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逊。”
“哼?”
“你感觉如何?”
“可以。我醒来觉得嗓子疼,不过我吃了两片五百毫克的VC片,那是梅勒妮说服贝茜买来的。”
“她还真的是一个保健内行,不是吗?梅勒妮。我们在厨房里还有那么多格兰诺拉麦片[32]呢。”
“是啊,是啊。这是她活动的一部分。你知道,神秘的吉普赛人。她一直在读什么宗教人士的书,那人的名字我忘了。那个名字听起来像打喷嚏的声音。”
“你想念她吗?”
“梅勒妮吗?不,我为什么要想念她?”
“你们过去不是还算亲近吗?”
纳尔逊回避了这个话中有话的问题。“到最后她变得怨气满腹。”
“你认为她和查利一起走掉了吗?”
“这下难住我了。”孩子说。
雨刷子现在是中挡,每次刮过玻璃都会把兔子吓一跳,仿佛在这辆车上做出种种决定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鬼魂。好像那部名叫《第三类接触》[33]的电影,理查德·德雷夫斯就总遇到这种情况,车身整个摇晃起来,后边的车灯没有射向一侧,却射向了空中。他把雨刷子从中挡调到慢挡。“我不是完全在说你们的身体健康。我更多的是指你的内心世界。尤其昨天夜晚以后。”
“你是说那个傻乎乎的牧师吗?我不介意去听他几次废话,只要这样可以满足斯普林格家族的荣誉或者什么的。”
“我想我的意思总的说来不光指结婚这件事儿。纳利,我不想看见你在任何事情上匆忙行事啊。”
那孩子在哈利的视野里坐直了一点;前边的黄色校车拐上了布鲁厄高地的马路,车流开始重新缓慢行进,沿着一溜停靠街侧的汽车,这些车的顶部被树叶的雨滴打得啪啪响。“谁说我匆忙行事了?”
“没有人说。普露看样子是一个好姑娘,如果你定下心来结婚的话。”
“我看我还没有定下心来。在你看来,我没有定下心来做任何事情。”
他把这种敌意放过去了,试图深思熟虑地交谈,像韦布·穆尔科特一样。“你知道,纳尔逊,我不敢说任何男人为婚姻都做好了百分之百的准备。我敢说我就没有做好准备,我对待你妈妈的样子就是例子。”
“是啊,是啊。”孩子说,声音有点磕磕绊绊,因为没有咬住父亲话中的钓饵。“她对你进行了还击。”
“我从来没有因此对她不满。也没有对查利不满。你应该理解。当时我们破镜重圆后,我们两个都很坦率了。我们甚至有了许多共同的情趣,尽管我们都这把年纪了。我感到很内疚,我们过去在外边有很多事情要做,对你在家庭的存在忽略了。”
“是啊,是啊。”纳尔逊的声音听来气短,发紧,他不停地打量他的膝盖,甚至没有理会哈利手疾眼快地左拐上了艾森豪威尔大街。那孩子清了清喉咙,主动搭话说:“我看是时代造成的。我在肯特认识的许多青年,他们经历的可怕事件,比我的更糟糕。”
“不会有吉尔那样的事情吧。我敢说,他们的事件超过不了那档事儿。”他没有丝毫调侃的意思。吉尔对这孩子来说是一个神圣的名字;他今后再也不会提及了。汽车在向坡下冲去,上山到学校去的拉美人和黑人孩子满不在乎地走在马路上,不顾危险,不怕他撞上他们,不怕他的挡泥板挂了他们的身体;哈利一边注意路况,一边用大实话说:“这一新发生的情况,我总感觉有点不大妥当。这个姑娘怀了孕,好吧,这是两个人跳探戈舞的结果,你在这方面有你的应负的责任,谁都否认不了这点。可是,就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她坚决拒绝打胎,这样双赢的事情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了,许多人打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你们现在可以公开到医院里打胎,又安全又干净,如同割掉你的阑尾一样。”
“是吗?”
“所以,为什么她不干呢?”
那孩子做了一个手势,兔子担心他会把方向盘夺过去;他把方向盘握得紧紧的。但是纳尔逊只是挥了一下手,表示各种可能性都有。“她有一大堆理由。我忘记都是些什么了。”
“我倒是很愿意听一听。”
“呃,其中一个理由是她听说她认识的女人做人流把子宫刮得乱七八糟,她们从此再也没法要孩子了。你说做人流很简单,好比做阑尾手术,可是你从来没有去做掉它呀。她不相信这一套。”
“我原来认为她对天主教也不是太在意。”
“她过去不在意,现在也不在意,不过仍然不做人流。她说打胎是违反自然的。”
“什么是自然呢?在当今这个时代,避孕措施这么多,像这样怀孕也不能说成是自然的。”
“是呀,她害羞,爸爸。人们叫她普露是有一定道理的。为打胎去看医生,让医生乱刮一气,她就是不想这么做。”
“你说她不肯去,害羞,她想要个孩子,可她没有害羞到不会对付这种事情的程度。你比她小多少岁?”
