一点儿。当时,嗯,我大概六七岁吧,因为我祖父是一九四〇年去世的,他总是呆在楼上,要我先下楼,这样我就不会当福斯纳希特。他当时和我们住在一起。”兔子似乎有好多年没有想到或提起过他祖父了,他觉得嘴巴有点干涩。
“当了福斯纳希特会怎么受罚呢?”
“我忘了,反正是你很不愿意的事情。等一等,我想起来了,有一年我最后一个下楼,不知是我父母还是别的什么人取笑了我一顿,我不高兴,好像就哭了,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为这个,老人家才呆在楼上。”
“他是你父亲的父亲吗?”
“是我母亲的父亲,当时跟我们住在一起。”
“我还记得我父亲的父亲,”埃克里斯说,“他以前常到康涅狄格州来,并且总是跟我父亲吵得不可开交。我祖父做过普罗维登斯的主教,他自己差点儿皈依了唯一神教派,所以才使他的教会免于败在唯一神教派手下。他总是自称为达尔文自然神论者。我想,可能是为了跟他作对吧,我父亲变得十分正统,几乎信起英国国教来。他喜欢贝洛克和切斯特顿,经常给我们念他们的诗,也就是你刚才听到我妻子所反对的那些诗。”
“关于狮子的?”
“没错。对贝洛克那种辛辣的嘲讽口吻,我妻子无法领会,而且他嘲弄孩子,她对此无法原谅。这跟她的心理学有关,在心理学中,孩子非常神圣。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尽管我祖父的神学理论有所淡化,在宗教活动中,他却一直保持着一种色彩,还有一种——谨严的精神,这种精神在我父亲身上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家晚上从来不做祷告,祖父觉得父亲是严重失职。父亲就说,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像他小时候那样被上帝烦透了,再说,在客厅里供奉一位丛林上帝[16]又有何益?祖父就说:‘你以为树林里就没有上帝了?只在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里才有吗?’就是诸如此类的话。我们兄弟几个总是提心吊胆,因为每次跟祖父争吵之后,父亲总是心情糟透了。你知道跟做父亲的较劲是什么感受,你总是摆脱不掉一个念头,觉得也许到头来他是对的。他是个干瘪的小老头,说话带北方口音,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我记得在吃饭的时候,他常常用褐黄色的瘦骨嶙峋的手抓着我们的膝头,用嘶哑的声音问:‘他教你们相信地狱了吗?’”
哈利笑了起来,埃克里斯模仿得惟妙惟肖,他适合于当老年人。“他有没有呢?你信了吗?”
“是的,我想我信,就像耶稣所描绘的那样,背离上帝就是地狱。”
“那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算是在地狱里了。”
“我不这么认为,我根本就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就算是最邪恶的无神论者也不明白真正的背离是怎么回事。那只是外在的黑暗。而我们生活其中的不妨叫作——”他看了看哈利,笑了起来——“内心的黑暗。”
埃克里斯主动说出的这番话消除了兔子的戒备心理,他也想发表自己的一些看法来缩短两人的距离。这种友好的气氛使他很激动,就像参加比赛时一样激动,他不由得举起双手挥动着,仿佛思想就是篮球,一边说:“呃,我对神学不是太懂,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想我的确认为,在这一切背后的某个地方——”他指点着外面的景色,他们正经过高尔夫球场这边的新住宅区,那是些砖木结构的带阁楼的房子,用推土机平整出的院子里停放着三轮童车,栽着仅有三年树龄的细长的树木,这可是世界上最不壮观的景色——“存在着某种有待我去发现的东西。”
埃克里斯在车内烟灰缸的小十字槽里小心地灭掉烟头。“那当然,所有的流浪汉都自以为是在追求着什么,至少开始时是这样。”
兔子本想真诚地敞开心扉,没料到反遭挖苦。他想,牧师们就是想这样,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折腾得苦不堪言。他说:“我想,这就使你的朋友耶稣显得很愚蠢了。”
一提起这神圣的字眼,埃克里斯的面颊就涨红了。“他的确说过,”牧师说,“圣徒不应该结婚。”
他们离开公路,拐进弯曲的车道朝俱乐部会所驶去。那是一幢用煤渣砖砌成的高大建筑,正面有一块大牌子,中间写着“栗园高尔夫球场”,两端各有一个“可口可乐”的标识。哈利在这里当球童时,那还只是一间简易的板房,里面有一个烧柴火的炉子,几张旧比赛图表,两把扶手椅,一张柜台——温瑞奇太太在这里出售糖果,并转卖从沼泽里掏出来的高尔夫球。他猜想温瑞奇太太大概不在人世了,她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寡妇,身材小巧,涂着口红,看上去像个布娃娃,听到她嘴里说出“球洞区”、“草根土”、“参赛”、“标准杆”等词时,总是显得很滑稽。埃克里斯把加长别克车停在柏油停车场上,说:“还有一件事。”
兔子的手正放在车门拉手上。“什么?”
