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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174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斯普林格老太太宣布说:“纳尔逊要干什么去,我们必须现在定下来。”

“送他回大学去嘛,”哈利说。“普露在那边有一所公寓,他们两个住在一起挺好。”

“他不想回去了,”詹妮丝对大伙儿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可他为什么不回去呢?”哈利问,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仍然很恼火,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下阵来。

“呃,哈利,”詹妮丝不耐烦地说,“没人知道为什么。你不也没有上过大学吗,为什么他就非上大学呢?”

“原因就在这里。看看我吧。我不想让他过我这样的生活。我在过这种生活,这就足够了,不用他接着过。”

“亲爱的,我是从他的角度说这话的,不是在和你抬杠。当然,妈妈和我都希望他从肯特大学毕业,不想他和这个小秘书这么早就成家。可是事情发展不遂人愿。”

“他不可能带着妻子回去上大学,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贝茜郑重地说。“那里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雇员,我看纳尔逊的处境会很尴尬。他需要一份工作。”

“说得好,”哈利说,欣然接着唱反调,逼着两个女人进行建设性的思考。“也许他的老丈人能在阿克伦给他找份工作。”

“你看见过那位做母亲的了,”斯普林格老太太说。“根本就没有可能帮这样的忙。”

“不过罗布大伯倒是一个时髦人物。他在制鞋厂里干什么?只会在鞋帮上冲冲鞋带眼儿吗?”

詹妮丝模仿着她母亲那种干脆果断的口气说:“够了,哈利。纳尔逊必须在售车场有一份工作。”

“,天哪。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这是一个天地广阔的国家。这里有旧工厂、新工厂、农场、商店,这个好吃懒做的现世报为什么不能在这些地方找一份工作干干?他从肯特回来后过了这么多暑假就没找过一点事情做。自从十四岁上他需要买披头士唱片去送过报纸挣过点小钱,他再也没有找过工作。”

詹妮丝说:“每年夏天都要到波科诺斯湖休一个月假,他因此不可能去干什么十分正式的事情,他过去一直在抱怨这个呢。再说了,他也确实干过一些事情。他在肯特那边给人看过小孩,帮助那个在家修房子的中学老师安装太阳能热水器和修建储藏热量的填满石头的地下室。”

“他为什么不去做像这样的事情呢?他的未来就在这方面,而不是推销汽车。汽车热已经过去了。盛宴已是残羹剩饭。从现在起二十年间公共交通会迅速发展。甚至现在起十年间公共交通就大不一样。为什么他不可以上上夜校,学习如何编电脑程序?你们要是看看招聘广告,就会知道哪里都需要计算机编程人员和电子工程师。还记得纳尔逊在日光浴室里鼓捣那些音响元件,甚至把扬声器都连接起来吗?他能把这些事情干好,为什么不去干?”

“不去干是因为他已经长大了,”詹妮丝说,一口把椰汁酒喝了下去,把头向后狠狠地仰去,她的喉咙把头颈在正常状态下形成的皱褶掖藏的苍白纹路暴露出来。她的舌头在酒杯的底子上舔了几下。纳尔逊和普露住进家里以来,詹妮丝喝酒愈发没有了节制;他们坐在一起呆得无聊,等着观看约翰尼·卡森[18]的节目或者“星期六晚上直播”,她的烟瘾也大大加大,一天吸一盒多,全然不顾哈利一直劝她把烟戒了。在这次商讨中,她的行为举止仿佛表明,哈利就是一种自然干扰,她们娘俩必须不厌其烦地把这种干扰按正常路线纠正过来。

哈利越来越恼火。“我已主动说要把他安排在维修部,只有这个部门随时需要多余的人,曼尼不用多长时间就能把他带成一个技术全面的机械师。你们知道机械师如今一个小时能挣多少钱吗?七块大洋,要是利用边角材料修理我得给人家八块多钱哪。如果他们能干得比平常进度快,他们还能得到奖金。我们的一流技师一年可以拿回家一万五千多块钱,有一两个技师比纳尔逊大不了多少。”

“纳尔逊呢,”詹妮丝说,“不愿意像你当初一样去做满身油腻的猴子。”

“我这辈子正经幸福的日子,”他言不由衷地说,“就是用手干活儿那阵子。”

“活得不容易哪,”斯普林格老太太跟他们说,“上了年纪,又是一个老寡妇。我做每一件事情,做祈祷之后,都要扪心自问:‘弗雷德要是在世会怎么想呢?’在这件事情上,我很清楚他一定想让小纳利到车场去工作,只要这孩子有这个要求。很多年轻人现在都不想干这样的工作,他们没有推销员不得不具备的厚脸皮,这行当不是那么有吸引力,除非你起步时一天起来跟在马屁股后边转悠,像我们这辈人当初起步一样。”

