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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27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默然无语。大学这个话题很烫,烫得动不得。他应该问问这小子这些天他在售车场学习什么了。斯普林格汽车商行。他们开进去。哈利三个星期没有看见这里了,和那个住家一样,这里也变旧了。克罗纳花冠车不能使用之际,他有时候开一开的卡普里斯车不见了,一定是卖掉了。六辆新科罗拉花冠车成排展示在公路旁边,颜色有的宜人,有的扎眼。哈利一直不习惯它们看上去娇小的轮子,与相伴着他长大的美国汽车相比,它们的轮子简直和三轮摩托车的轮子差不多。尽管这样,它们还是车场上的好货色:购买便宜货,多数人还是穷人,面对这种局面吧。你不能空手套白狼,但是希望的源泉永不枯竭。如同一片融化的糖果,他的汽车在骄阳下经受烘烤。由于是星期天,哈利把车停放在入口前边那溜顽强生长的树篱旁边,树篱根部拦住了所有从111号道对面那个快餐车吹过来的散乱的包装纸和餐巾。这些展示橱窗又需要清洗了。橱窗左边那块玻璃上是一条纸横幅,上面写着新一轮的电视战役的口号:哇感觉妙不可言。展销厅摆着两辆崭新的赛利卡车,一辆黑色中有一道黄色的侧条,一辆蓝色中是一道白色侧条。在哇感觉妙不可言的标语下边,张贴画是一个开心大笑的女郎,身穿泳装,在一个碧蓝的游泳池里戏水,背景是阿尔卑斯山或者落基山,这幅宣传画下潜伏着什么异样的东西,一辆低矮的形同鲤鱼的小车,不是丰田车。哈利没有钥匙;纳尔逊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那个双层玻璃门,爷俩走了进去。那辆样子古怪的车是TR型折篷车,打蜡上光后准备出售,可是一眼就看得出磨损厉害,挡风玻璃由于使用得很厉害刮擦得模糊起来,挡泥板看得出浅显的凹坑痕迹,是金属被碰撞和修复的结果。“这又是什么东西?”哈利问,站在这辆相对低矮的不请自来的汽车跟前,显得身高马大。

“爸爸,这正是我们谈论过的我的主意,倒卖折篷车。说实话吧,几乎没有厂家制造这种车了,连美洲豹车都停产了,它们一定会一路飙升的。我们售价是五千五百块,已经有一两个家伙差一点买走了。”

“如果值这个价钱,那车主为什么要甩掉它呢?你给了他多少折旧价?”

“呃,确切讲不是折旧买进的——”

“那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买下来了——”

“你买下来了!”

“比利·福斯纳希特的一个朋友的妹妹嫁给了一个家伙,到阿拉斯加去了。这车造型很棒,曼尼把他好好修整了一下。”

“曼尼和查利让你这么干的吗?”

“他们为什么不让呢?查利一直跟我讲,他和斯普林格老头子过去如何干这些疯狂的事情,他们赠送动物玩具和成箱的橘子,让身穿晚礼服的姑娘出面报价,出价最高的人得到出售的汽车,哪怕出价只有五块钱——喜欢汽车表演的家伙们经常来参加——”

“那是过去美好的日子发生的事情。眼下面对的可是糟糕的新生活。人们进来是来看丰田车的,他们不想要什么他妈的英国赛车——”

“不过他们会买的,只要他们冲着名店来。”

“我们是名店。斯普林格汽车商行,经营丰田汽车和二手车。我们名声在这方面,人们来这里也是冲这点来的。”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在绷紧,觉得身体里怒气在集聚,忽忽地滚动,像一场篮球比赛,你落后了十分,表上的时间只剩五分钟了,肋骨被硬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所有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有什么东西把你支撑起来,而你从心里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这是一个脆弱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不管怎样,这迟早是他的售车场。“我不记得和你讨论过什么折篷车的事儿。”

“有一天夜里,爸爸,我们坐在起居室,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只顾心疼那辆克罗纳花冠车,把话题改变了。”

“可查利真的给你开绿灯了吗?”

“没错;他只是那样耸了耸肩膀。你走以后,他忙着处理新车,这一大批新货早早到来——”

“是呀。我看见了。它们就摆放在大马路边,弄得满身尘土。”

“——再说了,查利又不是我的老板。我们是平等的。我告诉她姥姥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你和斯普林格老太太说过这事吗?”

“呃,确切地讲不是在那个时候,她和你和妈妈去休假了,可是我知道她想让我参与车场的事务,这样三代人都来管理这大摊事儿。”

哈利点点头。贝茜会支持这小子的,他们祖孙两个都长着斯普林格家族的黑眼睛。“好吧,我估计还没有大妨碍。你为这辆旧车花了多少钱?”

“他想要四千九百块,我和他砍到了四千二百块。”

“老天爷。这可是书本上没有的方法。你看那本书了吧?你知道那本书到底讲什么吗?”

“爸爸,我当然知道那本他妈的书讲些什么,问题是折篷车买卖不在那本书上,它们像老古董,数量就那么多,不会再生产了。它们是人们所说的收藏品。”

“你为一辆一九七六年的TR型车出了四千二百块,这是当时六辆新车的钱呀。它跑了多少公里了?”

