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上陈年老账的也有,你这讨厌的秃瓢,今天我不得不和查利吻别了,因为詹妮丝和她的老妈把他从斯普林格汽车店开除了。”
“哈利喜欢逮住什么说什么,”詹妮丝说,“可是查利要走是他的主意,和大家的意见一样。”
罗尼喝得不算太多,他没有听清要点。他仰起脑袋看着詹妮丝,直眉瞪眼的,从哈利的角度看去差不多都是发白的眼睫毛。“你把你的老情人开除了吗?”他问詹妮丝。
哈利夸大其词地说:“所以呢,我那再有一年就能完成大学学业却不再去读的没有志气的儿子,就可以接手这个位置,可是他不够资格,还不如,不如——”
“不如当年的哈利呢,”詹妮丝替他把话说完——过去她从来没有用这种冒昧的话很快地反击过——而且接着咯咯笑起来。哈利不得已也笑起来,还比罗尼笑在了前头。哈里斯身上粗大的玩意儿,还不仅仅是他的肥鸟儿。
“这正是我喜欢的氛围,”韦布·穆尔科特来到他跟前声音沙哑地说。“老朋友嘛。”他和辛迪并排站过来形成他们的圈子,因为时间接近午夜了。“我还能为各位拿点什么饮料?还要啤酒吗?轻度高杯酒[35]如何?苏格兰的?爱尔兰的?加七倍的水如何?”辛迪的奶头硬撅撅地挺出来,尽管那件阿拉伯长袍像帐篷一样宽松。沙漠静悄悄的。新月上来了。把这头骆驼扳倒在床上。“喂——咦,”韦布出了一口酒气,快意甚浓,他一定感觉到绿袖酒的酒劲了。“我们刚才怎么看待福斯纳希特夫妇?”
“他们上不得台桌,”塞尔玛说。哈利听到她说话吓了一跳,因为她一晚上都静悄悄的很少开口。如果你闭上你的眼睛,假装你瞎了,塞尔玛的声音听起来再好听不过了。哈利感觉到了抑郁和圆润,因为早在飞鹰俱乐部就把对感情世界的那种侵入挡开了。
“奥利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笨蛋,”哈利说,“不过佩吉过去还不是这样一个咧咧嘴。是吧,詹妮丝?”
詹妮丝还算谨慎,护着她的老朋友。“佩吉总是有一种倾向,”她说,“她一向认为自己不招人喜欢,这事儿挺麻烦的。”
“你招人喜欢,是吗?”哈利反问道。
詹妮丝瞪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脸上湿漉漉的,像用小喷雾器喷过一样。
“这是当然,”韦布很有风度地说,“詹妮丝很有吸引力,起码在我们经常聚会的人中间是这样。”一边绕到詹妮丝椅子的后边,把手放在她的肩头,离她的脖子很近,她的肩膀因此收紧了。
辛迪说:“她在门边一直和我还有韦布说话,越说越让人感到亲切。她说有时候就是由不得自己。”
罗尼说:“哈利和詹妮丝我估摸经常和他们见面。趁你还站着,我还想来点啤酒,韦布。”
“我们根本不见面。纳尔逊最好的朋友是他们的孬种儿子比利,他们能去参加婚礼就是因为这层关系。韦布,你带过来两听啤酒好吗?”
塞尔玛问哈利,她声音软软的,专门对着哈利一个人。“纳尔逊怎么样了?结婚度假你听到他什么消息了吗?”
