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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她的眼睛低垂下来,她那娴静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好像他扇了她一个耳光。“我想也是太多了,”她说。

“我可不嫌多,”他安抚她说。“我又不是邮差。随便说一句,那个老邮差近来刚刚去世了。不过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眼睛,一汪生动的绿汪汪的水。

普露已经怀孕了。男人需要几个有利条件了解女人过去没有孕育孩子,好比根据夜晚的空气来判断明天的天气,其中之一便是对异性的生理情况有些感觉,对她的生理气候有些感觉。她这么年轻,腰身短了一些,眼睛清澈见底绿汪汪的不够正常,她转身避开哈利的玩笑向纳尔逊寻求暗示,一举一动都稍显迟缓,表明她有一种不可打扰的累赘,重重浪潮下面在上涨。兔子判断,她怀孕有三四个月了。有了这一猜测,向后滚动的光线把过去几个月的日子照亮了。这所房子的墙纸花纹陈旧得几近污渍的墙壁变换了含义,把这粒种子包含起来。绒毛灰沙发和配套的椅子和巴卡大椅子和电视机(旗舰牌)和斯普林格老太太的彩瓷锈铜豪华灯和几幅从来无人观看的镶框蒙灰水彩画,那些斯普林格老太太过去钩织的长条桌布和她收藏的摆放在三重角架上易碎而明亮的小摆设,而且角架已经磕碰得斑痕累累,表明木头陈旧,是弗雷德·斯普林格漫长婚后生活在地下室做木工活儿的时代的见证:所有这些死者的纪念品都会充满新的亮点,焕发新的使命,如果哈利猜对这个新来者的秘密是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话。

他觉得膨胀起来。他的猜测像一记拳头打在他的脸上。与梅勒妮的情况大不相同,他觉得与这个女孩子有亲缘,被她感动了,脑子转过弯来:他想让她得到这个孩子。

在床上,他问詹妮丝:“你知道这事儿多长时间了?”

“,”她说,“一个月左右吧。梅勒妮先透了一点口风,我找纳尔逊证实了。他全说了,如释重负,还哭了起来。他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他受到了伤害。他是纳尔逊的父亲啊。

詹妮丝迟疑片刻。“我不清楚,我估计是他怕你发疯吧。要么怕你嘲笑他。”

“为什么我要嘲笑他呢?我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嘛。”

“他不知道那件事儿,哈利。”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过去七个月就是他的生日。”

“呃,倒是。”詹妮丝失去耐心时说话很像她的母亲,声音里的每个词儿都会拉长许多。她加强语气时身体动了几下,床随着吱咕响动几声。“孩子们不想知道这些事情,等到他们成熟得注意这些东西了,那也是陈谷子烂芝麻了。”

“他什么时候让那个姑娘怀孕的,他还记得清楚吗?”

“你真行,怎么这么快就猜出来她怀孕了?我们可是对你一直封锁消息的呀。”

“多谢了。我首先察觉到的就是她怀孕了。那件宽松的羊毛衫。还有,她比纳尔逊个子高。”

“哈利,她没有纳尔逊高。纳尔逊比她高一英寸,纳尔逊亲口告诉我的,只是纳尔逊的站相很不好才造成的印象。”

“她多大岁数了?你能看得出她年龄偏大。”

“呃,大一岁左右吧。她是大学登记办公室的秘书——”

“是嘛,可纳尔逊为什么不跟另一个大学生睡觉呢?为什么他非要在秘书圈子里瞎搅和呢?”

“哈利,如果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最好去和他们谈一谈。不过你应该记得他过去如何数落女大学生名不副实,她在那种氛围里从来就不觉得舒服。从我这边讲,他出身商人家庭,从你那边讲呢,是工人家庭,他的背景里没有学院的成分。”

“或者说,看样子他的将来定下来了。”

“姑娘干工作,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情。你在晚餐桌上听她说了,她希望纳尔逊回大学完成学业,她可以在他的公寓里做打字的活儿。”

“是啊,我听那个小混球说他不想去完成学业。”

“你大喊大叫,是没办法让他回学校的。”

“我没有大喊大叫。”

“你的大喊大叫都在你的脸上呢。”

“呃,我的老天爷。因为那小子让一个女孩子怀孕了,他认为他就有资格经营斯普林格汽车商行了。”

“哈利,他不想经营它,他只是想在那里有个位置。”

“你只有把别人的位置腾出来,才能给他一个位置。”

“妈妈和我都认为他应该有个位置,”詹妮丝说,口气很干脆,好像她的母亲在卧室外面黑暗的空中说话,老妇人的存在时刻都感觉得到,比如嗡嗡嘤嘤的电视机或者隔壁传过来的一声又一声打呼噜的声音。

他又提起刚才的问题:“他什么时候让她怀孕的?”