“一个女孩子开的,她们不会把车开得很狠。”

“那要看什么女孩子。我在路上看见有些小丫头把车开得愣着呢。你看跑了多少公里了?”

“呃,还不大说得清楚;那个到阿拉斯加的家伙试图在仪表盘下修理什么东西,我估计他不知道怎么——”

“哦孩子。好吧,我们看看能不能以批发价推掉这个包袱,让经验解决问题吧。我明天给城里的霍恩伯格打个电话,他还在经营TR型和MG型赛车,他也许出于面子会从我们手里接过去的。”

哈利终于明白为什么纳尔逊的短头发让他心烦了:那头型让他想起了这孩子上小学时的样子,正当六十年代后期生意百业凋零的时期。当时他不知道他头发留多短合适,只想成为棒球投手吉姆·班宁的样子,整个夏天戴着一顶帽子,压着自己的头发,压得紧紧贴着头皮,压着那张瘦骨嶙峋的雀斑的不会笑的脸。现在他的领带和西装似乎像那顶棒球帽一样,是各种倒霉的希望的制服而已。纳尔逊两眼亮起来,仿佛泪水快出来了。“按成本价格转出去吗?爸爸,我知道我们能卖掉的,净赚一千块。还有两辆车呢。”

“还有两辆TR型车吗?”

“还有两辆折篷车,在外边车场后边。”这时,这孩子害怕了,脸色发白,眼睑和耳垂粉扑扑的。兔子也吓了一跳,他不想听到更多这样的情况,可是事已至此,那小子不得不领着他去看,他不得不跟着去。他们沿走廊经过配件部向后边走去,纳尔逊前边领路,从挂在铁门框旁边的佩挂板取下钥匙,然后他们爷俩走进了修车部空旷的大空间,星期天悄无声息,一个梁檩裸露的球体大厅,充满热乎乎的机油和电石气的刺鼻味道。纳尔逊把防盗铃关掉,推开后面的防护杠。空气重新进来了。布鲁厄离开那条河很远的样子,高高的法庭大厦的顶部那只水泥浮雕苍鹰俯视着车场人迹罕至的边沿一带稠密的杂草、蓟和商陆[22]。这块后场地比实用的面积大得多,总让兔子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巴拉圭。在柏油地腾挪出一小片地方,两辆早已停产的美国折篷车停放在那里:一辆是一九七二年的土星美洲豹,车顶呈脏兮兮的米黄色,车身是人们称为尼罗绿的浅淡的浮渣色;一辆是一九七四年的奥尔兹[23]三角洲88皇家车,车的颜色是间谍电影流行时代女人爱穿的那种指甲油紫红色。哈利心下不得不承认,它们曾是时髦的老牌船儿,全部锡箔挂身并且利用空气动力搞得花里胡哨,把加速器压到最低挡,在城市主要大道上为庆祝收获节开道。他说:“这两辆车放在这里是碰碰运气吧?我是说,你还没有为它们付款吧。”他感觉到问这样一句话也问得不合适。

“它们已经买下来了,爸爸。它们是我们的了。”

“它们是我们的了?”

“它们是我们的,是公司的。”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搞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让米尔里德·克劳斯特开出支票,查利告诉她照办就成了。”

“查利说可以照办吗?”

“他认为我们都会同意的。爸爸,算了吧。这不是什么大买卖。这完全是这车场的理念——买进车来,再卖掉它们挣钱,不是吗?”

“可不是这些破烂车呀。它们用了多少钱?”

“我猜我们卖出去水星车能赚六七百块,奥尔兹更多。爸爸,你太较真了。只是几个钱嘛。你不在家,我不是理当负一些责任吗?”

“多少钱?”

“确切数字我记不得了。美洲豹大约两千块,皇家车呢,比利认识的伯茨维尔附近一个中间商订下的,我想我们应该有能力买一款精品车,你知道,最后我想出了大概两千五百块。”

“两千五百块美元。”

只是把这个数字慢慢地重复一遍,用阴阳怪气的口气说出来,让他感觉心里痛快。他过去所欠纳尔逊的良心债,这下都还上了。他又说一遍:“两千五百块好使的美元——”

那小子几乎尖叫起来:“我们会赚回来的,我敢保证!它像古董,像金子!你不会赔的,爸爸。”

哈利忍不住又补充说:“四千两百块买来那个鼓捣过仪表的小TR型车,四千五百块——”

那孩子在乞求了。“别管我的事儿,我自己解决好吧。我已经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它们在两个星期之内会卖出去的。我敢保证。”

“你敢保证。你两个星期后就回大学去了。”

“爸爸。我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啦?”