“一张明信片。詹妮丝在电话上和他们说过一两次话。她认为他们度假度烦了。”
詹妮丝插话说:“我没有认为他们怎么样。是他告诉我他们过得挺烦的。”
罗尼主动搭话说:“如果结婚前就睡在一起,我估计度蜜月就是一件多余的事情。谢谢拿酒来,韦布。”
詹妮丝说:“他说住在那个小房子里冷飕飕的。”
“不用说,懒得要命,连房子外面的堆放的木柴都懒得往屋里搬,”哈利说。“好的,谢谢。”打开啤酒罐的咝咝声不像预料的那么猛,因为厂家安装的安全拉拴就是为了防止白痴们别让泡沫呛了嗓子眼儿。
“哈利,他告诉过我们他们整天都在那个木柴炉子里生着火。”
“整天烧吧,反正是别人劈开的木柴。他还只是她妈妈的宝贝儿子。”
塞尔玛也许是对安斯特朗夫妇不断斗嘴感到厌烦,提高声音开口说话,一边向后边仰了仰脸,露出了好大一截儿灰黄色的喉咙:“说到天冷呢,韦布,你和辛迪今年冬天外出度假吗?”他们夫妇通常要到加勒比海的一个海岛上旅游。哈里斯夫妇和她们多年前搭伴去过一次。哈利和詹妮丝从来没有去过。
韦布已经绕到塞尔玛身后为人勾兑威士忌酒。“我们谈过这事儿了,”他对塞尔玛说。白兰地酒上边又多了一层啤酒,塞尔玛仰起的脖子和韦布弯腰调酒和低沉的声音之间好像有什么令人神往的勾当。老朋友,哈利心想。像拼插图一样拼对在一起。韦布弯下腰从塞尔玛的肩头把一杯轻度高杯酒放在她前面的一个黑色方块上。“我很想去,”他继续说。“那里有一个高尔夫球场。如果你到处走走成批地购买,你能买到许多价格公道的东西。”
“我们都去吧,”哈利宣布说。“那小子星期一就要接管车场了,咱还是躲开那里为好。”
“哈利,”詹妮丝说,“他不是要接管车场,你在这事儿上很不理智。韦布和罗尼听见你这样谈论你的儿子,都会感到惊讶的。”
“他们不会感到惊讶。他们的儿女也在生吞活剥他们呢。我想今冬去加勒比海玩玩高尔夫球。我们去痛快一次。我们请巴迪·安格尔芬格来做第四名球手。我对这里的冬天一向不喜欢——没有雪,不能滑冰,阴冷得烦人,一个月又一个月。我小的时候,整个冬季都下雪,现在的冬天到底是怎么了?”
“一九七八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韦布纠正说。
“哈利,也许该回家了吧。”詹妮丝和哈利说。她的嘴已经变成了一个细槽,她刘海下的脑门儿油亮亮的。
“我不想回家。我想去加勒比海,首先我得去卫生间。卫生间,家,加勒比海,就这个顺序。”他不清楚像这样的妻子是不是还能寿终正寝。这种黑不溜秋的女人永远不会的,看看她的老妈吧,仍在操纵这出演出呢。把老弗雷德埋葬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辛迪说:“哈利,楼下的卫生间下水堵塞了,韦布注意到了。有人使用卫生纸太多了。”
“佩吉·格林,就是她,”哈利说,站在那里纳闷儿铺到墙根的地毯会有一个弯儿,如同船的甲板向四面弯下去一样。“一开始她攻击教皇,接着又虐待下水道。”
“使用我们卧室的卫生间吧,”韦布对他说。“在楼梯的顶头,向左拐,路过两扇带板条的壁橱门就是。”