哈利实在忍耐不住,没好气地说:“贝茜,每一代人都有他们的麻烦,我们都是从困境中起步的。面对事实吧。你要给纳尔逊开多少钱呢?多少薪水,多少佣金?你知道一个推销员的利润率是多少吗?百分之三,区区百分之三,再去掉许多你无法转嫁给客户的新的平均费用几乎提不到什么利润,因为丰田车的价格是固定的。汽油价格上涨,所有东西都跟着上涨;五年之内,我支付的取暖费翻了一倍,电费也一路上涨,运送费上涨,加上各种社会保险金在提高,失业费需要支付,这样这个国家的懒鬼以后不必放弃他们的游艇或者别的什么,全国只有一半年轻人上班干活儿,就足可以把失业人员养起来了,现在存货的利息简直没法说。目前的局势很像魏玛[19]的情况,人们的积蓄正在顺着管子被水冲走,大家都认为一场经济衰退迫在眉睫。经济崩溃了,妈妈,我们救不了它,我们没有日本和德国的凝聚力,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状况下,你让我雇用一个大铅砣,正好又是我的儿子。”

“这个问题这样回答好了,”老太太说,一边把那条老寒腿在蒲团上换换位置,一边轻轻哼了一下。“最低工资一小时三块一,如果纳尔逊一星期干四十个小时,你应该一星期付给他一百二十五块钱,然后你按通常的方案计算额外津贴,现在不是按照销售毛利的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提成嘛,那么按一个最低销售额提取百分之二十五怎样?我知道过去这部分钱是按纯销售额的百分之五稳定比例提取的,不过弗雷德说由于某些原因你销售外国汽车就不能这样做了。”

“贝茜,我打心眼儿对你充满尊重,爱你,可是你这是在胡闹呀。你给刚刚开始工作的纳尔逊一个月开五百块钱,把额外津贴定在最高一档,这样他一个月要往家拿一千块钱,可他却只给公司带来两千五百块收入。要给纳尔逊开这个数额,那意味着他依照新车和旧车的比例他一个月要卖掉七辆或者十辆汽车,可一个代理商即使达到这样的业绩一个月也难挣来两千五百块总额!”

“呃,也许纳尔逊到了那里,你们就能卖出更多的汽车了,”斯普林格老太太说。

“做梦吧。”哈利对她说。“底特律终于为生产新车装配好设备,能够生产很多小型汽车,而且眼下随时都会增加更苛刻的进口税。天哪,一个月能挣来两千五百块就很可以了。”

“记得弗雷德的人都希望看见纳尔逊在那里工作。”她坚持说。

詹妮丝说:“纳尔逊说新丰田车的标高差价至少在一千块左右。”

“那是一种很片面的型号,各种额外的开支都在里面。购买丰田车的人是不会负担这些额外开支的。基本的科罗拉花冠车是我们卖得最多的,一辆车需要四百块额外开支。即使比较大型号的汽车,各种运输费用每单元都需要二百多块钱,钱根本就算不清都花到哪里去了。”

詹妮丝又顽固又愚笨。“一辆车挣一千块钱,”她说,“就是说纳尔逊一个月只用卖掉五辆车就行了,按你的算法也是这样的。”

“杰克和拉迪怎么办?”他叫嚷起来。“那小子卖出去哪怕五辆车也会抢去杰克和拉迪的饭碗吧?听着,如果你们两个想知道谁是你们忠诚的雇员,那么就是杰克和拉迪了。你们要他们干多少臭屁小时,他们就干多少臭屁小时,说夜班就夜班,说周末就周末,你要他们来上那些夜深人静的钟点,他们大半夜也会赶来值班,拉迪在他的汽车库旁边开了一个自行车修理店,在当今这个时代,别人都在乞求施舍,他们却仍然拿着七十五块的底薪和一百五十块钱的提成。你不能把这样的汉子赶走,让他们受到冷遇。”

“我没有多在杰克和拉迪身上打主意,”斯普林格老太太说,皱着眉头把一只脚放在另一支脚脖子上。“查利现在挣多少钱?”

“,你不能这样干。我们讨论过这事。查利走人,我也走人。”

“你只用告诉我情况。”

“呃,查利一周三百五十块——加上各种额外津贴一年能挣到两万多块钱吧。”

“呃,那么,”斯普林格老太太不容置疑地说,又把脚脖子放回原来的位子。“你实际上可以节省钱,只用让纳尔逊取代查利就齐了。纳尔逊对买卖旧车有兴趣,这正是查利的部门,不是吗?”

“贝茜,我简直难以相信这一切。詹妮丝,跟你妈妈说一说查利的情况。”

“我们早说过了,哈利。你把这事儿看得太重了。妈妈和我谈过了,我认为查利改变一下状况有好处。妈妈也和查利谈过了,他同意。”

哈利还是难以置信。“你们什么时候和查利谈的?”

“在婚礼宴上,”斯普林格老太太坦诚地说。“我看见你当时一直在朝我们这边看。”

“哎,我的天,你都说了些什么?”

这个老妇人是个人物,兔子想,穿帆布橡胶底鞋,缠着顶级绷带,膝盖上穿着棉布裙,大肥脖子,滑稽的银色遮眉眼镜,等等。曾几何时,老弗雷德去世后她连续几个冬季穿上他们结婚二十五周年弗雷德送给她的貂皮大衣,到车店现场视察,貂皮大衣上的毛发闪闪发光,宛若银针,好像航天地面指挥中心噼噼啪啪发出的信号。她说:“我问了问他的健康状况如何。”

“你们担心查利健康的举动,好像你们认为他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詹妮丝告诉我,早在十年前他就开始服用硝酸甘油了。当时他才三十来岁,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不是好事儿。”

“那么他又说了些什么呢,他的健康状况到底怎么样?”