“我想从肯特退学,留在这里工作。”那张小脸害怕得要死,凶巴巴的,苍白如纸,他那些雀斑好像要向前鼓,在表面上漂浮起来,如同镜子上的灰尘。

“天哪,这正是我需要的消息。”他长叹一口气说。

纳尔逊惊讶地看着他。他举起那些车钥匙。他的眼睛模糊起来,他的下嘴唇在瑟瑟抖动。“我原来打算让你开着皇家车兜兜风呢。”

哈利说:“兜兜风。你知道这些旧跑车烧多少油吗?你认为今天的人们一块钱买来一升汽油,就是想要这些八缸油耗子车,体会一番风吹头发的感觉吗?孩子,你生活在一个梦游世界里。”

“他们不在乎,爸爸。人们不在乎什么钱不钱的,那是臭大粪。钱是臭大粪。”

“也许对你是的,可对我不是,现在我告诉你这点。让我们保持平静心态吧。考虑一下配件。这两辆车肯定需要维修一下,它们跑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六七年的配件值多少钱吗?你还很难搞到配件呢。这里不是买卖古董的好玩地方,我们出售丰田汽车。丰田汽车。”

那孩子在他大声嚷嚷中直缩身子。“爸爸,我不会再买任何东西了,我保证,直到卖出这些车去。会卖出去的,我保证。”

“你什么也向我保证不了。你还是向我保证别插手我的汽车生意,老老实实回俄亥俄去吧。我很不愿意跟你说这种话,纳尔逊,可你是一个招惹是非的人。你要是早把自己矫正过来,这种事情也不会发生在这里了。”

他不喜欢对孩子说出那些话,尽管那些是他的真实感受。他真的很不喜欢,于是转过身来,试图返回他们刚刚走过来的那个门,可是那个门在他们进来后已经锁上了,门原本就是这样设计的。他被锁在了他自己的修理厂,而纳尔逊拿着钥匙。兔子啪啪拍了几下球形门把,用手掌打了几下那个铁门,在一阵瞎折腾中甚至使用了膝盖;疼痛一阵阵袭来,眼前的世界挂上了一层红色,所以尽管他听见不远处一辆汽车发动起来,然而还是没有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直到听见轮胎吱儿一声响起,车速吼叫一声,金属和金属砰然相撞。黑色恶狠狠地砍透了红色。兔子转过身来,看见纳尔逊往后倒车,准备第二次碰撞。小零件还在往地上落,在太阳光下丁零作响。他以为那孩子这下是要把他往门上撞,他吓得浑身都软了,可情况并非如此。皇家车又一次撞到了水星车的侧面,把车撞起一半,两个轮子着地。浅绿色的挡泥板面目全非,把车灯弄爆了;反光镜支架也飞向了空中。

看见撞击发生,哈利很想看见一切都发生在慢动作中,如同电视里面那样,可是情况恰恰相反,撞击发生得快极了,好像两条狗撕咬在一块儿,然后想着更凶猛的招数。皇家车的马达熄火了。透过挡风玻璃细碎的小裂纹,纳尔逊的脸看去扭曲起来,因为流泪变形了,变得小了。兔子审视着破坏的场面,觉得内心升起一种木木的憋气的快活。一粒粒玻璃比细砾还细,在柏油地上闪烁。宽面的金属外壳儿阴影重叠,而这里原本是光滑无痕的。孩子的短头发宛如一把圆刷子,他把脸埋在方向盘上抽泣。星期天的来往车辆的呼呼响动从这车场的另一边不断传过来。这些奇怪而笨拙的喜悦的泡泡儿在他的胸腔里上下翻滚。啊,什么样的感受哪。

*   *  *

整整一个星期,在俱乐部里,这件事情成了他亲口向人讲述的一段轶事。“值五千块钱的铁家伙,咣当一声完了。我当时只想大笑几声,可是那小子在车里哭泣,在他看来,那些是他的汽车。我脑子空空,手足无措,站在奥尔兹车旁边,两臂像这个样子。”他把两条臂膊展开,和那座山的温和的起伏相映成趣。“如果那小子出来挥拳打来,那么我的肚子也许会开膛。但是千真万确的是他摇摇晃晃出来,哭得成了泪人儿,我把他搂进了我的怀里。”他表示了拥抱,安慰的动作。“自从他两岁以来,我还没有这么和纳尔逊亲近过。让我真正感到朽木不可雕的是,他说对了。他为那些折篷车登载的广告那个星期日就见报了,我们肯定接到了不下二十个电话。那辆TR车星期三就出手了,卖了五千五百块钱。人们不再斤斤计较他们手里的钱,他们把钱往窗户外边扔了。”

“像阿拉伯人一样,”韦布·穆尔科特说。

“天哪,那些阿拉伯人,”巴迪·英格尔芬格说。“用原子弹轰隆一声把他们统统干掉,那该多痛快呀?”

“上星期你看见黄金的走势了吗?”韦布微笑说。“那是阿拉伯人在欧洲倾倒黄金的结果。他们看出苗头来了。”

巴迪说:“你们在今天的报纸上看到吗?华盛顿进行的一项调查表明,六月份的整个汽油短缺恐慌都是政府一手操纵的。”

“我们当时就明白,不是吗?”韦布反问一句,眉毛上翘起来的红毛毛闪闪有光。

今天是劳动节前最后一个星期日,是进行固定成员双打比赛的日子。他们的双打比赛开打时间比较晚,他们在游泳池旁边喝着饮料等待,妻子们也在场。他们的部分妻子在场:巴迪·英格尔芬格没有妻子,还是整个夏季以来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长满脓疱的呆子乔安妮,而詹妮丝早上说她要和她母亲上教堂,要到喝下午茶的时候才来,赶上双打比赛之后的聚餐就行了。这倒是有些奇怪。詹妮丝比他更热衷于飞鹰俱乐部的活动。但是自从这个星期三梅勒妮离开那所房子,有什么事情好像在酝酿之中。哈利从波科诺斯回来之后,查利目前为止请了两个星期假了,而纳尔逊成了售车场不受欢迎的人,他这个首席销售代表便忙得团团转。夏季末总是有点生意反弹现象,秋季的样车正在大肆宣传,涨价已经成为趋势,现有存货看来就要成为抢手货了,因为通货膨胀越来越厉害。九月一到,空气里总有一种干爽的明亮感觉,在两方面使得兔子感到季节变了,首先是闻到了苹果香味儿和黑板粉末的味儿,表明学校又开学了,认真干活儿吧;另一方面则提醒他又要费心对付新一轮促销事宜,迈上一级新台阶,可是前景却黑乎乎一团。

