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走多远——你认为你们两个以后能走多远呢?”
“哈利,我和谁都没有多远的以后可走哪。”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楚。哈利很想抓住这句话,顺藤摸瓜弄弄清楚。
“以后的事儿你永远说不准,”他安慰这个矮小的男人。
“你说得准的,”斯塔夫洛斯坚持说。“你的时间快到头了,你当然说得准。如果生活为你提供了什么东西,收下来好了。”
“好吧,好吧,我会收下的。你高高兴兴地带着你的小女子在佛罗里达大沼泽地游玩,你那可怜的老妈妈怎么过呀?”
“呃,”他说,“说来倒也有趣。我的一个表妹,比我小五六岁吧,我估摸日子过得相当糟糕,她的丈夫今年夏天把她蹬了,把孩子都留了下来。他们原本住在诺里斯敦。格洛丽娅如今自己住在杨基斯特街的一所公寓里,只有两个街区远,很愿意在我外出时照看老人家,而且说以后什么时候都愿意帮忙。所以,和过去相比,我现在自由多了。”在哈利听来,哪里都有家庭在破裂,不同的角色像一艘巨大的救生艇上的幸存者一样凑到一起,而他和詹妮丝却一直呆在斯普林格老太太的阴影里,落在时代的后边。
“什么东西都不能和自由比啊,”他和自己的朋友说。“现在可别糟蹋它啊。你刚才问起纳尔逊的事儿。婚礼就在这个星期六举行。只有家人参加。对不起了。”
“哎呀,可怜的小纳利。这下就签了名,盖上章,邮寄出去了。”
哈利这时赶紧说:“从詹妮丝和贝茜偶尔透露的口风看,那边的母亲也许来露露面。那个做父亲的脾气很坏。”
“你应该去一趟阿克伦,”查利跟他说。“如果我不得已住在那里,我也会脾气很坏的。”
“那里不是有个高尔夫球场吗?尼克劳斯[8]每年都要在那里举办一次高尔夫球锦标赛。”
“就我所看见的,却没有什么高尔夫球场。”
查利已经从他的温馨的经历中回过神来,这对他的生命来说是怀旧,哪怕他还活得好好的。他看样子有这把年纪,也很世故,哈利于是斗胆问他:“梅勒妮对我有什么看法,她说过吗?”
一对非常肥胖的夫妇在售车场上转悠,打量一番那些小车身汽车,用她们的身体比试一番,在驾驶员门边凭空做个坐姿,看看哪些型号对他们来说更合适。查利看着这对夫妇走进那些亮闪闪的车顶和车头之中好一会儿才回答说:“她认为你人不错,就是让女人推来搡去的。她曾经想到你和她偷情的事儿,但是看你和詹妮丝两个人感情挺瓷的。”
“你给她泼冷水了吧?”
“办不到。那女孩看得没错。”
“是呀,可十年前如何呢?”
“那时候就心心相印。”
哈利喜欢从詹妮丝的勾引者那里听到这种话;他喜欢这个精明的希腊人,在他的夏季花格子衫下边有一副好心肠。那对夫妇在车边试车身大小试得累了,钻进了他们自己的旧车里开车走了,那是一辆一九七七年庞蒂亚克汽车展上的头等奖车型,米色硬车顶。哈利突然问:“你怎样看待这件事儿?你认为我们可以和纳尔逊在这里干工作吗?”
查利耸了耸肩,一个最不起眼的冷淡动作。“他和我一起生活吗?他想在杰克和拉迪之上有个空位,可在这样一个团体里不会有那么多空位。”
“我告诉过她们,查利,如果你走,那我也走。”
“你不能走,头儿。你是家里人。我呢,我是老朽了。我能走。”
“你知道这种生意冷下来了,这才是我关心的大问题。”
“啊,这种生意不是卖掉就行了。现在这种生意很像开超市:货都摆在架子上,选准了到收款机前交钱就是了。这种生意过去都习惯,我们会努力让每一辆车适合每一个顾客。现在,要么你开走,要么你离去。这种买方市场没有多大即兴发挥的余地了。你儿子的那种想法是对的:经营折篷车,老爷车,有点消遣价值的车。我对这些日本车看得不太重。这种名字叫特塞尔的新车我们打算下个月推出去,你看见统计数字了吗?一点五升的引擎,二十英寸的轮胎。这车型很像过去旋转木马转盘上人们安装的那些小汽车,让那些害怕骑马的小孩子坐着玩的。”
“公路上每加仑汽油行驶四十三英里,这才是人们关心的统计数字,世界的风向也是这个趋势。”
查利说:“在佛罗里达却看不到这么多小型号汽车。那些老人们仍然开着那种大型号汽车,比如大陆牌和托罗纳多斯牌,人们把它们油漆成白色,到处奔跑。当然路况不同,那个州没有山,也没有森林。我一直在想那个‘阳光地带’。开车到了那里,对供暖的用油账单大可不必操心了。可是你得把冷气打开。你不能两全其美。”
哈利说:“钠薄片,这就是答案。电直接从阳光来。大约五年时间,《消费者报道》里说太阳能就用上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告诉阿拉伯人,拿上他妈的汽油往他们的骆驼身上抹去吧。”
查利说:“交通死亡人数不断上升。你想知道为什么死亡人数上升吗?两个原因。一个是年轻人现在吸毒的少多了,又开始喝酒了。另一个是大家都开起了小型汽车,它们像纸袋子一样不经撞。”
查利咯咯笑起来,用下嘴唇把那根带香味的牙签转了个圈儿,两个男人望着窗外脏兮兮的铁皮组成的河流。一辆老式的低车身客货两用轿车开进了售车场,不过车顶上没有木头行李架;尽管哈利的心跳起来,但是车里不是他的女儿。这辆车掉过头来又开上了111号道上,只是来踩点的。偷盗活动在上升。哈利问查利:“梅勒妮真的想过”——他回避了“偷情”这个词儿,这不是他这代人喜欢用的字眼——“和我上床吗?”