“……用卫生纸擦眼泪……,”兔子离去之际听见塞尔玛·哈里斯不动声色地说。上了两级铺地毯的台阶,他觉得头重脚轻,飘飘忽忽。随后走下过道,走上铺了花色地毯的楼梯,一种踩脏的橙色,使用得比较多,是这所房子里比较陈旧的部分。别人家的楼上总是这般安静。夜里累了,夫妻两个说说自己的悄悄话。楼下的说话声消失了。向左转,韦布说。两个壁橱板条门。他停下脚步向里张望。女人的服装,许多颜色挤成条状,辛迪的香味。到了那里把她扳倒在沙滩上,谁说得准,已经向他谈论她的避孕环了。他找到了卫生间。里边的每盏灯都亮着。多大的能源浪费呀。美国这艘大船,开着所有的灯一路下行。这个卫生间比楼下的那个小一点,颜色更暗一些,墙砖和墙纸和地毯和毛巾和彩色瓷器都是棕色的,略微发一点点桔红。他解开裤裆,一股快活的减负的水流冲向这间屋子的一个明亮的瓷桶里,溅起一层金色。他的尿泡沫像金币一样哗啦啦堆积起来。他和詹妮丝从床头柜里取出他们的克鲁格金币一起进城,带着它们走进布鲁厄信托,把装着它们的像蓝色玩具屋恭桶的小圆筒,藏进了结实的长长的保险箱里,然后在那家薄饼屋吃午餐,喝了些酒表示庆祝。因为他一直没有做过割包皮手术,他尿过后总会残留一两滴,便用一张柠檬黄卫生纸把他的龟头儿轻轻拍了拍,卫生纸是素色的,上面的连环漫画让客人感到有趣。塞尔玛说谁用卫生纸擦眼泪来着?那段又长又白的喉咙让人过目难忘,很强健的样子,吞咽的肌肉很发达,她一定有两下子,把哈里斯抓得紧紧的。也许她是说佩吉用来擦眼泪的卫生纸把恭桶堵塞了。辛迪的眼睛出现了亮闪闪的光芒,和可怜的佩吉辩论起来那么不好意思,却大言不惭地告诉他是怎样使用避孕环的,天哪,逗引他对这事儿想入非非,她那美妙的红红的深不可测的阴道,她是这个意思吗?想得很到位啊,哈利:她的声音很有说服力,穿透力,他过去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袋状的,而女人的下眼皮长成那样子都很性感,像鸡蛋托一样向上翘起,那天他注意到他的女儿的眼皮就是那样的。这里所有的表面都看见过辛迪赤身裸体的样子。哈利在这面不那么花里胡哨的镜子里看他的脸,两侧安装了荧光灯管,他的嘴唇看来不那么青了,他正在清醒过来准备开车回家。哦,不过他眼睛里的空白仍然是青色的,把那个小黑瞳孔包围起来,世界在瞳孔里流动着,青色间杂着灰白色,是从祖先的霜冻继承下来的混合体,那些肌肉发达的亚麻色头发的祖先们,带着犄角头盔,手挥棍棒把长毛猛犸象打成了肉饼,而斜眯眼的芬兰人生活在白净而广袤的白雪里可以让眼睛少受映雪的伤害。眼睛和头发和皮肤,死去的人在我们身上活着,尽管他们的脑袋烂成粪土,他们的眼眶烂成骨头窟窿。他的瞳孔随着他靠近镜子变大了,投下了阴影,一心想看看眼睛里是不是真的有灵魂。他曾经一度认为眼科医生把暖和的小潜望镜靠在你的眼睛前,闪光灯照明,就是在观看灵魂。他们看见了什么,却从来不告诉你。他只看见了一片黑暗,没有聚焦点,因为他的眼睛在衰老。
他洗了洗手。水龙头是“来我霸”冷热水单柄型的,柄头上有个圆球,像小丑的鼻子头或者大疙瘩,他永远搞不清往哪边转是热水,往哪边转是凉水,那种老式的标明冷热的两个龙头有什么不好呢?不过,洗脸盆很好,宽盆沿儿上有几道棱子可以稳住肥皂不至于滑掉,现在多数洗脸盆上都有这些棱子却什么也稳不住,全是些花哨而廉价的仿大理石制品,他猜测你要是在屋顶建材业内做事,你就能知道抽水马桶供应商谁能提供优质货物,尽管这种市场没有多大空间。他拿着的弯状薰衣草香皂一定是在辛迪的晒黑的皮肤上把上面的字迹抹掉,变成了她皮肤上的泡沫,变成了她腿旮旯的肥皂液,她那里的阴毛一定黑黢黢的,她的眉毛就是样子:你要知晓哪个女人的阴毛的颜色,应该看她的眉毛而不是她的头发。