辛迪·穆尔科特从游泳池里爬上池边。干爽的太阳照亮了她那棕色肩膀上的一个个小水珠,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小水珠折射出彩虹的色泽。她那孩童一样的短发被水弄成了意外的羽毛状流苏,紧贴在脑后不上不下的地方。站在游泳池石板地上,她把头歪下去拧掉头发里的水。她大腿高处的阴毛和她的黑色三角比基尼泳裤混为一体。辛迪向他们这伙人走过来,身后留下湿漉漉的脚印,脚后跟、脚底板和圆圆的小趾头清晰可见。环状的黑色的可以吮吸的小趾头。

“你认为黄金还是值得一买的好东西吗?”哈利问韦布,但是这位汉子扭过他那油光闪亮的窄脸打量他的年轻妻子。她身体的肥大髋部的水滴落在他的怀里,落在他的高尔夫球短裤的膝面上,把酸橙绿裤子洇成了黑色。韦布眉毛的长毛毛弯弯地出来一大截,却扎不到他的眼睛,真是一个奇迹。他搂着她的胯部揽在一边;穆尔科特夫妇看上去像是在镜头里,以佩马奎德山绿色的山体作背景,在拍摄广告。在他们身后,一名潜水者腾空跃起跳进了氯化的池水里。哈利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塞尔玛·哈里斯一直在听他讲故事,听出来可悲的口气。“纳尔逊的所作所为一定把自己搞得很孤立,”她说。

他喜欢“孤立”这个词儿,这么老派,出自这个把笨鳖哈里森管得服服帖帖的老鼠一样枯黄的女人之口。“不像你注意到的那样,”他说。“事情发生之后我们确实出现了孤立的时刻,不过后来他对大家很刻薄,尤其我错误地告诉他他的广告产生了一些结果之后。他想不断地到售车场区,可是我告诉他说躲得远一点为好。你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近乎发疯。”

塞尔玛提醒说:“也许他脑子里有什么事儿,他不敢告诉你。” 从她遮住眼睛看他的样子,太阳一定正好照在他脑后,尽管她还戴着墨镜,棕色的大圆墨镜的上层呈墨色,像汽车的挡风玻璃似的。墨镜把她的脸的上半部分挡住了,因此她的两片嘴唇好像精确地独立出来在上下活动;尽管嘴唇薄薄的,可是它们有十几条小弯弯儿,也许正好妙不可言地把哈里斯那个粗鸟儿嘬住,只要你试图想像到她可以把他紧紧抱住的样子,虽然这种想象不那么容易。她就是这般模样的小学教师,穿着小折边的短裙子,故作清高,咬文嚼字,一副博学的样子。尽管抹了防晒霜的抹脸油,她的鼻子还是粉红色的,而且那种粉红色延伸到了她眼睛下面的区域,她的墨镜正好全部遮挡起来。

呆在游泳池边飘飘忽忽,妻子不在身边,加干薄荷枝的汤力杜松子酒快喝完了,等待高尔夫球双打比赛开始,他发现塞尔玛庄重的注视里有一点醉意。“是啊,”他说,两眼看着那个杯中的薄荷枝。“詹妮丝不断暗示出这点。可是她不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情。”

“也许她不能说,”塞尔玛说,把自己的两条腿往一起收一收,又把游泳衣下摆往大腿下拽了一英寸。她的腿上也出现了她这种年纪会有的那些小青筋,不过哈利不明白她在像他这样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面前为什么还要表现出矜持的样子。

他告所她:“纳尔逊看样子不想回大学读书,没准他考试不及格,从来不告诉我们。不过我们怎么也该收到教务长的一封信或者什么吧?对啦,许多科罗拉多来的信,我们看见许多封。”

“你知道哈利,”塞尔玛跟他说。“罗尼和我知道,许多做父亲的都抱怨孩子们不想参与家庭生意。他们都做这样的生意,可是没有把生意做下去。可悲呀。你应该感到高兴,纳尔逊对汽车还这么上心。”

“他所关心的就是把汽车都撞毁了,”哈利说。“他这是在报复呀。”他把声音压低说:“我想,我和那小子之间的麻烦是,每当我有点小疏忽,他准逮个正着。这正是我不喜欢他在身边转悠的原因。这个小捣蛋心里也明白。”

罗尼·哈里森,一直想给可怜的乔安妮也找点说话的碴儿,抬头看了看,隔着人对妻子喊道:“亲爱的,这个老玩儿闹在跟你讲些什么呀?别让他占你的便宜呀。”

塞尔玛微微一笑,应付她的丈夫,随后就事论事地跟哈利说:“我认为问题更多地在你,而不在纳尔逊。我不大清楚,他和女孩子有没有什么麻烦呢?纳尔逊。”

