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犬也听见了车门砰然关上的声音,耳朵向后紧紧收缩,箭一般穿过果园跑去。它围绕着科罗拉花冠车叫唤了一阵子,疯狂而遥远,由于回音和空间过了片刻才传过来。哈利抓紧这片刻时间向回跑,躲在比较远的一棵树后面。从这里,他看见开车司机走出来,瘦高的杰米,他穿的不再是那身脏兮兮的粗蓝布工作装,而是粉红色喇叭裤和红色的高领衫。牧羊犬上蹿下跳,表示迎接,因为看见不熟悉的小轿车汪汪大叫表示道歉。小伙子慢吞吞说话的声音穿过果园飘过来,在和狗单调地交谈,话语一点也听不清楚。兔子眼睛朝地上看了一会儿,两只黄蜂正在一个烂苹果里钻洞。他再看,一个姑娘,他的闺女,她那圆圆的白脸不会认错的,她的头发比六月份短许多,从那辆科罗拉花冠车乘客座位上走下来,蹲在了牧羊犬的身旁,和狗的皮毛磨蹭在一起。她把脸扭向一边,躲开牧羊犬口鼻的乱拱劲头,注视的方向正好是哈利躲起来一动不动地观察的地方。哈利看见她站起身来,穿戴得利利落落,深棕色裙子,赤褐色毛线衫,一件小小的方格呢夹克衫罩住双肩,她因此看上去很漂亮,学生味道很浓,活脱一个城市姑娘。她迈开步子走向农舍,步履中仍带出那种倦怠。她打招呼的声音高出许多。两个年轻人都面向农舍之际,兔子乘机又后退几步躲在另一棵树后边,只是这棵树比前两棵稍细一点。不过兔子这下靠近了枝叶缠绕的树篱,也许在一块块天色的掩盖下,他身穿淡色的服装,不容易被人看见了。
下方,拉毛水泥和煤渣砖墙传出回音,迎候和愉悦的叫喊透出一种忧郁和轻飘的声音。随着轻轻的关门声,一个上年纪的肥胖女人走出农舍,由于身体沉重,不堪承受,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那只牧羊犬赶过来围绕在她的膝盖边,往前推她。这个女人也许就是他在婚礼那天从教堂旁边开过去的那辆旧客货两用车里瞅过一眼的人影,不过看来不是鲁丝,因为鲁丝的头发软软的,宛如一丝丝烧红的铁丝,可是这个女人的头发却像一顶灰色的铁帽子合适地扣在她的头上,她的身躯肥大块状,从这个距离看去她的衣服因此无比宽大,好似满风的帆。这个女人穿着裤子和衬衫,拖着沉重的步伐过去欣赏那辆新车。他们没有互相亲吻,不过从他们在一起转身和你来我往互相蹭磨的样子看,这三个人是很熟很熟的人。他们说话的声音飘到哈利这边,但听不清楚。
那个男青年展示一番车的仓式后背。那姑娘拍拍那个上年纪的女人,仿佛在说,接着看吧;她在和她逗着玩吧。随后他们从车里拿出两个高高的牛皮纸袋子,食品杂货,那只牧羊犬对这些行动没有兴趣,抬起头把鼻子朝向哈利所在的方向,他的心又通通跳起来,凝神屏息,一动不动,如同星期天报纸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组成的智力测试图里隐藏的卡通人。
牧羊犬开始汪汪叫起来,急速窜进果园向他跑来;哈利别无选择地跑啊跑啊。也许他在那三个人看见他之前已经穿过了那道树篱。他们在喊叫狗回去——“弗里奇!弗里奇!”——两个女人的声音。树枝剐破了他的手;那道旧石墙上掉下来的石头差点把他绊倒在地。现在他飞跑起来。拖拉机碾起来的轮胎印子在他的脚下一晃而过。但是那只狗,他瞅见在身后紧追不舍,不等他赶到自己的车前就会追上他;瞧这东西,快速追赶中毛发和耳朵向后贴去,已经穿过树篱,从玉米茬地里流星一样冲过来。啊,老天爷。兔子突然停下,用两条胳膊护着自己的脸,等待发落。农舍已经消失在隆起的田地那边;他孤身一人在应付这个局面。他听见那只狗的爪子啪嚓啪嚓落地有声地从身边跑过,汪汪大叫变成了喉咙里的呜呜低吼。他感觉到自己的腿被鼻子隔着裤子拱动,随后依靠上来。牧羊犬不想把他扑倒,只想把他拢在一块儿,当羊放牧。
“好样的弗里奇,”哈利说。“好样的弗里奇。我们一起回到我的汽车边吧。我们一起走起来吧。”他每迈一步都小心翼翼,一步步消耗掉前往那条路的路肩的这段距离,已经看不见的农舍传出来的叫狗的喊叫一声接一声,或高或低;牧羊犬的尾巴摇摆得犹疑不绝,拍打着哈利的小腿肚,同时它那瘦长的脑袋仰起来,那只有病的红眼睛询问如何是好。哈利把手收拢在外衣的翻领一带。脏兮兮的大黄牙涎水滴滴,说不准就会把他的指头当作胡萝卜咬得皮破肉烂了。他对弗里奇说:“你是一个美丽的姑娘,一个绝妙的姑娘,”并且安全地绕到了克罗纳花冠车的后面。那链锯仍然在吱啦鸣响。他打开驾驶员的门,溜了进去。砰然关上。牧羊犬站立在红土路基深深的荒草里,迷惑不解地看着,它放牧羊群的活动就这样结束了。哈利在口袋里找到了车钥匙,发动机启动了。他的心仍然在通通跳动。他向乘客那边的窗户探过身体,在窗户玻璃上抓弄手指头。“再见啦弗里奇!”他叫喊着,手指不停地抓弄,狗终于又叫喊起来。汪。汪汪汪。兔子大笑起来,砰然弄响离合器,急匆匆赶紧离去,他胸腔里面的那颗心快要支撑不住了,像一个大肥皂泡一样会瞬间消失。让它噗一声爆裂吧。自从纳尔逊把那两辆折篷车撞毁了,他还没有感觉到他的情绪如此接近崩溃呢。