这个卫生间没有楼下供客人使用的那个卫生间干净,恭桶旁边的草篮子上摆了一本《通用机械》手册,毛巾歪歪斜斜搭在塑料毛巾架上,毛巾上还很潮湿,穆尔科特夫妇为了这次聚会几小时前冲过澡。哈利心想打开这个卫生间柜探个究竟,像他在楼下打开另一个那样,可是一想他的手印会留在镀铬边缘上而被人发觉,便没有敢造次。他也没有擦干自己的手,因为害怕乱动了韦布需要的毛巾。他在飞鹰俱乐部更衣室看见过韦布又高又黄的身体。这老兄的背上和肩上到处都是黑痣,也许只是长出来而已,没有传染性。
他不能两手湿漉漉地返回楼下。那个狗屎哈里斯会拿他开涮的。你丫手上还有湿漉漉的精液呢,你丫真没治了。兔子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聆听聚会的人传上来的声音,他不在场,愉快的话音嗡嗡哝哝听不出什么意思,女人的话音最清晰,像老掉牙的发动机有时候空转你听到的某种旋律,曲子听得清清楚楚,你很想听到具体的歌词儿。这过道全都铺着地毯,不过颜色不是桔子色,而是安静的梅紫色,他跟着地毯的颜色走到穆尔科特卧室的门边。那种事儿就在这里发生的。想到这里哈利的胃里空落落的,让他感到有点恶心,韦布这个不苟言笑的家伙艳福不浅。床矮矮的,样式很现代,盘碟状,四边都是红色的木头,被子整理得很匆忙,没有精心布置。刚刚干过那种事儿吗?聚会之前刚刚干过才冲澡,在卫生间留下湿漉漉的毛巾吗?在矮床的上方,他想象辛迪那些潮湿而完美的脚趾头的韵味,那些小小的脚趾印子他在飞鹰俱乐部石板经常看见,在这床上高高抬起,她的妙处因此张开,可爱的小脚趾头肚与韦布背上的黑痣磨蹭在一起。他感到心疼,世道就是这么不公道,韦布的艳福如此之深,不仅享用这样一个年轻的妻子,隔壁还没有斯普林格那样的老太太。穆尔科特夫妇把他们的孩子安置在哪里了?哈利扭过头来看见梅紫色地毯那头有一扇关上的白色门。就在那里了。都睡觉了。他是安全的。地毯把他的脚步声吸收了,静悄悄像一个幽灵,他沿着地毯的颜色走进了卧室。一处洞穴般的空间,不得擅自闯入的。另一个身影突然出现让他心惊肉跳:一个人身穿蓝色西装裤,打皱的白色衬衫,袖口向上翻着,松开的领带,看上去体重超标,凶巴巴的样子,正在看着自己。天啊。此公就是他自己,他自己在一面镜子里的全身影像,大镜子置于两个匹配的木头大衣柜之间,大衣柜的木头做了漂白处理,木纹像是从一层粉末里显现出来似的。这面大镜子正好面向大床。哇噻。这两个人啊。这可绝不是他的无端想象。他们对着大镜子性交。除了在克劳尔商店购买衣服或者松树街那个小裁缝那里做衣服照镜子,他很少从头至尾审视过自己。即便在那些地方也是局促的站在三面镜子之间,没有这里怪异的环境空间,于是他站到屋子的中间审视自己。他看上去形容猥琐,像个罪犯,一个窃贼却因为体肥膘满而无法干好这一行。
镜子里折射出屋子里的一切,静静的房间里看不到穆尔科特夫妇亲热生活的痕迹。没有什么地方放着带花边的小内裤,闻得到辛迪阴部的味道。窗帘是厚厚的红色条状材料,像巨大的小丑灯笼裤,还有让屋子里变暗的遮窗帘,他一直在催詹妮丝去置办这种东西;这下那棵紫叶山毛榉的叶子全落光了,早上七点钟光线就从树间照射到他的脸上,他每年在挣近五万块钱,可他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和詹妮丝这辈子是不会夫唱妇随了。