“这确实是那个女士说的。不过你了解这些年轻人,他们有什么话都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们过去却都藏在心里。他们说说而已,没有太多含义。也许算不上就事论事。他们活到二十五岁,就不会信口说话了。”
“我跟你讲实话,我从来就没有被她吸引住。现在纳尔逊这个新来的女孩——”
“我不想听这件事儿,”查利说,转身走回他的写字台前。“看在基督的面上,他们快要结婚了。”
跑步。哈利在波科诺斯湖开始的跑步,眼下继续进行,一种瘦身的办法,摆脱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从来也没有想一想那是一种什么日子,只是吃啊喝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布鲁厄城里餐馆里吃午饭,每个星期二在扶轮俱乐部聚餐,身体就开始胖起来了。他在黑暗里跑过城市,到处是斜沟歪壑和破裂的鼓包的人行道,整个水泥板被树根顶起来,像恐怖电影里的坟墓盖子,死人钻出了地面,他们在抓他的脚后跟。他在不停地跑动,自己掌握速度,对肺部的抗议置若罔闻,让僵硬的肌肉和疲惫的血液适应一架机器,按着脑子指引的方向运转,冲上山坡,路过那些身着男装的同性恋女人用锤子修理过的宽檐房子,跟中国式建筑差不多,她们的前面窗户从来没有亮过灯光,一定在没完没了地看电视,或者早早地搂搂抱抱纠缠在一起,或者关灯省电,女人们在男女平等权利修正案通过之前,还是没有男人挣的钱多,不过起码她们不生孩子还有这么个安乐窝,可以搬进这个居住区,而黑人和波多黎各人却做不到。
挪威枫树遮蔽了这些街道。比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它们好像没有长高多少。抓住一根垂下的树枝,打个秋千,飞到一个大黄蜂窝里去。把那些树果子劈裂,插进鼻子里,让自己变成犀牛的模样。气喘吁吁,他穿行于它们的阴影下面。一丝丝疼痛在他上身的左边掠过。坚持住,心脏。老弗雷德·斯普林格在一片红光闪烁中突然死去,不知怎的兔子总在想象一个人心脏病突发死去所看见的应该是一片红红的亮光。不可思议,这些美国的房屋在夜里九点钟竟然如此黑暗。算得上一个鬼城,人行道上没有一个人影,所有的鸡都上架了,只有住户的窗户这里那里泄漏出一点点昏暗的光亮,那是小孩屋子里的夜明灯光。想到儿童,他的心一下子跌进了无底的忧伤。小纳利在新搬进景色新月区他的房间里,他的玩具熊在他的身边摆成一排,他的小眼睛像玩具熊的眼睛一样不能闭上,想到了掉落下去的婴儿贝姬,死了。许多小时之后,浴缸里仍然有那么多水,尘垢漂浮在灰蒙蒙的水面上,只用拔起那个小小橡皮塞子就万事大吉,可是万能的上帝却无动于衷啊。干树叶唰啦唰啦地响,在脚下破碎了,秋天的声音,在空中骚动。教皇要来访,婚礼定在星期六。詹妮丝责问他为什么对纳尔逊心肠那么狠。因为纳尔逊已经把那个过去的孩子吞掉了,取代了这个世界上一个更加具有进取精神的男人,手腕上长满汗毛,硕大的鸟儿。这个世界上地方并不宽裕。人们从埃及阳光地带一路北上,住在供暖气的房子里,现在暖气供不应求,汽油只够销售厅、办公室取暖用,修理部自从他一九七四年第一次看见斯普林格汽车商行账簿已经成倍翻番,在今后的一两年内还会成倍翻番,一旦你像总统说的消减汽油使用量,工人们便会怨言不断,他们不得不用他们不戴手套的手干活儿,在水泥地面上干活儿,他们可以穿厚袜子,厚鞋底,他有一回曾想到过他应该给所有工人们配戴上那种露出手指头的高尔夫球手套,可是特定的手要戴合适的手套,很难配齐,现在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想舒服地干活儿,一种全新的伦理观,吃不了苦,社会主义,那样一个大空间热量总是向上升腾,停留在交叉支架那里,如果他们现在建造修理部,那他们会加上二十英寸的隔热板。如果教皇对乖乖信徒真的无比关心,那么为什么他不尽力让他们暖和一些呢?