“小一岁。多一点。这有什么关系吗?她想要的孩子不只是她的,也是我的孩子。她是这么说的。”
“这话听来顺耳。我看就是好听。你当时听了有什么感觉?”
“我当时想也许是这么回事儿。那是她的孩子。现在人们都告诉我,孩子是女人身上的肉。我当时看不出来我有什么好办法处理这事儿。”
“那么,孩子也是她的一种葬礼了,不是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哈利把话说了半截,因他正生气地向几个在李子街口大模大样朝他走来的孩子按喇叭,新学年刚刚开始,过马路护卫们还没有组织起来。“她决意把孩子怀着,等到不能做人流的时候,同时另一个姑娘在看守你,你妈妈和姥姥还有现在这个同性恋牧师一起决定你和这个可怜的女子结婚的时间和方式。我的意思是,你在扮演什么角色?纳尔逊·安斯特朗。我的意思是,你想要什么?你清楚吗?”因为心气不顺,他用手掌磕了一下方向盘的沿儿,顺着马路开下艾森豪威尔大街和第七大街那个发黑的十九世纪的石头修建的地下通道,在肆虐的暴风雨中这里大水汪洋,不过今天还顺风顺水。这个地下通道的拱顶没有用一块拱顶石建造,能工巧匠们早已作古,通道因此闻名遐迩,在兔子很小很小的时候这个通道就总让他想起墓穴,想起死人。他们钻出地下通道,迎面而来的是湿淋淋的宣传厂家批发的廉价三角旗。
“呃,我想要——”
哈利担心这小子会说他想在斯普林格汽车商行得到一份工作,又打断他的话说:“你看样子害怕呀,我看出来了。你害怕对这几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说不。我也不行,从来不习惯说不,但是不能因为我在这家是这样,你也不得不这样子吧。你大可不必过我这种生活,我想我要说的就是这点。”
“我看你的生活过得很滋润,真的。”他们行驶到了韦泽街,在反光镜里,这片构成市内林荫道的树林变成了一片片雾蒙蒙的绿色。
“是呀,是呀,”哈利说。“活到这一步,花费了我不少的时间啊。照我这样活到这一步,人都累得不死不活了。这个世界,”他和儿子说。“到处都是活一辈子还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的人,等他们明白过来,生命也到尽头了。”
“爸爸,你一直在说你自己,可我看不出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除了和普露结婚,我还能有别的法子吗?她又不是太坏,我是说我认识很多姑娘,知道她们都有毛病。可是普露是一个人物,是个朋友。听你的意思,你好像在否定她,好像你在妒嫉或者有别的心理。你反复提到她怀的孩子的口气,就有这层意思。”
这小子有时候得把话挑明了才管用。“我一点都不妒忌,纳尔逊。恰恰相反。我为你感到难过。”
“别为我感到难过。别为我浪费你的感情。”
他们路过了施恩鲍姆殡仪馆。大雨中,这里没有一个人。哈利强忍下不快,问:“如果我们想想办法把这事处理好了,你还想脱身吗?”
“我们还能怎样处理这件事儿?她怀孕已经第五个月了。”
“她可以继续怀她的孩子,你却用不着结婚。那些领养孩子的代理机构,对白人孩子求之不得,你们也可以为别人做件善事。”
“普露根本不会同意。”
“别把话说死嘛。我们可以把这种疼痛消除了。她家兄弟姐妹七个,她知道钱的价值。”
“爸爸,这是在说疯话。你忘记这个小婴儿也是人。一个安斯特朗呢。”
“天哪,我怎么把这个碴儿忘记了?”
韦泽街的立体交叉桥下的红灯亮了。哈利打量了一眼儿子,看到了一种在新的酝酿中的表情,不成熟,还没有全部表露出来。绿灯亮了。一根卵石水泥柱子上的铜牌子上雕刻着市长的名字,这座交叉桥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可是雨下得很猛,字迹难以辨认。
他又开始重提话题:“或者你根本用不着做什么决定,我也把握不大,你干脆躲出去一阵子。我来给你这笔钱。”
“钱,你总是用钱把我打发走。”
“也许是因为我在你这个岁数时想出去走走却出不去。我那时没有钱。我那时没有这种见识。我们努力把你送出去长见识,可是你却嗤之以鼻。”
“我没有嗤之以鼻,只是那里没有多少值得见识的。那里不像你想的,爸爸。大学是一个骗人的地方,教授们教授你东西,是因为他们挣着那份工资,不是因为他们教授的东西对你有用处。他们连地理课都教不好,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全都是糊弄事儿,他们在那里能呆得住,是因为家长们不想让他们的孩子呆在家里度过某个年龄段,硬把他们送到大学去往脸上镀金。‘我的小约翰尼在哈佛读书呢。’‘我的小纳利在肯特大学深造呢。’”
“真的,这就是你的见识吗?在我的时代,年轻人都想出门在这个世界上长长见识。我们那时是被吓坏了,可是还没有给吓得经常跑到家里找妈妈。找姥姥。等到告诉你怎么生活的女人都不在世了,那时候你可怎么办呢?”
