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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怎么回事?”米姆问。

“我不知道。没什么事吧。”

“你像是看见了鬼了。”

“我在为孩子操心。你对这桩婚事怎么看?”

“我呀。米姆姑姑吗?看样子还行吧。这个小女人要当家了。”

“这不好吗?”

“暂时还可以。你必须顺着办事,哈利。这孩子的生命是他自己的,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吧。”

“这正是我一直告诉自己的话。可是这样的感觉像是在充当逃避现实的人。”

他们俩走进教堂。一小帮子晃来晃去的脑袋在前面位置上活动。这个鬼头鬼脑的斜眼儿斯利姆,左右逢源的样子,仿佛一个专职的引座员,陪着米姆走下过道,来到第二排长凳前,用优雅的灵巧的手势指出座位,哈利应该坐在第一个位置,挨着詹妮丝的座位。这个位置一直在等人入座。詹妮丝的另一边坐着另一个母亲。鲁贝尔太太的脸色苍白;如同她的女儿,她的头发发红,但是她的头发已经染成了淡色的小圈圈儿,不过她这辈子是长不出普露那样的身高和美好修长的身段了。哈利忍不住想到,她的样子好像一个清洁女工。她向哈利递来一个枯燥的却又十分完美的微笑,一种宛如黑白电影里常见的闪闪烁烁的微笑,忸怩作态却千真万确,一种纯粹的类似好听乐曲的微笑,可见她年轻时可能把自己的生活定位很高,却最终一落千丈了。詹妮丝向后仰着头和坐在后边小隔间里自己的母亲说悄悄话。米姆已经绕进了那排长凳,和斯普林格老太太和她的老伙伴儿们同坐一排。斯塔夫洛斯和穆尔科特夫妇坐在第三排,穆尔科特坐得无聊之际拉开辛迪的领口往下看,打量那些葡萄叶状泳装包裹很久之后乡村俱乐部的奶头是什么样子。福斯纳希特一家身份显然有些尴尬,被人安排或者主动坐在过道对面,如果新娘那边人来得很多本来应在那个位置落座的,这家人正在那里嘁嘁喳喳地争吵,多半是佩吉在压着嗓子强调她的话语,而奥利则向前瞪着眼睛,寡言淡语地应答。管风琴手随意演奏这一首赋格曲,调子或高或低,正好让在座的各位有机会清一清嗓子,把二郎腿换一下位置。在乐曲平稳的部分,他的那撮红色的小山羊胡子在键盘上方一英寸的地方颤悠。在乐曲停顿处他或拉或推的样子,哈利见了不由得想起他过去经常使用的那家老活字印刷排版机,那个字空调整器以及铅字纷纷跳上跳下的情景,现在这一切完全由计算机软件取代了。在祭坛的左边,一块圆顶大护墙板打开,那是一个暗门,如同恐怖电影里常见的,阿奇·坎贝尔身穿黑色长袍和白色法衣和圣带,从暗门走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睛,像在发问什么?我操心吗?咧嘴一笑,那口种子粒一样的牙齿突然露出来。

纳尔逊跟着走出来,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斯利姆从过道溜过来,像一只猫,站在纳尔逊身边。斯利姆在无所事事时一定是一个偷儿。他站在那里比纳尔逊足足高出五英寸。两个年轻人都留着那种短庞克头。纳尔逊的头发在脑后还形成一个漩涡形状,哈利对此再熟悉不过,嗓子眼儿因此发干,好像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了。

佩吉·福斯纳希特把最后一拨悄悄话说完了。管风琴这时正好停下来。举起那双圆滚滚的手,“酸皮”吩咐大家都站起来。随着大家衣服沙沙的响动,梅勒妮领着普露从另一个侧门沿着祭坛的护栏走出来。人们都知道普露有孕在身,她倒因此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她穿着一件长及脚脖子的皱呢长裙,斯普林格老太太说长裙的颜色像麦片粥,詹妮丝和梅勒妮则说像香槟酒,长裙带一根棕色的腰带,她们决定取掉了,否则她们不得不在很高的地方系上。那个小花环一定是梅勒妮用田野里的花儿编织的,已经有点发蔫儿,新娘当作花冠戴在头上。没有披尾纱,没有罩面纱,更凸现一种胜券在握的不易察觉的韵味。普露的脸向下勾着,嘴紧紧抿着,红红的,她的发红的头发梳向后边,在耳际别起来,把耳朵柔软的贝壳一样的形状露出来,耳垂上吊着小巧的金环。哈利本可以在她路过时用胳膊把她扶稳当些,但是她没有看他。梅勒妮对所有上年纪的人和颜悦色地看了看;普露长长的发红的指头因为人们称赞她的女人韵味有点颤动。现在她面向牧师,她的举止十分庄重,尤其怀孕女人那种风情万种的款款的镇定自若的样子。