韦布·穆尔科特维护房子心灵手巧。他有一个地下室摆满了价格不菲的电动工具,他订阅了一些杂志,比如《细木工活》和《家庭工艺》。在这所殖民地时期的要塞式建筑的每一个角落里,他和辛迪结婚一起住了七年,都摆上了手工制作的精致家具,圆木的,上色木头的和上漆的木头——架子、柜子和安装在餐桌上的圆转盘,上面的小隔格如同贝壳的纹路一样多——这些表明这家主人的耐性和对家庭的热爱。这些木匠活中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工艺,把朽木加工得像大理石一样坚硬,像大理石一样具备旋纹和阴影;这种艺术在几盏灯座底部和盘碟桌上一个托着原样的螺旋烟缸的小钵上得到充分体现,韦布还在盘碟桌上使用时尚的手法,闪闪发光的铜合页加工成了蝴蝶样子。这些物件其中一些一定是韦布前两次婚姻留下来的,哈利纳闷儿这么多东西都在这里,那两个没有名分的妻子还能得到什么。韦布前两次婚姻在他的宽敞的下沉式起居室的彩色照片上看得出来,照片放在一组很大的镜框里,是韦布自己动手下料、开槽并且用透明合成树胶粘连在一起的,照片里的孩子年龄很大,一看就不是他和辛迪生养的,有些照片是在另一所郊区房子里阳光明媚的石板游廊里照的,有的是蓝色湖光背景的帆船上照的——柯达相纸的化学成分正在退化成黄色,而另一些则是结婚照或者毕业照——因为那些儿女中有些现在已是成年人,比纳尔逊还大,第三代的婴儿面无笑容地蹬着大眼睛,或者由枕头扶着或者在年轻的臂膊里抱着,身边却是这些婴儿家庭成员的灿烂笑容。哈利在韦布住宅里不止一次费尽心机寻找这些照片里前妻的影子;但是尽管照片上有些女人没有头部或者被镶框的边沿或者另一张照片分去了狭长的一小条,一群小孩头部这里那里出现身份不明的成年人的手和胳膊,但是两位前任女主人的脸面好像在这个短暂家庭幸福图画里没有保留。
韦布和辛迪请客时,隐蔽安装的喇叭让楼下的房间沐浴在一曲又一曲温馨的弦乐音乐和轻软的改编音乐,它们都是些老电影插曲或者和缓的摇滚经典乐曲,没有唱词也没有间断,哈利听着便会联想起治牙器械哼哼嘤嘤的鸣叫。韦布从布鲁厄一家正在拆除的农场旅馆的小酒馆弄来一个胡桃木吧台,利用其铜围栏在他的起居室的一个角落修建成一个酒吧,又在这酒吧后面建造起一个供人喝酒的类似祭坛的玩意儿,两扇汇聚一点的圆顶高门,一层层架子便于伸缩钳取酒瓶,架子上既有基本酒类如威士忌、杜松子酒和伏特加,也有外国酒如朗姆、龙舌兰、日本酒以及所有你可能需要的其他酒类,比如苦味酒和一个个小信封里粉状老式混合酒料。酒吧有一个镶在墙里的专用小冰箱。虽然哈利对韦布敬仰有加,可他心想等他购置了他梦中的房子,他不会添置那种导线传播的音乐和这样讲究的家用酒吧。
不过,那个卫生间让他着迷,备有装了玫瑰花瓣形香皂的小搪瓷盒,蓝色皮毛恭桶盖子和镶嵌了一圈儿裸露灯泡的让人眼花的镜子,如同演员化装间里的镜子一模一样。这里凡是不闪光的东西都有颜色,香味袭人。卫生纸,非常好看,上面印着旧连环漫画,每一张都自成格局。可怜的大力水手波普埃怪[23],在这里不吃菠菜改吃稀屎了。毛巾上分别印有W和M和L(代表“露辛达”)的字母,这个字母盘绕成了一个硬撅撅的大花押字[24],哈利极不愿意想见辛迪要是一时粗心用这块毛巾狠狠地搓她那娇嫩的下身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不过哈利转念一想,这个楼下卫生间穆尔科特夫妇以及他们那些脸色苍白的小孩子也许很少用过,或者根本就是为客人们准备的。