“还行,”斯普林格老太太回答说,把这个词儿强调出两个重音,还——行。“詹妮丝亲口跟我说,你抱怨查利做不好自己的分内事了,每天只是龟缩在那张写字台前翻弄那些他本应该交给米尔里德去做的账单什么的。”

“我说过这话吗?”他看着詹妮丝,他的出卖者。他过去一直认为她的黑肤色[20]是来自斯普林格姓氏的品质,可是斯普林格老头子确实皮肤又嫩,红桃花色;现在看来是来自她母亲的血统,科纳家族的,那边血统决定了她的肤色。

詹妮丝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很不耐烦的样子。“还不止一次呢,”她说。

“呃,可是我并没有意思让你母亲把这人开除了啊。”

“开除是一个从来不可使用的字眼,”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弗雷德活着的话永远不会开除查利,不过查利的个人生活完全无法控制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当今之日你管得这么宽也算无法控制哪,”哈利说,对眼前的局势感到很恼火。他过去乐观得过早了。

斯普林格老太太在沙发上很不舒服地换了换身体姿势。“呃,我一定要说的是,这次追着那个女孩子到了俄亥俄——”

“他也带她到佛罗里达去了,”哈利说,两个女人听了立即用她们黑钮扣一样的眼睛盯住了他。没错,这件事情让他格外恼怒,因为他自己一直没有和梅勒妮搞热火,也没有带她到什么地方兜兜风。

“我们谈论过佛罗里达,”斯普林格老太太说。“我问他冬天眼看要来了,他是不是到那里过冬更好些。埃米·格林格的女婿过去在新泽西一家石棉厂干活儿,终于得了那种令人恐惧的职业病,现在已经退休定居在那里吃养老金了,他还不到五十岁呢。埃米说他女婿说现在那里来了很多年轻人,躲避这场石油危机,不只是过去笑话里嘲弄的那种老人,那里肯定有许多工作可做。查利是一个精明人。弗雷德从一开始就承认这点的。”

“他还照看她的老母亲,妈妈。一个上年纪的希腊人,连英语也不会讲,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布鲁厄。”

“呃,也许她早想换换地方呢。你知道,人们都以为老年人就喜欢死守在一个地方,可是格雷丝·斯图尔的姐姐,比她还大,你听清了,在这个县已经埋葬了两个丈夫,去凤凰城看望她的儿子,很喜欢那个地方,于是她为自己买了一个小公寓,格雷丝告诉我,还买下了墓地,看看她把她的老根拔得多么干净吧。”

“查利不像你,哈利,”詹妮丝解释说。“他不害怕变换活法。”

他真想拿起那个绿莹莹的玻璃球,一步跨到沙发跟前照准她那个结实的脑壳砸下去。他不敢,只能不搭理她,和斯普林格老太太说:“我还没有完全听明白你对查利都讲了些什么,他又和你讲了些什么。”

“,我们缅怀过去了。我们谈起弗雷德在世时的岁月,我们都认为弗雷德如果活着会让纳尔逊在车行占据一个位置。他总是一个为家庭着想的人,我是指弗雷德,哪怕家庭让他很失望了。”

兔子想,这话一定是在贬损他了。让那个很有心计的经销商伤心是最让他良心不安的事情。

“查利理解家庭事务,”詹妮丝插话说,用她现在人到中年的平静声音说,还模仿她母亲的一点口气。“你知道,我过去每次去见他,他都毫不犹豫地准备退出去,让我回到家来。”

把她自己那点烂事儿厚颜无耻地说给她老娘听!这个世界真的是快颠倒过来了。

“所以呢,”斯普林格老太太长叹一口气说——她对这事感到厌烦,她的老寒腿难受,怎么安置都不舒服,上年纪的人需要他们的私密生活——“我们两个都尽力理解弗雷德活着会做什么打算,最后达成共识,让查利离去,半年之内付他一半工资,然后我们看看纳尔逊工作情况会是什么结果。同时,如果有另一份工作适合查利干,他可以随时接手,然后我们终止那一半工资,补发两个月的工资作为额外津贴,外加一九七九年全年应得的圣诞节奖金。”

他把八十三分一直打到了最后一个洞穴,随后把球打歪,飞进了那条小溪,用了八杆才纠正。看样子他永远打不破九十杆的记录,只有在睡梦中才行。韦布·穆尔科特放松地把杆挥出去,让他的神经很受刺激。“你神出鬼没,”他说。“我原以为你在布鲁厄市区车来车往中开着克莱斯勒不行了。”

“詹妮丝开车和我一起回来的。”

“啊哈。”他问老婆说:“查利看见你开车完成这个慈悲的使命会怎么想啊?”