“酸皮”说他们两个是心心相印的一对儿。这样矮小的一个人发出的声音让人畏惧几分,哈利当初在家与他见面就注意到这点了,但是这里,在这近乎空荡荡的教堂里,他的声音在胡桃木节子上回响,在纪念匾牌上回响,在高高的拱状的椽子上回响,在彩绘的众使徒烘托下腾空的耶稣所在的那个中央高窗下更是加倍响亮,还多出了某种圆滑的忧伤的调子,这可是兔子过去没有注意到的,把七零八落的客人集中并凝聚成一个群体,把担心这样的庆典仪式也许会有的闹剧色彩压了下去。你尽可以嘲笑牧师,但是他们能说出我们需要聆听的话语,那些死人说过的话语。他用与管风琴十分合拍的语调宣布说:根据上帝的意愿,丈夫和妻子的结合是为了他们彼此的幸福,然后他的声音又像隐匿的尘埃一层又一层落下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多子多女,养育后人。“酸皮”每念一个短语便眨几下眼皮,这是他美中不足的地方。哈利听见他身后传来轻微的呻吟:斯普林格老太太站得时间过长,有些受不了。詹妮丝另一边的鲁贝尔太太从她的坤包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儿擦抹她的脸。詹妮丝在微笑。她的嘴角上有一个暗淡的小坑。她头上戴着一顶小白帽像朵小花儿,她因此看上去活脱一个波利尼西亚人。

回音袅袅,“酸皮”对着高处的椽子宣讲:“如果你们中间有人能说出理由,证明他们的婚姻是不合法的,现在就讲出来;否则请保持惯有的宁静。”

宁静。椅凳发出几下吱扭声。宾厄姆顿来的那对夫妇碰响的。死去的弗雷德·斯普林格碰响的。鲁丝碰响的。兔子强压下了一种发疯的冲动,没有叫喊出来。他的喉咙感到奇痒无比。

牧师这时直接和一对新人讲话了。纳尔逊歪歪斜斜地站在一边,眼窝里的眼睛暗淡无光,那朵康乃馨在他的衣领上歪歪扭扭,这时向中间站了站,向普露靠近一些。他和普露个子一样高。他的脖子后边看上去很细,在衣领上裸露出一截儿。那个发旋儿历历在目。

普露听到了发问。她用格外细小的声音回答,说她愿意。

接着纳尔逊也要被提问了,他的父亲喉咙痒得想叫喊,扮演那种瞎捣乱的小丑,不得已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鼻梁一下子酸痛起来,两个小小的泪腺感到堵得慌。

女人,妻子,信守契约,爱她,安慰她,尊重她和守护她,不管生病或是健康,只要你们两个活在世上,就别抛弃她,愿意吗?

纳尔逊的声音比“酸皮”小,比普露大,回答说他愿意。

哈利的泪腺堵得难受,他嗓子的后边干燥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身后所有这些被遗弃的可怜的老弱病残都来见证这桩婚姻,心照不宣地围成圈子向前移动,一种突然领悟的不堪重负的人生悲哀猛烈地集中在纳尔逊脖子的后颈上,他和那个女孩子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其他人都在他们的崭新的红色祈祷书里寻找牧师宣布的赞美诗的名字和号码;“酸皮”声音浑厚,像天使在空中说话,说出名字和号码,分散的人立即相应,妻子,果实累累的葡萄藤,兔子听到后却无法回应,丈夫,惧怕上帝的男人,因为他在流泪,流泪,把祈祷书上的字淋湿了,把书页淋湿了,字迹和书页都变成了纳尔逊那可怜的静默而脆弱的脖子。詹妮丝从她的白帽子下轻松却吃惊地看着他,鲁贝尔太太还是那种渴望的清洁女工的微笑,递过她那方脏兮兮的手绢儿。哈利摇了摇头,表示不用,他块头太大,会把这块手绢儿弄得全是他的臭气味儿;后来他还是接过来了,试图用手绢儿拦住这股不可遏止的潮水。这地方的泪水一经释放,便一泻难收,如同一个丰富泉眼。

“愿你们健康长寿,多子多孙,”“酸皮”祝福道,声音洪亮深沉,如同天使在空中说话。“愿和平降临以色列,”他补充说。

终于出来了,婚礼结束,戒指送过,在基督腾空而去的那个复活节斑斓的高耸的窗户下,婚誓由两个颤抖的年轻声音里说出来,主祷文始终在呜呜哝哝,这对苍白的新人按要求亲吻后(可怜的纳利,他就不能再长高一英寸吗?)转过身来,这下便合法地不可思议地加入到一小群他们的血缘亲属,他们的宗族亲属,走出教堂来到了惨淡的下午,团团云彩随着微风向傍晚飘流,哈利脸上那些可笑的泪水留下长长的泪痕,然后米姆再一次扑进了他的怀里,一个妹妹般的拥抱,自从他拉起她的小手日月如梭,他们家的苦难各种各样,以后的日子黑压压地降临在他们的头上,他唯一的儿子结了婚,她从来不知道的每天在走向毁灭的婚姻;她倚在他怀里,身长,衣服多褶,在随着日月成为一个单身女人,连妓女都可以成为单身女人,想象她这些年来不得不吞咽多少苦水吧,他的宝贝小妹妹,见他泪流满面她自己也哭起来,来到外面空气很快把泪水吹干了,别人参加过教堂仪式后的微笑在他们身边闪过,如同生下来只活一天的蝴蝶在飞舞。