卫生间里还有几件神秘的人工制品——一个大号糖罐,白色的,盖着一个球形捏手盖子,上面画了两个身穿薄如蝉翼的长衫的女人,坐在很难说清是云彩还是沙发上,她们脚上穿着粉色芭蕾舞鞋,她们的脚脖子摽在一起,一个女人的脚趾与另一个女人的脚趾相触,每个女人赤裸的胳膊在球形捏手上方交搭在一起,可是那个盖子掀开时,里边空无一物,你感觉里边从来就没有放过东西;一只肉色塑料手顶在一根棍子上,也许就是滑稽的老头乐了;一个鸡蛋形罐子,第三个装满薰衣草晶体精华的器皿;一个类似卖牛奶工使用的小瓶子,他捉摸里面是浴露;一个弹性塑料圆筒,装着一个彩虹粉扑,如同一摞水粉饼——所有这类东西好像都放在这里,一个悬挂在浴缸和恭桶之间的两个夹缝钉上的敞开架子上,是让人看而非让人用的。不过想一想小辛迪吧,把那种浴露倒进她的浴缸里,随后在里面泡浴,用那个老头乐挑逗自己,她的奶头穿透浴液泡沫层露了出来。哈利感到很性感。在那面把东西照得十分逼真的镜子里,他的眼睛盯着看,脸色灰白如纸,如同清早起来汽车身上出现的小小霜花,他的嘴唇看上去发紫。他醉了。晚餐前他已经喝掉了两杯龙舌兰香槟,用餐期间他一次又一次喝下许多法国夏布利酒,餐后又灌下一杯半白兰地。在喝第二杯白兰地时他感觉需要尿尿,好像另一种强压来的幸福,因为他身体健康,财运兴隆,还有幸坐在咖啡桌的对面和辛迪面面相视,察看她的身子在她穿的那件罕见的粗布阿拉伯样式异域情调的装束里扭来扭去,她的手腕和脚丫,光脚穿着拖鞋,在这套行头里令人心猿意马,如同她穿着比基尼的大腿内侧一样让人想入非非。除了他自己和詹妮丝,穆尔科特夫妇还邀请了哈里斯夫妇,而且令人很难料想到的是又邀请来低能的福斯纳希特夫妇,他们只是两个星期前在纳尔逊的婚礼上认识的。哈利估计穆尔科特夫妇并不知道他和佩吉多年前曾经有过一腿,因为当时奥利躲出去一段时间,不过他们夫妇也许知道,人们知道的远非你所能想象到的,不过这事儿看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看看你每周在《人物》杂志上都能看到什么东西,你在电视上不断看到什么东西,那些演员都在吸毒,都在男盗女娼。他忍不住想看几眼那个安装了一圈裸露灯泡的药柜里有什么宝贝,等待着起居室醉醺醺的一伙人大笑起来,淹没他打开那扇玻璃门时的咔哒声响。咔哒。药柜里东西很多,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厚厚的毛玻璃瓶里是润肤霜;肉色软瓶里是浴液;棕色软管瓶里是防晒霜;医治腹泻的泄利灵;清除耳垢的耳道净;薄荷醇三氯抗腐剂,实为名叫塞帕克尔的漱口液;几种阿司匹林,贝叶公司和阿纳信公司的都有;消除胃烧灼的停息灵以及白土色大瓶装的马洛克斯牌放松剂。他纳闷儿穆尔科特夫妇哪一位需要马洛克斯牌放松剂,他们两个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是那么放松,平和。那种粉色栎叶毒漆树粘剂,还有邦迪创可贴,应该放在孩子们伸手可得的架子,可是小扁黄盒子的痔疮拴为何也放在这里?卡特当然患有痔疮,那是个用心过分一丝不苟的人,不管现成不现成,他都会按部就班干每一件事情,赶呀,赶呀,可是老韦布·穆尔科特说话声音如同石头子儿滚动,打球挥杆自如,好像你在名人锦标赛上看见的流行歌手那样挥杆潇洒,可他也需要剥开那些小小的蜡皮丸药,塞进他自己的屁眼儿里吗?你不得不蹲下去往里塞,可蹲下的地方还不容易找到,兔子想起来多年前自己的亲身经历,当时他整天都坐在硬邦邦的铁板凳上趴在活字排版机前干活儿,神情紧张,他的手指一旦触动那些字模就会哗啦啦掉下来,每个长条排样碰坏了都会毁掉一个大嵌条,他周围的人都闷闷不乐,他还是个孩子,他自己的生活被圈起来了,可是他的心还不愿就范。处方标签旁边用淡蓝色纸条标明露辛达·R·穆尔科特的琥珀药片小瓶子里是什么东西?白色的药片,小不点点。他要是带来老花眼镜就好了。哈利禁不住诱惑,真想取下架子上的一个容器打开看看,通过药性弄清楚究竟什么病症潜入了那个丰满的柔软的美妙的身体,然而担心留下指纹的迷信心理阻止他乱翻乱动。在这种刺目的光线下他看见药柜有些悲剧色彩,于是轻轻地关上了药柜门,没有人听见微弱的咔哒声。他返回了起居室。
他们正在大声谈论教皇的访问。“你们都看见了,”佩吉·福斯纳希特嚷嚷说,“昨天他在芝加哥关于性问题都说了些什么呀!”哈利认识她以来的这些年里,她已经活得不管不顾,不再戴墨镜来遮掩她的斜视眼,人活得马马虎虎,话说得语无伦次;她变成了那种专看报纸的女人,对各种事情都发表反调。“他说婚姻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是错误的。不仅你结婚后是这样,你结婚前也是这样。这个人知道什么?他对生活一窍不通,生活就是生活嘛。”