“,春天这些事情就发生了。她在五月份没有来月经,不过他们等到去了科罗拉多才去检查了尿样。尿样呈阳性,普露告诉纳尔逊她不会去做人流,她信不过他们,她的许多朋友过去都把子宫刮得一团糟。”

“今天都什么时代,她还说得出这些话。”

“我认为她的背景里有天主教的因素,她母亲信天主教。”

“不管怎样,她看样子还算通情达理。”

“也许这就是一次通情达理的谈话。如果她一心保留孩子,那么纳尔逊就不得不干点事情。”

“可怜的小现世宝。她怎么首先就怀孕了呢?他们没有吃避孕药或者使用避孕套或者采取天知道别的什么措施吗?我在《消费者报道》里看到介绍临时性聚氨酯输卵管结扎的内容了。”

“这些新玩艺儿在报纸上名声不好。它们会导致癌症。”

“在她那个年龄还不至于吧。这么说,她呆在落基山怀孕养胎,梅勒妮在这里把纳尔逊控制住。”

詹妮丝快要睡着了,可哈利担心他要彻夜不眠了,那个红头发女孩意外地睡在大厅那边。斯普林格老太太已经明确表示,普露睡在梅勒妮用过的那间屋子里,自己挪着步子上楼看《杰斐逊一家》了。这只老乌鸦整个晚上坐在那里一声不响,看上去像一个内部气压一触即发的锅炉。她把牌把得很紧。哈利轻轻捅了捅詹妮丝睡意袭来的柔软的肋侧,要她再说一会儿话。

她说:“梅勒妮说尿样检查呈阳性后纳尔逊变得非常难对付——和当地的一伙坏蛋混在一起,带着普露去进行空中滑翔。后来,纳尔逊看见普露不肯改变主意,他就只好跑回这里来了。她们俩说服不了他,他去辞掉了与一个人修建高档公寓的好工作。我猜测,梅勒妮离开那里有她自己的一些原因,是她主动提出一起来的。纳尔逊当时不想让她来,不过我猜测另一种选择是普露要让她的父母亲和我们知道真实情况,这样一来纳尔逊只好祈求给他一些时间,想办法在这里为普露好歹准备一个安身之地,另一方面也许还希望情况发生转机,这我就不很清楚了。”

“可怜的小纳尔逊,”哈利说。心疼儿子的忧虑向天花板升腾,街灯的光线穿过槭树斑斑点点地照射在那里。“这么久他一直在受煎熬了。”

“呃,照梅勒妮的办法他就不用这么受煎熬;她不喜欢纳尔逊和比利·福斯纳希特那伙人搅在一起的样子,要他把事实和我们讲明白,告诉我们为什么他一心想在售车场工作。”

哈利叹气说:“那么这婚礼什么时候举办呢?”

“尽快安排吧。我的意思是,普露怀孕第五个月了。连你都看出来了。”

连你,他对这种口气很不满意,不过他不想告诉詹妮丝我和这个姑娘有亲缘的感觉。普露像他的母亲,大骨骼,不灵活,大手,但是不够好看。

“今天早上我带妈妈上教堂的一个原因,是我们能够和坎贝尔牧师打个招呼。”

“那个同性恋吗?我的上帝——啊。”

“哈利,你对他一点都不了解。他对妈妈非常非常和善,对教区也做了许多事情。”

“尤其那个小男孩合唱队,没错。”

“你这人真是太不开放了。妈妈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都比你开放。”她转过脸去,把头埋进枕头里说:“哈利,我累坏了。这些破事儿也烦死我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问:“你看纳尔逊爱那个姑娘吗?”

“你看见她了。她很引人注目的。”

“我看得出来,不过纳尔逊呢?你知道,人们说历史会重复,可是从来不一样。我们结婚的时候大家都当回事儿,这些小青年害怕结婚,干脆同居,结婚也就成了更大的难题。我是说,婚姻一定更令人害怕了。”

詹妮丝又扭过头来提醒说:“我看她年龄稍大一点也好。”

“为什么?”

“呃,纳尔逊需要稳重起来。”

“一个女孩子让自己怀了孕,然后为婴儿的生存权利这样干,我看算不得稳重。可是,她的父母亲都是干什么的?”

“他们只是俄亥俄的平常人。我听说做父亲的是一个汽管装配工。”

“啊——哈,”他说。“蓝领呀。她不是想嫁给纳尔逊,她是想嫁给斯普林格汽车商行。”

“正像你一样,”詹妮丝说。

他应该对这句话感到恼火,可是他喜欢听她这样说,因她新近感觉自己是一个捕获物。他把手放在了詹妮丝腰身凹下去的柔软处。“听着,”他说,“我娶你的时候,你在克劳尔百货店卖咸干果,我的父母亲认为你爸爸是一个倒爷,迟早要把自己倒进监狱里。”