哈利正纳闷儿是不是再来一杯干薄荷枝的汤力杜松子酒,把刚刚感觉到的头疼压下去。一天不早不晚的时候喝酒对他来说能减轻头疼。“呃,我看不出来。这些小青年,他们你上我的床,我上你的床,像一群沙鼠一样。他带来的那个姑娘,梅勒妮,他们好像就没有过任何真正的接触,事实上互相最后还相处得不欢而散了。梅勒妮把查利·斯塔夫洛斯迷得发疯,对所有的人都不在乎。”

“为什么说‘所有的人’呢?”她的微笑不再浅淡,嘴角的笑容表明她知道查利过去是詹妮丝的情人,早在这个俱乐部开办之前就既成事实了。

“哎,一则查利老得可以做梅勒妮的父亲,二则他已经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他小时候得过风湿病,落得一个破心脏。你要是看见他目前在车场摇摇晃晃的样子就好了,怪可怜的。”

“身体有病并不是说人家就放弃生活了,”她说。“你知道,我也患有人们所说的红斑狼疮;我不让太阳晒我,不能像辛迪一样晒得黑黑的健康自然,原因就在这里。”

“,真的吗?”她为什么告诉他这些呢?

塞尔玛的微笑显得无可奈何,说明她知道她的话没有白说。“有些人心脏麻烦不断也活得很好,”她说。“现在那个姑娘和查利一起离开这个县城了吧。”

这也不失为一种新想法。“是吧,不过方向却截然不同。查利去佛罗里达,梅勒妮到西海岸看她的家人去了。”但是他记起来查利在餐桌上和梅勒妮谈起过佛罗里达,觉得他们一起出游也是可能的,马上情绪一落千丈了。别相信任何人,谁逮住机会都性交。他扭过脸去让太阳直射他的脸皮;他把眼睛闭上,眼睑红彤彤亮起来。他应该商量一下双人比赛的事儿,不能在这里一味听这些唠叨了。他听见收音机远远传过声音来,说一场飓风正向佛罗里达袭来。

罗尼哈里斯的声音,近在耳边,嚷嚷起来:“亲爱的,你说我会永远活下去吗?你这个可爱的小东西说得好,我会活的长命百岁的!”

兔子睁开眼睛,看见罗尼已经把他的椅子的位置换过来,为辛迪·穆尔科特腾出地方;辛迪目前在他们中间处之泰然,不像夏季开始阶段手忙脚乱地把浴巾往腰间盖去;她光裸身子坐在她的游泳池边的铁丝格子椅上,只在必要的地方穿着几根黑绳子乳罩和小三角裤,每当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推向耳朵与鬓角后边,她的奶子便会颤悠悠地乱动,她也不止一次意识到了这点。与韦布生活幸福美满,她的体重在增长,身上几乎都长出了小肥膘;她站起来了,哈利知道,椅子坐面上的铁丝格子会印在她的大腿根上,好像华夫饼干的铁模子磕出来两团热乎乎的黑面团。没错,奶子仍在颤悠:舔一舔,吮吸一番,先让一个奶头垂下,再让另一个奶头落进你的眼睛窝里。哈利闭上眼睛。罗尼哈里斯在试图用一个故事同时吸引住乔安妮和辛迪,可这故事讲的就是他自己,讲述中动辄就对提问题的女人扯尖嗓子叫一声。真是一个不知道老几的臭大粪。

韦布·穆尔科特探过身子对哈利说:“对你提出的问题,我认为是的,黄金是一种很好的买入。一年之中黄金的价格上升了百分之六十,而且只要世界能源局面吃紧,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它还会按这种比例上涨。美元嘛,哈利,势必还会浪费掉,除非人们想出办法,从粮食酒精里提取廉价的汽油,这样才能让我们稳稳当当的处于主动的位置。粮食我们有的是。”

巴迪·英格尔芬格从人群的另一头大声喊道:“要我说,用原子弹灭了他们;这样我就能像从爱斯基摩人那里弄到东西一样,从阿拉伯人那里得到石油了。”乔安娜对这样的说法理所当然地咯咯笑了几声,罗尼的故事被打断了一会儿。巴迪把哈利看作观点一致的人,叫道:“喂,哈利,你看《时代》周刊了吗?那些无法脱手笨重的旧美国车的人,把车赠送给了慈善事业,或者折价卖掉,或者扔在大街上让人偷去,这样他们能够领取保险。《时代》还说,某地的一个经销商白送你一辆雪佛莱,只要你买下一辆凯迪拉克艾尔多拉多型车。”

“我们没有弄到《时代》呀,”哈利冷冷地告诉他。从某个角度看,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讨厌鬼。喔,还是闭上眼睛想象用你的舌头舔一舔辛迪的奶子吧,瞧她左甩右甩,前颤后悠的,多撩拨人。

乔安娜很想加入谈话:“此时此刻,总统正在密西西比河上漂流。”

“那个可怜的笨蛋还能干什么呢?”哈利问她,他自己就觉得在漂流,懒懒的,恹恹的。

“喂,兔子,”哈里斯叫道,“他当时遭到杀手兔子攻击,你有何感想呀?”