韦布·穆尔科特用柔和的声音说,试图让他的客人平和下来,“我赞成几年前厄尔·巴茨[25]说过的话。‘不玩游戏的人,不会制定规则’。”韦布穿着一件酱紫色高领衫,外面是一件灰色粗线毛衣,兔子看来有点像斯堪的纳维亚渔夫的穿戴。尤其领口的样式。哈利和罗尼西装革履而来;奥利穿戴入时,很懂得即使在星期六晚上外出活动也不用再穿什么西装了。他来时穿着褪色的紧身牛仔裤,刺绣衬衫,这身打扮让他像一个小个子牛仔,难登阔大的牧场。
“不玩游戏!”佩吉·福斯纳希特尖叫起来。“你要是一个怀孕的贫民窟母亲,却不能合法地打掉孩子,看你还认为这是不是在玩游戏吧。”
兔子对她说:“韦布是在赞成你的说法呢,”可是她没有听见兔子的话,没头没脑地胡咧咧,因为喝酒脸色红通通的,这一伙人兴头正浓,她的发圈在散开,如同太妃糖在太阳下变软了。
“除我之外,你们都看了没有?——我不看都不行了,我火气不打一处来——他在费城的演说,一口拒绝让女人做牧师。他一直笑容满面,我真正生气的正是这一点,他一直笑容满面却信口胡说那种最最性别歧视的废话,认为只有男人才能当牧师,说什么这是教会的裁决,上帝的决定,等等,等等,多么让人寒心。他说话左右逢源,我想这也不难理解,至少还有尼克松和希特勒这种人和他一样假正经,却满口疯话。”
“他是一个圆滑的波兰佬,”奥利说,对他老婆这一通大喊大叫感到不安。他冷静下来了,你能看得出来。音乐,麻醉品。只是沾边儿,不过符合你的调子却绰绰有余。
“他确实亲吻了那些黑人婴儿,”罗尼·哈里森插话说,也许是想解围的。兔子感到有趣的是,这些日子罗尼梳过来遮挡秃顶的那几绺头发究竟有多长,如果梳向另一边一准会盖到耳朵下边。在当今这个时代,为什么非要和头发较劲呢?光头样子挺好,剃掉它算了。光秃秃,白里透红,弧线清楚,像一个屁股蛋子。大家都喜欢屁股蛋子。那个小黄盒子里的蜡制弹子——那些玩意儿是让辛迪用的吗?屁股眼儿里有痔疮,难受得很,不过也许是韦布使用的?哈利在什么文章里看到过,同性恋长了痔疮可是麻烦多多呢。他们费劲儿收藏的那些东西令人吃惊——老头乐,亮晶晶的小灯泡。他在椅座上挪了挪屁股。
“我认为他非常性感,”塞尔玛·哈里斯明确说。她说话一出口听起来就像老师,字正腔圆。他透过醉眼蒙眬的眼神看她:薄薄的嘴唇和不健康的发黄的肤色。哈利只要看见她几乎忍不住会想见罗尼的大鸟儿,瘪瘪的像一块板子可从上往下看却粗得吓人。“他是一个美男子,”塞尔玛坚持说。她的眼睛半睁半启。她喝下一两杯酒,对她自己来说已经很多了。她的喉咙向前探得很直,好像一个人准备打嗝儿。他不得不向下打量她前面的衣装,那种电影院旧座子上使用的灰蓝色天鹅绒,审视她故作姿态的样子。没有打嗝儿的征兆。那个穿着一身白衣服矮墩墩的家伙,那些金闪闪的扣子格外显眼,可笑的帽子换了一顶又一顶,能在他身上看出性感来,除非你是一个修女。罗尼倒是这种矮墩墩的人。她喜欢粗壮的男人。他又一次从前面向下打量她。那地方也许比你想象的更有内容。
詹妮丝在说话,她老早就认识佩吉,试图把她从糊里糊涂的状态中拯救出来。“我今天喜欢的,不知道你看见了没有,佩吉,是教皇从华盛顿那所大教堂的阳台出来,在去白宫之前,看见人群在喊叫‘我们需要教皇,我们需要教皇’,他这时走出阳台摇摆着手大声说‘约翰·保罗二世,他也需要你们啊!’这是实情。”
强调“这是实情”,是因为在场的男人都笑起来了,这对他们来说是新闻。他们三个人今天都在飞鹰俱乐部高尔夫球场上打球,夏天已经在玳德县绕了最后一圈儿,第六个球座旁的木兰生出了肥大的花蕾。他们球组的第四个人是那个年轻的助理教授,就是纳尔逊结婚那天打出七十三杆的小伙子。他打得出远球,韦布说得没错,不过哈利不喜欢他挥杆的样子:过于用腕力了。让他在腰部练习几年,他会把左曲球打得无可挑剔。巴迪·英格尔芬格最近退出比赛了;他的高尔夫球玩得太差,那些做妻子的又不喜欢他那个轻佻的女友。不过奥利·福斯纳希特不是取代人选。他能玩的唯一东西是电子合成音响,他那个邋遢的老婆不会停止那张咧咧嘴。
“我倒是喜欢看出这事儿的乐趣在哪里,”佩吉说,大嗓门儿压过了男人们的笑声,“可是对我来说他践踏的那些问题太严重,我喜欢不起来。”
辛迪·穆尔科特突然开口说话了。“他在共产主义国家做过牧师;他习惯表明态度。如果你不是一个天主教教徒,不是非听不可,佩吉,他的态度能伤害你什么呢?”