但是他没有进监狱,却进了天堂。弗雷德·斯普林格终于爬上了那棵星星之树。消失在宇宙空间。现在詹妮丝也要睡过去了,他把手搭在她的腰间,让她安然入睡,而他却觉得他的腰下在搏动,也许是一次成功勃起的信号。日钱的念头,无可比喻。他日她日得远远不够,他的可怜的哑巴的钱袋袋[27]。詹妮丝赤条条地睡着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好多年中詹妮丝都穿着棉睡衣睡觉,看上去像那个古板的“入睡时刻”的广告人儿,不过到了七十年代的什么时候,她开始赤身裸体上床睡觉了,她那依然顺溜的蛇一样光滑的褐色小身体,凡是网球运动装遮不住的地方都是褐色的,只有肚子一带褐色浅淡,视幻艺术图案两件套游泳衣暴露的那一部分。辛迪今天踩在石板上的那些湿脚印干得多么快啊!奇怪的事情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日她的具体画面,那种情形如同仰视太阳。他翻身仰躺着,如泄气的皮球,却因为在这静静的黑夜独处感到释然,他的脑海可以在所有新的领域游弋。人到中年,在某种意义上你在带动这个世界,可是这个世界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控制了,你小时候拥有的那个自我被扔得东一块西一块,像奇迹剧里的那些分发的面包片儿。他在克鲁本巴赫主日学校曾被那句保持清洁的诗句打动过,十二个纸篓装满了碎纸屑。保持你的城市清洁。他听见梅勒妮的——不,普露的——房间拖沓的脚步声,她今天长途劳顿,会见了许多新的面孔,今天晚上对她来说一定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斯普林格老太太和詹妮丝临时凑在一起准备晚餐,也是多年来少见的怪事儿,这姑娘坐在那把从门廊搬进来的竹椅上,他们都绕开她走动,就像在公路上汽车绕开一起事故一样。哈利怎么也忍不住去打量这个成熟的女人,坐在那里那么娴静,令人眼生,怪模怪样的。她发散出哈利已经忘却的气息,中学时代的可爱气息,在铁路高架道的阴影里不邀自到地灿烂绽放,在一根根电线杆旁灿烂绽放,在安装了歪扭的中间隔离铝带的公路旁边灿烂绽放,而她们的母亲已经体态臃肿,她们的父亲已经被灰色日子的不堪承受的工作累倒,那时还是一个到处都是碎玻璃碴儿、易拉罐铁片和破围巾片儿的美国。兔子想起了这样的美丽,在这里普露身上看见了,她那有汗毛的长胳膊和瘦骨的带有手镯的腕子和闪亮的随意披落的头发,看去像一根树枝拦住的荡起漩涡的溪流。詹妮丝在睡梦中叹息。一辆汽车呼啸而过,收音机播放的迪斯科音乐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劳动节的前夕,某件事情的结束。他觉得这房子在他的身下膨胀,入侵的鬼魂在楼下聚集,死去的人苏醒了。斯基特、爸爸、妈妈、阿本多斯先生。餐具柜上弗雷德·斯普林格的褪色遗照出现了潮红色,弗雷德脸颊上惯有的潮红色,他的鼻梁在这种潮红色里隆起来。哈利专心回忆佳济山高地一带的姑娘,姑娘们在四十年代的样子,点缀着廉价彩珠的绒毛羊毛衫,让胸罩隐隐约约映现出来的白色短衬衫,下身是裙子,总是裙子,在“新貌式”[28]正流行时裙子长得像袍子,在更衣室成行的走廊里摇曳,在给商店和家务学教师和音乐教室漏光的水泥天井的铁管护栏边摇曳,那些长裙子成行成排,鞍背鞋[29]和白色短袜成行成排,姑娘们呼出冬天的气息像香烟的烟雾,她们的粗呢上装,那时还没有人穿派克风衣,那些姑娘涂着深红色口红,看上去个个都像旧年鉴里的丽塔·海华斯[30]。她们的裙子撩人心扉,裙口开在它们的袜子上方,你有能耐就往里窥探吧,已经长开的阴毛就在那里,在汽车狭窄的空间她们胆怯地叉开大腿,裤头上一片湿漉漉的长条,玛丽·安是他第一个偷吃禁果的姑娘,她的裤头褪到鞍背鞋上边,像捕捉动物的圈套,为了保暖,爸爸崭新的蓝色普里茅斯车的发动机一直开着,这车父母亲每个星期只让他使用一个晚上,尽管米姆每次都要抱怨和挖苦一通。米姆是一个胸脯平平的小丫头,十七岁上她才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在玛丽·安的两腿之间,一种更衣室的潮湿和胴体的气味变得麻酥酥的,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了。哈利参军期间,玛丽·安嫁给了另一个男人。邀请另一个男人进入她的那个秘密部位,他不能相信那是真的。迷失的日子,埋藏在了他的脑后,深深地埋藏在灰色细胞里,他在什么地方看到这些细胞每天都有几百万个死掉,把他的生命,他唯一的生命,带进暂时失去记忆的区域,文章说亿万个电子在活动,连最大的电子计算机都望尘莫及:再一次发现并走进那个区域,他注意到他的那话儿已经硬撅撅的,越来越硬,这个过程一直在进行,血液的一个个小囊等待脑子那个深层的部分重新活跃起来。为了不打扰詹妮丝,他向左边挪一挪身体,仰面躺着,开始手淫,心里想着鲁丝。夏天她的房间里。第一天夜里,他因为死去的托瑟罗悲痛欲绝,然后在这间房间里隐蔽起来。这个海岛,他们的四面墙,他的房间。她脱了衣服露出白白胖胖的胴体,趣味盎然地玩弄他的三角内裤。她的两条臂膊似乎很细,很细,把他拉倒在床,骑在他身上,一个长长的下腹在灯光下直立起来。