“那也照样活下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迪斯科。戴特森。节约燃料。111号道在雨中别具一种美丽,各种色彩和广告横幅和一路两旁停车场的发青的柏油地面,在车流中一晃而过,在雨刮子来回的晃动中一晃而过。橡胶手在挥舞,救命啊,救命啊。兔子一向喜欢下雨,雨为这个世界带来一层屋顶。“我就是不愿意看见你被抓住,”他脱口对纳尔逊说。“你像我的地方太多了。”
纳尔逊厉声说:“可我不是你!我没有被抓住。”
“纳利,你被抓住了。她们抓住了你,可你连叫唤都不会。我很不愿意看见这种局面,很不喜欢。我这样费尽口舌,想说的是我认为你大可不必坚持下去。如果你想摆脱出来,我会帮你的。”
“我不想让你用这种方式帮助我!我喜欢普露。我喜欢她的长相。她在床上很有两下子。她需要我,她认为我人很好。她认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说我被抓住了,可是我并没有觉得被人抓住了,我只觉得我在成为一个男子汉!”
救命啊,救命啊。
“好啊,”随后哈利说。“祝你好运。”
“我想要帮助的地方,爸爸,你却不肯伸手。”
“哪方面?”
“这里。别再为难我,让我在车场好好干下去。”
他们父子开车拐进车场。克罗纳花冠车的轮胎在马路拐弯处冲向车头格栅的积水中溅起高高的水花。兔子硬下心来,什么也没有说。
[1] 16世纪起源于荷兰的基督教新派,反对婴儿洗礼、服兵役等,主张衣着朴素,生活节俭。
[2] 指路两侧不铺柏油的地方。
[3] 即野胡萝卜,因它的花像安妮女王饰带而得名。
[4] 哈韦·塞缪尔·费尔斯通(1868—1938)为该公司的创建人。他原来只是一个橡胶制造商,后建立费尔斯通轮胎和橡胶公司,1937年前美国四分之一的轮胎为该公司生产。
[5] 兔子过去的篮球教练,在《兔子,跑吧》里是出场人物之一。
[6] 指非常省汽油的发动机。
[7] 美国和加拿大的劳动节是9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8] 用两副牌从9至K, 并加上A牌,共48张,有二、三或四人同玩。
[9] 1929至20世纪30年代早期的美国经济严重萧条,一起世界性经济危机。
[10] 一种男士三角短裤,源于商标名字。
[11] 牛仔裤里的名牌,深蓝色,铜铆钉,源于商标名,利维斯·斯特劳斯公司的品牌。
[12] 美式蒲式耳等于35.238升,英式等于36升;这里当指一蒲式耳的容器。
[13] 原文June,在月份里是六月,与前面说的冬天景象形成对比。
[14] 这里指ABC(美国广播公司)于1976年开播的电视剧集版。
[15] Farrah Fawcett(1947—1998),美国女演员,是1970—1980年代的性感偶像,1976年出演电视剧集《霹雳娇娃》,后因故退出。
[16] 原文beautiful people,指上层社会的时髦人物,缩写为BP。
[17] 谚语,全句的意思是:财主进上帝的王国比骆驼穿过针眼更难。源自《圣经·马太福音》,指富人进不了天堂。
[18] 指美国独立时费城独立厅的大钟,1776年7月4日敲响此钟宣布美国独立;1835年破损。
[19] 应该是“为自己建造更庄严的大厦吧,喔,我的灵魂。”为美国医师、诗人O·W·霍尔姆斯(1809—1894)的诗《被禁闭的鹦鹉螺》中的名句。
[20] 这是四部1979年在美上映的影片名。
[21] 美国作家Jay Anson(1921—1980)出版于1977年的纪实性恐怖作品,据此拍摄的影片于1929年上映,2005年又拍过一个新版。
[22] 亦称美洲商陆,一种植物,果与根均有毒。
[23] 埃利·埃尔兹(1864—1950),美国发明家,汽车制造商,设计奥尔兹汽车,首创流水线装配法,创建奥尔兹汽车厂和里俄汽车公司。
[24] 路易斯·蒙巴顿(1900—1979),英国海军元帅,维多利亚女王的曾孙,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任东南亚盟军最高统帅(1943—1964),战后曾任印度总督(1947—1948)、第一海务大臣(1955—1959)等职,被爱尔兰共和军炸死。
[25] 原文为goodunov。这个词前半部分good,是“美好”之意;后半部分-nov,是俄罗斯人惯叫的名字的尾音“诺夫”。这里指当时苏联的情况。
[26] 美国一部科幻题材电视剧集,首轮节目于1965年9月15日至1968年3月6日在CBS(哥伦比亚电视网)播出,共83集。
[27] 这里指他的睾丸。
[28] 指1947年在巴黎流行起来的女装样式,以宽摆长裙为其特征。
[29] 一种深色鞋背和白色鞋帮的皮鞋。