啊,这一天,他们把一个平淡的星期六为他们自己安排成了假日,这个夏季的最后一天。看这样子真是太浪费汽油了,他们一行开车穿过一条条城市或上或下的街道赶回斯普林格老太太的房子去。哈利和詹妮丝同坐克罗纳花冠车跟在贝茜的蓝色克莱斯勒车后边,看顾老太太别出什么闪失,米姆开着詹妮丝的野马带着鲁贝尔太太殿后,那辆野马的前车灯仍然歪扭着。“你干什么哭成那个样子?”詹妮丝问他。她已经把帽子从头上取下来,就那么对着反光镜把她的前额的头发抓弄了几下。

“我也不知道。所有的事情吧。纳利从后边看去的样子。孩子们把头转向后边信任你的样子。我是说他们真的喜欢那样做,我们这一小群默然无语的人聚集在一起观看他们。”

他向窗外看去,詹妮丝没有说话。她的小舌头尖儿舔在下嘴唇上,不想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她说:“如果你能流那么多的泪水,那你也应该对他和车行的事情少些刻薄。”

“我对他和车行的事情没有刻薄。他没有为车行办一件令人信服的事情,他就知道缠着你和你母亲支持他,这倒是在车行通过什么行为露脸的最容易的手段了。你知道他倒腾那几辆折篷车为公司造成了多大损失吗?猜猜看。”

“他说你压制他太狠,连气都透不过来,气疯了。他说你当时心里也很清楚你在干什么。”

“四千五百块大洋,这就是那几辆‘屎盒子’车造成的损失。加上曼尼不得不订购来的配件和修理部的修理费用,还需要花上一千块。”

“纳尔逊说那辆TR型跑车很快就卖出去了。”

“那只是侥幸的买卖。人家不再生产TR型跑车了。”

“他说丰田汽车在市场上风光不再了,戴特森和本田汽车在东部比丰田汽车卖得好许多。”

“是啊,这正是查利和我不想让这小子插手车店的原因。他满脑子都是消极的想法。”

“查利说过他不想要纳尔逊插手车店的话吗?”

“没有怎么多说。他是一个好好先生。”

“我从来没有看出来他是一个好好先生。在这方面没什么好的。回家后我要打电话问问他。”

“现在就别责备可怜的查利了,因为他在对梅勒妮采取行动呢。我不知道他过去说过纳尔逊的什么话。”

“采取行动!哈利,事情过去已经十年了。你一定不能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出来。如果查利自己甘愿充当傻瓜,追求一个二十岁的姑娘,那也该不着我多少事情。一旦你和什么人套瓷了,那你对他们就只会把好话说尽。”

“什么叫套瓷?你是看电视脱口秀太多了吧。”

“这是人们挂在口头上的词儿。”

“就是你在俱乐部来往的那些轻佻女人吧。多丽丝·考夫曼。真该操她。”詹妮丝的话刺痛了他,她竟然认为他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为什么他是应该在婚礼上唯一哭泣的人?好心肠先生。好说话先生。统统见鬼去吧。“得了,查利至少还知道躲避婚姻,这方面不像纳尔逊那么傻。”他说,随后打开了收音机,把他们的谈话中断了。四点半的新闻:夏威夷发生地震,萨尔瓦多绑架两名美国商人,上星期阿富汗秘密更换领导层后苏联坦克在喀布尔街头巡逻。墨西哥与美国签订一项天然气协议,是可能长期缓解能源危机的信号。在加利福尼亚,十天灌木丛林的火灾摧毁多顷林地,是一九七〇年以来最大的火灾。在费城,出版大亨瓦尔特·安嫩伯格向天主教大主管区捐献五万块美元,资助修建有争议的宣讲台,保证教皇约翰·保罗二世如期于十月三日前来举行弥撒。安嫩伯格,播音员庄重地结束广播说,是一个犹太人。

“他告诉我们这些有什么用?”詹妮丝问。

老天爷,她还是这么迟钝啊。明白了这点让他感到舒心了。他告诉她:“是要让我们这些声称基督徒的人们感到无地自容,我们在对待教皇的宣讲台问题上都是一些小气鬼。”

“我得说,”詹妮丝说,“修建那样一个讲台确实显得铺张,好不容易搭建起来却只使用一次。”

“这就是生活,”哈利说,在约瑟夫大街把车停在路边。八十九号住房前停满了车,他不得已停在了街区的中间一带,正好在那些女同性恋者的房子前边。有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女子身穿一件军队剩余制服,正在把一大卷粉色的银箔绝缘材料拉进前门廊里。

“我的儿子今天结婚了,”哈利一时冲动,对她喊叫说。

哈利的同性恋邻居眨了眨眼睛,随后回应说:“祝她好运。”

“是他。”

“我是指新娘。”

“好吧。我会转告她的。”

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细眯起眼睛像一个雪茄店的印第安人,柔和了一点;她看见詹妮丝从车的另一边出来,这时用喊叫的调子叫住她:“简,你对婚事感觉怎么样?”