嗨。

嗨。

你很漂亮。

来吧。干吧。

他使劲滑动了几下,高潮来了,天花板向他靠近,他的身体觉得躬起来,仿佛被绑在一个越来越膨胀的圆球上,他的精子猛烈地射向床单。远比射入黑洞来得猛烈。对于一个老家伙,这是不可思议的行为。他悄悄地溜下床,在抽屉里摸索手绢儿,不想弄出动静,把詹妮丝、斯普林格老太太还有这个普露惊醒,三个包围着他的娘儿们。回到床上,他使出浑身解数打扫,可是一直在奇怪那片湿液在哪里,也许他觉得射出来了而实际上没有射出来吧,他渐渐静下心来准备入睡,一边想着他的女儿,她那苍白的圆脸漂浮起来,呈现出一种乳白色的娴静的特质。一个声音嘶嘶地叫道:哈西。

几个夜晚过去后,阿奇·坎贝尔牧师应约来访。他矮小瘦弱,不过嗓子低沉柔和,显得洪亮;他发音吐字掷地有声,带着不经意的微笑,说出来的句子传到墙角嗡嗡回响。他瘦小的身体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他的眼睫毛很长,很容易为人注意,有时他闭上眼睛,仿佛为了展示他闭住的眼睑的睫毛颤动。他戴着后倾的领子,搭配一件轻薄的黑色无扣衬衫,一件泡泡纱外衣。他微笑起来,厚厚的嘴唇和卡特的很相似,露出整齐的小粒牙齿,像种子排成一排,留有尼古丁的污渍。

斯普林格老太太请他喝咖啡,可是他说:“天呀,不喝,谢谢你,贝茜。这是我今天晚上拜访的第三家,多喝咖啡因会让我兴奋得发抖的。”这句话在墙角回响一阵子,传到外面约瑟夫大街上去了。

哈利对他说:“那么来喝点好酒吧,牧师。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杜松子酒加汤力水?按官方规定,现在还是夏季呢。”

坎贝尔环视一眼,等待大家的态度——纳尔逊和普露并排坐在灰色沙发上,詹妮丝坐在从餐厅搬过来的直背椅子上,斯普林格老太太有些不自然,她请喝的咖啡遭到了冷落。“呃,好吧,恭敬不如从命,”牧师慢悠悠地说。“喝点烈酒也许真的像神仙了。哈利,你或许有伏特加酒?”

詹妮丝插话说:“放在那个角柜的靠里一点的地方,哈利,酒瓶上有那个银标签。”

哈利点了点头。“别人也要吗?”他特别看了看普露,因为普露和他们住在一起这几天,她让大家看出来她和烈酒并不陌生。她喜欢甜露酒;她和纳尔逊前几天出去采购,买回来一盒半打装啤酒和卡鲁亚酒、可因特劳酒以及阿马雷托·迪·萨罗诺酒,矮墩墩的三个小酒瓶,买这种酒无论如何要花去二三十块钱。另外,他们还发现那个角柜有些没喝完的薄荷酒,那是哈利和詹妮丝二月份请穆尔科特夫妇和哈里斯夫妇吃饭剩下的,普露身边在一些令人惊讶的时刻都会放着一小杯绿莹莹的薄荷酒,比如上午她和斯普林格老太太一起看《夜幕降临》的时候。纳尔逊说他喝啤酒就很好。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就喜欢喝咖啡,如果牧师愿意喝一杯咖啡,她连不带咖啡因的咖啡都是有的。但是阿奇牧师坚持喝点烈酒,一边装模作样地向她点头表示谢意,并且冲在场的人眨了眨眼睛。兔子看出来,这家伙有点像一张扑克牌。在公元的世纪晚期打一打这张牌也许是最好的路子。他们原来准备让他坐那把和沙发相配的灰色安乐椅,但是他却精明地从灯和桌子组合柜的后边抽出来那块斜倾的叙利亚蒲团坐了上去,那里本是斯普林格老太太保存小摆设的。这样安坐下来,这个矮小的牧师对着在场的人咧嘴发笑,像一只猴子一样灵活,从他的外衣口袋抽出烟斗,用棕色的食指往烟斗里装烟丝。

詹妮丝站起来,和哈利一起走进厨房,等着哈利准备酒。“那就是你们请到家里来的小个子牧师呀,”他悄声和詹妮丝说。

“别冷嘲热讽。”

“哪句话是冷嘲热讽的?”

“哪句话都是。”她用橘汁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堪佩利开胃酒,然后没再说什么又倒了一小杯薄荷酒,使用的那种小圆柱甜露酒杯一共八只,和一个长颈玻璃瓶组成一套,是她多年前在克劳尔百货店买的,与他们参加飞鹰俱乐部差不多同一时间。哈利端着坎贝尔的伏特加、纳尔逊的啤酒和他自己的汤力杜松子酒返回起居室,詹妮丝跟在他身后把那只绿莹莹的圆柱形杯子放在普露身旁的桌子边上。普露一副没有表示看见的样子。

坎贝尔牧师劝说斯普林格老太太坐在哈利过去一直占据的巴卡大椅子上,并把带垫子的延长部分升起来放她的腿。“我一定要说,”她说,“这样对我的脚脖子减轻了压力,大有好处。”

老太太这样仰身坐着,看上去病恹恹的样子,在这个家庭圈子里反倒降低了她的重要身份。詹妮丝看见母亲把身体展开行动不便,就主动地说:“妈妈,我来给你把咖啡拿过来。”