“他和和气气的。这是他和妈妈之间的事情。不过他知道纳尔逊是我们的儿子。在这点上,他好像比你更明白事理。”

“是呀,是呀,我知道他明白事理,问题就在这里呀。”哈利告诉她。随后他对斯普林格老太太说:“这么说,你要给查利几千块钱,让纳尔逊得到一个他也许不能胜任的工作。照这样,公司怎么能积攒下钱呢?没有查利,我们就等着销售下降吧,我在城里的关系还不及他一半多。还不只是希腊人。他是个单身汉,常在酒吧里泡着,只有在那里你才能赢得人们的信任。”

“呃,也许吧。”斯普林格老太太扎挣着站起来,在地毯上轮换着踩脚,看看两只脚是不是麻木了。“也许这一切都是个错误,但是人活一辈子,你不能总怕犯错误。我压根儿就不喜欢查利那个毛病,就是他不愿意结婚。现在我得上楼看我的霹雳娇娃们了。可惜自打法拉离开,这电视剧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难道我就没有投票权了吗?”哈利问,差一点大叫起来,身不由己,觉得他好像陷进那张大巴卡椅子里无法自拔了。“我投反对票。我不想让纳尔逊在那里让我头疼。”

“呃,”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很久没有下文,哈利有时间看看她是如何魁伟,从某些角度看去是如何宽阔,如同一棵突然想见它能制造出多少牙签的树桩,活了这么大寿数往这根老树桩里塞了多少顿饭食,她臀部那坚硬沉重的跷跷板,她臂膊上那长满雀斑的肥膘。“就我对弗雷德的遗嘱的理解,她是把这车店留给我和詹妮丝了,我想我们娘俩的想法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哈利,票数都是二对三,”詹妮丝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操丫娘们儿,”他说。“操丫斯普林格汽车店。我看我要是不乖乖就范,你们娘俩一准也会联手把我开除的。”

她们娘俩没有否认。斯普林格老太太步履艰难地往楼上爬去,詹妮丝开始露出那种饱食终日后慵懒的样子,站起来很知心的样子和哈利说:“妈妈原以为你的反应会更强烈呢。想从厨房里弄点什么吗?这种椰子酒真的越喝越想喝。”

十月一日正好是星期一。秋天开始亮出它的底牌:低垂的云团像一排撕碎的破垫子,一场灰蒙蒙的秋雨从云端落下,把树上的叶子一片接一片敲打下来。111号道对面流动餐车后边的那棵老枫树眼下已经光秃秃的,连下面的枝杈也所剩无几,挂在那里像和尚身上的飘带。一个没有顾客光临的日子:哈利和查利两个人站在那面大玻璃窗户前向外观望,窗户上的标语广告现在换成了来吧,全新的科罗拉花冠车·新型1.8升发动机·新型空气动力款式·SR5型基础上的铝制轮胎·昼夜可开启顶窗·行销世界的顶尖汽车!另一条纸横幅的内容是科罗拉花冠特塞尔车·丰田首款前轮驱动型·丰田最低价格和最高公里数·城市每加仑三十三英里·公路每加仑四十三英里。“咳,”哈利把喉咙清了清说,“费城队打得干脆利落。”赛季的最后一天把蒙特利尔爆破队二比零打败,成全匹兹堡队荣登全国联赛东部赛区的冠军。

“我过去一直支持爆破队,”查利说。

“是呀,你不愿意看见匹兹堡队再赢。他们太他妈的玩花样。全是那种家族臭屎。”

斯塔夫洛斯耸了耸膀子。“呃,这样一个黑人组成的球队,你需要一个口号。他们都是看着电视商业广告长大的,那个电视匣子是他们拥有的唯一母亲。这是当今黑人的悲剧呀。”

听到查利说话,哈利心头轻松多了。他进到车场,原以为会看见他垂头丧气。“至少鹰队把钢人队挤掉了,”他说。“这下感觉很好。”

“他们运气好。对方进入端区里把球漏了。布拉德肖有指望抛出一些拦截到的球,可是却没想到弗兰克·哈利斯进入端区还会把球漏了。”

哈利一如既往地大声笑起来。“鹰队挖来的那个赤脚踢球新手怎么样?难道不够新鲜吗?”

查利说:“踢球不是橄榄球的特色。”

“光着脚在四十码宽八十码长的球场上玩橄榄球!那家伙一定长了一根像石头的大脚趾。”

“要是我掏钱,他们可以把所有这些老橄榄球选手用船运回阿根廷。在对阵开球线上冲撞,那才叫打橄榄球。如同斗鸡场一样。那才是钢人队终究会让你看到的东西。我一点也不会为钢人队担心。”

哈利闻出了话中的怒气,把话题更换一下,看看外面的天气。打在玻璃上的雨滴大起来,随后突然向下流去,拐来拐去,留下一道道水印。他哭泣时就是这样子吧。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意识就受到了杰克逊路那所半套房子的暖气片启发,下雨天哈利站在窗户前非常兴奋,他的脸距离玻璃几英寸远,干爽爽的,可是几英寸外万物却是湿淋淋的。“不知道雨会不会把教皇给浇了。”教皇下午要飞往波士顿。

“一定不会的。他只需把胳膊挥一挥,天上就会飞满蓝色知更鸟。知更鸟和马粪。”

虽然不是天主教徒,可是哈利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粗鲁;毫无疑问,查利这个上午一触即发。“是呀,看见电视上那些人群了吗?爱尔兰人统统疯了。据说,有一次集会超过了一百万。”

“爱尔兰人都是木头脑袋,”查利说,开始转过身离去。“我在几辆NV-1型车上还有些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哈利不愿意让他走掉。他说:“昨天夜里他们把那条老运河拱手送给人家了[21]。”

“是啊。我对那条新闻反感透了。这个国家很可悲,谁都可以把我们支使得团团转。”

“你过去一贯主张撤出越南的。”

“那事儿也很可悲。”

“喂。”

“什么事儿?”