他现在沿着波特大道跑步,为回家的腿力省下省力的下坡的路,仍跑在上坡路上,沿着冰厂过去排水的阴沟,一溜绿色的稀泥,生命试图在所有的地方见缝插针,在地球上如此,在月亮上却不行,这也是他不喜欢那种穿过星星往上爬的想法的另一件事情。阴沟现在干涸了,可他曾经在上学的路上沿着这阴沟走时踩在那溜绿色稀泥滑了进去,把他的灯笼裤泡湿了,就是那种他们过去逼着你穿的灯心绒灯笼裤,走动起来嗖嗖响,当然也把长筒袜子泡湿了,跑步的当儿回想起这么久远的事情有点不可思议,他记得一年级的女孩子还穿高筒纽扣鞋:那个名叫玛格丽特·舒尔科夫的女孩,总是生气勃勃的,鼻子动不动就开始往外流血。他掉进冰厂排水的阴沟里去了,他的灯笼裤泡得全是水,他不得已哭着跑回家换了一条裤子,他很不喜欢迟到学校。或者说不喜欢迟到任何地方,这是妈妈硬逼出来的一种习惯,妈妈对他去哪里不多盘问,但是他必须按时回家,而且在他大半辈子的生活里这种情绪死死纠缠着他,任何地方,在更衣室里,在16A路公共汽车上,在性交正起劲的时候;只要去哪里晚回了家,他便会陷入可怕的黑暗的麻烦,他脑子那条黑黢黢的隧道到了尽头,他的妈妈一准拿着鞭子等着他呢。你想挨一顿鞭子吗哈西?妈妈问他的口气仿佛问他想不想要甜点心,那些小鞭子都是在杰克逊路那个小窄后院的小梨树的根部折取的;气呼呼的黄色胡蜂在掉下来的烂梨子上飞来飞去。近来,他不再感觉他到哪里去会迟到,他生命历程中一段陌生的平静:他的金子在升值,每天报纸都在报道一盎司上升了十块美元,他用不着动一动手指头,十乘三十就是三百块大洋,你想想爸爸当时如何苦干才能挣来吧。詹妮丝竟把金币当单片眼镜卡进眼窝里,多么令人惊讶,她唯一的麻烦是在床上仍然不喜欢含玉吹箫那一套,梅勒妮的嘴有点意思,总是耐人寻味,长就那么一个十分好玩却不好驾驭的樱桃小口,奇怪的是查利在那边海滩汽车旅馆性交没有爆裂他的大动脉,一个女人忘掉自己是谁,咧嘴大笑或者嚷叫起来,那样子是多么可爱,你能看见大嘴这个圆圆的大洞穴,肋骨般排列的粉红色上盖,舌头像过厅里的地毯,后边那个蝴蝶形状的黑窟窿直通向喉咙,普露前天在厨房听斯普林格老太太说了句什么大笑起来,她平常微笑一边嘴比另一边略宽一点,带着点谨慎,好像她也许会被烧着一样,不过现在所有的姑娘都喜欢含玉吹箫那一套,这已经成为性文化的一部分,理所当然的行为,人们称之为“性交与口交”的电影公开放映,带上你的约会对象走进上韦泽街那家老巴格达电影院,观看每个星期五一部成年人电影,在兔子的年轻的时候在那家老电影院他们经常观看罗纳尔德·里根[9]扮演的飞机副驾驶员与日本人打仗的电影。从这方面看,纳尔逊是幸运的。不过他并不妒嫉他。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他寻找他的出路好了。嘴这玩意儿很有意思,它们必须尽其所能,说不准一分钟后会有什么东西进入里边了。他厌恶的一件事情是看见细渣儿,大米或者谷物或别的什么东西,在用餐时粘在脸上的汗毛上。可怜的妈妈在最后的岁月里就是这样子。
他的膝盖在震动。他的大肚子在颤动。每天夜里他都尽力延长跑步距离,穿行于安静而黑暗的房屋之间,穿行于街灯的圆锥形光柱下,穿行于冷冰冰的斜挂天际的月亮之下,前天晚上在克罗纳花冠车里驱车回家,他碰巧从挡风玻璃染色的上半部分看见了月儿,不由得愣神儿,我的天,月儿是绿色的。今天夜里他逼着自己跑到了凯格里斯街那么远,一条又一次下坡路的小巷,路过一些名字叫得很神秘的黑色围墙的小工厂,比如“林耐克斯数据开发”等等,还有一座旧石头农舍,他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一直是板条封窗,庭院里长满乱糟糟的风滚草、蓟草以及一道破石板墙,可是现在已经全部修缮一新,挂出一个整洁的牌子,上面写着:阿尔布里希·斯坦姆·霍姆斯特德,里面摆上了各种各样的真正手工制作的家具和精致的厨房设备,让人看得出一八二五年左右的农场是什么样子,过厅里还挂上了本世纪[10]以前佳济山早期建筑的相片,却没有这个城市绝大部分还是斯塔姆农场的田野的照片,他们那时候根本还没有照相机,要么即使他们有照相机也不会把照相机对着空旷的田野照相。斯普林格老头子曾经是佳济山历史学会的董事会成员,为修复古物筹集资金,他过世后詹妮丝和贝茜认为哈利会当选为成员,在董事会取代老斯普林格的位置,但是事与愿违,他浮沉休咎的过去拖累了他。尽管一对年轻的嬉皮士夫妇住在楼上,招徕了不少来访者,可在哈利看来这座斯塔姆老宅到处是鬼魂,那些老农夫过着古怪的生活,把他们得了精神病的姐妹锁在阁楼里,在朗姆酒发作之际把怀孕的女佣掐死,把尸体藏在土豆窖里,五十年后那具骨头架才大白天下。