“还有那小碟我摆好的巧克力甜饼干。不过我看你们大家都喝酒,不会有人想吃甜饼干的。”

“我想吃点,姥姥,”纳尔逊说。普露来了以后,他身上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神情——那种阴阳怪气的坏样子松弛下来,变成了一种预期的空虚,一种诚惶诚恐的顺从,哈利看来很不是滋味儿。

由于牧师不愿意坐那把灰色的安乐椅,哈利只好坐了。他深深地坐进安乐椅里,两条腿伸展开,坎贝尔没有站起来挪地儿,只是把那个蒲团和自己一起往一边挪了几英尺,像一只牛蛙蹦跳了几下,连滚带爬的样子,躲开了哈利那对大号山羊皮鞋。这个小个子为自己的灵敏动作笑了笑,声音洪亮地说:“这下好了。我知道这家有人想结婚了。”

“不是我,我已经结婚了,”兔子赶紧说,算是他自己开一个玩笑。他看见坎贝尔有一只小手(它们看上去像他的牙齿一样有污渍)放在那个蒲团的沿儿上,离哈利的皮鞋尖儿只有几英寸,既觉得好玩,又担心那只手会突然伸过来解鞋带。他把脚往一旁挪了挪,远离了几英寸。

普露听见他的玩笑话苦笑一下,两眼向下注视,她身边的绿莹莹的玻璃酒杯还没有动过。坐在普露身旁,纳尔逊向前方凝视,一脸严肃,连嘴边的啤酒沫都没有注意到。婴儿的吃相:兔子记得,纳尔逊小时候如何用勺子捣腾饭食,尽管他们想尽办法让他使用右手,可是他习惯用左手握勺,在高腿椅子的那个盘子里扒拉食物,那时还住在城里地势高的威尔勃街的那栋旧公寓里。不过,他从来不是一个脏孩子——总是想表现得好一些。哈利看着那孩子胡须上沾上了啤酒沫毫无察觉,很想哭。他们正在欺骗他哪。普露偷偷地触摸那只酒杯,眼睛却没有看一眼。

斯普林格老太太在巴卡大椅子上坐直身子,用疲惫的声音说:“是的,他们同意在教堂里结婚,不过不穿你们那些婚礼服。就穿家常穿的衣服。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办,我们想下个星期就办。”她脚上穿着脏兮兮的橡皮底帆布鞋,圆头,白橡胶底沿儿,看上去像童鞋,离开地面放在椅子的衬垫延伸部位,显得很小。

詹妮丝插话,声音听来很干脆:“妈妈,用不着这么着急。普露的父母亲从俄亥俄州过来,需要时间进行安排。”

她的母亲伸出无力的手向普露招了一下,说:“她说她的家里人也许嫌路远,不一定来。”

那姑娘脸红了,把那个玻璃杯触摸得紧紧的,仿佛大家的注意力一旦转移她就会把杯子拿起来。“我们家没有这个家庭亲密,”她说。她抬起眼睛,眼光绿汪汪的,和牧师面对面解释说:“我们家七个孩子。我的四个姐姐已经结婚了,其中两个的婚姻破裂了。我父亲对这事儿感到头疼。”

斯普林格老太太解释说:“她家信天主教。”

牧师面带微笑。“普露这名字叫得很谨慎,像新教徒的习惯。”

姑娘脸上的红晕仿佛一遇到阵风就会红得更厉害。“我洗礼用的名字是特里莎。我中学的朋友认为我谨小慎微,于是叫我普露[31]。”

坎贝尔呵呵笑起来。“真的!那可太有意思了!”兔子注意到,坎贝尔的头顶的头发在减少,尽管他这么年轻。感谢上帝,哈利用不着担心这方面的年龄衰老:她的父亲母亲头发都很厚实,耐久,只是爸爸临终前头发由灰变黄,比玉米缨还细,干燥得无法梳理。人们说母亲的基因起决定作用。詹妮丝有些东西他一向不喜欢,其中一点就是她的脑门儿太高,好像她快要谢顶了。纳尔逊年纪轻轻,还看不出这点。老头子斯普林格过去习惯把头发光溜溜地往后梳理,因此他看上去总是像做衬衫领子广告的那个家伙,哪怕是星期六也照梳不误,可是在棺材里他们把他的头发完全梳理错了;报纸的讣告在做照相铜板时搞反底板,殡仪工按照片整容也弄反了。米姆的情况,兔子记得她反叛的最早迹象是她把自己的几缕头发漂白了。上十年级时,米姆总是把自然的颜色称为“新教徒的假发圈”,妈妈听她说这种话便会反驳说:“那也比这种臭鼬的样子好得多。”没错,米姆留了几绺黄毛毛看上去一下子变得凶巴巴的——瞎糟蹋。这就是生活,糟蹋自己。年轻的牧师的声音从一个音节平稳地过渡到另一个音节,他那令人惊讶的洪亮的咯咯笑声在喉咙深处停顿下来。“贝茜,我们确定诸如日期和嘉宾名单这些具体细节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对一些基本东西做一些调查。纳尔逊和特里莎:你们彼此相爱吗?你们二人能够做到永不变心,白头到老吗?教会认为这是基督教教义的核心。”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普露很小声地说了一声“是的”,接着喝了一口她玻璃杯里的薄荷酒。

纳尔逊一副目光呆滞的样子,没有反应,他妈妈赶快提醒他:“纳尔逊。”

他擦了一把嘴,哀诉道:“我早说过我会的,不是吗?我整个夏季都在这里为这些事儿犯难。我不回学校上学,这下也永远完不成学业,都是因为这件事儿。你们大家伙还要我干什么呢?”