这话引起一阵大笑,在场的人便不再拿他寻开心了。塞尔玛在身边温和地说:“儿女们很难对付的。罗尼和我与阿历克斯处得还好,算我们走运,有一回我们给了他一台旧电视机,他就把它拆开琢磨他想知道的东西,想做电子工程师呢。可是我们另一个孩子乔吉看样子就很像你的纳尔逊,虽然他还小几岁。他认为他父亲所做的事情十分可憎,拿人们多会儿会死掉做文章,而且罗尼还没有办法让他明白,人寿保险只是全部生意里的一个很小部分。”

“他们的幻想已经破灭了,”韦布·穆尔科特断言,声音里透出智慧,像小石头子儿在滚动。“他们从两岁起就看见这个世界乱了套,先是肯尼迪被刺杀,后来是越南战争,最后是目前的石油危机。这倒好,前几天又有人毫无缘由地把那个老绅士蒙巴顿[24]炸死了。”

“喔哟,”兔子嘟哝一声,疑虑重重。按照斯基特的观点,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一个愉快的地方。

塞尔玛插话说:“哈利刚才在说纳尔逊如何想和他一起做汽车生意,可他还消极对待呢。”

“你能为他做的最坏的事情,莫过于此。”韦布说。“我有五个孩子,还不算辛迪为我生养的两个小家伙,感谢她的贡献,他们只要有谁跟我提起屋顶生意,我都会说:‘去和别的屋顶经营商要份工作吧,你和我在一起学不到什么东西。’我不能命令他们,即便我下了命令,他们也不会听的。这些孩子一过了二十一岁,不管男孩还是女孩,我跟他们每个人都说,‘我这么多年很高兴认识你,不过现在你自行其是吧。’没有一个人给我写信要钱,或者提建议,或者别的事情。如果走运,我在圣诞节到来时会收到一张圣诞节卡。有一次,老大马蒂和我讲:‘爸爸,感谢你充当了这样一个讨厌鬼。这样才逼着我适应了生活。’”

哈利看着他的空杯子。“韦布,你认为怎么样?我应该再喝一杯不?双打比赛到了,你带领小组好了。”

“别喝了,哈利,我们需要你,你是打远球的高手。保持清醒。”

他听从了,但一想到纳尔逊,还是摆脱不了低落的情绪。感谢你充当了这样一个讨厌鬼。他想詹妮丝了。有她在身边,他作为家长的身份会轻松许多,他们两个一起偶尔可以谋划一些事情,可以一起一笑了之。他自己注视着杯子,心想把一个人带到这个世界来,似乎如同把一个人推进火炉一样可怕。时间到了,他们终于一起走进了高尔夫球场,绿草好像变成了黑乎乎的背阴之地。他脚边的每一片草叶子都是单独的生命,毫无目的地生长一年后便会死去。他脚下富有弹性的平坦球道埋葬着死者,是一个王国的屋顶,他的母亲站在那里的一个热腾腾的洗手槽边,她的两手红红的,举起来给他某种警告时袖子上沾满了肥皂沫儿。她的大拇指和大指节的食指之间,那时她的手还没有被帕金森病折磨得完全扭曲,捏着一个水泡噗地爆了。蒙巴顿。还是这个星期,他们的老邮差阿本多斯先生死了,一个乐呵呵的肥胖老头儿,白发飘逸,六十二岁死于脑血栓。斯普林格老太太从邻居那里听说了这事儿,老邮差自从哈利和詹妮丝搬到这里住,就一直给这里的居民送邮件和杂志;也正是阿本多斯先生四月份给他送来那封匿名的信,告诉他斯基特去世的消息。那天,他手里拿着那份剪报,字体像吸引哈利眼睛往下看的这些草叶子一样,窥视草叶幽黑的深处,好像格栅的格眼儿暴露出阴沟里有一条看不见的黑色河流。大地是空的,死者在这薄薄的绿色表皮下面漫游于洞穴。一块云彩遮住了太阳,草地上出现了一片银闪闪的光辉。哈利拿起一根七号铁头杆,站在高尔夫球旁。挥杆打去。哈利打比赛的一个弱点是,他不会在击打之际把草皮稍稍削起一块小草皮,他试图削掉草皮却用心过分,结果把球打得薄了。这次他却把球打过了,球飞进了第十洞这侧的沙坑里。一定是向前转身时脚尖用力太大,犯下另一个错误。他练习挥杆总是又平稳又悠长,可是心里有压力时就沉不住气儿,下杆不稳当。“你这笨蛋,”罗尼·哈里森对他嚷叫起来。“你这叫打球吗?”