她话音落定后无人吭声,因为除了福斯纳希特夫妇别人都知道她在嫁给韦布之前曾是天主教教徒。佩吉这时感觉到了这点,不过如同一头可悲的白母牛正向一个方向发起进攻,一时掉不回头来。“你是天主教吗?”她愚顽地问。
辛迪把下巴翘起一点,不习惯成为这样的焦点,他们这群人的小宝贝儿。“我受过天主教影响,”她说。
“后来弄清楚了,我的儿媳妇也是这种情况。”哈利主动说。他想到自己有了儿媳妇,他的财富有了新的支脉,觉得很有意思。他希望把话题岔开。他很不喜欢看见女人打架,他要是能把这二位劝解开,心下会很高兴的。辛迪从游泳池里上来像一个湿漉漉的美梦,而佩吉心地也蛮不错,在他潦倒时给他做肉垫子。
但是没有人愿意分心。“我在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后,”辛迪冷静地对另一个女人说。“我不能再参加圣餐式。不过我仍然时不时去做弥撒。我仍然信仰天主教。”她说这番话的声音柔和起来,因为她是女主人,尽管她更年轻一些。
“你使用节育措施吗?”佩吉问。
说话没有把门的,福斯纳希特夫妇哪。哈利倒是兴致不减;他喜欢他的小圈子这样打交道。
辛迪犹豫片刻。她可以装装小姑娘的样子,咯咯一笑,回避这个问题,或者静静地坐着,做出凛然不可犯的样子。她却没有一点凛然的样子,微笑着说:“我看你就不用操心这事儿了。”
“也不用操心教皇的事儿了,这就是我的看法!”佩吉说话带出得意的味道,不过连她自己也感觉到这场战斗无果而终。她不会再被邀请到这里来了。
韦布,总是一副绅士的派头,扶在让人不快的反教皇的佩吉所坐的安乐椅扶手上,探下去一点身子专门对客人说:“我想辛迪要说的是,照我的理解,约翰·保罗是在对他的天主教信徒谈谈教义问题,同时向每个美国人祝福。”
“就我而言,他可以把祝福和教义统一起来。”佩吉说,想把嘴闭上却做不到。兔子记起来十多年前奥利离开她后,当时他把她搞得带劲儿时她的奶头如同橡皮奶糖,脸上却是悲悲切切的神情。
辛迪这时进行了一点反击:“可是他看出来自从梵蒂冈第二次会议[26]以来教会遇到了麻烦。牧师们——”
“教会有了麻烦是因为教会是谎言的纪念碑,是由一群老古董沙文主义者领导的,他们什么都不懂。对不起,”佩吉说,“我说得太多了。”
“呃,这是在美国,”哈利说,似乎在为她打圆场。“快让我们各打五十大板算了。今天我向我平生唯一的朋友,查利·斯塔夫洛斯说再见了。”
詹妮丝说:“,哈利,”不过没有人接他的话茬儿。在场的男人应该说他们是他的朋友呀。
韦布·穆尔科特歪起他的头,眉毛冲着罗尼和奥利挑了几下。“你们二位今天在报纸上看到尼克松最终在曼哈顿那里买到房子了吗?就和戴维·洛克菲勒紧挨着。我这人一直不怎么买滑头迪克[27]的账,可是我得说不让他住进大都市公寓楼里的做法,对宪法是一种耻辱。”
“如果他是一个黑人男子,”罗尼说,“每项公民权都没——”
“嘿,换了你该怎么做吧,”佩吉·福斯纳希特忍不住插话说,“每次从商店回来,那么多秘密工作人员都来检查你的手提包?”
佩吉坐的椅子是一把笨重的现代样式的四方家伙,面料浅灰色,厚得像胶合板;与它相配的还有一把安乐椅和一套长沙发,中间是那种桌面很薄的桌子,人们称之为帕森斯桌,由浅色和深色木头块交错拼装起来,一色旋结纹路,如同高尔夫球杆的球头部的纹路一样。这间屋子整个空间都很深,是布鲁厄高地带头发展时期他和辛迪购置这所房子时扩展的,每处地方都刻意布置,与精心挑选的家具协调一致。屋子黄褐色的墙纸压印着竖向纹路,如同颜色稍暗的拉帘布的竖向褶子一样,几幅韦思[28]的复制水彩画儿,被头上的活动照射灯光的亮点照亮,与同样色彩的潦草笔画相互映照,而且同样的灯光漏下小小星光,如同沙滩上的云母,在毛灰泥天花板的交叠弓形上一闪一闪的。哈利动一动头,天花板上的那些小小星光便会变化位置,暗藏的银点推波逐浪。他宣布说:“前天我在扶轮俱乐部听说了一个有关基辛格的有趣笑话。韦布,我想你当时不在场。一架快要坠毁的飞机上有五个人——一个神父,一个嬉皮士,一个警察,另有一个别的什么人,还有亨利·基辛格。只有四架降落伞。”
罗尼说:“最后,嬉皮士转身对牧师说:‘别着急,神父。世界上最精明的人抱着我的背包刚刚跳下去了。’我们大家都听说过这个笑话了。说起讲笑话,塞尔[29]和我一直不清楚你们看见过这个笑话没有。”他把一张报纸剪报递给了哈利,是从安·兰德斯在布鲁厄《旗报》上的专栏剪下来的,颇有良好声誉的报纸,而不是《缸报》。第一段被圆珠笔工工整整地画出来了。“大声念一念它。”罗尼要求说。
他不喜欢哈里斯这样汗津津的秃脑袋对他大呼小喝的,因为他原本是想来和穆尔科特夫妇轻松愉快地享受有节制的时光的,但是大家的眼光都看着他,起码念一念剪报可以让大家不再争论教皇了。他解释说,主要针对福斯纳希特夫妇,因为穆尔科特夫妇看样子已经对笑话感兴趣了。“这是有人写给安·兰德斯的一封信。第一段讲的是一条新闻,说有一个人的宠物大蟒咬住他的肚子不松口,等护理人员赶来了他却冲人家大声叫喊,如果他们伤害了他的大蟒,那他们不如快快滚出他的寓所去。”这则笑话并没有引起笑声,福斯纳希特夫妇迷迷瞪瞪,做出努力欣赏的样子。接下来的一段这样说:
另一则新闻来自首都华盛顿,说的是一名医生在一家乡村俱乐部高尔夫球场的第十六洞前,用轻击球杆把一只加拿大鹅打死了。(这只鹅在他正要击球落洞时呱呱叫唤)登载这两封信的目的是要表明,真实情况比小说虚构还神奇。
把这段文字大声读过,他对福斯纳希特夫妇解释说:“他们之所以嘲笑我,是因为夏天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同样的事件,我当时在俱乐部里试图说给他们听,可是他们就是不好好听,没有人相信我的话。现在,这事儿白纸黑字写出来了。”
“你这个老笨,你没有说到点子上,”罗尼·哈里森说。
“关键在于,哈利,”塞尔玛说,“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儿。你说那个医生是巴尔的摩人,可这里说这个医生是华盛顿人。你说高尔夫球打中了鹅是误打,医生是为了结束鹅的痛苦才弄死它的。”
韦布说:“记得吧——‘是安乐死,或是恶劣的谋杀?’这话真的让我一头雾水。”
“你当时并没有露出一头雾水的样子,”哈利说,终归感到有些得意。
“按照安·兰德斯的看法,那么,这是恶劣的谋杀,”塞尔玛说。
“谁在乎呢?”罗尼说,丑相毕露了。这张剪报显然是塞尔玛的主意。圆珠笔也是她画上去的。
詹妮丝喝得过头了,瞪着迷迷瞪瞪得黑眼睛一直在聆听。她和韦布一直在品尝一种新的进口爱尔兰酒,名叫“绿袖”。“要是那只鹅在呱呱大叫,那也算不上谋杀吧。”
奥利·福斯纳希特说:“我认为一只鹅呱呱叫几声,还不至于影响推杆入洞吧。”
在场的所有高尔夫球手都告诉他,真的会影响推杆。
“胡说,”他说,“音乐这行,你在凌晨两点钟都能把事情干得尽善尽美,哪怕你的脑子像石头,许多醉醺醺的人在活动。”
他提起音乐,人们才想到韦布装在墙壁里的喇叭一直在播放音乐,大家都还在音乐的背景里;这时正在播放一支夏威夷曲子,是电颤琴演奏的。
“也许叫声不是鹅发出来的,”哈利说。“也许是带尾翼的小型凯迪拉克车发出来的。”
“那可就算音乐了,”罗尼说,显然是在耻笑奥利的说法。“喂,韦布,这里怎么没有啤酒的影子啊?”
“有啤酒,有啤酒。弥勒赖特牌和喜力牌都有。大家要什么,我去拿?”
韦布表现得有点神经质,兔子担心聚会变得冷清再无法热闹起来,他想念巴迪·英格尔芬格,这是他从来就不会料到的,于是努力说些巴迪·英格尔芬格如果在场会说的话。“说到死掉的鹅,”他说,“我看到前天的报纸上说,有一个人类学家或者别的什么人声称,时至二〇〇〇年,地球上的动物种类的四分之一将会灭绝。”
“,别说这些,”佩吉·福斯纳希特大声抗议说,做张做致地打了几个冷战,她大臂上的肥肉随着颤动起来。她穿了一件短袖裙装,与季节形成反差。“别说到了二〇〇〇年,只用想一想这事儿都让我起鸡皮疙瘩。”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
兔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到时候还活着嘛。”
“不,我活不了,”她直截了当地说,连这样的话题她都想和人家抬杠。
关于教皇的争论让辛迪感到体内灼热,她的喉咙和胸部仍然绷得紧紧的,那枚小金十字架因为那件阿拉伯式长衫上边两个扣子或说扣襻没有扣上而露出一半,她的纤巧的小臂在宽大的袖子里看上去像孩子的一样脆弱,她的脚赤裸着,却和那双极其精致的金色拖鞋很般配。韦布起身去拿饮料,詹妮丝摇摇晃晃上厕所去了,哈利于是过来坐在了他们的年轻的女主人身边一把直背椅子上。“嘿,”他说,“我认为教皇相当了不起。他很清楚如何利用电视。”
辛迪猛地晃了一下脸,仿佛被蜇了似的,说:“教皇所说的好些话我也不喜欢,不过他必须在什么地方划出一条底线。这是他的正事儿。”
“他在惊慌地逃跑,”兔子提出自己的看法。“这和别人是一样的。”
她打量着兔子,如同米姆说过的,她那双眼睛有点像中国人的眼睛,她那下眼皮的眼袋让她生就一种眯缝眼,仿佛她在挨打或者换了豚草过敏病,因此在她很严肃的时候也会眨眼睛,置身这起居室的影影绰绰的中心,躲开跟踪灯光,她的瞳孔显得很大。“,我倒没有看出他在惊慌地逃跑,不过你也许是正确的。我身上仍然有许多学生气息。”她瞳孔周围的褐色圈儿如同光滑的巧克力,没有斑点,也没有闪光。“韦布很温和,她从来没有逼迫过我。生下贝琪以后,我们一致认为他做父亲的身份足够了,我说,韦布,我自己不能使用子宫帽,那似乎是罪恶的,可他又不想让我吃避孕丸,他在报刊上对避孕丸已经了解不少,所以他主动提出来自己解决难题,你们知道,如同印度男人有偿去做节育的一样,他们把那叫做什么来着,叫输精管切除。一定不能让他那样干,上帝知道会对他造成什么心理作用,于是我有一天不管不顾地去安上了子宫帽,我现在仍然不知道我每次安环安得是不是正确,不过韦布更可怜。你们知道,他的另外两个妻子还给她生养了五个孩子,两个妻子都经常找他要钱。两个前妻都没再结婚,不过他们有男人同居,我认为这是很不道德的,以这种方式对他敲竹杠。”