“我听说你已经和斯普林格老太太谈过了。”

“长谈多的去了,这是最后一次。她老得不那么厉害。她很难对付呀。”

“你要到哪里安身立命,可有什么打算?”纳尔逊和普露星期五就要从波科诺斯湖回来了。

“暂时还不去哪里。看看电影。泡泡酒吧。”

“佛罗里达怎么样,你总是把佛罗里达挂在嘴上的。”

“算了吧。我总不能带着我家老太太到那里去吧。真到那里她怎么办,玩推盘游戏吗?”

“我听你说过现在有个表妹可以照顾她老人家。”

“格洛丽娅吧。我不知道,事情在变化中。她和她丈夫也许又要言归于好了。她丈夫不愿意早上起来摸一把还是自己的卵子。”

“。遗憾。”哈利说过停了停。“每件事情都让人遗憾。”

查利耸了耸膀子。“你又能怎么样呢?”

这正是他想听到的话;如释重负的感觉如同他沐浴到了阳光。心情顺了,看东西就顺了;他看见了废纸、包装袋和外餐杯盖从流动餐车那边吹过来,在窗户外面的灌木丛边挂住,被雨水淋湿了。他说:“我自己也要退出来。”

“胡说,冠军。你退出来能干什么?我呢,我在哪里都能搞推销,用不着担心。已经有人来摸我的底儿了。这个行当消息很灵通。这是一种你争我夺的生意。”

“我告诉过她,斯普林格老太太,查利是斯普林格汽车店的核心。有他在就有一半顾客留住了。还不止一半呢。”

“我很感激你仗义执言。不过你知道,早晚都有这么一次。”

“我猜得到。”不过不会发生在哈利·安斯特朗身上。永远不会,永远。

“简怎么样?她对把我扫地出门说了些什么?”

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没有多说什么,我听到的没有什么。你知道,她拧不过那老太太;历来如此。”

“你要想知道我自砸饭碗的理由的话,那就是我和梅勒妮出去兜了一圈儿。这才是让两个斯普林格女人心寒的原因。”

“你认为詹妮丝还很在意这些吗?”

“你不可能挡住人的牵挂哪,冠军。你一直在牵挂你在幼儿园看见过的小女孩,只是因为看见了她的小内裤。一旦你牵挂在心,就会一直牵挂下去。我们就是这么愚蠢啊。”

兔子听了这番话,脑子里出现的形象如同太空的一块飞石。他对太空很感兴趣,每天都会浏览报纸,在字里行间寻找巨大星体的报道,而且在星期天分类研究版面里观看近距离拍摄土星的新照片,还指望发现所有那些科学家们漏掉的蛛丝马迹;上帝也许还有几句话还没有说呢。内心的真空所装的爱情,会无休无止地往下降落。詹妮丝还在吃查利的醋,我们一旦滋生出这些念头,便再不会放弃,他和鲁丝睡觉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可是只要身置城里一个商店或者行走在韦泽街上,从背后看见某个女人,淡黄色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束发卷儿松散地飘起来,他就会怦然心跳。还有纳尔逊,他那时候还很小,可你千万别以为你很年轻就不会掉进爱河,他当时爱上了吉尔,这就不难想到普露有几分嬉皮士的风格,长头发披在身后,脸上神色淡漠,让你不敢伤害她,尽管吉尔的家庭背景要好得多,她不是阿克伦一个暖气安装工的女儿。哈利对查利说:“哦,你现在至少可以一次又一次到俄亥俄去玩玩了。”

查利说:“对我来说,去那里没有多大意思。梅勒妮更像我的女儿。她很机灵,你知道。你真应该听听她滔滔不绝地谈论先验论的沉思以及那个疯狂的俄国哲学家。她想继续上学,读哲学博士,如果她能从他父亲那里弄到钱的话。她父亲在西海岸和那些印第安女孩胡搞呢。”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兔子想,我们就是一个大游乐园。这游乐园是用镜子拼接成的。“不过,”他跟查利说,“我希望我也有你那种自由啊。”

“你有自由,可你不用。你和简怎么能和她母亲一直住在那个寒酸的老仓房里呢?这对简没有一点好处,只会让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寒酸?哈利从来没有想到斯普林格住宅是寒酸的:也许过时一点,可是房间大,里边装满了最新式最精良的东西,和他第一次看见的样子一样,那个夏天他们两个都在克劳尔商店干活儿,他开始约詹妮丝外出。那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新,闻上去也清新,在起居室旁边的一个侧厅摆着一张熟铁长桌子,上面摆着热带植物,生长得蓬蓬勃勃,看上去是奢侈的极致了。现在这张桌子立在那里空无一物,你能看见摆放桌子的地方把硬木地板溅落上了锈点。他想到那张灰沙发和墙纸和水彩画,自从他当初经常约上詹妮丝在他从军队借来的那辆旧纳什车的后座里疯狂亲热一夜那些日子以来,这些物件就没有变化过。斯普林格老太太不像过去有精力了,她把自己大把的钱都花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不再添置新家具了。秋天来了,他们卧室窗户外边的那棵紫叶山毛榉在落果实,小小的三角形种子荚果胀裂,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吵得人不容易睡觉。那间屋子压根儿不够理想。“长不大的孩子,嗯?”