“就是为了恶心你,你这毛毛虫,”兔子对他说。在双打比赛中,四个人中有一个人必须每一洞都打好,不然总得分就会掉下来。哈利在这里曾打出过最远的球。现在看看他吧。他把脚拧了几下,在沙中站稳身体,把身体重心落在脚后跟上,然后做好准备用楔形球杆挥臂打球,打起精神,把球杆挥到位,盲目的信心,因为一般情况下他小心地把球干净利落打出沙坑,打在绿草地上,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对罗尼满腹怨气,情绪还得什么都不在乎,可打球的效果倒全出来了:球随着一溜沙子飞起来,穿过沙子,稳稳地落在球洞很近的地方,同组的另外三个人呵呵笑起来,大声欢呼。他把球送进洞里,达到了标准杆数。尽管这样,今天的比赛似乎很长,也许是中午的杜松子酒在起作用,或者夏末的气候憋闷,他忍不住观望球道到哪里才是尽头,或者感觉他应该在别的什么地方呆着,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他晚到一步,事先约定好了他却忘得干干净净。他不知道斯基特决定拔出枪开枪的刹那间,是不是在肚子的深处也有这种感觉,是不是那天早上一觉醒来也有那种感觉。开败的花朵、金黄花和野萝卜,遍布障碍区内。数不清的草叶子闪着光,随时都会死掉。这就是万物的归宿,一张纸本身也要变黄,一条新消息你会剪下来什么也不写就寄给另一个人。搁置一边忘掉了事。历史用涓涓细流镂空了这些洞穴。死去的斯基特在地下漫游,喋喋不休。时间像无色的毒药把草叶耗干。他,哈利,厌烦了夏天,厌烦了高尔夫球,厌烦了太阳。他年轻的时候,二十年前刚刚学习这种运动,甚至他大约八年前重新从事这种运动,许多球都打得不可思议,笔直如玻璃沿儿,远不可及,纯粹靠他自己的力量是打不出来的,是为了与这种力量协调他才不停地打球,但是随着他不断改进,他的让球杆数从最大限度降到了稳健的十六杆,这样的超级击打越来越少了,他打出的最好球也会带点尾巴,或者击打之际有点拖步,或者忽左忽右地出现偏斜,整个过程变得更像工作,愉快的工作可到底还是工作,一件在不完美的领域里的求近似值的事情,没有任何突破,只是平常的健康幸福。追求这样的幸福,哈利感到有罪,球场上的一道道影子在拉长,身边的这三个男人,他们的女人不在身边,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人烦,如同他们在上帝眼前也一定让人厌烦一样。

大约五点四十五分,他们终于打完五杆十八洞的标准数后,詹妮丝没有在休息室或者游泳池边等他。等他的是一个身穿白绿搭配的制服的女侍者,和他说他的妻子让他往家里打一个电话。他不认识这个女侍者,她不是桑德拉,不过她却知道他的名字。在飞鹰俱乐部里,谁都认识哈利。他走进休息室,见到俱乐部成员一次又一次举手致意,把在球场终打区用作球位记号的那枚一角钱塞进收费电话机,拨号。刚响过一声,詹妮丝就回话了。

“喂,赶快过来呀,”他要求说。“我们都在等你哪。我打得很好,后九洞打得好,都是因为汤力杜松子酒在发挥作用。加上我们的让步杆数,韦布算出来我们的最佳球是六十一个,买一件鳄鱼衬衫是不在话下了。你要是能看见在第三球洞我打得那个沙坑球就好了。”

“我倒是很想过去,”詹妮丝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谨慎,很遥远,他脑子里一下子想到她成了绑票,因此必须谨慎对待她所说的话。“可是我过不去了。有人在这里呢。”

“谁?”

“这个人你还没有见过。”

“重要吗?”

詹妮丝大笑起来。“我认为是的。”

“你干什么他妈的神秘兮兮的?”

“哈利,快回来吧。”

“可是这里有聚餐,还有奖状。我不能丢下我的四人组合离开吧。”

“如果你得了什么奖,韦布以后会给你的。我不能一直陪着说话。”

“还是说下去的好,”他告诫她,把电话挂上。会是什么事情呢?纳尔逊又出事儿了,警察上门来找他了。那个小子是一个犯罪坯子。哈利回到游泳池边,和其他人说:“真要命,詹妮丝说我得回家去,可她又不告诉我为什么。”

女人们的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但是男人们这时在喝第二轮酒,感觉不到痛苦。“喂,哈利,”巴迪·英格尔芬格喊叫道:“你走之前,有一件事儿你在波科诺斯可能没有听说过。俄罗斯的芭蕾舞演员为什么叛逃到美国?”

“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共产主义不是古德诺夫[25]。”