哈利听到这样一些话大出所料。他也很想向她坦白一番。“詹妮丝前年做了输卵管结扎手术,我得说,不用对这种事儿担心真是太好了,不管你什么时候想干那种事儿,黑夜也好白天也罢,不再有性液分泌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有时候她会无缘无故地哭起来。毕竟四十三岁上就不能生养了。”
“呃,可不是嘛,哈利。换了我也会哭鼻子的。”辛迪的嘴唇长长的,涂上口红上下嘴唇闭在一起显得恰如其分,一句话说完了嘴唇往下撇一下,今晚之前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点。
“可你还是个小女孩呢,”哈利和她说。
辛迪狡猾地斜了他一眼,好像很强硬地说:“我老大不小了,哈利。明年四月我就满三十岁了。”
二十九岁,韦布开始享受她时她才二十二岁,多么有手段的色鬼啊,哈利开始想象在这件宽松的长袍里面,辛迪通身黑黝黝的,不乏小小的绸缎般的斜面和稍稍多余的起伏,你伸伸手便可以伸进长袍的影影绰绰的空间,那具胴体在沙漠的炎热里可以喘息,与之相配的是脚上的金线和手腕上的镯子,而手腕又细又圆,像小孩子的,连筋脉都不明显。他的欲火把他的嘴烤干了。他站起来去拿他的白兰地,可是他一时失去平衡,膝盖碰在了佩吉·福斯纳希特的笨拙的方椅子上。佩吉不在那椅子上,这时站在走上起居室的两级台阶的顶部,拿着那件她来时罩在肩头的过时的花格子外衣。她俯视着他们,好像被赶到一旁,安置到人们够不着的地方。
不过,奥利还坐在帕森斯桌旁等待韦布拿啤酒来,对他老婆的离去没有理会。罗尼·哈里森醉得不行了,嘴唇上涎水汪汪,他梳过秃顶的那几绺长头发撅起来变成了圆圈儿,哈利问奥利:“这些日子乐器行当怎么样?我听说吉他热过去了,没有更多革新的玩意儿。”
“现在流行吹笛子热了,活见鬼了。还不光是女孩子们,连土小子们都玩,他们都想演奏爵士乐。许多都是黑人。前天一个黑人进来想买一根白金笛子,庆祝女儿十八岁生日,他说他在报上看见有个法国人吹奏笛子。我说:‘伙计,你脑子出了毛病。一根笛子要值多少钱,我都不敢想象。’他说:‘我不管它值多少钱,伙计,’给我掏出一卷钱,一百元的大票子足有一英寸厚。至少上面那些是一百元大票子。”
眼下对辛迪更多地摸底显得过分;哈利沉甸甸地坐在沙发上,加入了男人们的谈话。“这种情形和几年前时兴镀金头轻击球杆一样的。老兄,我敢说,笛子身价也太高了。”
如同佩吉,兔子在场没有引起大家在意。哈里斯正在使劲钻营。这些保险推销员都是这个样子:他们只管把他们的脑袋低垂下来,使劲钻营,一直说啊说啊,最后或者尖叫起来,或者打保票说,延期人寿保险可以获得另外五万块钱的保险金。
罗尼对奥利说:“电子乐器的前景怎么样?你看见电视上的那个家伙竟然演奏电子小提琴。那种东西一定很贵。”
“值一条胳膊一条腿吧[30],”奥利说,抬头感激地看着韦布把一杯喜力牌啤酒放在他跟前桌子上的浅色方块上。“光扩音器就要你几千块钱,”他说,有人和他说话很高兴,说话财大气粗也让他很高兴。可怜的蠢蛋呀,他的大部分事情不过是像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兜售色情唱片,让他们往裤头里泄精而已。纳尔逊过去对这种事情是怎么讲的?棒棒糖音乐。纳尔逊曾经对吉他十分认真,一开始摆弄那把他从火里救出来的吉他,然后摆弄他们送给他的那把表面有一个大珍珠板的吉他,但是等他从驾校考下驾驶执照以后他的房间便再没有传出吉他的弦声。
罗尼歪起脑袋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开始钻营保险。“你知道,我在斯库尔吉尔共同基金的客户服务部工作,我的老板前天告诉我说:‘罗,你去年让本公司花销了八千七百块钱。’这不是薪水,这是津贴。退休金,健康保险和参股选择权。在你的运作中是如何处理这个的?如果你在当今的时代没有雇主资助的保险金和退休金,你就泡汤了[31]。人们指望这点,没有这点指望人们就干得不踏实。”
奥利说:“呃,在某种程度我是我自己的雇主。我和我的哥儿们——”
“基奥计划[32]怎么样?你们应该采取基奥计划。”
“我们试图把这事儿简单化。我开始时——”