大家一时间都沉默无语,只有哈利开口说:“我原来以为你不喜欢肯特大学呢。”

“我过去是不大喜欢那里。可是我已经花费了我的时间,而且很快就要获得学位了,虽然学位不怎么吃香,可是学位就是学位嘛。整个夏天,爸爸,你都在旁敲侧击大学的事情,催问我,我也很想说没问题,没问题,你是对的,可是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知道有关普露的问题。”

“那就别娶我好了,”普露马上说,很平静。

那孩子侧目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普露,往沙发后边坐了坐。“我只想尽快娶你,”他说。“这次我是认真的。”

“我们可以结婚,然后回学校呆一年,完成你的学业。”普露把手放回膝盖上,手里拿着那个小绿色玻璃杯;她注视着杯子,一板一眼地说,仿佛她在使用早已在那个小玻璃杯里的演练过的字句,对纳尔逊的抱怨做出回答。

“算了吧,”纳尔逊说,一副难堪的样子。“那样做是卖傻。如果我准备结婚,那我们就好好地结,找一份工作,弄一辆凑合能用的客货两用车,一所马马虎虎的平房,具备起码的生活条件。我在肯特学到什么东西,对我帮助爸爸把日本汽车推销给客户也不会有多大作用。如果妈妈和姥姥能给爸爸施加点影响,他会让我在车场干的。”

“老天爷,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哈利嚷嚷说。“我们都会让你在车场干的,我除了帮你一把,还能怎么着?不过你如果在大学完成了学业,那么你对公司会大有好处,对你自己也更有好处。就因为我总这样说,所以我在家人眼里就成了洪水猛兽了。”他向阿奇·坎贝尔转过身来,忘记了这位牧师坐的位置很低,对着他的脑袋说:“对不起,我们说的都是琐碎小事,和你的使命不大相符。”

“不,”这个年轻人用和蔼可亲的口吻表示不同意。“这是整张画儿的一个局部。”他转身问普露:“来年你们住哪里,你的意见是什么?所有的小册子都讲,结婚后的第一年是以后一辈子的起步。”

普露用一只手把肩头的头发往后边捋了一下,仿佛生气了。“我和肯特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关系,”她承认说。“我很高兴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生活。”

坎贝尔的烟斗把屋子熏得香喷喷的,一股粗呢布的味道。也许还不到三十岁,到目前为止,他们提出什么问题都没有让他回答不上来。一个很专业的人:兔子对这点表示尊敬。可是,他怎么会让自己搞同性恋呢?

斯普林格老太太用一种恶狠狠的声音说:“你现在也许会纳闷儿,他们为什么不会等待一年再说。”

这个小个子男人的大脑袋转过来,笑起来。“没有,我对这事儿没有想过。”

“她有孕在身了,”老妇人宣布说,有些多此一举。

“当然,在纳尔逊的帮助下。”牧师微笑起来。

詹妮丝试图插话:“妈妈,这些事情过去了。”

斯普林格老太太回敬说:“别跟我说这种话。我没有忘记,这种事情你也做出来过。”

“妈妈。”

“讨厌死了。”纳尔逊在沙发上说。“我们把这位可怜的人叫到家里来到底要干什么呢?普露和我并没有要求在教堂里结婚,我不相信那一套。”

“你不相信吗?”哈利大吃一惊,受到了伤害。

“不相信,爸爸。人死了,就是死了。”

“你死了呢?”

“别扯这事儿了,你知道你死就是死了,大家心里都很明白。”

“谁都不敢肯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普露插话,声音很平静。

纳尔逊气呼呼地责问她:“你见过几个死人?”

哈利记起来,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纳尔逊生气起来嘴巴周围会变得惨白。他生气还会紧张得肚疼,上楼取书还得抓住楼梯的扶手。他们不管怎样都得把他送到学校去。哈利当时仍在维里蒂工作,詹妮丝一有时间就到售车场帮忙,他们用不起看孩子的人。

坎贝尔牧师平静地吸着香烟缭绕的烟斗,又问了普露一个问题:“你的父母对你嫁在罗马天主教圈子之外,有什么感想?”

那种鲜嫩的羞红又出现在脸上,把她眼睛里的绿色映衬得更艳丽了。“实际上,只有我妈妈是天主教教徒,我想在我出生的时候,她差不多全放弃了。我施了洗礼,但是从来没有做按手礼,只是我的姐姐们穿过按手礼服装。可以说,我估计是我老爹逼着她放弃的。他不愿意生养一大堆孩子,管吃管喝的。”

“你父亲是哪个教派的?”