隔壁过去是阳光体育协会,哈利小时候以为里边全是运动员,因此很希望有朝一日加入该协会,可是二十年前他真的进去里边却闻到了雪茄的气味,见到了啤酒点滴不剩的玻璃杯。随后,整个六十年代这所建筑物败相毕露,名声很臭,来这里喝酒和玩牌的老家伙越来越老,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古怪。因此,这所建筑物插草出卖时历史学会购买下来,彻底拆除,开辟成了一个停车场,那些前去兰开斯特参观阿门宗教派或者前去费城观赏自由钟的路人可以停车,顺道也来看看斯坦姆·霍姆斯特德。你想不到人们能找到它,深藏在凯格里斯小巷这样僻静的地方,可是找到这里的人还真不少,其中大多数已经白发苍苍。历史啊。历史越久远,人们越想探讨个究竟。过不了多久,需要记忆的东西过多了,也许一个个帝国就开始衰败了。
这下他真的在往下滚了,这条小巷一溜下斜坡,路过那家汽车车身修配厂和养鸡场改建的小型皮革厂,那些曾经充当过嬉皮士的人到处可见,还在苦苦支撑,他们风光不再,但积习难改,他这时渡过了第一个疲劳关,就是你以为你再难带着疲惫的身体往前奔跑,大腿也疼痛不已的那阵子。这时候,第二次体力上来了,你一下子自由自在起来,处于一种身体本身奔跑的状态,成了一架运转的机器,你的头脑像火箭头上的宇航员,你的思绪在飞翔。如果纳尔逊结婚后远走他乡,二十年后衣锦还乡多好。这些孩子为什么不能凭自己的能力到外面闯一闯,却总是蔫蔫儿地溜回家里来?外面人满为患了吧。教皇[11],上帝呀,你不得不祝愿他不要遭受枪杀,正如美国有某个狂热分子遭到枪杀,在报纸上登出名字来,还有那个“吱吱叫”弗罗姆与曼森[12]大农场的老牛仔们交媾,曼森一手安排的性交活动,你会认为这事儿让曼森显得挺有人情味儿,因为性欲无法发泄会导致战争,他在什么地方看到了这种论调。不过他知道教皇对节育有什么感觉,他从来就受不了避孕套,哪怕在军队里免费发放也让他受不了,这个月的《消费者报道》里有一篇文章谈论这事儿,一页又一页,全是关于检测的,有人显然喜欢带楞的和带小鼓包的色彩艳丽的避孕套,可以让女人的体内增加快感,莫非该杂志的采编人员全都采访了那些秘书的交媾的感受?另有人则喜欢羊肠子制作的避孕套,一想到这种套子哈利的下身就发紧,那些名字就让人想入非非,比如“地平线裸大”、“克林洁天然羊羔”,他无法把这篇文章读完,他实在大倒胃口了。他不知道他的女儿会使用什么东西避孕,他们在学校拿这事儿开玩笑,说乡下女人过去惯用的方法是蹲在玉米秆上蹭痒痒,冷眼看去她的样子还是很有姑娘味道的,生活在乡巴佬中间,做姑娘的有谁会不像姑娘呢?鲁丝会叫她走正道,告诉她男人都是猪猡。那只汪汪大叫的狗会让人胆战心惊,望而却步。
回家的路要长一些,跑下杰克逊街再拐向约瑟夫街,但是今天晚上他抄近路往回跑,斜穿过石头浸礼大教堂那块草坪,他很喜欢踩在草皮上一瞬间的感觉,教堂的前面很黑,跑下那些水泥台阶便到了香桃街,继续向前到达红、白、蓝三色间杂的邮局,一些卡车在后边平台上停放成一排,那面美国国旗软绵绵却鲜艳地悬垂在前面假山墙上,过去人们在夜间是不悬挂国旗的,不过现在所有的城镇都开始悬挂,配上一个探照灯,浪费电力,把最后一点能源浪费在飘扬的国旗上。香桃街从另一头通往约瑟夫大街。他们会坐在一起等他,或者看电视,或者谈论婚礼,近在眼前的婚礼让大家现在有些无所适从,“酸皮”已经把所有要履行的规矩说出来,他们最终还是要请查利·斯塔夫洛斯来参加,也邀请了格雷丝·斯图尔和另外几个女人以及飞鹰俱乐部的几个朋友,直到后来他们要发请柬时才知道普露或者请柬里所称的特里莎在纽约州的宾厄姆顿有一个伯母和伯父要来参加婚礼,哪怕那个做父亲的恼怒之极,恨不得把他的女儿掐死扔进土豆窖里。他进了家门,詹妮丝会像往常一样拿他开玩笑,说他迟早要得心脏病一命呜呼,他确实把自己的白脸憋得通红通红,他在门厅的镜子里看得清楚,两只蓝眼睛,没长大胡子的圣诞老人,不得不趴在椅子背上喘一会儿粗气,不过这只是玩笑的一部分,吓一吓詹妮丝,可怜的笨蛋,没有他以后她可怎么办,不得不放弃飞鹰俱乐部和一切享受,回到克劳尔商店卖干果去吧。他进了家门,普露会坐在沙发上,身边并排坐着纳尔逊,好像警官在火车上带着罪犯转移监狱,不让手铐露出来,哈利眼下担心的一件事情是,普露住在这家里,他出汗的气味会弄得满屋子都是。托瑟罗在阳光运动员俱乐部时就有这种气味,一个老家伙的酸臭的体味,哈利早上起床有时候在自己身上就闻得到这种体味,很让他惊讶,这种远处闻到的体味就像一具开始腐败的尸体。中年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域,你原来认为所有绝不会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十六岁上,四十六岁听起来好像是彩虹的尽头,他永远也不会到达那里,如果生命的意义终会表现出来,那你这时正好看得清楚了。