詹妮丝反应太慢,哈利只好替她回答:“她觉得很不一般。她怎么会感觉一般呢?”他感到难以理解的不是这些同性恋女士们为什么不喜欢他,而是为什么他想让她们喜欢,为什么她们敲敲打打远远穿过去的声音,有力量伤害他,让他感觉被排斥在一边。

好奇怪,这个斯利姆青年人,开着一辆米黄色莱卡车,车身上印着一英尺高的车名,从教堂接上新娘、新郎和梅勒妮,竟赶在哈利和詹妮丝前头回来了;奥利和佩吉也回来了,他们的淡棕色道奇飞镖车是一九七三年生产的,安装着一根玻璃纤维修补过的挡泥板;就连“酸皮”也比他们早到了,因为他那辆镶着招摇的圣约翰牌子的小型黑色欧宝蒙塔车也停在枫树这边的马路沿儿旁边,斯普林格老太太从她的卧室守望这棵枫树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些客人已经聚集在起居室,那个慌手慌脚的小胖姑娘,显然刚刚穿上一身女侍者制服,挨个儿分送花费不少钱买来的餐前小吃,一些软膏点心,看上去像乳酪摊在墨西哥粗面饼上,上面还摆了一枝香菜;哈利从空隙间躲闪过去,像过去打篮球的习惯把胳膊肘举起来,防止有人不经意碰在他身上,到厨房里取香槟酒。瓶装马姆酒[14]成箱购买也得每瓶十二块钱,在冰箱里摆满了第二层,下层九瓶上层六瓶,锡箔封口,沉重的凹心瓶底儿,很美丽的样子。仓促婚礼专供香槟酒,他心里想。安斯特朗买单。格雷丝·斯图尔的孙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块头的小伙子,体重不少于两百五十磅,蓄着一把蓬乱的海盗胡子,正在炉子上的煎盘里炸小玩意儿,烤箱里烤着咸肉包裹食品。他还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打开摆在柜台上。起居室人声鼎沸,越来越大,前门大开,斯塔夫洛斯和穆尔科特夫妇跟着米姆和斯普林格老太太的老姐们走进来,大家伙儿正在寒暄之际,第一瓶香槟酒打开了。好家伙,瓶口喷射得像射精,根本无法停止,詹妮丝在博科诺斯湖峰顶发现的那些塑料塞香槟酒瓶摆在柜台上的那个中国圆盘上,格雷丝·斯图尔的孙子的啤酒正好挡着,相隔很远,哈利倒起来费劲,淡黄色泡沫溢出来流到了亚麻油毡上。他往玻璃杯子里斟酒,因此联想到那些金币,年代越久远越值钱,他内心的一个栓子提起,他的忧愁释放了。见鬼去吧,我们大家都在一起走向坟墓。回到起居室,在那个大橱柜前面,斯普林格老太太说了几句她早准备好的祝酒辞,还挺紧张,结束时用宾夕法尼亚德语说:“Dir seid nur eins: halt es selle weg.”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姥姥?”纳尔逊问,担心什么话是在说他,站在那个脸色羞红的完全成熟的女人旁边,完全还像个孩童,可他却昏头昏脑地谈情说爱结婚了。

“我接下来就要说明白的,”贝茜气冲冲地说。“你们现在成了一家,一家人要好好过日子。”

在场的人纷纷祝贺,喝酒,不管他们已经喝过没有。

格雷丝·斯图尔拖着脚走向前边,来到大橱柜前围起来的小空间里,五十年前她也许是一个了不起的跳舞高手,一种特别的老太太体形,她的脚脖子和脚还是纤巧的。“或者像人们过去经常说的,”她插话说,“Bussie waiirt ows, kocha dut net. 亲吻有个够,吃饭没有够。”

欢呼声更加响亮了。哈利打开了另一瓶香槟酒,决意让大家喝个够。那些墨西哥粗面软饼吃起来很不错,只是要能在手指没有把它们捏碎之前吃进嘴里,那个小胖子女朋友胸脯真吓人。这种傻女孩子至少是不缺的,没完没了地出现。自从普露·鲁贝尔走进这个家,他受到打扰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好像很久远了,现在她成了特里莎·安斯特朗。哈利扭头一看普露的母亲就站在身边。他问她:“你过去来过这一带吗?”

“每次都是路过,”她说,声音嗡嗡嘤嘤的,他不得不低下头来倾听,好像在临终床边似的。普露在婚礼上说婚誓的声音多么轻软啊!“我的家人原来是芝加哥的。”

“呃,你的女儿很为你争气啊。”他跟她说。“我们都已经很喜欢她了。”他说这种话听起来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好比一个模拟演员;生活,正如同我们一开始就想到的,一直在耍弄成年人。

“特里莎总想把事情做好,”她的母亲说。“可是她要做到这点并不容易。”

“是吗?”

“她很像他父亲那边的人。你知道,总是走极端。”

“真的吗?”

“噢,是的。很固执。你不能跟他们拧着。”

她的眼睛睁大了。他感觉和这个女人说话仿佛他们两个在一起动手制作一个纸链子,胶水却不够用,连接的地方总是粘贴不牢靠。在这间屋子里不容易听清楚说话。“酸皮”和那个斯利姆这时在一起咯咯发笑。

“很遗憾你的丈夫没有来这里。”哈利说。

“你要是了解他,你就不遗憾了,”鲁贝尔太太不卑不亢地说,摇晃着手里的塑料酒杯,仿佛表明酒杯早已经没有酒了。

“我来给你倒些酒吧。”兔子意识到她和自己很合拍,不仅感到惊讶:这个女人看年龄和他岁数差不多,与其在梦境里赤条条地和体态风韵的女子寻觅风流,比如辛迪·穆尔科特和格雷丝·斯图尔的孙子的女朋友,倒不如和鲁贝尔太太这样的娘们儿在精神床上神交一番。他返回厨房去照看香槟酒的供应情况,看见纳尔逊和梅勒妮在忙着开酒瓶。柜台面上扔满了包裹瓶塞的小铁丝网。