屋子里远处那个窗户帘子因为午睡放了下来,从那里一定能够看见游泳池和一片树木,这个开发区的房屋之间都种了树木,不过哈利却不想让自己再往屋子里面走了,他已经辜负了主人的款待。他的手干了,他应该下楼去了。他站在床的一个角旁边,静静的床面比他的膝盖还低一些,光滑的桃红色被子是急匆匆中抻平的,他心血来潮,记起来他使用过的避孕套放在伸手可得的地方,于是走到那个旋纹枫树木床头柜前,极其小心地悄悄拉开小抽屉。抽屉打开了一英寸。没有避孕套,这东西也许在卫生间。一支圆珠笔,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盒子,几个折叠式火柴,几张乱扔的收据,一个黄色的记事小本子,印有屋顶建材公司徽标和一个对角草写的电话号码,一个指甲剪刀,一些纸夹子和高尔夫球座,还有——他的心脏怦怦跳动,把他脚下那伙人嗡嗡哝哝的说话声淹没了。抽屉的最后边是一些背面黑色的宝丽来快照相片。这就是韦布曾经吹嘘过的SX-70型相机的功劳了。哈利小心翼翼地把一小摞照片抽出来,翻过来,一张接一张仔细审视那些照片。真是活该。他要是把他的老花镜带来就好了,眼镜放在楼下他的外衣口袋里,他只好凑合着看,权当他不需要戴老花镜好了。
最上面的一张,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使用闪光灯照的,也是在这张光滑的被子上照的,照片上是赤条条的辛迪,两条腿叉开躺在那里。她的阴毛比他想象的还要黑,从他审视着角度看阴毛的形状像字母T,T的那一竖包进了一条红色中,像是发炎了,她那没晒黑的屁股的下面每一瓣都压成了灰不溜秋的团块。胳膊伸出去,他把模糊的照片靠近床头灯光下;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吃力地审视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缝隙,每一根发毛。辛迪的脸,在她的乳房的上方离开了焦点,乳房向两侧塌下去,这可不是哈利所希望看见的,在相机镜头下她微笑得紧张而放纵。她使劲向下看,下巴叠成了双层。她的脚看上去奇大无比。在下一张照片上,辛迪翻过身来,露出了两个松弛的屁股蛋子,一处鱼白色的沟壑中有一个像眼睛睁开的玩意儿正从屁股缝往外注视。再往后的两张照片,相机已经易手,老韦布,青筋毕露,俯首帖耳的样子,站在那里像哈利经常看见他冲过澡的样子,难得一见的是直撅撅的大鸟儿,用一只手护着。算不上坚硬如棍,鸟儿仅仅指向十点钟,甚至不到十点更接近九点刚过的样子,不过你很难指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伙还能指向十二点钟正中午,指向正午的雄起的是人家长着青春痘的十几岁的小青年的事儿了:兔子十四岁那年上社会常识课,一缕阳光照进来,洛蒂·宾格曼手拿一根铅笔举手之际,她胳肢窝的黑影暴露出来,引逗得他那热血膨胀的小鸟儿把裤子布和拉链顶得紧绷绷的。韦布的个头可以,可是基部不够厚实;尽管如此,他站在那里,雄赳赳的样子,还挺着将军肚,两条皮多肉少关节凸现的腿,做作的表情中有几分快活,那头波浪形头发一丝不乱。下面的几张照片是实验性的,使用自然光线,窗户遮帘一定卷起来了,毫无顾忌面对光天白日:肉体交叠在一起的黏稠的形状和块状,由于曝光不够的光谱作用,逐渐变成了暗紫色。