“你要工作吗?”
“什么样的工作?”
“我的一位教民贺拉斯·史密斯太太住在艾普尔巴罗那边,她家周围有大约八英亩花园。她丈夫以前迷上了杜鹃花,简直迷得不可救药。我不该用不可救药这个词,因为他是个非常好的老头儿。”
“我对园艺可是十足的外行。”
“没有人是内行,这是史密斯太太说的。已经没有真正的花匠了。一周四十块,我信得过她。
“每小时才一块,这可是够低了。”
“用不着干四十小时,弹性工作时间。这正是你需要的,对吧?你不是需要灵活一些吗?这样你就有时间向大众传教。”
埃克里斯确实没能脱俗,他和贝洛克都是这样。只要脖子上没有那道牧师硬领,他就有些忘乎所以。兔子下了车,埃克里斯也下来了,从车顶看去,牧师的脑袋仿佛搁在一个浅盘子上。那张大嘴巴动了动:“请考虑考虑。”
“我去不了,我甚至可能不会呆在县内。”
“那姑娘要把你踢出来吗?”
“哪个姑娘?”
“叫什么来着?伦纳德,鲁丝·伦纳德。”
“哦,你可真行!”会是谁告诉他的呢?佩吉·格林?还是托瑟罗?很有可能是托瑟罗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她看起来就像詹妮丝。没关系,这世界反正就像一张蜘蛛网,什么事情都会慢慢传遍的。“我从没听说过她,”兔子说。
在亮灰色金属反射的阳光中,盘子上那颗脑袋咧开嘴,怪模怪样地笑了。
他们并肩朝水泥砖砌的会所走去,埃克里斯边走边说:“你们这些神秘人士可真怪,你们那点小快乐总是要遮遮掩掩的。”
“喂,你知道,我今天本来可以不来的。”
“我知道,请原谅,我的心情很不好。”
他这么说并没有什么错,可哈利听了却有些愤然,它似乎挥之不去,在说,可怜我吧,爱我吧。一种针扎般的感觉使他的嘴唇黏糊糊的,无法开口答话。埃克里斯替他买票进场时,他几乎连谢谢都说不出来。在为他选租一套球杆时,他表情冷漠,一言不发,那个长着雀斑的年轻管理员紧盯着他,似乎他是一个白痴。兔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埃克里斯可能被当成了同性恋,而他自己则成了他的新宠。他和埃克里斯一起朝第一个发球座走去,他觉得双腿乏力,仿佛在被拖着前行。
埃克里斯简单地讲了打法之后,他击出一球,可这个球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拖力,先朝一旁斜飞出去,由于一个奇怪的上旋,又突然停住势头,像土块一般“砰”地掉了下来。
埃克里斯笑了。“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棒的第一击。”
“这不是第一击,我当球童时就经常把球打来打去。我本来不至于打得这么糟的。”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瞧瞧我的,你的感觉就会好一些了。”
兔子稍稍站开,他惊讶地发现,埃克里斯的动作虽然在不经意中透出几分轻巧,但挥动球杆时,却给人一种奇特的年过半百似的僵硬之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挡在他的面前。他夹紧手臂向后一挥,然后猛力击球,球朝前飞去,但腾起较高,力道也不大,可他好像还很满意。他洋洋自得地跳上平坦球道,哈利脚步沉重地跟在后面;雪刚刚融化不久,阴冷的草地湿漉漉的,他的皮鞋一踩上去,草皮就往下陷。他们在玩跷跷板,埃克里斯在上升,他则在下降。
置身于球场里这异教的灌木丛中和葱翠的球道上,埃克里斯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这种无需动脑的快乐使他又有了生气。他笑啊,喊啊,击球啊,非常开心。哈利不再讨厌他了,只觉得自己球艺太低,这种低水平就像痼疾一样缠着他。他很感激埃克里斯没有离他而去。埃克里斯情绪高昂,总是兴高采烈地跑在前面,还常常从五十码以外的地方径直走回来找兔子弄丢的球。不知怎的,兔子的视线无法跟踪高尔夫球实际落下之处,他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球本该落下的地方,也就是那一小块剪过草的餐巾般大小的球洞区,上面还插着一面漂亮的小红旗。“找到了,”埃克里斯说,“在树根后面。你太不走运了。”
“这对你恐怕像一场噩梦吧?”