“爸爸,酒可能不够喝,”纳尔逊抱怨说。

这两个小青年。“你们年轻人为什么不能不喝酒,喝点牛奶呢?”他提议说,从孩子那里拿走一瓶。沉甸甸,绿莹莹,凉丝丝,像钱的感觉。标签儿是刻印的。他自己可怜的死去的老爹一辈子从来不喝这种冒气泡的酒。喝了七十年啤酒和生锈味儿的水。他对梅勒妮说:“你那辆花了不少钱买来的自行车还在车库里放着。”

“,我知道,”她说,没事人一样看着他。“如果我把自行车带回肯特大学,一准有人偷走它。”她那两只前凸的棕色眼睛没有看出来他是要她把车弄走,觉得她把他的意思弄扭了。

他告诉她:“你应该到外边和查利打个招呼。”

“,我们打过招呼了。”她离开过那间他付房费的汽车旅馆房间,去和查利过夜了吗?哈利不能顺着这种思绪往下多想。好像为了把事情办得周到,梅勒妮说:“我会告诉普露来使用这辆自行车,如果她想用的话。骑自行车对锻炼肌肉很有好处。”

什么肌肉啊?回到起居室,没有人好心地代替他陪一陪这位新娘的母亲。他一边往她主动伸过来的酒杯里倒酒,一边对她说:“谢谢那条手绢儿。在教堂里那会儿。”

“当时一定很难过,”她说,这会儿抬头更加体谅地看着他。“尤其只有一个孩子。”

不止一个孩子,他想告诉她,比他打算的喝多了。在我们身后那座山上埋着一个夭亡的小妹妹,在加利利区南边的农场上还有一个长腿的姑娘在闲逛。鲁贝尔太太这样轻浮地抬头看她,让他想起谁来着?塞尔玛·哈里斯,在游泳池边的样子。哈里斯夫妇也应该邀请来参加婚礼的,可是这样一来便会把巴迪·英格尔芬格的感情伤害了。罗尼就是来了也很没规矩。留着山羊胡子的管风琴手(谁把他邀请来了?)这时加入到了“酸皮”和斯利姆中间,在喜庆氛围里有什么事情让牧师想起了他对别人应尽的义务。他过来与哈利和这位做母亲的见面,一种基督教的行为。

“咳,”哈利随口对她说。“该做的都做了,是吧?”

贝姬现在只剩一具骷髅了,他很奇怪想起这事儿。他们埋葬她穿的小睡袍变成了蜘蛛网。她的小脚趾甲和手指甲像撒在绸缎上的小碎纸屑。

牧师坎贝尔得意地笑了,满口吸烟熏黑的小粒牙齿露了出来。“新娘看上去很可爱,”他跟鲁贝尔太太说。

“她的身高是从他父亲那边继承来的,”她说。“她那头直溜溜的头发也是。我的头发是自然卷儿,弗兰克满脑袋头发直撅撅的,他一辈子也没有压下来过。特里莎的头发还没有那么生硬,毕竟她是一个女孩儿。”

“就是很可爱,”“酸皮”说,他的笑容有些假相。

哈利问牧师说:“你的欧宝车一加仑汽油能跑多少英里?”

他从嘴里取出烟斗回答这个问题。“在这些上下山路上不是十分准确,不是吗?我估计最好的情况是二十五六英里吧。我很多时候是开开停停,只是在沥青修建的路面上进行短途旅行。”

哈利告诉他说:“你知道,日本人制造这种车,尽管别克公司早在销售这种小型号车了。我听说从一九八〇年的型号以后,美国也许不会进口这类车了。这样一来便会造成配件紧张。”

“酸皮”来了兴趣,他不停地眨巴眼睛,鲁贝尔太太从中看出来他在动心思。他把眼睛转向哈利,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你打算推销给我一辆丰田车吗?”

妈妈也早化作一具骷髅,他很自然就想到了这事儿。那些埋在土里的大骨骼像恐龙的骨头。

“怎么说呢,”哈利说,“我们正好有一款前轮驱动的小型新车,名叫‘特塞尔’,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找到这些名字的,不过这无关紧要,这种车在公路上一加仑汽油能跑四十英里,一个人坐在里面相当宽敞。”

等待兴趣再来一次。也许就永远不会有了?

“可是假如我要是结了婚,”身体矮小的牧师反驳说,“娶来一个大块头的新娘可怎么好!”