“说到像孩子,”查利说,“还记得夏季开始时来车场的那两个年轻人吗,那个姑娘让你念念不忘?那个男孩星期六回来了,当时你到高尔夫球场去了,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

“努尼梅克。”

“就是这个名字。他买走了那辆桔黄色的车顶活动的科罗拉花冠车,在车场办理过户手续。没有以旧换新,这些新的型号在进货,我在价单上少要他二百块钱。我当时想你会想让我优惠他一点的。”

“没错。那个女孩子和他一起来了吗?”

“不是我见过的那个女孩子。”

“他没有把那辆乡村客货两用车折价顶钱吗?”

“你知道这些农场主,他们喜欢在他们的院子里摆放一辆旧车。也许把旧车后边安装一个带锯呢。”

“我的天,”哈利说。“杰米买走了那辆桔黄色科罗拉花冠车。”

“得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奇迹。我问他为什么等这么长时间才来买,他说他认为等到秋天一九七九年款的车就要落一点价。美元会贬值。日元也会随行就市贬值。”

“他什么时候来提车?”

“他说明天下午。这就是我得赶紧办理的NV-1型车中的一件事儿。”

“臭大粪。正赶上我参加扶轮俱乐部的活动。”

“那个姑娘不和他一起来,你有什么操心的?你还说我;那姑娘比梅勒妮还小。她也就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吧。”

“她应该有十九岁了,”兔子说。“不过你是对的。我不用操心。”雨在他们身边下着,雨丝连连,把他的心牵扯起来;查利有他的种种选择,他也有。

*  *  *

星期二参加过扶轮俱乐部的活动,酒劲儿还在肚子里翻腾,哈利便赶回车场,看见那辆桔黄色科罗拉花冠车卖掉了,心中大喜,简直不能集中眼神儿,上帝从太空亲吻过他了。四点半左右,拉迪守在车场,查利去了艾伦威尔,试图和那里的一个经销商了结一部旧车配件,把账簿清理了,等纳尔逊回来接管;哈利安心地离开办公室,走下过道,穿过修理车间,曼尼手下的工人正在加工铁皮,但是由于下班时间快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更高一些;他走出那个后门,小心护着他的衬衣袖口别蹭在防护杆上弄脏了,最后走了出来。巴拉圭河。在那块沥青地的下半部分,那辆水星车还原地呆着,左边撞瘪了,挡泥板和车头格栅撞烂了,在等候发落。后来得知查利好歹把那辆修理好的皇家车作价三千六百块卖给了一个年轻的医生,此公来自罗耶斯福德,还算不上是一个正规医生,不过是人们所说的顺势疗法和整体疗法的野大夫,给你看麻疹,告诉你多吃胡萝卜,一天三次扯尖嗓子唱唱歌儿,他一定干得如鱼得水,因为他一口价要下了那辆旧奥尔兹车,说他在大学崇拜的一个家伙曾经开过这样一辆车,他因此早就想弄到一辆这种颜色的车——紫红的染指甲的颜色。哈利钻进了他的放久的番茄汤颜色的克罗纳花冠车,稳稳地开出车场,离开布鲁厄区直奔111号道,向加利利方向驶去。斯普林格汽车店远远地落在身后,他打开收音机,电子迪斯科乐曲顿时大作,像是要把立体声喇叭爆裂了。细小的声音,或急或缓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电话上的小笛子在发声,从车内乙烯料衬壁四角传向他,把他满怀希望的内心深处撞得丁丁当当的。他回想起扶轮俱乐部的午餐,帕斯托雷利房地产的艾迪·帕斯托雷利眼下胸粗如桶,两条小罗圈儿腿硬撅撅的,过去在不到五十秒内竟能跳四百四十下,他给他们放映了一段幻灯片,介绍韦泽街上区准备开发的前景,这地方现在基本上都是停车场和酒吧,还有小本生意诸如吸尘器维修和宠物店,这些生意都是因为缺少资本而不得不搬出了商业区,艾迪试图告诉他们修建一些大型玻璃方形商厦和螺旋式坡道停车场,就可以把商店吸引过来,虽然那些耳朵塞着耳麦、腕子上别着刀子的小青年在这一带转悠滋事。哈利想起艾迪当年在海米格镇中学当替补后卫,始终是少年劳教学校的不良少年,不禁大笑起来。唐娜·萨默唱着歌来了,关掉所有的灯亲爱的宝贝……审视唐娜·萨默的照片,她远不像你想象得那么黑,一张瘦颊骨的黄脸瞪着眼睛看你,好像在问你要把那张脸怎么样。那些扶轮俱乐部人士的事情啊,如果你从小就认识他们,你就总能看到他们小时候的样子,打扮成了胖子、秃子和阔佬儿,好像中学集会上话剧里身穿硬纸板做的燕尾服的角色。你看出来这个世界是由一伙变老的孩子在操纵,怎么能够由衷尊重它呢?这句笑话是兔子在扶轮俱乐部经常拿来开心的。几杯马提尼下肚,艾迪便会把洋相出尽,这时便会讲五个人坐飞机的故事,他的鼻子尖向下弯去,像是被一根小线绳拉扯着,大笑起来像一个老女人在呼哧呼哧喘息。跳伞背包啊!嘻——嘻——嘻。兔子一定要好好记住这个笑话,争取在飞鹰俱乐部那帮人中间讲一讲。五个人:一个嬉皮士,一个传教士,一个警察,还有亨利·基辛格,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可是第五个人是谁呢?唐娜·萨默棕色的皮肤变得煞白,追问道,至少哈利认为是唐娜问的,在迪斯科嗡嗡嗡嗡的噪声中,谁都不敢肯定是谁问的,一个吸毒的音响师旋动按钮弄出了这种声音,歌词无关紧要,迪斯科的节奏像一把刀子在你的肋骨之间捅来捅去,把你的灵魂搅得丁当作响。