“他什么教派都不是。”

哈利把心里想起的事儿立即嚷嚷出来:“纳尔逊的爷爷是有天主教背景的。他的母亲是爱尔兰人。我是在说我的老爹这边。嗨,我对宗教的看法是——”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

“——不相信一点宗教,你会沉沦下去的。”

说过这句话,他打量哈尔逊,主要是因为这个孩子那张嘴边煞白的脸正好在他视野的中心。那个麝鼠头一样的发型:它让哈利想到犯人剃头后长出头发的样子。那孩子不以为然地笑道:“爸爸,不管干什么,可别沉沦下去。”

詹妮丝向前探探身子,对普露讲话,声音像是成年女人说悄悄话,她现在能运用自如了。“我希望你能说服你的父母亲来参加婚礼。”

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尽量使用更加缓和的口气,因为是她把牧师请到家来的,这个家庭会不是讨论她的事情:“听话音,你们认为主教派教友要让位,天主教教徒要为主了。”

普露摇了摇头,她的红头发晃动起来,成了没有退路的可怜人儿。她说:“我的父母亲和我不怎么交流。我认识纳尔逊之前,我做过的一些事情他们不赞成,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他们也不会赞成的。”

“你干过什么事情呢?”哈利问。

她好像没有听见,仿佛在跟自己说话:“我已经学会照顾自己,用不着他们费心了。”

“我来说几句吧,”坎贝尔愉快地说,他的烟斗熄灭了,他重新点燃时占用了他好一会儿时间。“盘算了好一会儿,我感觉有些难办,”——随着这句话他露出了顽皮的苦笑,嘴咧得像《狂人》封面上的人物——“为两个人举办教堂婚礼,却一个人属于罗马天主教会,而另一个又刚刚告诉我们他是一个不信神的人。”他朝纳尔逊点点头。“现在,主教给予我们更多的自由处理这些事情,这是过去没有的。前些日子,我为一个离过婚的日本男子举办婚礼,可家庭背景却是主教派的,女方年纪轻轻,一开始要求在婚礼仪式上用‘万物的母亲’代替‘上帝’。我们说服她放弃了这个要求。但是目前的这种情况难办,好人们,我一点也看不出来纳尔逊和他的非常迷人的未婚妻准备接受或者要求实施我们教会的一套,你们也会把这叫做变戏法罪。”他吐了一口大烟团,随后紧紧闭上嘴巴,一副抽烟斗的人那种故作深沉的满足派头,等待有人进行反驳。

斯普林格老太太扎挣了几下,仿佛要从巴卡大椅子站起来。“呃,弗雷德·斯普林格的外孙决不能在罗马天主教堂里结婚!”她的头仰靠在软垫头靠上。她的腮帮子紫青紫青的。

“好啊,”阿奇·坎贝尔兴冲冲地说。“我想我的老朋友麦加恩神父也对付不了他们这档事儿。这位年轻的女士根本没有做过按手礼。你们知道,”他把两手交叠在一个膝盖上,注视着空中,接着说:“一桩又一桩不拘常理的美满婚姻在市政厅举办过了。或者说是一种唯一神教派-宇宙神教派的仪式。我的朋友吉姆·汉考克是处女泉地区的会员,多次把我们一些棘手的订婚礼接过去办理了。”

兔子一跃站起来。这里正在讨论一件很难办的事情,他一时还确定不下来是什么,会落在谁头上。“我还要喝一杯,别人谁还喝?”

坎贝尔没有看哈利,举起一个空杯子,普露的薄荷酒小玻璃杯也空了。玻璃杯里的绿酒都涌到她的眼睛里去了。牧师对她和纳尔逊说:“是的,遇到一些情况,就是对虔诚的教徒,上述办法也是很正当的措施。再过一些日子,婚礼还可以在教堂举行嘛;我们现在看见不少这种重新确认婚礼宣誓的仪式。”

“为什么他们不可以就在这里同居下去呢?”哈利说。“我们不介意。”

“我们却介意得厉害,”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听起来很憋气。

“喂,爸爸,”纳尔逊叫喊,“你再给我拿过一听啤酒来好吗?”

“你自己动手吧。我的手都占住了。”可是他在普露跟前站住,把那个小绿玻璃杯拿起来。“这酒对孩子肯定没有影响吗?”

她抬起脸,一脸意料不到的冰冷。他原本怀着一腔父亲般的情愫与爱怜,可从她的眼神看,他充当了一个打手势的交通警察的角色。“呃,没有,”她告诉他。“产生不良影响的是啤酒和葡萄酒;它们让人发胖。”

兔子从厨房返回来,坎贝尔正在做出让步。他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一次教堂婚礼,一个在这世界上像格雷丝·斯图尔这样的人可以接受的结婚仪式。知道了这一情况,纳尔逊放下心来。在女孩子般的睫毛下面,他的眼睛向詹妮丝和斯普林格老太太的眼睛一样黑,科纳家族那边的遗传。斯普林格老太太从沙发上往起挪,她那橡胶底帆布鞋的小圆头扑棱了几下。“你对这孩子所说的话,一定别听什么信什么。在他这个岁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相信什么,我认为政府很愚蠢,恶棍们的主张才有道理。这话回到禁酒时期了。”

纳尔逊用黑眼睛看着他,一脸郁闷。“姥姥,如果这事对你来说很重要,那我不会强调什么,怎么办都行。”