“哪儿的话,你非常有潜力。你从没打过球,可今天却没有哪一杆打空过。”
这句话说得太早了;哈利瞄准目标,使出浑身力量,想不顾树根的阻拦把球打出来,结果却完全打空了。
“你唯一的失误是用力太大,”埃克里斯说,“你击球的姿势其实很自然好看。”兔子又是一记重击,球跳了出来,滚出了几码远。
“面朝球弯下腰,”埃克里斯说,“想象自己快要坐下去的样子。”
“我都快要躺下了,”哈利说。他觉得恶心,头晕,仿佛被越来越深地卷入一个漩涡,那正在抽芽的树木的平静树梢便是这漩涡的上缘。他依稀记得去过那上面一次。他滑进泥坑,被树木淹没了,确定无疑地陷进了球道两旁的泥土里。
噩梦这个词用对了。清醒时,只有有生命的东西才会在他面前这样滑行或跳跃。这种如坠云雾之中的打法使他头昏脑涨,他似醒非醒,对那些奇怪的招式莫明其妙。他在心里跟球杆交谈,把它们当成女人。铁头球杆虽然又轻又细,可在他手里却似乎不易掌握,它们就是詹妮丝,行了,你这个酒鬼,镇静点儿;就是这样,别紧张。带槽的击球面削起了球底下的泥土,他从手臂到肩膀都感受到了震动,于是就想,这是詹妮丝在打他。真蠢,真是蠢极了。操她,我操她。怒火烧伤了他的皮肤,外面的东西便渗透进去,犹如扎得人生痛的荆棘上的小刺,使他的五脏六腑伤痕累累,而言语就像无法焚毁的毛虫囊悬在其中。她戳呀戳呀戳得太深把土都戳了起来,草皮撕开了,露出一个粗糙的褐色裂口,一大块土给戳了起来。拿起木头球杆,这个“女人”就成了鲁丝。他拿着一根三号木头球杆,凝神端详那沉甸甸的红色杆头,以及粘有草屑的击球面和球杆边缘那雅致的白线条,心里想,好吧,看你有多机灵,然后握紧球杆转身挥臂。啊哈!她不想太用力,就轻松地绊了一下。一块草皮撕开了,球飞了出去,跳啊跳地躲进一片灌木丛中。他走了过去,见鬼,灌木又变成了一个人,变成了他妈妈。他拨开气冲冲的枝条,就像撩起裙子,心里又羞又恼,但动作小心翼翼,以免折断枝条。枝条纠缠着他的双腿,他却企图将意志灌进那坚硬的难以捡回的小球中去。那白色的小球其实并不等于他自己,但它停在那儿,仿佛居于万物的中心,在这种意义上它又等于他自己。当七号铁头球杆猛击下去时,求求你詹妮丝就一次,他的胳膊肘感觉非常别扭。他朝一边弯着腰盯着,球却朝另一边飞去,飞到前面另一片阴郁的泥土里,那是在得克萨斯时所穿制服的颜色。哦你这个白痴,回家去吧。家就是那个球洞,一眼看去,似乎出现了无数影影绰绰的鬼魂,这不快的景象令他心神不安;在它上面,那温和的、雨意迷蒙的灰色天空就是他的外祖父,他呆在楼上,以免小哈利成为福斯纳特。
在他这场打高尔夫球的梦中,埃克里斯时而飘进中心,时而闪到边缘,身上的脏衬衣就像一面表示宽恕的白旗,他高声鼓励着哈利,并在球洞区向哈利招手,引导哈利回家。