然而,这种感悟似乎是在瞬间发生的,没有恰当的语言表达出来,它不是某种你刻意挖掘出来的东西,它就摆放在餐桌上面,如同一个没有打开的湿漉漉的啤酒罐。来访的不仅有教皇,还有二十年前逃出西藏的达赖喇嘛一伙人,他们在美国周游,在神学院讲演,在电视上表演脱口秀,哈利一直很好奇,想知道做那个达赖喇嘛会是一种什么感觉。一个高尔夫球飞到最高点,一片树叶漂浮在水塘的水面上。水黾在水上跳跃的样子在某种程度上很像脑子思考,它们的腿在水面上踩出了小凹坑,却不会打破平静的水面。哈利很小的时候,上帝往往在他的床上方伸展手脚,正像那种水黾一样,随后床变得陌生了,相邻的过道的那个女孩子长出了腋毛,上帝进入了他的血液和肌肉和神经,发出奇怪的指令,现在上帝则退出了他的身体,把一个富有的绅士应有的尊敬给与另一个哈利,不过在肚脐眼上留下一张名片,一个小小的铅块,正像一个铅锤,把哈利往下坠,坠向那些埋葬在墓穴里的铅一般沉重的死者。
斯普林格老太太的模糊的大灰泥房子的前面灯光亮堂堂的,他们都为婚礼感到兴奋不已,普露现在脸上一直红扑扑的,詹妮丝多日来没有去打网球,贝茜显然睡到大半夜又起来到楼下看大电视上的好莱坞老喜剧,男人都戴着大檐儿帽,留着小胡子,女人都打扮得肩部比臀部宽大,在报社编辑部和高级旅馆套房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斯普林格老太太第一次看这些电影时一定还是满头青丝,布鲁厄市中心当初灯火辉煌。哈利跳到一边让一辆汽车过去,一辆疯狂的马自达车,万科尔发动机,车型像改装过轮子的危险快车,曼尼说这种车密封从来不到位,他在街灯下从那边街沿横跨到这边街沿,发现詹妮丝的野马没有停放在房前,一个箭步跑过砖铺小径,跨上门廊的台阶,最后在门廊八十九号门牌下停止跑步。他的能量锐不可当,一两分钟内能把这世界冲撞得滚滚向前,把所有的树木和房顶冲向繁星闪烁的太空。
在床上,詹妮丝说:“哈利。”
“什么事儿?”跑步之后你的肌肉会有一种全部抻开的丝丝缕缕理顺的感觉,睡意油然而生。
“我要做一点忏悔。”
“你又和斯塔夫洛斯鬼混了吧。”
“别这么粗俗。不是,你注意到野马没有像平常一样停放在房子前面了吗?”
“我注意到了。我当时就想:‘多么好啊’。”
“是纳尔逊把它停放在房子后边的小巷里了。我们真的应该把车库哪天好好清理一下,那些自行车没有人骑了。梅勒妮的富士自行车还放在那里呢。”
“可以,很好。对纳尔逊有好处。嗨,你整个晚上都要和我说话吗?我很乏。”
“他把车停在那里是不想让你看见汽车前挡泥板。”
“,是这么回事儿。这个小混蛋。真是一个小混蛋。”
“实际上不是他的过错,是对方直通通就开过来了,不过我估计红灯是在纳尔逊这边的。”
“,天哪。”
“幸亏双方都刹住了车,所以真的只是碰撞了一点点。”
“对方受伤了吗?”
“唔,那个人说颈椎受伤了,现在人们都学会讲这种话了,这要看他们那边找不找律师了。”
“挡泥板都撞坏了吧?”
“呃,撞歪了。车灯光两边聚焦不一样。不过白天开车没问题。说到底也只是刮了一下。”
“五百块钱白扔了。至少需要这个数。撞烂的挡泥板需要校正。”
“他真的害怕告诉你。他要我保证不告诉你,所以你不能和他提这个话茬儿。”
“不能吗?那么你告诉我干什么?我现在怎么睡得着?我的头在跳着疼。这头好像架在老虎钳里。”
“因为我不想让你自己看见,大吵大闹起来。求求你了,哈利。等婚礼办完了再说吧。他真的为这件事感到十分难堪。”
“他是个不要脸的人,他就喜欢这样。他把我的脑袋夹在老虎钳里了,还在不停地拧紧螺丝。你竭尽全力为他张罗,他却把你的车撞瘪了,这是不折不扣的孝敬。”
“哈利,他就要结婚了,心里总惦记着这事儿。”
“呃,臭大粪,现在该我惦记事儿了。衣服放在什么地方?我要到外边去看看损坏程度。手电筒在厨房吧,换上新电池了吗?”
“我真不该告诉你。纳尔逊是对的。他说你处理不好这件事情。”
“呃,他说过这话吗?我们的‘冷静先生’。”
“所以还是稳住为好。我来办理各种保险手续。”
“你认为谁来支付我们的保险费率增加的部分?”