哈利破解了一块凸现部分,认出来是辛迪的脸颊,然后是模糊的接触部分,是辛迪正在给韦布吮吸鸟儿,那模糊的前景是韦布的胸毛,与他拍的照片一样。在察看下一张照片时,他改变了一下角度和光线,焦点正好在一只眼睛的一溜黑睫毛上。在辛迪的晒黑的有光泽的鼻尖儿那边,她的手指,没有骨感且指节发青,短小的指甲,握着那个牢牢生根的青筋清晰的玩意儿,她的小拇指翘起来,好像在吹笛子一样。奥利谈论流行笛子热说什么来着?到了下一张照片,韦布突发奇想利用镜子来拍照;他站在旁边,脸正好藏在相机后边,而辛迪自己可亲可爱的脸蛋儿,因为她赤条条地跪在床上,正好顶在他那上翘在十点钟位置的钩状物上。辛迪的侧影看去她的鼻子扁扁的,她的奶头硬撅撅的向前挺着。这个老教唆犯的种种伎俩把这只小母狗的情欲扇起来了。可是她的脑袋似乎又小又圆又莽撞,粘在他的大鸟儿上像一个蜜饯苹果似的。哈利想在下一张照片里看见辛迪脸上到处是牙膏一类的东西,如同黄色电影里常有的镜头,但是韦布已经把她调过来,正在从她身后进入,他的鸟儿消失在她屁股那片鱼白色沟壑里,韦布闲着的手在起稳定作用,用大拇指掐进了辛迪屁股眼儿的地方;她的奶头沉甸甸的坠下来成了鸭梨的形状,她的两腿紧挨着韦布的腿,看上去有点粗壮。她正在往粗壮的势头发展。她会越来越肥胖。她会变得丑陋起来。她在看着镜子哈哈地笑。韦布一只手在操作相机,也许不容易把辛迪稳住,辛迪这时笑得十分淫荡,像广告画上的女郎一样,那天屋子里的光线一定在渐渐变暗,因为穆尔科特夫妇两个人的肉体呈现金黄色,映现在镜子里的家具在蓝色阴影里模糊不清,仿佛在水下似的。这是最后一张照片;他手里统共八张照片,而这种相机可以拍摄十张照片。《消费者报道》有一段时间大量报道SX-70型兰德牌相机,但是从来没有解释过SX[36]代表什么。现在哈利知道了。他的眼睛火辣辣地难受。
楼下聚会的说话声在低下去,也许他们在聆听楼上的声音,纳闷儿他出什么事儿了。他把宝丽来快照放回抽屉,正面朝下,黑色背面朝上,尽力把那个抽屉稳稳地推进去,恢复到和打开前一模一样的位置。除了这里,屋子里原封未动;镜子会立即把他的影像抹掉。唯一留下的线索是,他已经让自己的鸟儿隐隐作痛地直挺挺地雄起了。他不能这个样子走下楼去:他努力摆脱辛迪看到自己被搞颠时哈哈大笑的样子,谁能想到可爱的辛迪会是这种淫荡放浪的样子?别的男孩子像你一样满脑子不干不净的念头,认识到这点需要费些脑子,那么女孩子能在这种事情上密切配合,认识到这一步则是一辈子都难得做到的。兔子试图把那种浪笑抛弃,赶出他的脑子,但是这不像传送一条手绢儿那么容易出手。他努力利用别的秘密来取代他刚刚所看见的一切。他的女儿。他的金币。他的儿子明天就要从波科诺斯湖回来,在售车场要求得到职位。这招还很灵,那玩意儿蔫儿下来了。哈利在脑子里紧紧地把愁眉沉脸的纳尔逊留住,走进了卫生间把水龙头打开,好像在洗手,这样楼下有人正好就听见了,同时他松开裤带把自己的那玩意儿在内裤里摆弄熨帖。多么要命吧,他在游泳池边看见她笑出过同样的浪笑,原因是他或者巴迪·英格尔芬格做了什么事情或者就是他们这群人之外某个说笑话的人刚刚说过好笑的话。她会倒在任何人的身下。
他一边下楼梯,他的脑子觉得飘飘忽忽,像是一根六英尺的绳子拴在他的大鞋子上。在起居室的那伙人围着那张帕森斯桌子重新组合成了更紧凑的圈子。这下好像没有他的位置了。罗尼·哈里森向上打量。“我的老天爷,你在干什么勾当,手淫了吗?”