三个女人发出了迎合的笑声,都在红彤彤的西斜的太阳光里仰视哈利的脸,好像某种果子,同一根树枝上三个不同的成熟的果子,他转过身来时还挂在那里。辛迪在光膀子上穿上了一件桃红色丝绸衬衣,在脖子下面V形领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十字架,闪闪有光;她几乎赤身露体时他倒没有注意到。他在更衣室里换掉高尔夫球鞋,来不及冲澡,赶紧取下悬挂他准备参加聚餐穿的运动衣裤的衣架,搭在胳膊上向停车场赶去。克罗纳花冠车依然感觉不正常。他从收音机里听到费城队在亚特兰大艰苦地获胜,二比一。那伙人从此不再提费城队了,他们落到了第五名的位置,掉出了人们的视线。在这个社会里掉出人们的视线,那你就美好得像死人一样了。不是古德诺夫。保持我们的城市清洁。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女播音员,是个青年男子,声音像水里咕噜咕噜冒大水泡,每一声都咕噜一下。飓风“大卫”已经在加勒比海地区造成六百人死亡,播音员说,而且,最后,一些科学家相信,最大的卫星泰坦星球上也许存在生命。哈利路过那家旧盒子工厂,开车行驶在422号道上,又一次欣赏到了佳济山地区最开阔的景象。环山而下,那些成排的住房像梯子一样,它们的窗户在夕阳里金灿灿的,宛如万圣节前夕的南瓜上的一个个小洞。假如他在泰坦星球上,他内心深处的感觉会有什么不同呢?他想起了那些煤渣一样的月球表面,那两个身穿白宇宙服的臃肿的男人在蹦跳,他们的脚印在灰尘里永远留了下来。他记得,他们那时看望斯普林格夫妇或者在那场火灾后的最初几年里住在这里,他和纳尔逊经常坐在那个灰色沙发上一起看《迷失太空》[26],史密斯医生干出某件作茧自缚的自我中心的事情,只有那个讲人话的机器人和小男孩威尔头脑清醒才把事情纠正过来,宇宙飞船打败了吃人的植物或者周内出现的任何坏蛋,这些故事情节都会让他们紧张不安或者痛苦呻吟。他不知道纳尔逊是不是把他自己看成了威尔,拯救大人脱离自己;他也不知道那个少年演员目前在哪里,在干什么,他兔子只希望不要走众多童星似乎在劫难逃的归宿,成为一个吸毒者。他们迷路的空间还算美好实在,不像目前他们在电视上放映的这种水分大、瞎扯淡的空间,所有的花招都利用声光效果,他把这些花招和电影《2001》联系起来,一种不愉快的联系,因为在那部电影流行的时候,詹妮丝和查利私奔,家庭门面完全撑不下去了。问题是,即使天堂存在,也总不能让我们永远呆在那里吧?在地上,你因为厌世仰望天空时,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你离坟墓越来越近了,令人感到兴奋。想象向上再向上攀登那个夜间天空的参天大树。头晕目眩。提心吊胆。兔子甚至不喜欢攀爬城里处处可见的这些小挪威槭树,尽管别的孩子在旁边观看,可树枝越来越细,手抓得越来越紧,他还是畏难而退了。从某个角度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你自己的生活,是你的而不是别人的这一事实。他的胸腔里出现了一个圈环,像把绳子捻紧会出现的圈环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竟会让詹妮丝耽误了双打比赛的聚餐?

他在杰克逊大街加快了速度,街灯点亮了,目前一天比一天亮得早。詹妮丝的野马停在外面路边,车顶放下来了,她上过教堂后一定去别的什么地方了,因为她不会放下车顶带着贝茜上教堂。在前门里边,起居室里摆放了一大溜行李包和旅行箱,像来了一支小分队。厨房里,笑声不断,光线明亮。一伙人走出来在过道迎接他,介于楼梯和大橱柜之间的暗淡的无人地带。斯普林格老太太和詹妮丝身后站着一个新来的女人,个子高出许多,头发规规矩矩地从中间分开,在厨房灯光的照耀下出现了一个胡萝卜色的光弧,而梅勒妮的头发在这里则会在鬈发间出现一个乱蓬蓬的光环。他已经对梅勒妮习以为常了。纳尔逊开始说话:“爸爸,这里这位是普露。”他话中的“这里这位”是一种有点惊慌的玩笑词儿。

“纳尔逊的未婚妻,”詹妮丝进一步说,声音紧张却明确,把声音利用到最佳效果。

“这是真的吗?”哈利听见自己在发问。那个女人稳步走上来,一个苗条而慵懒的体态,他接住了她伸出来的骨感的手。在餐厅窗户接受进来的白日余光里,她素净地站在那里,一个年轻的红头发的成熟女孩,大长胳膊,大宽髋骨,与她瘦骨显现的脸盘很不相称,一种笨拙的美丽,她的身体承受了不堪承受之重,好像不只是她自己,也是他们在场的人的,一副苦涩的多少听天由命的表情,虽然她年纪轻轻却遭受过生活的磨难的表情,不过那种磨难还没有到达她的眼睛,因为眼睛清澈见底,绿汪汪的,虽然很警醒。她把手伸向他的手时,她脸上的微笑缓缓露出来,仿佛内心里她在确定有什么东西值得微笑似的,不过随后一下子灿烂起来,一边嘴角一下子把笑意拦住了。她身穿宽松的驼色羊毛衫,一条新的宽松款牛仔裤,大腿一带布满漂白的斑点。她的头发掖在耳朵后边,在身后形成了扇形束扎,看上去像熨过一样,直溜溜的,染过色,因为看去太逼真,一种病态的红色。

“我得说还不完全是未婚妻,”普露说,直接针对哈利而来。“还没有戒指呢,看看。”她伸出一只没有饰物的发抖的手。

哈利需要给这个新来的女子确定身份,先看了一眼纳尔逊,然后扫了一眼更晚些时候可以在床上盘问的詹妮丝,最后看着斯普林格老太太。她的嘴紧闭着;如果你轻打一下,她便会像铜锣一样咣一声响起来,别看她呆板地穿着她那件紫色的礼拜服。纳尔逊的嘴半张着。哈利是一个病人,被身边的医生兴致勃勃地护理着,他的病症最后暴露了,坦然接受治疗。在普露面前,他看上去比在梅勒妮跟前年轻了许多岁,一种紧张的生硬之感也早消失了。在哈利看来,这个姑娘比他的儿子要大出许多,而且就在他听见自己以长辈的幽默口气说话的当儿,他感觉到了另一件更深入的明显的事情会出现:“呃,不管怎样与你相见总是高兴的,普露。只要是纳尔逊的朋友,我们这里来者不拒。”这话听来也许平常,于是找补一句:“我敢说你就是那个寄来一大堆信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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