“我们支付,”她说,“我们两个。”
佳济山的圣约翰浸礼会教堂是一座从来没有扩建过的小教堂,建成于一九一二年,传统的低侧墙、尖屋顶样式,全部用从北方拉来的深灰色石头砌成,而那所路德教堂是用当地的红砂石建成的,还有消防站旁边的那座教堂则是用砖砌的。圣约翰教堂的尖顶窗户糊满了常青藤。教堂里边光线暗淡,一排排多节的胡桃木长条椅子,墙壁镶了护壁板,窗户的彩色玻璃上画满了耶稣身穿紫袍的各种姿势,这些窗户之间的墙上镶嵌着一些大理石匾,上面雕刻着为教堂慷慨捐赠的已故的名流乡绅的名字,那时候佳济山还是一个不甘落后的郊区。怀特劳。斯托夫。莱杰特。一个德国籍人为主的县的这些英国人名字,进入阴间三十年后获得了教堂理事和教区代表的荣誉。斯普林格老头子曾为教堂捐献过东西,但是当时那些窗户之间的空间已经占满了。
尽管婚礼是小范围的,新娘不过是一个俄亥俄州工人的女儿,但是在旁观者眼里,这群人在教堂的锈红色门前还不失为一个鲜艳的美丽的场面,尤其在这九月二十二日下午接近四点的时候。这个星期六下午去小型集市或者五金店的人路过这里,见到这场面会心中一动,希望成为客人中的一位。管风琴手的胳膊上搭着红袍,在往侧门那边躲去。他留着山羊胡子。一个身穿绿色工作裤的脏兮兮的小个子男人,像一个北欧神话里的淘气而友善的侏儒,等待哈利露面,索要鲜花的费用,斯普林格老太太说怎么也得把祭坛装饰一下才说得过去,弗雷德要是看见纳尔逊在圣约翰教堂结婚,祭坛光秃秃的,非气死不可。两束白菊花,这小矮人儿悄声说三十八元五毛,兔子付给他两张二十块钱的钞票,银行开始发行面值二十块而不是十块的钞票,这是一个坏迹象,可是两块钱的钞票确实不大流行了。人们都很迷信。这不是人们设想的大规模婚礼,但是事实上花销并不少。他们不得不在422号道上四季汽车旅馆定下三个房间:一间给新娘的母亲鲁贝尔太太,一个胆小怕事的瘦小女人,那样子好像她要是把她那点微笑放松一会儿,人们就会把叉子攮进她的身体;另一间给梅勒妮和普露住,梅勒妮横跨宾夕法尼亚州去阿克伦接上鲁贝尔太太坐公共汽车赶来,而普露则是要把她的房间腾出来——也是梅勒妮和过去那个缝纫模特儿的房间——因为米姆从内华达赶来了,贝茜和詹妮丝本不想让她住家里,可是哈利坚持住,她毕竟是唯一的妹妹,纳尔逊的唯一姑母;第三个房间给宾哈姆敦来的那对夫妇,即普露的伯母和伯父,说好今天开车到来,可是三点半时还没有到来,这时哈利开着克罗纳花冠车穿梭似的跑来跑去,把两个姑娘和那位母亲拉到了教堂。他的头在跳着疼。那位做母亲的让人烦透了,她脸上的微笑就那样长时间地挂着,像枯萎的花朵一样干巴巴的,她好像根本不属于兔子这代人;她就像一张旧报纸,有人拿去铺在抽屉底上,后来清理屋子时抽出来又想看一看;普露的相貌一定是从父亲那边继承来的。在汽车旅馆里,这个女人一直担心她为迟到的兄弟和嫂子留在前门服务台的条子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开始哭泣,这样她的微笑就让泪水弄湿了,面目全非。一箱二级精品香槟酒放在约瑟夫街厨房里等人们回去享用,婚礼之后小小的聚会,没有人会把它当作一次正规招待;詹妮丝与她母亲说好聚会时吃的三明治由格雷丝·斯图尔的孙子张罗,他会带上他的身着侍女装的女朋友一起来应酬。后来他们还在第十一街一个意大利人糕点店订下一个蛋糕,要价一百八十五块美元一个蛋糕,一个蛋糕啊——哈利简直不敢相信。每次纳尔逊有什么动静,都会花费他的老爹一大笔钱。
哈利在空荡的教堂的肋状高耸的空间站了一会儿,阅读那些石匾,听见“酸皮”嘿嘿笑着迎接那三个打扮一新的女人,安排在一间厢房里,这是教堂拥有的避人耳目的隔间之一,唱诗班要在这里更换长袍,教堂执事要在这里清点收藏盘碟,教士助手不能品尝的圣餐酒也储藏在这里,这样整个陌生的演出就安排就绪了。比利·福斯纳希特原来说好做男傧相的,但是他在塔夫兹耽搁住了,于是他们叫休闲酒吧的一个名叫斯利姆的朋友来顶替,他在大翻领上别了一枝康乃馨,站在门口一带等待由人领进去。这个年轻人乜斜眼睛扫视人,兔子感到很不舒服,走出教堂站在教堂门口,教堂门上的暗红色油漆在九月的太阳下折射出热力,由此他想到他身穿崭新的褐色新军装,一个冬日站在得克萨斯兵营旁边避风,那场风不停地刮,总是从稀薄的空旷的天空凌空而下,在没有树木的田地上呜呜地吹,好像他这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宾夕法尼亚的士兵割舍不断的怀乡之情。
他站在门口想透透气,躲一会儿清静,却一下子充当起迎客的人,因为客人们突然到来了。斯普林格老太太堂皇的深蓝色克莱斯勒车开过来,车轮蹭在马路沿儿上,里边的三个老太太抓着车门把手下了车。格雷丝·斯图尔下巴旁边有一个半透明的瘊子,不过她没有忘记如何露出笑靥来。“我敢说,除了贝茜,我是这里唯一参加过你们婚礼的人,”她在教堂门廊对哈利说。
“我都弄不清楚我去过那里了,”哈利说,“我当时表现得怎么样?”
“非常有样子。我们都说,詹妮丝找了一个这么高的丈夫。”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埃米·格林格捧场说,她算得上这三个老太太中最矮胖的。脸上抹了胭脂和一层东西,很像俄国沙拉料颜色的化妆品,多了一些活力。她用力捅了捅哈利的肚子。“还增加了些重量吧。”这个老太太开玩笑说。
“我在努力减掉一些,”他说,听口气仿佛他该着她什么东西。“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跑步。不是吗,贝茜?”