“我觉得不大对劲,”兔子一本正经地说。
“你的眼睛看去很红,”詹妮丝说。“你又去哭了一场吗?”
他们正在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谈论一个话题,没有对他没完没了地取笑。辛迪甚至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她脖子的后颈很厚实,很黑,柔软却不易改变。他步子很有弹性地走过铺满地面的浅灰色地毯,向他们走过去,在壁炉前停下来,看见了他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两张宝丽来快照竖立在那里,分别是穆尔科特夫妇的两个小家伙,五岁的男孩带着一个大号棒球外场员手套,苦巴巴地站在他们院子的砖地上,而三岁的小女儿也是在同一个耀眼的夏日午后拍的照,斜起眼睛一副又乖巧又天真的半笑神态,面向十分晃眼的阳光。贝琪穿着分体的沾满泥土的比基尼小泳装,韦布的身影占去了曝过光的四方胶片的一个角,他的胳膊举过头去,仿佛做出头上长角的样子吓唬她。这就是那十张一套的宝丽来快照的其中两张。
“喂,哈利,一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出发怎么样?”罗尼冲他嚷嚷说。
他们一直都在讨论搭伴儿一起去加勒比海旅游的事情,女人像男人一样兴奋不已。
他和詹妮丝开车回家时已过一点钟了。布鲁厄高地是一个两英亩见方的开发地界,离通往处女泉的那条公路不远,开车到佳济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公路沿着一个个很有样子的弯道向下伸展;开发商留下了树木,六个小时前他开车走上这条路时家家户户亮着灯,掩藏在这些没有被推土机推掉的树木深处,好像一长溜灰色百货店门面上的橱窗。现在这些家户都熄灯入睡,只有穆尔科特夫妇家的灯火亮着。干枯的树叶在车灯光前飞来飞去,在秋风中从树上纷纷下落,仿佛从大篮子里倾倒出来。季节与你同行啊。天空多变,树木开始露出光秃秃的树枝。哈利想不到可说的话,集中精力在这些名叫车道和干道的曲里拐弯的街上开车行走。星星透过布鲁厄高地光秃秃的晃动的树梢闪烁不定,在处女泉收费站成行的灯光里顿失灿烂。詹妮丝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烟头的闪亮在他的余光里亮起来,随后消失了。她清理了一下喉咙,说:“我觉得我刚才应该多向着一点佩吉,她毕竟是多年的朋友了。可是我又觉得她说话实在是颠三倒四的。”
“妇女解放过头了。”
“也许是奥利做得过头了。我知道佩吉一直想离开他。”
“所有这种事情都让我们抛在身后,你难道不高兴吗?”
他说这种话有些捉弄人,为的是听听她对这类事情存在不存在如何做出反应,但是她却回答得很干脆:“是很高兴。”
他没有说话。他的舌头觉得被拴住了。此时此刻,韦布正在给辛迪脱衣服。或者辛迪在给他脱衣服。就跪在床上。哈利的舌头似乎粘在了嘴的下颌上,如同那些可怜的小孩子们每年冬季都非要用舌头舔铁栏杆被粘住一样。
詹妮丝对他说:“你主张这次旅游大家一起结伴儿去,肯定符合大家的心思。”
“会很有意思的。”
“你们男人可以打高尔夫球。我们女人整天干什么好呢?”