草地还没有从冬天复苏,上面撒了些干燥的白土,也许是肥料吧?球向前滚动,溅起了一路的土屑。“轻击时,球杆不要往下戳,”埃克里斯说,“手臂绷直轻轻一挥。第一次轻击时,距离比目标更重要。再试试。”他把球踢了回来。哈利打了大约十二杆才打到这第四个球洞区,可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却认为他的杆数已经多得不用数了,这使得哈利暗暗恼火。来吧,宝贝,他把球杆当成他妻子,默默地说,球洞就在前边,大得像桶一样。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不行,她还是有气无力、惊惶失措地戳了一下;她到底怕什么呢?球离球洞还差六英尺左右。他朝埃克里斯走去,一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詹妮丝怎么样了?”
“詹妮丝?”埃克里斯好不容易才从打球上回过神来。他是全心全意在想着赢球;哈利想,他正在把我吃掉呢。“星期一那天她似乎情绪不错。她跟另外那个女人在后院里,我去的时候她们正有说有笑。你得明白,既然她已经稍稍适应,她可能会乐意回去跟她父母住一段时间。你不负责任,她就只能这样了。”
“其实,”哈利蹲好姿势准备轻打,就像电视里的人那样,一边烦躁地说,“她跟我一样受不了她的父母,当初如果不是急着想摆脱他们,她也许就不会嫁给我了。”他一记轻击,球越过球洞滚了下去,超过了操他娘的两三英尺的距离。是四英尺,操他娘的。
埃克里斯把自己的球打进了洞里;球晃晃悠悠地飞起,“咚”地一声跳了下去。牧师抬起头来,眼里闪现出胜利的喜悦。“哈利,”他亲切而大胆地问,“你为什么要离开她?很显然,你对她的感情很深。”
“我告诉过你了,我们之间缺少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你见过吗?你能确定它的存在吗?”
哈利这一记四英尺距离的轻击又没能成功,他气急败坏地伸手捡起球来。“如果你都不能确定它的存在,可不要问我。这正是你的专长,如果你都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不,”埃克里斯提高嗓门叫道,当他要他妻子敞开心扉接受上帝的仁慈时,也是这样提高嗓门。“基督教并非是要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认为的那样,那么在做礼拜时,我们就干脆发鸦片得了。我们是在尽力侍奉上帝,而不是成为上帝。”
他们拎起球具袋,沿着一个木制箭头所指的方向走去。
埃克里斯接着用一种解释的口吻说道:“在几个世纪以前,早期宗教的异端邪说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告诉你吧,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它到底是什么?是硬的还是软的,哈利?是蓝的还是红的?上面有圆点花纹吗?”