[30] 海华斯(1918—1987),美国20世纪40—50年代电影红星,被称为:“伟大的美国爱神”。
[31] “Pru”(普露)可以认为:“Prudent”(审慎的,小心的)的缩写。
[32] 源出商标名,以红糖、葡萄干、椰子或干果等为配料的燕麦片,用作早餐或者营养品。
[33] 美国1977年上映的一部以飞碟为主题的科幻片。
三
一家新商店在韦泽街上开张,位于那座立交桥和林荫道之间的一个肮脏的街区,对面是那个长久不衰的老杂货商店,这家老店出售外埠的报纸、炒花生米和同性恋以及异性恋的色情杂志。从门面上看,这家新商店也许还出售淫秽物品,因为商店的陈列柜前面的窗口严严实实地挂着一层薄薄的亚麻色软百叶帘,商店窗户上的文字显然下过一番功夫。金色的字体镶着黑边,字体很小,简简单单几个字:理财通,这四个字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古币、银币和金币买卖。哈利每天开车路过这个地方,一天,那里有两个收费空车位,他可以不妨碍交通顺进去,便把车停在车位上进店里看了看。第二天,在两个街区以外他的开户银行布鲁厄信托办完业务后,他到理财通店购买了三十枚克鲁格金币[1],每枚三百七十七块一角四分,算上手续费和营业税,统共花掉一万一千三百一十四块两角。这些数字是一个淡金发女郎入账的;她那染红的长长的指甲看样子没有妨碍使用那个手摇计算器。她是店里唯一一个看得见的人,坐在玻璃顶面的长写字台前,相配的是一把混色线呢包边的旋转椅子。不过在别的房间里有说话声和监控设备,她走进那些后边的房间,从里面拿出了哈利购买的金币。这些金币包装在精巧的塑料圆筒里,每桶十五枚,圆桶盖是蓝色的,很像玩具屋里的恭桶座;确实,看似卫生纸的纸团塞进了这个盖子的洞里占满空间,把这种神圣的金属的光亮遮严。圆筒装在兜里很沉,哈利大步走上斯普林格老太太家的前面台阶面见家人时,快把他的外衣兜坠下来了。在前门里,普露坐在灰沙发上织东西,斯普林格老太太已经占用了巴卡大椅子歇息腿,电视上费城的一个浅黑色快嘴播音员在报告六点钟新闻。市长弗兰克·里佐再次否认对警察使用暴行的指控,播音员说,干巴巴的声音吐字很快,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费城过去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没有人敢去逛一逛,但是电视把费城拉近了,把费城的闷热的谋杀案和政治带到了隔壁家门口。“詹妮丝呢?”哈利问。
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嘘——”
普露说:“詹妮丝带纳尔逊到俱乐部,去和别的女士配对打双打,然后我想他们要去买一套西装。”
“我记得他夏天买了一套新西装。”
“那是一套业务西装。他们认为他需要一套三件套西装做婚礼服。”
“天哪,婚礼。你们觉得那个叫什么名字的牧师的教堂课上得怎么样?”
“我无所谓。纳尔逊很不喜欢。”
“他说上教堂只是为了让他的姥姥不再操心,”斯普林格老太太大声说,从头靠上转过头来让她的声音冲着这边。“我看那些教堂说教对他有好处。”两个女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外衣下坠的样子,尽管他觉得像两个公牛卵子一样往下抻他的口袋。他想见的是詹妮丝。他走上楼去,把两个沉甸甸的无可挑剔的圆筒放进床头柜抽屉的后边,他在这里存放他的老花镜和塑料把子橡皮刷,他有时用来按摩他的牙床,免得去看牙周病医生,另外还有一对粉色的蜡制耳塞,在他有时烦躁不安难以忍受这房子里的噪音时把耳朵塞上。也是在这个抽屉里,他过去用来存放避孕套,那段时间詹妮丝认定避孕药对她有副作用,她也还没有到医院做输卵管结扎手术,不过这话说来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他发现一些迹象后早把它们统统扔掉了,整整一个铁盒子里都是,盖子却盖得不够严实,他估计也许是纳尔逊或者别的什么人打开过铁盒子,偷走了一两个。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感觉和这孩子住在一起拥挤了。如果纳尔逊只是忙于棒球比赛的各项统计或者弹弹吉他或者让摇滚唱片把房子的犄角旮旯震得通通响,他在楼下过道占据那间房间,对兔子来说也忍受得了,比起兔子残留在脑子里的自己的童年生活要舒服得多;但是,后来荷尔蒙和女孩子和汽车和啤酒这些玩意儿纷纷到来,哈利想到做父亲的尴尬了。在这种男人代代相传的事情上,两次不经意的觑视打破了他舒服的限度。