“你确实也应该这样,”鲁贝尔太太出人意料地插话说。“牧师一拨接一拨地离开了教堂,因为他们有了强烈欲望。到处都在拿性说事儿,电影,书籍,无处不在,只要你睡得晚,电视上也看得到,难怪人抵挡不住。你没有这方面的冲突,真是了不起。”

“我经常在想,”“酸皮”告诉她说,声音回到他主持婚礼时的那种温和调子。“我可能成为一个杰出的牧师。我尊重体系。”

兔子说:“我们刚才在汽车里听收音机里说,费城的那个安嫩伯格为天主教捐献了五万块,让他们为教皇搭建宣讲台,免得平民老百姓怨言不断。”

“酸皮”鼻子哼了一声说:“你知道那五万块钱能给他带来多大公众效益吗?这是一种交易。”

斯利姆和管风琴手好像在交谈衣服,你指指我的衬衫,我指指你的衬衫。如果哈利在和管风琴手交谈,他可以问一问他为什么不演奏《新娘来了》。

鲁贝尔太太说:“人们想让教皇到克里夫兰去,可是我看他不得不改道到别的地方去。”

“我听说他要在旅途上临时到什么地方的农场去,”哈利说。

“酸皮”拉了一下新娘的母亲的手腕,把脑袋歪向一边让哈利看看他正在谢顶。“安嫩伯格先生曾是我们驻英格兰圣詹姆斯宫的前任大使。据传闻说,他在向女王递交国书时,女王伸出手来让他亲吻,他却握了握手,说:‘你过得怎么样,女王陛下?’”

他的吼叫正是时候。鲁贝尔太太大笑不已,令她难堪地一下子露出了傻笑的模样,她赶紧用手背把她的嘴遮挡上了。“酸皮”喜欢这种小女人的做派,对她报以深沉的大笑,好像发自一个胸脯像五斗缸似的傻老头儿。如果他们俩就这么一直扯皮,哈利盘算他倒可以离开他们,让“酸皮”顶替他,他乘机溜到别处去。他从人群的头上扫视过去,寻找空当。这间起居室总是有些暗淡,不管开着多少灯光还是大白天的任何时候。他多想有那么一天拥有一所房子,光线充足,一眼看去哪里都是亮堂堂的。为什么让自己活生生地埋葬在这里呢?

斯普林格老太太在那个大橱柜前一对一地把查利纠缠住了,她的脸有些胖肿,像葡萄一样紫红,用劲儿在查利耳朵边说些别人听不见的话;查利客客气气地低下他那梳理整齐的头,一个劲儿地点了又点,好像小鸡在啄米一样。在起居室前面,与如画的窗户形成侧影,穆尔科特夫妇和福斯纳希特夫妇在一起谈得正热火,老奥利一定在向这两位新结识的人炫耀他是一个多么精通的音乐人士,佩吉则从旁极力替他说尽好话,其实她内心十分清楚他在国内不过一个无名鼠辈而已。穆尔科特夫妇是哈利生活中新的圈子,而福斯纳希特夫妇则属于旧的圈子,他很不喜欢看见他们搅和在一起;虽然佩吉当初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肉垫子,但是他还是不想看见这些讨厌的中学旧交钻入他的乡村俱乐部新交,然而他又看出来彼此间的奉承在起作用,奉承和香槟酒在发挥作用,奥利色迷迷地打量辛迪(你难道不也想那样吗?),而佩吉却在扇忽着两只牛一般的眼睛上下端详穆尔科特,她会为任何人扑通倒下当肉垫子,奥利一定非常不能满足她的性欲,也许他长了一根细如苇秆的小鸡巴吧。哈利一时拿不定主意过去把他们拆开是不是更可取,不过他预感到会遭遇一通嘲笑,他觉得有口难辩不好对付,因为毕竟他在教堂流了那么多眼泪,眼下又念念不忘永不会出现在现场的贝姬、爸爸、妈妈甚至老头子弗雷德。米姆和格雷丝·斯图尔以及另一个老太太埃米坐在沙发上,老天爷,她们莫不是在进行一次小小的会谈,其中一位在回忆她印象中米姆小时候的样子,玳德县讲述事情的口音和神态让米姆不停地笑啊,是她让她们想起来大家都涂胭脂抹粉,贴上花钵烟火银箔,全然一副她们坐在电视机前日日夜夜看到的那种放荡女人的模样,可是老妇人却不知道电视里的她们真的就是放荡的女人,那些在《争分夺秒》或者《好莱坞广场》扮演角色的名流就是放荡女人,或者坐在软椅子上搞脱口秀时向默文、麦克或者费尔眉来眼去,她们的膝盖赤裸裸地伸出去,把身子仰得快躺下去了,谁看见都无所谓了,时代已经和米姆齐头并进,让她和进出教堂的老妇人同坐在那张灰沙发上。纳尔逊、梅勒妮和格雷丝·斯图尔的小丑一样的孙子还待在厨房里,孙子的女朋友在乳房下面抱着一个带有调味番茄酱调羹的精巧的小保暖器跑来跑去提供了小点心之后,看样子已告一段落加入到他们中间去了;那里有一部小便携式索尼牌电视机,詹妮丝有时候一边做饭一边观看卡洛尔·伯内特[15]的重播电视节目,从电视机的声音听来——叫喊声,吹奏乐——这些没用的醉醺醺的年轻人已经打开宾夕法尼亚州对内布拉斯加州的棒球比赛。与此同时,普露身穿淡黄色婚礼服,头上的那个小花冠现在已经摘掉,一个人站在三向灯前仔细查看斯普林格老太太的那个沉甸甸的绿色玻璃饰物,里边密封着一个泪滴状气泡,在昏暗的灯光下她那长长的粉红色手指捏着它翻来覆去地看,结婚戒指在手上一闪一闪的。福斯纳希特夫妇和穆尔科特夫妇那伙人传来阵阵大笑,詹妮丝这时也加入进去了。韦布左躲右闪地经过哈利身边向厨房走去,他的手指间夹满了塑料酒杯。“那个昏头的罗斯表现如何?”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彼得·罗斯近来已经击中了六百多个球,只需要四个安打就会成为棒球运动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十个大赛季里均达到二百个安打的队员。但是他的成绩没有多大意义,因为费城队输掉了十二场半球。“就知道炫耀自己,”兔子说,近十二年来他们总是用这样的话谈论这个棒球选手。