兔子这才明白埃克里斯是真心想要别人来告诉他,不禁大为沮丧。他口口声声对早期的异端邪说比别人懂得更多,内心里却想要别人来告诉他,告诉他那东西的确存在,而他每个礼拜天对所有那些人所讲的并非瞎话。似乎仅仅从这项疯狂的运动中悟出点道理来还嫌不够,还得让这个想吞噬你灵魂的疯子缠着你。球具袋发烫的背带勒得他的肩膀生痛。
“事实上,”埃克里斯激动得像个女人,用难为情却很坚定的语气说,“你自私到了极点,你是个懦夫。你不在乎是对是错,只崇拜自己最低下的本能。”
他们来到发球座前,这是一个草皮垒成的小球座,旁边有棵歪脖子果树,上面挂着一簇簇乳白色的花蕾。“我先来吧,”兔子说,“你先镇静一下。”他十分恼怒,心脏似乎只跳到一半就停住了。他只想从这乱七八糟的局面中脱身。他希望下雨。为了不看埃克里斯,他盯着球,球被高高地置于球座上,似乎已经脱离了地面。他随手一挥,让球杆绕过肩膀,杆头击在球上,传来一声空洞、单调的声响,这声音他以前没有听过。他僵住双臂,扬着头,他的球则悬在远处,那团月亮般的苍白后面,衬着一片片美丽的雨云,黑压压的,那是他外祖父的颜色,浓郁地涂在北方的天际。球就像顺着一根直尺的边缘笔直远去:被击中后,它先是一个球体,接着成了一颗星星,最后变成一个白点。它迟疑着,兔子以为它要坠落了,可是他上了当,因为球把这种迟疑作为最后一跃的前奏,在落下消失之前,几乎可以看见它颤栗着越过最后一段距离。“打中了!”他大叫起来,然后转身朝埃克里斯得意地笑着,再一次说道:“打中了。”
[1] 约1.9米。
[2] 原文hey,是兔子的口头禅,常表示得意、快乐、赞赏,有时也表示不快或不耐烦。
[3] 艾洛尔·弗林(1909—1959),美国电影演员,因身材健美、相貌英俊而广受欢迎,主演过《侠盗罗宾汉》等影片。
[4] 苏格兰佩斯利市出产的一种细毛面料,适于做披巾。
[5] 米丽亚姆的昵称。
[6] Amish,存在于北美洲的基督教保守教派。据统计,20世纪50年代中期,在美国和加拿大约有50个该教派的定居点。该派衣着朴素,男子戴阔檐黑帽,颌下留胡须但上唇不留小胡子,穿家常便服不用纽扣而用钩。女子戴无檐有带软帽,着附有披肩的长连衣裙,束头巾,鞋袜色黑,不戴饰物。该派不用电话、电灯,不用汽车而用马及马车,精于耕作但往往不用现代农业机械。
[7] Mason-Dixon Line,此线延伸为后来区分美国南部和北部的标志。
[8] 一种鸡尾酒。
[9] 指玛格丽特与詹妮丝很相像。
[10] 指一般教民。
[11] 复活节前的星期日。
[12] 该会教徒通过颁发文献和个人传教,为上帝的神权统治、有组织的宗教和政府的罪恶、以及就在眼前的千年王国等信仰作见证。
[13] 贝洛克(1870—1953),英国诗人、史学家和散文作家,著有《韵文和十四行诗》、《坏孩子的动物故事》、《欧洲与信仰》等,几乎在所有作品中都流露出自己虔诚的信仰。
[14] 木匠指传说中的耶稣的父亲约瑟,助手指他的母亲圣母马利亚。
[15] 福斯纳希特的原文Fosnacht与油炸甜甜圈的原文doughnut发音相近。
[16] 指达尔文自然神论者关于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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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岁月渐逝。在史密斯太太的花园里,番红花破土而出,各种水仙竞相开放,紫罗兰掩映在复苏的青草之中。转眼间,蒲公英和阔叶草就使得草地生机勃发。时断时续的溪流躲藏在花园的低洼处吟唱。花圃被斜埋进土里的砖头围了起来,暗红的嫩芽在里面探头探脑,那是芍药,而地面本身则色调杂糅,零星的石块镶嵌其中,放眼四望,只见凹凸不平,干湿相间,毫无规则,看上去就像天底下最为古老的东西,而闻起来气息却异常清新。连翘开得正艳,那毛茸茸、金灿灿的泡沫花在烟笼雾罩的花园里闪烁——兔子正在这里焚烧耙拢来的枯茎、干草、严冬时节悄然飘落的橡树叶以及从玫瑰丛中修剪下来、在脚边缠成一团的乱枝。一大清早,当他眼皮发涩、嘴里还留着咖啡味时,就踏着露水来到这里,然后点火焚烧,直到黄昏来临,他拖着脚步踩着史密斯家车道上的碎石离去时,火堆上仍在腾起潮湿的浓烟,仿佛身后夜幕中的幽灵。在回布鲁厄的公共汽车上,他一路上都能闻到那温暖的烟灰味。