大概在他十二三岁上,他走进了杰克逊路那个半座房子里他父母亲的卧室,事先不知道他父亲在那里,老人家站在桌柜前,只穿着短袜和汗衫,在一个抽屉里胡乱摸索他的衬裤,那种翻动箱柜的架势在哈利看来总是可怜和落魄的,眼前是他父亲的赤裸的后身,屁股白光光的,柔软且没有汗毛,全是无声息、无帮助的肉块,一天之内只管挤出一堆屎来,其余的时间便只是悬垂在这个世界,宛如没有熨过的亚麻布片儿;很久之后,纳尔逊也长到了十二三岁,一定还大一岁的样子,因为他们已经住在了这所房子里,而他们搬家时这孩子十三岁,哈利闯进里卫生间,没有意识到纳尔逊会走出淋浴房,正好看清了那孩子的前面:他已经长出了阴毛,不过他的身体还很细很干巴,却吊着一个成年人的大鸟儿,沉甸甸的,椭圆状,不像兔子行过割礼的家伙,而且也许因为这种形状看上去狼夯,格外显得硕大。好大好大。这事发生在避孕套被偷的若干年前。抽屉哗啦响了一下,卡住了,哈利设法把抽屉摆顺往回推,这时听见詹妮丝和纳尔逊回到家里,楼下于是传来有关打网球、布料商店以及外面世界的消息。哈利则想把这个消息留给詹妮丝。让詹妮丝听后瞠目结舌。抽屉突然摆顺推进去了,他偷笑起来,心想詹妮丝知道了他这桩贵重、闪亮和铅砣般沉重的秘密,一准惊讶不已。
如同许多预期的欣喜一样,这次结果一点不像事先所想得那样充满戏剧性。等他们夫妇一起上楼,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些,他们感到心里不静,酒劲未消。晚餐不得不早点吃,因为纳尔逊和普露要去“酸皮”[2]那里听训,他们两个都这样叫坎贝尔,这是他们的第三次教堂教导。他们回来大约九点半钟,纳尔逊憋了一腔怒火,他们只好再打开晚餐喝的酒,纳尔逊手里拿着一听啤酒,模仿着那个年轻牧师硬把教堂那一套灌输到他们俩的亲密空间。“他一直在说教会就是基督的新娘。我真想问他,你又是谁的小新娘呢?”
“纳尔逊,”詹妮丝说,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因为她的母亲在那里给自己做阿华田饮料。
“我是说,他的行为是淫秽的,”纳尔逊还在说。“基督怎么干啊,日教堂的屁股吗?”
普露笑起来,哈利看得清楚。纳尔逊日过她的屁股吗?对这些小青年来说,这是有点超乎寻常的最后一件事情,当今之日在各种杂志上都津津乐道,用他们的话说是“放松了缰绳”,有部名叫《香波》的电影,惯以出演服装剧闻名的朱丽·克里斯蒂戴着各种帽子亮相,在银幕上声称说她想和华伦·比提[3]含玉吹箫,赤裸裸地渲染这种事儿,可那部电影还不是X[4]级,只是R[5]级,面对的全是十几岁约会的男孩女孩,坐在那里手拉着手,亲亲热热的,仿佛又在观看凯瑟琳·格瑞森和霍华德·基尔联手演出的《演戏船》,女孩子和男孩子一起哈哈大笑。普露安静的长骨头身体让人看不出来能有什么大用场,她那发白的嘴唇也没有多大出息,静静地呆着只是一副干巴巴很不舒展的样子,一种你在文秘学校可以看见的表情。在床上很有两下子,纳尔逊说。
“对不起,妈妈,可是他实在让我受不了。他逼着我说那些我不相信的东西,然后龇牙咧嘴,挤眉弄眼,好像在演出一场臭烘烘的闹剧。姥姥,你和别的那些老太太怎么受得了他呢?”
贝茜已经从厨房回来了,她端着一大杯热腾腾的阿华田,两眼瞪着看杯子,她的头发紧紧地用卡子别在头上,用头套罩上,准备上床睡觉了。“”,她说,“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他不净说好听话,把我们奉承得喘不过气来,不像那个最终成为希腊东正教神父的人。他让那些顽固不化的人接受了新形式。我的舌头就总还忍不住念叨那些应唱圣歌。”
普露搭话说:“酸皮好像对新仪式没有‘服从’这两个字感到十分骄傲。”
“人们从来就没有服从过,我看他们不要那两个字就对了。”斯普林格老太太说。
詹妮丝好像下决心把纳尔逊说服一下。“你真的不应该这样别别扭扭的,纳尔逊。那个人做出了很大努力为我们主持教堂仪式,我认为他做事的态度是诚心诚意为你好。他真的对你们年轻人是有感情的。”
“他一贯如此,”纳尔逊说,话音很低,不想让斯普林格老太太听见,然后用模仿的口气大声说:“亲爱的妈妈和爸爸当时年事已高。我能来到世上真的是一个奇迹。难怪你们奇怪我怎么长了这样一副癞蛤蟆的样子。”
“你不应该在乎人们的外表相貌,”詹妮丝说。