也许怀孕明显的缘故,普露害羞,没有敢在人群里穿行,去加入厨房她这代人的圈子。哈利走到她身边,弯下身来在她发觉之前亲吻了一下她那娴静的发热的脸颊;香槟酒使这一动作易如反掌。“你不认为应该亲吻一下新娘吗?”他问她。

她扭过头来,朝他微笑,先是犹疑,随后突然舒展开来,一边嘴角向上挑起。她的眼睛刚刚注视过的那个玻璃球还闪着灵光,那个怪模怪样的玻璃球哈利不止一次当作詹妮丝的脑壳儿的替代物敲打过。“当然,”她说。她仍把那个玻璃球放在肚子一带,球体中间那个泪滴射出一道淡淡的光。他突然意识到,她的眼角余光早已觉察到他在走近,可是却岿然不动,像一只处在危险中的小鹿儿。在这些陌生人中,她的命运由一次仪式确定下来,当然她会感到害怕。兔子试图安慰她的儿媳妇:“我想你一定累坏了。你是不是特别想睡一觉?我记得詹妮丝当初就是这样的。”

“就是觉得身体不听话了,”普露附和说,一边两只手把那个绿色玻璃球放回那张圆桌子上,这个圆桌子像一枚木头叶子围绕着落地灯的柱子转了一圈儿。她突然问:“你认为我会让纳尔逊幸福吗?”

“呃,一定的。那小子和我曾经就婚事长谈过一次。他认为你就是这个世界。”

“他没有觉得被拖住后腿了吗?”

“呃,坦率地说,这正是我过去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因为我要是他的话我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是真的,特里莎,这婚事儿好像没有让他烦恼。从小到大,他总是具有这种公平的感觉,在这桩婚事上他好像觉得公平对公平,两不吃亏。你不用自寻烦恼。目前让纳尔逊感到烦恼的只是他的老爹。”

“他认为你就是这个世界,”她说,她的声音很小,仿佛声音大了这话会显得过分放肆。

哈利哼了一下鼻子;他在女人对他说话唐突的时候喜欢哼鼻子,这个女子的任何生活气息都会被他感激地接受下来。“一切都会解决好的,”他许诺说,不过特里莎忧心忡忡的样子还是很厉害,恨不得都向他袒露出来。这姑娘痛痛快快笑逐颜开时,你能看见她的牙齿需要用钢丝校正,当初却没有校正过来。香槟酒的味道一直让兔子想起可怜的爸爸。他喝啤酒和铁锈水和罐头蘑菇汤。

“主动找些乐子,”他跟普露说,在拥挤的屋子里绕来绕去,绕开吵吵嚷嚷的穆尔科特夫妇和福斯纳希特夫妇以及詹妮丝组成的圈子,走到米姆和一边一个老太太的沙发前。“你们没有对我的小妹妹造成什么坏影响吧。”他问埃米·格林格老太太。

格雷丝·斯图尔听了这话大笑起来,埃米则挣扎着要站起来。“可别为我往起站,”兔子赶紧说。“我只是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能为你们各位添点什么。”

“我需要的东西,”埃米嘟哝着,仍然在吃力地往起站,哈利只好把她拉起来。“我一定要自己去拿。”

“是什么好东西?”他问。

她看着他,眼睛有些呆滞,如同他告诉梅勒妮多喝牛奶时她的神色。“自然的召唤,”埃米说,“只能这样说。”

格雷丝·斯图尔伸出一只手,他接过来把她拽起来,觉得在一堆最精细最干燥的纸屑里摸到了一撮磨光的石头,异常温暖。“我还是去和贝茜道声别为好,”她说。

“她在那边贴着查利·斯塔夫洛斯的耳朵说悄悄话呢,”哈利告诉她。

“是的,现在也许说够了。”她好像知道谈话的内容;要么是他想象的结果?他疲惫地在米姆身边就势坐下来。

“总算得空了,”她说。

“下一步我得把你嫁出去,”他说。

“实际上,总还有人向我求婚呢。”

“你什么态度?”

“到了我这个年龄,麻烦事情好像特别多。”

“你的身体一直好吧?”

“我自己照料得不错。不吸烟了,注意到了吗?”

“你那些空闲时间是怎么过的,就一直在看‘老蓝眼睛’吗?我以前知道她叫‘老蓝眼睛’,顺便说一声。我只是不知道哪个‘老蓝眼睛’,我还以为冒出一个新的家伙来。”他打长途电话邀请她来参加婚礼,她说已经和一个好朋友约好去看‘老蓝眼睛’,他于是问,谁是老蓝眼睛啊?她说西纳特拉[16],你这笨鳖,你这辈子是在哪里过的,连他都不知道?他回答说,你知道我在哪里过的,就在这里,她说,是呀,听出来了。老天作证,他爱米姆;到头来,没什么理解不了的,你就是喜欢与你自己血脉相承的人。

米姆说:“白天你可以把觉睡够嘛。反正我现在开离快行道了,我是一个女商人。”她朝屋子的另一边指了指。“贝茜在干什么,耽搁这么长时间不让我和查利说说话?她和查利说了一个小时话了。”

“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们都喜欢你这点。”

“去你的。喂,你对这个新詹妮丝有什么看法?”