“呃,你跑步让我害怕,”贝茜说。“尤其弗雷德出事以后。你们知道,他身上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悠着点吧,哈利,”韦布·穆尔科特说,与辛迪一起从后边走过来。“人们说跑步会损伤肠壁。血液都跑到肺里去了。”
“嘿,韦布,”哈利说,有点慌乱。“你认识一下我的岳母吧。”
“我的荣幸,”韦布说,随后把自己和辛迪向大伙儿介绍。辛迪穿了一身黑丝绸裙装,这下她看上去像一个年轻的寡妇。老天,她要是个寡妇该多好。她的头发用电吹风吹得蓬蓬松松,这下不再是兔子喜欢的那个小脑袋湿水獭的模样。在裁剪得很深的V字形领口最下边,一枚宛如野蜂的饰卡把裙装的上半部分别在一起。
贝茜的朋友直瞪瞪地盯着很有风度的韦布,简直入迷了,哈利只得提醒她们说:“快进去吧,里边有人引领大家入座。”
“我就想坐在前排,”埃米·格林格说。“这样我可以好好端详一下贝茜痴迷的那个年轻牧师了。”
“怕是这婚事把你今天的高尔夫球活动搅乱了吧,”哈利向韦布道歉说。
“,”辛迪接话说,“韦布已经打完了他的十八洞,他八点钟就赶到那里去了。”
“你们让谁代替了我的位置?”哈利问,心下感到嫉妒,两眼忍不住落在辛迪晒黑的露肩的地方。乳头顶起的地方是最美的部分,乳头能让人魂不守舍。正好在那个野蜂状饰卡上面,白花花一块裸露出来,那是她的比基尼游泳乳罩遮挡太阳的结果。那枚小十字架比以往靠上,正好在她的锁骨之间的那个性感的小坑下面。真算得上相得益彰了。
“那个年轻的助理教授跟我们一起去了,”韦布很知心地说,“打了七十三杆,哈利。七十三杆,第十五杆时球打进了水塘,他打得过远了。”
哈利听了心里不安,不过他不得不去迎接福斯纳希特一家人,他们正从后边往前边来。詹妮丝不想邀请他们,尤其他们决定不邀请哈里斯夫妇之后,为的是把婚礼规模压缩得小一些。但是因为纳尔逊想要比利做傧相,哈利便觉得他们这下只好请他们了,而且尽管佩吉已经在苟且偷生,但是身上就是具有一个女人曾经为你脱光衣服的豪爽,不管后来日子过得多么捉襟见肘。活见鬼,这是一次婚礼,于是他赶紧弯下身体在佩吉那张他记忆中湿润的饥渴的大嘴一旁亲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她的脸比他记忆中的又肥出一圈。吻过后佩吉的眼睛向上看他,但是由于有一只眼睛是外斜视,哈利从来也没有搞清楚从哪只眼睛可以看出她的表达。
奥利握手时软软的,有肌肉感,用意猥琐:一个心地龌龊的小小失败者,两只招风耳,头发像肮脏的野草。哈利把指节弯曲起来一点,捏捏他的手。“音乐吵闹得怎么样,奥利?还嘟嘟响吗?”奥利是一个吹簧乐器的,布鲁厄一带流行这个,他们能把各种簧乐器都吹出一个调调,但是靠这行当从来挣不到钱。他在一家乐器店工作,原来名叫“弦乐器和唱片行”,改过的名字是“高保真乐器行”,隔壁就是韦泽街现在放映成年人电影的那家老巴格达电影院。
佩吉因为被亲吻,用防范的声音说:“有时他和几个朋友一起操纵音响合成器。”
“好好干吧,奥利,你会成为八十年代的埃尔顿·约翰[13]的。说真的,你们两个过得怎么样?简和我经常说,我们早该把你们请过来坐坐。”跨过詹妮丝的死尸过来吧。活见鬼,就是一次纯粹的可怜的通奸,詹妮丝一直耿耿于怀,可他早把查利原谅了,事实上还把他当成了这世上的莫逆之交。
看,查利来了。“欢迎参加公司合并仪式,”哈利开玩笑说。
查利咯咯笑着,把肩小小地轻轻地耸了一下。他知道这次婚事过后,形势对他极为不利。不过,他内心仍有一定克制余地,有些以不变应万变的世故,因此没有感到恐慌。
“你看见女傧相了吗?”哈利问他。梅勒妮。
“还没有呢。”
“三个年轻人昨天晚上到布鲁厄,喝得烂醉如泥,看纳尔逊的样子他们喝得真不少。婚礼前夕喝成那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查利的头向一边慢慢地扭了扭,很有分寸地表示难以置信。不过,这种倚老卖老的姿势很快停下来,因为身穿一套淡黄绿色皱褶套装的米姆从后面拦胸把他抱住,不放他前行。查利的脸色紧张起来,有些惊恐,可米姆为了让他猜猜背后是谁,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这下倒让哈利担心她的化妆颜色会蹭在查利的方格西装上。现在,不管白天晚上,米姆随时都要化妆,搞得像夜总会的女郎,每样色彩和曲线都丝毫不爽地按照她自己的喜好打扮;不过说真的,世上所有瓶装的霜膏和涂料都无法和多种多样的皮肤相提并论,把眼睛描上黑眼线仅仅适合那些到迪斯科舞厅的妙龄女孩子们,年过四十的女人这样打扮起来就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两眼一瞪,像套马的套索一样。米姆从背后死死抱着查利,龇牙咧嘴,好像一个膝盖上贴了邦迪创可贴的十一岁孩童。“我的天哪,”查利咕哝说,两眼瞪着胸前那把紫色的指甲像蝗虫一样长,可是把脑子里记得的所有女人想遍了也想不起来目前这位是谁。