“,可是妈妈,一个人就是在乎长相。”好一阵子,他们就这样说说笑笑,像看电视一样,纳尔逊模仿“酸皮”柔声柔气的声音说话,詹妮丝求他说话要理智,要良善,斯普林格老太太的思绪陷入了她自己的那个世界,自从创世以来主教派教会一直大行其道;但是哈利与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不同,一个镀金男人等着带领自己妻子上楼去,让妻子过目他们的财宝。这桩玩笑过去了,电视上开始重播《陆军外科流动医院》,纳尔逊很想看,两个年轻人于是突然看起来疲惫不堪,坐在沙发上,烂泥滩一样。他们每个人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普露位于那张小樱桃边桌侧面的一端,守着她的薄荷酒和针织活儿,纳尔逊坐在沙发的中间垫子上,他脚上那双钮扣形鞋底的阿迪达斯运动鞋架在一个仿制的鞋匠凳子上。由于他不去售车场,他也就用不着每天刮脸,嘴边的小胡须红红的一片小毛毛,不过他的脸颊上还是一层绒毛毛。让这个不争气的小子得混且混吧。兔子已经铁心过自己的生活,自私就自私吧。
詹妮丝从浴室身披毛巾布浴衣,没穿内衣内裤,湿漉漉的,回到卧室,兔子赶紧去把卧室锁上,穿着短裤躺在床上。他用沙哑和暗示的声音叫道:“咳,詹妮丝。看看吧。我今天拿回家一样东西。”
詹妮丝在楼下又喝酒又做母亲,那两只黑眼睛已经无神了;她冲澡就是帮助头脑清醒一下。她的眼睛慢慢地回到哈利的脸上,而哈利一脸的抑制不住的兴头,反倒让她迷惑了。
他使劲拉开很紧的抽屉,看见那两个彩色盖子的圆筒朝他滑过来,仍然直立着,待在原来的地方,自个儿先吓了一跳。他本来就应该料到一件东西如此贵重,难免发出一些招徕窃贼的信号,好比在发情期一群公狗围着母狗打转转。他拿出来一筒,放进了詹妮丝的手里;她的胳膊被预期不到的重量向下狠狠一压,她的浴衣没有系上,一下子挣开了。她的浅褐色的使用过的身体,裹在这件开口的鲜净的粗制布里,比黄花姑娘的胴体更有吸引力;他想扑过去,直达道道阴影保持潮湿的地方。
“这是什么,哈利?”她问,眼睛顿时睁大了。
“打开看看,”他告诉她,随后她费了半天劲儿也弄不开固定那个像恭桶座的小盖子的透明胶带,他于是接过圆筒用大指甲把胶带抠开了。他取掉了那团卫生纸,在铺了被子的床上倒出那十五个克鲁格金币。它们的颜色比他脑子里记得的颜色发红。“金子,”他小声说,用手掌托起一对儿送到她脸前,两个硬币,把硬币的两面分别展示一下,一面是一个老布尔人[6]头像,另一面是一种羚羊。“每一枚金币价值约三百六十块美元,”他告诉她。“别告诉你妈或者纳尔逊或者别的什么人。”
她好像还没有醒过神儿来,用手指捏起一枚。她的指头捏走那枚金币时还把他的手掌刮了一下。她的棕色眼睛泛起几缕黄幽幽的光。“这真的是黄金吗?”詹妮丝问道。“你在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
“韦泽街的一个新地方,对面就是那个干果商店,这家新开张的店铺出售贵重的金属,买和卖都做。过程很简单。你所要做的是,在他们给你报价二十四小时之内交上保付支票就行了。他们保证随时按照时价收购回去,因此你所损失的只是他们百分之六的手续费和营业税,如果黄金汇率上涨,我下星期就可以把它们卖回去。看这里。我买了两筒。看吧。”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很沉的圆筒,打开盖子,把那十五枚滑溜溜的羚羊金币倒在被面上,双倍的富有之物全都展示出来。这是一条轻盈的宾夕法尼亚德国人做的被子,小长方块布头由耐心的女佣们缝制在一起,布头的颜色有浅有深,构成了一种立体效果,四个大方块具有或浅或深的侧面。他躺在被子的幻觉效果的图案上,在每个眼眶上放了一个克鲁格金币。眼睛上感到了金币凉丝丝的发红的压力,他听见詹妮丝说:“我的天呐。我原以为只有政府才可以拥有金子。你需要证件什么的吗?”
“只要钱就够了。只要他妈的钱就够了,美妙的人儿。”两眼一抹黑,他感觉到了金子那种固有的不同之处,他的那话儿直立起来,把他的乔基牌短裤撑得鼓鼓的。
“哈利。你花费了多少钱?”
他企望她会把他的内裤的松紧带扒下来,吮吸,吮吸,吮吸得喘不上气儿来。她没有猜到他的心思,他只好拿掉眼上的金币,注视着她,像一个还阳的死人瞪着眼睛。没有棺材黑乎乎的在他的眼前,只有他的妻子模模糊糊的一张脸,框在淋浴后潮湿而发黏的黑头发中间,额前有几绺头发,于是玛米·艾森豪威尔[7]进入了脑海。“一万一千五百来块钱,”他回答。“亲爱的,只是存在银行里才能得到区区六厘的利息。目前利息只有六厘,你等于在丢钱,通货膨胀高达百分之十二。金子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就喜欢坏消息。所有的阿拉伯人都在把美金换成金子。韦布·穆尔科特告诉我这个的,那天你没有到俱乐部去。”
她还在端详那枚金币,抚摸金币上的浮雕,可他想让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这里。在裤子里勃起,他有多长时间没有过了,他都记不清楚了。与洛蒂·宾格曼交往的日子里了吧。“金币很精致,”詹妮丝感叹说。“你等于在支持南非吗?”