说来有趣,这两个月来他完全不用剪指甲。他每天干的活儿不外乎是剪枝,搬运,挖土,栽种一年生花木和老太太交给他的一包包花种——金莲、罂粟、香豌豆和牵牛花。他喜欢用翻耙过的细土覆盖种子,一旦种子埋入地下,就不再属于他了。多么简单的道理啊,让事物回归自身,就得以超脱。上帝自己就隐匿于这坚硬无比的微小结构里,他早就自定要不断地集聚扩张,也即由水、空气和硅的强大而缓慢的聚变而致;兔子通过手中圆形锄把的转动——而不是通过语言——感受到了这一切。
在木兰树失去主宰地位之后而枫树叶还没有投下浓荫之前,樱桃树、酸苹果树、还有远处角落里那棵茕茕孑立的李树都花团纷呈,白茫茫一片,仿佛那些乌黑的树枝将朵朵飘浮的白云采撷下来,一转眼,又将它们遍撒开去,于是苏醒的草地上洒下了漫天白色的花雨。散发着汽油味的电动割草机咀嚼着花瓣,草地再将它们消化。在坍塌的网球场栅栏边,一丛丛紫丁香正在绽放。鸟儿来到了鸟浴池中。一天早晨,兔子正拿着一把新月形剪刀在剪枝,一阵香气突然扑鼻而来,原来是身后的微风改变了方向,从岸边斜坡上那片香味浓郁的欧铃兰中吹来,那上千朵花在暖融融的夜里一齐盛开了,梗梢上的花依然泛出甜瓜皮般发亮的嫩绿。还有苹果树和梨树,以及郁金香。那难看的紫色碎片是蝴蝶花。最后,在漏斗形杜鹃花的率领下,各种钟形杜鹃花也终于赶在这五月的最末一周里开放了。兔子整个春天都在期盼着这种盛况。这些花树丛使他惊叹不已,它们那么大,几乎就像大树,有的比他高出一倍,而且有那么多。它们的旁边都是参天的杉树,那下垂的树枝庇护着这方土地。在这被庇护之处,还有无数块长方形的大草地,宛如一片片多孔的绿色面包。花树丛四季常青,那虬曲的枝条和伸向四面八方的椭圆形长叶,使人觉得它们似乎应该生长在另一种气候下的另一个地方,那儿的地心引力比这里要弱。最早绽放的花儿犹如东方艺妓头上佩戴的单朵大白花,就像鲁丝经常阅读的平装本侦探小说的封面上画的那样。而一旦这些半球形花朵成簇开放,他就很容易想起那些在复活节去教堂的粗俗姑娘所戴的帽子。哈利常想得到可又从未得到过那种姑娘:一个出身于贫寒之家的小天主教徒,穿一身艳俗的廉价衣服,从那五瓣花形的时髦软帽上,他能想象出帽檐遮掩下的脸孔,还几乎能闻出她的香水味。他凑上前去贴近成簇的花瓣,它们没有气味,但每一朵花的顶端都有两瓣渗有斑痕的扇状物,那是花药。
在已故丈夫的花园花繁叶茂之际,史密斯太太走出屋子,挽着兔子的胳膊在杜鹃花丛中散步。她一度身材较高,如今却驼着背,显得矮小,仅剩的几缕黑发在满头银丝中十分显眼。她带着拐杖,但也许是因为健忘,拐杖只是挂在她的手臂上,随着她蹒跚的步履晃晃悠悠,宛如一只具有异国风情的手镯。她挽住花匠的方式如下:他曲起右臂,肘部朝向她的肩膀,她颤巍巍地抬起左手,勾住他的臂弯,僵直而布满斑点的手指紧抓着他的手腕,将全身的重量靠在他身上。她这副模样犹如攀附在墙头的藤蔓,用力一拉就会轰然倒下,而不管不顾却经得起风吹雨打。他感觉到她每迈一步身子都在摇晃,每说一个字脑袋都在摆动。这倒不是因为她说话很困难,而是因为她觉得需要加强语气,她的鼻子皱成一团,嘴唇也随之张开,露出了里面的龅牙,神情显得滑稽而夸张,而且很不自在,就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遍又一遍地说自己长得不好看时露出的有趣神态。她吃力地歪着头,看着哈利,褐色的小眼窝里爬满束带似的皱纹,那双泛着血丝的蓝眼睛兴奋地圆睁着,散发出一股压抑已久的活力。