“你们别把正事当儿戏,奥利。你简直是在掠夺自己。斯库尔吉尔共同基金代办许多基奥计划的项目,我能够让你加入,事实上是我们建议你加入,到头来形成一个共同的组织,所以你个人的口袋用不着掏一分钱,钱是共同组织的口袋掏出来的,数目有限,不必为山姆大叔纳税。那些自己出保险费而没有公司补助的可怜傻瓜们,无疑生活在黑暗时代。我们这样操作没有见不得人的违规行为,只是使用政府在这方面出台的法律。他们想要人们利用优势,这个办法对国民总产值大有好处。你知道我说的基奥方案是什么意思,不对吗?你看样子还在迷糊。”
“和社会保险差不多吧。”
“要比社会保险强得多。社会保险现在只是揩油者捞好处的小骗招;你一辈子也别想看见你出过钱后会有一分一厘的好处。在基奥计划里,每年多达七千五百元用不着纳税;有了我们的帮助,你只用把这种钱另作他用好了。依照具体情况,我们通常的建议是——你有多少人口需要养活?——”
“两个,如果算上我老婆的话。我的儿子比利上完大学,在马萨诸塞州学习专门的治牙技术。”
罗尼吹了一声口哨。“伙计,你够精明的。把自己管得紧紧的,只生养了一个孩子。我负担着三个孩子,只是最近这几年我才觉得走出了深山老林。大儿子阿历克斯已经在鼓捣电子设备,不过我的二儿子乔吉从小看出来只能上上专业学校。他有诵读障碍。我以前闻所未闻,可我得告诉诸位我现在是明白怎么回事了。看不懂任何书写文字,从他的谈话里你就更明白了。他谈起这个工作比我能说,这是当然的,不过他看不懂。他想成为一个艺术家,天哪。干这行挣不到钱的,奥利,你比我更清楚这点。不过即使你生养一个孩子,你也不愿意在你突然不知情的时候让他挨饿,对待好女人也是如此吧。当今这时代,任何人手中没有十万、十五万块钱,连过正常的生活都很不现实了。一次体面的葬礼就得花费四五千块钱呐。”
“是啊,是啊——”
“还是让我说一会儿基奥计划吧。我们一般都推荐四六开,从七千五百块钱中拿出百分之四十是用于直接的人寿保险费,一般情况下到头来都能得到十万块钱,假如你能通过检查的话。你吸烟吗?”
“停停吸吸。”
“呃——哦。行了,我给你一个医生的名字,他给人做检查,大家都挺认可的。”
奥利说:“我想我老婆想走了。”
“你在开玩笑吧,福斯特。”
“福斯纳希特。”
“你在开玩笑。这是星期六晚上,伙计。你有爵士演奏会或是别的什么要紧事儿吗?”
“没有,我老婆——她明天早上要去普救论者教堂参加反对核武器的会议。”
“怪不得她抓住教皇不放呢。我听说梵蒂冈和三英里岛[33]像手戴进手套里[34]亲密无间,只用问问这位哈利朋友就清楚了。奥利,这是我的名片。我能要你的一张名片吗?”
“喔——”
“没什么。我知道你住哪里。放映性交电影院的旁边。我会去拜访的。不是随便说说,你真的应该听人说说这些机会。人们一直说经济一触即溃,可是从我所在的位置看,经济安然无恙,正在蓬勃发展呢。人们只是在祈求保护。”
哈利说:“得了,罗。奥利想走了。”
“呃,我倒好说,可是佩吉——”
“走吧。好好地走啊,伙计。”罗尼站起来,笨手笨脚地作了一个祝福的手势。“愿上帝保佑美国,”他用粗重的慢悠悠的外国口音说,声音很高,佩吉正在与穆尔科特夫妇交换意见,补救刚才的不和谐因素,这时吓得转过身来。她和罗尼也是中学同学,知道他很容易让人突然间产生反感。
“我的天,罗尼,”兔子在福斯纳希特夫妇走后对他说。“好一番天花乱坠的说服呀。”
“哈哈,”罗尼说,“我想看看他能听下去多少无聊的废话。”
“我也一向看不惯他那种样子,”哈利承认说,“他对待佩吉像对待垃圾一样。”
天知道詹妮丝一直在和塞尔玛·哈里斯交流什么事情,没准是关于糟糕的儿女的,这时正好听见了这句话,转过身来对罗尼说:“哈利多年前跟她睡过觉,所以对奥利心存芥蒂。”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比热辣辣的烈酒洒在烂伤口上。
罗尼哈哈大笑,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随后又在哈利的膝盖上拍了一下。“你还和那个眼睛挺好玩的大肥猪同床共寝过吗?”
兔子又一次联想到了斯普林格老太太起居室那个里边有个泪珠状气泡的沉甸甸的玻璃球,他拿在手里光溜溜的,想象自己抡起来砸到詹妮丝那张顽固呆钝的脸上,最后干净利落地落在哈里斯发红的秃脑门上。“当时睡睡她好像是两全其美的主意,”他不得已承认说,放下跷起的二郎腿,把两腿伸展一下,准备把泡夜的时间延长一些。辛迪正对着韦布咯咯地笑,身穿着那件阿拉伯宽松的长袍在韦布的灰色粗羊毛衫上蹭了蹭,如同一对情侣在做出国度假的广告。“詹妮丝当时跟上那个讨厌的专向女人献殷勤的希腊人查利·斯塔夫洛斯私奔了。”哈利向所有在场愿意聆听的人解释。
“行了,行了,”罗尼说,“你用不着告诉我们了。我们全都听说过这段好事了,这是陈年老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