“为什么不呢?开采金矿,他们为黑人提供了工作。理财通店那个姑娘解释说,克鲁格金币的优势是它的重量正好一盎司,做交易更方便。你如果愿意,也可以买墨西哥比索,或者加拿大小枫叶,不过她说金粉末沾在你手上的感觉最美妙。另外,我也喜欢金币背面的那只羚羊的样子。你不是吗?”
“我喜欢。它真让人兴奋,”詹妮丝承认说,终于开始看着他,而他身置散落的金币之中,裤裆鼓胀起来。“你要把它们保存在哪里?”她问。她的舌头伸出来贴在下嘴唇上,陷入思考。她想事情的样子,哈利很喜欢。
“保存在你的了不起的大阴道里,”他说,就势拽住她的粗绒线的睡袍的翻领,把她拉倒在床上。为了不惊动这房子里周围的人——斯普林格老太太只有一墙之隔,她的电视在含糊不清地响着,朝鲜战争变成了搞笑节目——詹妮丝尽力忍住惊叫,因为哈利在扒去她软绵绵的身体上的毛巾布浴衣,满床的金币触到了她的皮肤。她喉咙的声带绷紧了;因为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却憋着不敢发作,她的脸色变得更深了。他的内裤脱下来,头上的灯光还亮着,他的那话儿像粉红色的遇难船只戳出水面一截儿,他让她平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躺着,给她的每一个奶头上放了一枚克鲁格金币,在她的肚脐眼儿上放了一枚,在阴门周围放了若干枚,把金币摞成颤颤悠悠的三角形样子,像蛇的鳞皮。如果笑起来,她的肚皮一活动,整个结构便会坍塌。哈利跪在她的胯部,捏着沿儿拿起一枚克鲁格金币,像是要把它插入一道裂缝里。“不!”詹妮丝抗议说,声音很高,足以把隔壁的斯普林格老太太吓醒了,把她身上的硬币震散了,滑落在了她的两腿中间。他把自己的嘴凑上去堵住她的嘴,然后把嘴慢慢向下移动,跨过沙漠,从绿洲到绿洲,最后到达了蕨类植物的丛生之地,他的老婆用大腿配合着叉开给他亮了出来。看见红红的滑落的金币压在他的头上,一种兴趣伴随而来,他用舌头寻找她的阴蒂。他找到了她所认定的合适节奏,可是并没有感觉到应有的效果;他认为头顶上的灯光也许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于是不顾失去那话儿硬度的危险,跳下床去把门边的开关关上了。然后在半明半暗中回到了床上,看见她也翻身起来,膝盖和肘子支在床上,宛如他的四条腿坐骑,她那柔软的有裂缝的屁股在朦胧的光线中朝他高高撅起,她的脸从肩膀一侧往外窥视。他就这个姿势搞了她一阵子,舒缓有致,哼哼唧唧,努力保持着他的气势,听任他的思绪飞向远方。锦标比赛,克罗纳花冠车出厂底价近来呈上升势头。他抚摸着她肋侧下方毫无防范的松弛的肉皮,他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正在全力以赴。她的后背看去弱不禁风,美丽,修长——脊梁骨长长地凹下去,她的游泳衣乳罩留下一个灰白的十字形。在他的身后,他那赤裸的脚发出一种远离的难闻气味。金币在丁丁作响,渐渐向他的膝盖靠拢,向他们两个交媾在一起的重量在床点上压下去的坑洼处滑去。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问:“想翻过身来吗?”
“也好。”思索之后说:“想让我先骑在你身上吗?”