一座座沙石房子。一个指示天然岩洞的牌子。他纳闷谁还会去光顾那个岩洞,天然岩洞像瀑布一样过时了。头戴草帽的男人。女人连脚脖子都没有露出来。天然景观。广播电台那个神气活现的女播音员——他好长时间没有听见她播音了,还以为电台把她解雇了,因为过分卖弄或者怀孕——开始说话,说教皇在联合国发表演说,在去扬基体育场的路上在哈莱姆停留。哈利昨天夜里在电视上看见那个洋洋得意的小个子,在波士顿身穿白色教袍被雨淋湿了,你不得不佩服他的英语,这是他掌握的第七种语言,站在旁边为他打伞的那个木呆呆的家伙是谁?梵蒂冈的某个大人物吧,不过普露对这些一点也不比他知道得多,在天主教家庭里长大有什么好处呢?在欧洲,今天的金价上升到新高,一盎司达到了四百四十四块美金,而美元却跌到了新低。电台的声音随着多山的田野间的道路拐来拐去而或高或低。哈利在心里盘算,三个星期里上涨了八十块美金,三十乘八十等于两千四百块,正如教皇经常说的,你一旦富了就会变得更富。有些田地里的玉米高高地长着,有些田地却只有玉米茬了。他缓缓地穿过难看的绳子状的加利利镇,四处张望那辆科罗拉花冠车。这次用不着在邮电局问路了。蔬菜摊因为夏季过去关闭了。水塘里有几只鹅,他不记得这些东西,已经迁走了吧,通道上洒满了绿色的小堆鹅粪,也许这正是那个野大夫买下那辆车的原因……他把收音机关掉了。布兰肯比勒。穆特。拜尔。他还把车停放在红土路路肩拓宽的地方。他的心在怦怦跳动,他的两手感觉肿胀麻木,摆放在方向盘上。他把点火装置关上,更深层地审视自己。他不是在干什么犯法的事情。他走下车来,空气里闻不见猪圈的腥臭味了,风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也没有蚊虫嗡嗡嘤嘤的鸣叫声。蚊虫死了,数百万只都死了。相隔几条寂静的近路,传过来链锯吱吱啦啦的噪音。新的国歌。啊嗬说你能锯下……那些树木在半英里远的地方,不可能是拜尔农场的地界。他开始擅自往里闯去。把那道石墙遮挡厚实的树篱叶稀枝疏,他很难藏身了。一阵凉丝丝的风穿过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枝叶和野樱桃,轻拂在他的手上。毒漆树叶子变了色,一种红汞色,其中一些红了一半,像是在染缸里蘸了一下。他左顾右盼地通过那个老果园,每走一步都踩在隐藏在厚厚的枯干的厚草丛里的落果上。千万别摔倒在地,躺在那里与草木一起烂掉。可怜的树木啊,白白生长出这种虫蛀的果子。也许从树木的角度看不是这样的,早在人类没有存在之前就这样一年一度地开花结果了。胡思乱想。哈利这时俯视着那座农舍,绿色的门,淡蓝色的廊柱上那个鸟浴池依旧。烟囱升起袅袅轻烟;燃烧木头的怀乡气味向他飘来。很近很近,他躲在一棵大树杈与他的头高低相当的枯萎的苹果树后面。树桩里边像鹅绒一样轻软的朽木上爬满了蚂蚁,碰头探脑,通报消息,然后匆匆继续前行。树桩剥裂,像一件没有扣上纽扣的外衣,不过仍然通过它那粗糙的老皮向那些小小的圆叶子输送生命,枝杈又嫩又光鲜。感觉空间不仅在他前面闪开,而且在他四面闪开,甚至劈开了实实在在的大地,他纳闷儿他身穿精良的米色西装究竟在这里干什么,任何携带枪支的农夫从他的背后都看得清清楚楚,也许就在田野上从背后跟踪他,而他的脸又正好架在树杈间,好像一个练习打靶的铁盒子,人们从下边那些建筑物一眼就看见了,可他有自己的办公室,门上有名有姓,还有他生意名片上的总销售代表的头衔,而且好像几个小时前还花钱招待别的西装革履的人们,参加儿子婚礼的种种礼仪,管风琴手和那个斯利姆要离去,那对夫妇来得太晚了,他还以为他们是耶和华见证人呢;瞬间的恐慌中他无法自圆其说,只知道在这野地里呆着,空空旷旷,无以名状,感觉他还真真切切地活着。随后他想起来了:他希望看一眼自己的女儿。如果他斗起胆子走下去敲开那扇镶嵌在墙壁深框里的绿门,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呢?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她应该身穿牛仔裤、圆领长袖衫或者毛线杉。她的头发应该不像夏天一样松散和潮湿,也许向后梳理并用橡皮筋系着。她的两只眼睛离得很远,应该淡蓝得像小镜子。