哈利为米姆感到难为情,也为查利担心,便乞求到:“行了,米姆。”
米姆还是不放手,仍然紧紧地两手抱着,她的那张长鼻子化妆的脸因此憋得通红,面貌全非。“可算抓住了,”她说。“这个让人伤脑筋的希腊佬。竟敢携带小姑娘家跨越州界,把二手车当老爷车买卖。快给我铐起来,哈利。”
哈利没有和米姆配合,却把手挡在米姆的手腕上,护着手镯,因他不想让手镯损坏了,米姆的手指手腕上带着几千块美元的金银首饰,然后把米姆的手腕掰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中间,像一根杠杆,查利在一边看样子每分钟都要坏事儿,僵直地站着,捂住他的脆弱的心脏。米姆虽瘦却很结实,一辈子都这样子。终于松开手后,她麻利地把这里那里整理一下,把每绺头发和衣褶子弄得熨熨帖帖。
“原以为那辆怪模怪样的折篷车把你难住了,不是吗,查利?”她取笑说。
“是转手车,”查利跟她说,把他的外衣袖子抻整齐,恢复了他的仪表。“没有人再叫它们二手车了。”
“在西部,我都叫这种车屎盒子。”
“嘘,”哈利告诫说。“他们在里边能听见你们说话。婚礼马上要开始了。”一方面因为与查利的扭打感到兴奋不已,一方面因为他的兄长成了办事有分寸有良知的人感到有趣,米姆用胳膊搂住哈利的脖子,紧紧地搂抱他。她那件标新立异的套装上的饰边和皱褶挤压在他的胸膛上刷拉刷拉响。“过去是你的调皮的小妹妹,”她在他耳边说,“以后一直是你的调皮的小妹妹了。”
查利乘机溜进了教堂。米姆的眼睑,闭上时,在太阳光下闪闪有光,好像油渍斑斑的车辆碰撞后留下的污斑——哈利经常在公路上看见黑色橡胶扭转摩擦的印痕,看见扭曲的金属留下的划痕,表明有人突然间发生了想不到的祸患。但是,交通事故每天仍然在发生。抱住我,哈利,小米姆头戴兜帽坐在他的两膝之间,他们兄妹俩的雪橇撞到了杰克逊路坡底散铺的煤渣,桔黄色的火星迸溅,她看见了经常会这样喊叫。几年前,一个孩子在这里滑雪橇就死在了一辆牛奶卡车下面,所有在场的孩子都知道这件事情:每次下过大雪,那个孩子的苍白的面孔便会出现在他们跟前。眼下,哈利看见米姆眼睑上的闪光,如同日本丽金龟的背壳,后院那个波尔杰种葡萄架上经常会出现成串的日本丽金龟。他还看见米姆的耳垂已经被珠宝耳坠扯长了,看见她不知轻重地打闹后粗气大喘,套装上的皱褶在如何抖动。她在一步步沉沦,她罪孽不断,夜半不归,正在变成一个可怜的母夜叉,他看出来,是那种人们相信没有人会爱的女人,唯有妈妈的大骨头碴子长在她的脸上,让她有所归宿。进入教堂之前,他迟疑了片刻。这座城市从这所教堂向远处蔓延,好像一架宽大的梯子,高高矮矮的房顶和墙壁搭成了阶梯,某种残骸似的,许许多多的美国人都死在那里。
他听见教堂侧门响了,是管风琴手赶过来开门,他于是朝那个角落瞅了瞅,以为詹妮丝需要他进去。然而是纳尔逊走出来了,纳尔逊身穿米色三件套婚礼服,腰间收得很紧,大翻领,看上去过分宽大,也许是因为张开的裤腿几乎盖住他的鞋后跟了吧。三百块大洋,他什么时候还会再穿这身衣服呢?
一如既往,哈利出乎意料地看他的儿子,都会感到羞耻。他动了动上嘴唇喊了一声打招呼,但是那孩子没有向他这边看,好像只是出来呼吸空气,看了看周围的绿草,又向下瞭望佳济山的那些房屋,然后抬头向佳济山沿儿那边的天空望去。跑吧,哈利想朝他吆喝,但是什么也没有喊,只有一股米姆的更加强烈的香水味儿吸进了口里。轻轻地,那孩子又把身后的门关上,一点没有注意到有人注意到他了。
在半掩的锈红色正门后边,教堂在静静地积聚力量,成就永恒的事迹。这个世界的人随后会一分为二,一方面是寥寥几个在一种星期天的氛围聚集的人,大部分是三三两两来参加星期六庆典的人,那个平常日子的世界在忙自己的事情。从小时候起,兔子就对各种庆典仪式很反感。他揪住米姆的胳膊带她进教堂,越过她的发式的玻璃丝,却看见一辆车身低矮的脏兮兮的福特牌客货两用旧车在街上开过,车顶的镀铬货架上用粗糙的绿色木板加高了。他反映不够快捷,没有看见车里的乘客,只看见一张肥胖的生气的脸在车后窗户向外注视。一个肥胖的像男人的脸,不过一定是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