“也好。”思索之后说:“别让我早泄了啊。”
哈利仰身躺下使皮肤感到冰凉冰凉的。金币:比面包渣儿还糟糕。他太投入了,几乎没有多大的感觉,詹妮丝骑在他身上,在透过那棵大紫叶山毛榉照进来的街灯光线映衬下,她的身躯显得那么硕大和滚圆。她拾起一枚乱滚的金币,放在她的眼眶里,亮晶晶的,像一个单片眼镜。她高高在上,把他完全俘虏住了,在他身上转动着她那湿漉漉的两半屁股;自身对自身,双瓣儿对球茎,这才是终究要达到的效果。“别来得早了,”她说,很有警觉的样子,她那个假单片眼镜趁机啪嗒一声掉在了他的紧绷绷的小腹上。“比你在下边还带劲,”他嘟哝道。他们不停地晃动出一个个圈子,在散乱的圈子的映衬下,她的身体好像修长了,变黑了。诸神在繁星中做爱,他在她耳边喘着气说,随后她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
这次高潮过去,他们慢慢恢复了气息,然后在半明半黑的光线里在皱巴巴的绿色布头缝制的图案的被面上找到了二十九个克鲁格金币。她把头顶上的灯打开了。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在刺目的光亮下他们裸露的身体好像也弄得皱巴巴了。惊慌顿时包裹住了他那抽干的身体;他来不及休息,赤条条地双膝跪在地毯上寻找,连他红红的龟头上都露出来一圈儿急躁,在床垫和床帮之间他终于找到了那宝贵的第三十枚金币。
九月份的日光显得荒凉,他和查利站在一起往外张望。流动餐车停车场上方的那棵树的顶端叶子变稀了,变黄了;在叶子稀疏的枝桠上空,天空留住了一些对角线卷云,宛若咸肉里的白肥肉,看样子明天要下雨了。“可怜的卡特,”哈利说。“你看到消息了吗?他差一点在马里兰什么山上跑步时把命丢了。”
“他在往前冲,”查利说。“肯尼迪在他的身后呢。”查利度过两星期假期回来了,他心脏不好,度假天数有限,他在佛罗里达没有晒得太黑。他不是从佛罗里达直接回来的。他回来星期一上班时,俄亥俄同时也寄到斯普林格汽车商行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他那手记账人的斜倒的字:
嘿,伙计——
已从佛罗里达
穿行大烟山绕道回返。
南方美女,程程可见。
现在离阿克伦很近,
世界的阳光爆炸之都呀。
这里可没有节约燃料的
迹象,大尾翼八缸车比比皆是。
想念诸位。 查斯
哈利一眼看穿的东西在另一面:一幅大平顶建筑物图片,像馅饼的四分之一,下面的文字写明:州立肯特大学生综合楼,拥有俄亥俄东北部最大的开放图书馆。
“这些天你把自己折腾得够呛吧,不是吗?”哈利问他。“梅勒妮这段时间还好吗?”
“谁说我和梅勒妮在一起了?”
“你说了。就在这张明信片上。天哪,查利,像那样一个年轻女子磨蹭你的卵子,会要你的命啊。”
“,冠军,这是哪里的话?你心里和我一样清楚,磨蹭你的卵子的不是那些小妞儿,而是那些中年老女人在消耗你的卵子哪。”
兔子想起他和詹妮丝在那些金币堆里疯狂作乐的情景,可是心里仍然充满妒嫉。“你和她在佛罗里达干了些什么好事儿?”
“我们到处走了走。萨拉索他,威尼斯,圣彼得堡。我没法劝说她离开大西洋沿岸,我们于是开车从那不勒斯出发,沿着七十五号公路旅行,看看古老的阿里盖特小巷,能看的地方都看看——科拉尔盖布尔斯啦,海洋大街啦,还有博卡和西棕榈海滩。我们还想去卡纳维拉尔角的,可是时间来不及了。这粗心女孩游泳衣也没有带,我只好为她买了一件,新的样式,侧面是开放式的。了不起的身段。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欣赏她。”
“我没有办法欣赏她呀,毕竟是纳尔逊把他带进家门的。搞了她就像搞了自己的女儿哪。”
查利从闹市区吃午餐回来还咬着一根牙签儿,一根柿子色的牙签儿,他朝窗外张望时牙签儿把他的下嘴唇压下去一个弯儿。“有些事情可不妙,”他很无奈地说。“纳尔逊和她的新娘子怎么样?”
“叫普露。”哈利看出来查利对这趟旅行的细节避而不谈,还需要一点一点从他口里掏出来。南方美女,程程可见。把这家伙搞颠了。兔子也有许多秘密。不过,想到这点,他只能联想到一座农场,洼地里横七竖八的那些建筑物。
“梅勒妮说过许多关于普露的事情。”
“哪方面的?”
“比如,她认为她有些古怪。她的印象是,她似乎很害羞,家庭背景真的很糟糕,可她很倔强,却又不是很自立,这话是从感情方面讲的。”
“是啊,有人也许会说一个女孩子和你这样的老家伙上床还乐此不疲,那才真是叫古怪呢。”
查利从窗户边儿扭过脸来直视着哈利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在那副有色眼镜后边看上去水汪汪的。“你真不应该对我说这样的话,哈利。我们俩一起相处,两个人形影不离,应该互相友善一些才好。”
哈利从查利的这种表现,心想他是不是知道他的位置受到了威胁,纳尔逊在他后边等着呢。
查利继续说:“关于梅勒妮,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如同我说过的,她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感情上实实在在的。你的麻烦在于,冠军,脑子里总想着上床睡觉的事儿。我一心想做的是带这个年轻女人看看这个世界她过去还没有见过的好东西。她对那些好东西很陶醉——柏树成林,钟声悠扬的钟楼。不过她说她仍然惦记着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太平淡了。她说如果今年的圣诞节我能脱身到卡尔梅尔去,她很高兴带我到处去转转。去看望她的母亲和那一带的亲朋好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