嘿。你不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是那个汽车经销商。

我想,我不仅仅是卖汽车的吧。

还会是什么?

你母亲的名字真的就是鲁丝·拜尔吗?

唔……是的。

她过去一直没有和你提起你的父亲吗?

我的父亲已经死了。他过去为市区承办校车。

那不是你的父亲。我才是你的父亲。

他从中看见自己影子的那张苍白的宽脸会生气地与他面面相觑,露出不相信的惧怕的神色。就算是他最后让她信以为真了,那她也会生他的气,埋怨他打乱了她过去的生活,还给她一种现在永远过不上的生活。他看出来这些也许让他的种子扎下根的土地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收获,可是如果他强占下来,那么他背后的空间也不过是遁身之处。然而,他站着,身穿应该换下的夏装——应该把它洗干净保存在那个大塑料衣袋里等来年四月份再穿——被下面除了袅袅升起的炊烟只有一动不动的景致死死钉住了。他的心想到自己偏离了轨道那么远,就像长鸣警钟怦怦直跳。你过着一种生活,不管阴界还是阳界都有许多没有经历过的;世界在轮转,有朝一日他将会躺在他现在站立的地下,像那些他再也听不见鸣叫的虫子一样死掉,野草还会在上面生长,狂野而盲目。

听见他身后附近的果园里传来动静,他悬着的心通通跳起来。他抬起他的胳膊,构想好了他自我解释的开头几句话,可是他定睛一看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狗,一只老态龙钟的牧羊犬,一只眼睛红红的,皮毛上挂满蒺藜什么的。兔子不知为什么看见狗就不舒服,心里也明白牧羊犬特别容易发怒进行攻击,莱西却恰恰相反。这只狗比莱西黑。它站立在不算很远的地方,大约高尔夫球长轻推[22]的距离,歪着脑袋,耳朵后面的毛发像通电一样竖立起来,随时会汪汪大叫。

“嗨,”哈利说,嗓音嘶哑,和悄悄话差不多,生怕传到那座农舍去。

牧羊犬把瘦长的头歪得更斜了,仿佛为了让那只红眼睛看得更清楚,脖子一带毛发像儿童的围嘴翘了起来,风一吹又铺平了。

“你是好样的狗狗吗?”哈利问。他估计一下距离汽车有多远,看得出自己转身跑掉,那只狗两秒钟内就会扑上来咬住他的腿,撕烂他的衣服,锋利的大黄牙露出来,如同所有的狗龇牙咧嘴恶狠狠地发起攻击那样;他感觉自己的脚脖子被死死地夹住,仿佛夹在两个转动的齿轮中间,跌倒在地,他的胳膊架起来徒劳地保护他的脸。

但是,牧羊犬在那个瘦长的脑袋里酝酿一项决定。它把尾巴垂下来小心翼翼地摇来摆去,随后向这边飞奔过来,像四足动物一样蹄爪轻抬轻放悄无声息,转眼便穿过果园的荒草。它闻了闻哈利的膝盖,接着依偎在他的腿上,哈利于是念念有词地轻轻拍打着狗。“乖小子,乖妞妞,你在哪里弄了这么一身蒺藜,讨——厌的蒺藜。”可别让狗闻出你的恐惧。你一定要明白,你来到这乡下,一定会碰上没有戴项圈的乱跑的狗,如同狗熊一样。

远处,一辆汽车的门嘭然响了一下。关车门的声音在仓房墙上发出回音,因此他起初还找错了发出响声的地点。然后他隔着苹果树的树杈张望,大约六个铁头杆那么远的下坡距离,那辆桔黄色的科罗拉花冠车停在农舍和车库之间的一块大空地上,后边不远的地方就是那辆校车的黄外壳。

这下,耿耿于怀的希望得到了证实,可是他的一大半脑子得对付这只依偎在他膝盖边的狗,它肌肉发达,牙齿锋利,心神不定,怎样才能让它不要汪汪大叫,又怎样让它不要咬人。小小的大脑,说变就变,杰克逊街下边祖格太太家养了一只牧羊犬,关在一个大桶里,有一次谁都没有警惕时被它猛咬了一口,哈利的两根手指上还有浅显的牙印,当初从狗嘴里拽出来像刮掉皮的红萝卜,他对此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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