她说:“哦,我可不喜欢R·S·霍尔福特太太,她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而且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贺拉斯特别喜欢那种橙红色,我总是跟他说:‘如果我要红色,就给我红色,给我一朵鲜艳的红玫瑰;如果我要白色,就给我白色,给我一枝长长的素百合。可别拿那些中间色来烦我,还有什么淡粉红色呀,浅紫色呀,它们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要变成什么颜色。杜鹃可真是讨人喜欢的植物,我总是跟贺拉斯说,‘杜鹃的确是善解人意,各种颜色都给了你一点儿。’我这是跟他打趣,不过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她似乎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在长满青草的小道上停下脚步。她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虹膜呈现出碎玻璃般的白色,环在一圈永不减褪的蓝色中间,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我当时说的确实是真心话。安斯特朗先生,我是一个农家女,宁肯看着地里长满紫苜蓿。我总是跟他说:‘如果你非得到地里去忙乎,干吗不种点荞麦呢?那才算是庄稼。如果你种麦子,我就烤面包。’我也的确会这么干的。‘我们要这些花有什么用呢?它们凋谢之后,我们一年到头就只有那些不起眼的叶子可看了。’我总是跟他说,‘你养这些花,是为了哪位漂亮姑娘呀?’他年龄比我小,所以我就仗着这一点有意逗他。我不告诉你他比我小几岁。我们老呆在这儿干吗?像我这么一把老骨头,在一个地方站久了会动不了的。”她用拐杖在草丛中戳了戳,示意他抬起手臂。他们沿着花丛中的小径继续前行。“从没想到他会比我先走。他的毛病就在于,从花园里一回来,他就坐下来再也不挪窝了,而一个农家女则从不知道坐下来休息的滋味。”
她扶着他的手腕,一路颤巍巍的,就像周围大树上那随风摇动的树梢。他将这些大树视为禁地,置身于它的保护之中,使他觉得惬意。“噢,这儿有一株。”他们在拐弯处停下来。她举起晃悠悠的拐杖指着一株小杜鹃,那是一株纯净得透明的粉红色杜鹃。“这是贺拉斯的比安奇杜鹃,”史密斯太太说,“除了那些白色的——我忘了它们的名字了,反正是些莫名其妙的名字——除了它们之外,就数这种花儿颜色纯正了,是这里唯一纯正的粉红色。贺拉斯刚弄到它时,把它与那些冒牌粉红色种在一起,结果使它们黯然失色,于是他马上将它们全都拔掉,再在它旁边一律种上深红色杜鹃。深红色杜鹃还在旁边吧?今天是不是六月了?”她神经质的眼睛直瞪着他,手也抓得更紧了。
“还没有,下周六才是先烈纪念日[1]”。
“哦,我还记得我们把这株愚蠢的杜鹃弄回来时的情景。那天可热了!我们开车去纽约城,从船上把它搬下来,再放在帕卡德汽车的后座上,就像是对待一位令人敬重的姑妈似的。它当时是栽在一个装满泥土的蓝色大木盆里运来的。全英国只有一个苗圃培育这个花种,仅仅是运费就花了两百块,每天都有专人下到货仓去给它浇水。那天可真热,而且途经泽西城和特伦顿时,一路上交通十分拥挤,而这株娇嫩的植物却安坐在汽车后座的蓝色花盆里,俨然一副王子气派。当时还没有收费高速公路,所以开车去一趟纽约得整整六个小时,那正是大萧条时期,好像全天下人人都有一辆车似的。得从伯灵顿过特拉华河,那是在战争之前。我想,你可能不明白我说的是哪一次战争,你大概以为是朝鲜那码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