“她新在哪里?”

“你没有看出来吗?更加自信了。更有女人味儿了,不管怎么说吧。”

“比坚果还硬,哈利,从来就是这副德行。你过去总是感到对不起她。这是一种出力不讨好的努力。”

“我想爸爸,”他突然说。

“你是越来越像爸爸了。尤其从侧面看去更像。”

“他从来没有长出我这样的大肚子。”

“他没有长一口好牙,像你那样大吃大嚼。”

“你看出来这个普露长得有点像他吗?还有像妈妈的那双大红手。我是说,她好像比纳尔逊更像安斯特朗姓氏的人。”

“你们这些家伙就是喜欢倔强的女人。她使用手段达到了目的,我原来以为这招不行了。”

他点了点头,通过米姆的眼光他想象出他父亲没有牙齿后的侧影,确实和他自己的接近。“普露一直战战兢兢的。”

“你过得怎么样?”米姆问。“近来你在干什么,好吃好喝吗?”

“也打打高尔夫球。”

“还和詹妮丝睡觉吗?”

“有时候。”

“你们俩呀。她那样设圈套和你结婚,我和妈妈认为婚姻半年就到头了。”

“也许是我自己中了圈套。你过得怎么样?在维加斯那边钱好挣吗?你是真的拥有一家美容院,还是给那些大人物撑撑门面?”

“我拥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这是我为那些大人物撑门面的所得。”

他点了点头。“听起来还行。”

“你还和别的女人睡觉吗?你可以告诉我嘛,反正明天我就坐飞机走了。那个长着中国人眼睛的大屁股女人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没有来往了。吉尔出事儿后就再没有来往过。那件事情让我受到很大震动。”

“也好,可是十年过去了,这也不正常,哈利。你让他们随意摆布你,充当了一个懦夫。”

“记得吗,”他问。“我们过去在杰克逊路上滑雪的事儿?我经常想起这些事儿。”

“也就滑过一两次吧,这里再也不下雪了,哭天抹泪也不下。到塔霍来吧;现在那里就有雪。我们到阿尔塔或者陶斯玩一趟;你可以看看我滑雪。你自己一个人来,我到时候给你安排一个绝对漂亮的姑娘。金发的,棕发的,红发的,随便你挑。干干净净小镇来的姑娘;一点也不粗俗。”

“米姆,”他说,脸红了。“你太过分了。”他很想告诉她他是多么爱她,但是前门传来一阵喧哗。

斯利姆和那个管风琴手要一起走了,在门边遇到了一对衣装不整洁的夫妇,他们按那个断了电线的门铃好一会儿了。从他们的装束看,他们像是兜售大百科全书的,只是那些人又不会成双成对地上门推销,或者是挨家挨户上门宣传耶和华见证人[17]教义的,可是他们没有拿着《瞭望塔》杂志,却端着一份银箔纸包装的大婚礼礼物。这就是从宾厄姆来的那对老夫妇了。他们在离开东北延伸公路时转错了弯,在费城西部迷了路。终于找到了家门,如释重负,筋疲力尽,那个女的流下了泪水。“转了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居住的全是黑人,”男的诉说着他们一路上的艰辛,对这段不可思议的路程感到不堪承受的样子。

“哦,”普露在屋子的里边惊叫起来。“罗布伯伯!”话音未落便扑进了他的怀里,可算见到家人了。

斯普林格老太太已经为这对年轻人安排好到波科诺斯湖度蜜月,趁着天气还暖和,只剩金色的最后几周了——白桦树开始树叶变黄,木筏和独木舟在湖里来来往往。为这小子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如果他能够不喝得昏头昏脑,一把火把那所别墅烧了,就算这家人的好运道了。不过那也不会是哈利的葬礼。纳尔逊这下总算把婚结了,好像一扇门在他脑子里关上了,一笔欠债终于还上了,他的思绪又一次翻腾起来,飞到了城南,他的另一个孩子也许在那里徘徊,徘徊和等待她的生活重新开始。

一天晚上,斯普林格老太太在电视上没有什么节目可看,便在起居室召集了一个小会议,她用肉色绷带(她的医生为她引进的新玩意儿;哈利看见了由不得想象出一整个人模样,用制造商选用的肉色绷带包裹起来,一准会让这个肥胖老妇人看上去很健康的。)把自己的腿包裹舒服架在那个蒲团上,让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占据那个巴卡大椅子。詹妮丝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饭后喝的椰汁发酵而成的白色乳汁烈酒,这是两个年轻人弄到家里来的;只见她盘腿坐在她母亲身边,看上去还有几分姑娘相。两条肌肉紧绷绷的秀腿。她把两条腿保养得很好,他应该脱帽向她致敬,不管她是不是处在半醉状态。一个老婆缠磨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和你在一起,你还要求别的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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