“普露怎么想啊?”哈利问,把酒递给了她。他不清楚,这姑娘僵硬的举止和脸上挂不住的微笑坚持的片刻,是不是根本就是害怕:身体怀着另一个成长的生命的人毕竟是她,不是别人。

“我想,”她慢悠悠地回答,格外平静,屋子里全都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在教堂里举行更好些。”

纳尔逊说:“我很清楚我是一定不会去那个可怕的新水泥建造的市政厅的,那本是珠宝店的所在地,我认识的一个家伙告诉我,承包商从中获暴利一百万,水泥墙上已经出现了裂纹。”

詹妮丝如释重负,说:“哈利,我还想再喝一些堪佩利酒。”

坎贝尔坐在那个蒲团低矮的位置上举起重新倒满的酒杯。“干杯,好人们。”他说出了他的一些要求:“按惯例,结婚程序包括起码三个步骤,就是最早的会面,然后是共同商议,最后是基督教的教导。我看这次就算最早的会面吧。”他专门和纳尔逊说话时,哈利听见他那非常柔和的声音里多出了好言相劝的口气。“纳尔逊,教会不会指望每一对新人结婚都是一对基督教圣徒。教会只要求到教堂举行婚礼的人对他们应该承担的义务有所了解。发婚誓的不是我;发婚誓的是你和特里莎。结婚不仅仅是一种仪式;结婚是一种圣礼,是上帝为加入神界发出的邀请。这种邀请不只是一时一刻的时间。你们共同度过的每一天都是神圣的。你对这番话的意思领略到了吗?在那部古老的祈祷书里有许多美妙的词句;那本书里说结婚不可‘轻率对待,不可轻浮对待;而要虔诚对待,谨慎对待,明智对待,清醒对待,并且惧怕上帝’。”说完这番话,他咧嘴笑起来,又找补了一句:“新祈祷书里删去了惧怕上帝的话。”

纳尔逊哀诉说:“我说过,我会慢慢来的。”

詹妮丝用略带庄重的口气问道:“这些基督教的教导要用多长时间?”坐在那把餐厅搬来的直背椅子上,她好像置身一个很快就要孵化出小鸡的鸡蛋上。

“呃,”坎贝尔说,朝天花板翻动着他的眼睛。“我来想一想,算上各种各样的因素,我们可以在两个星期里把三次教导完成。说来也巧,”这位殷勤的牧师说:“我正好带来了我的预约本子。”在伸手到他的泡泡纱外衣上口袋里取本子前,坎贝尔把烟斗里的烟灰磕掉,平静得有些过分,哈利见了联想到了搞同性恋的种种好处:在这个同性恋者看来,这世界只是一种骗局。他在水上行走;女人和生儿育女的泥泞永远不会弄脏他的鞋。你不得不脱帽行礼:他可谓洁身自好。这才是真正的宗教。

哈利心里有一种反叛的心理在作怪,想对这桩顺利达成的生意搅和一下,于是说:“是啊,我们想在小婴儿出生前让他们把婚事办了。小婴儿圣诞节就要出生了。”

“上帝的愿望,”坎贝尔微笑着补充说:“男的女的都是上帝的愿望。”

“一月份,”普露小声说,把那个小玻璃杯放下。哈利说不清,他这样堂而皇之地不断提及小婴儿,别人都希望回避,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各种事项在商讨之间,她和纳尔逊坐在沙发上,好像一对没有精气神儿的木头人儿,只是无形的臂膊穿过沙发垫子支撑着他们的身躯和脑袋。

“弗雷德是一月份的生日,”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咕咕哝哝地用劲儿离开那个巴卡大椅子,起身送牧师出门。

“,妈妈,”詹妮丝说。“这世界上有十二分之一的人都出生在一月份。”

“我就出生在一月份,”阿奇·坎贝尔说着站起来。他咧嘴笑笑,露出了他那些像种子粒儿的牙齿。“我的出生,祈祷的力气不知费了多少。我的父母亲都已算高龄了。我能来到这世上真是个奇迹。”

第二天,一场暖呼呼的雨开始下起来,把城景大街公园里树上那些泛黄的叶子打得哗哗响,哈利和纳尔逊开车穿过布鲁厄到售车场去。这小子仍然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不过他已经要求去看看那两辆被他撞坏的折篷车,其中一辆,皇家车,曼尼正在修理。那辆一九七二年生产的水星车侧面撞了两次,损害得更厉害,零件更难找到。兔子的意思是等这小子上学走了,把这辆车当烂车卖掉,勾去一笔损失。可是他生来没有硬心肠,让孩子至少看看车的残骸。后来,纳尔逊要借用克罗纳花冠车去看望比利·福斯纳希特,因为后者要回波士顿做一个牙根管治疗师。哈利曾经做过一次根管治疗;那种治疗做起来像他们在他的眼球下侧乱撩拨。人活一辈子要受多少罪过啊。也许一辈子谁都没有一帆风顺的路吧。丰田车的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子不停地刮来刮去,嗒嗒作响,布鲁厄的车辆都慢下来,在洋槐大街上汽车尾灯一直亮着刹车的红灯。城堡又开始显露出来,黄色的校车在车水马龙的车流里不难见到。哈利把雨刷子由快挡转到中挡,希望他现在仍然吸烟就好了。因为他想和这小子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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