“躺在沙滩上晒太阳。那里会有事情干的。他们有网球场。”这次旅行对他来说十分难得,他说到它出言谨慎。
詹妮丝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人们现在正谈论太阳浴会导致癌症。”
“不会比抽烟更厉害。”
“塞尔玛患有这种病,她根本不能晒太阳。她那么积极主动想去让人感到吃惊。”
“也许明天早上再想起来就反悔了。我看哈里斯出不起这趟费用,他们的那个孩子在残疾学校上学。”
“我不清楚我们能行吗?我是指旅费。除了金子没有多余的钱。”
“亲爱的,当然可以。金子已经涨了很多价,足够这次旅行的费用。我们太落伍,多年前就应该出去旅游的。”
“你从来就不想和我单独到什么地方去。”
“我当然想去。我们过去一直有顾虑。我们要去波科诺斯湖度假嘛。”
“我也在琢磨,这一去会把纳尔逊和普露在这种时候留在家里。”
“不用操心。看她依赖纳尔逊的样子,在一月份过去之前她同样会对肚子里的婴儿呵护有加。直到情人节都不会有问题。”
“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她说。“这样纳尔逊一个人留在售车场,责任太大了。”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能有什么事情?杰克和拉迪在照看。曼尼独当一面。”
她的香烟又闪亮了一次,然后用那种总让兔子恼火的笨拙的动作把烟头掐灭了。他很不喜欢把克罗纳花冠车的烟灰缸弄脏了,即使把它清理了也会在几天之内很有烟味。他叹了一口气。“要是去得成,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去。”
“我们不知道不熟悉情况啊。韦布知道。他以前去过,我认为早在辛迪之前就和前两任妻子去过了。”
“你不用担心韦布,”她解释说。“他很善解人意。不过说实话,我要是没有哈里斯夫妇去舒心得多。”
“我原以为你对罗尼心存好感呢。”
“那是你。”
“我不喜欢他,”兔子说。
“你喜欢他,喜欢他满口粗话的样子。他还让你想起打篮球的风光日子。再说,还不只是他一个人。塞尔玛让我操心。”
“她怎么会让你操心?她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我认为她很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她怎么可能呢?”只要和辛迪没关系,他根本就不往心里去。他又联想起那些照片,他用记忆的眼睛审视那些阴毛,一根一根地察看,可惜照片都已经退色了。他们两口子的身体端部看去是金色的,好像神灵一样。
詹妮丝突然用生硬的口气说:“我不知道你认为这样发展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不过我们可不能闹出什么洋相来。我们都岁数不小了,哈利。”
一辆小型敞篷运货卡车打亮高光灯在他身后晃人眼目,随后在他身边呼啸而过,小青年们在哈哈嘲笑。
“醉鬼们出来了,”他说,想把话题改变一下。
“嘿,你在卫生间里呆了那么长时间,到底在干什么?”她问。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要出点事儿,等了半天没有发生。”
“。你恶心了吗?”
“我想是恶心得想吐了。都是白兰地在作怪。后来我换成啤酒,就是因为这个。”
辛迪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不明白詹妮丝为什么没有提起她,一定是故意回避的。含玉吹箫,天呐。大谈避孕措施。白色的黏液往里面吮吸,吞咽下去;那口小粒圆牙齿,健康的孩子般的矮牙床,她哈哈大笑便露出来了。韦布从前面搞,从后面搞,或者从前面搞了再从前面搞,哈利管不了这个。罗尼操作相机。他的鸟儿又来劲了,他一生中又一次直指十二点大正午,他们拐进中央大道时方向盘在裤子外边蹭到了他的鸟儿的龟头。詹妮丝应该很喜欢这样子:如果他能够在进了卧室还保持这样的威猛的话。
但是他的脑子已经远远游离性事,因为他们沿着威尔勃街穿过枝形灯的锥形灯光时,詹妮丝说:“可怜的纳尔逊。他还是太年轻,和他的新娘去度蜜月,不是吗?”
这座城市他们再熟悉不过,每一个拐弯,每一个消火栓,每一个邮箱的位置。城里的一切在他们面前展现,如同掀起一条面纱。“是呀,”他同意说。“有时候你会纳闷,”他听见自己在继续说,“你自己和这样一个孩子上床睡觉是多么不带劲啊。”
“我们能做的都做到了,”詹妮丝说,又坚决起来,听起来俨然做母亲的口气。“我们不是上帝。”
“谁都不是上帝,”兔子说,话一出口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1] 一种南非金币,重一盎司。这也是写主人公兔子发家理财的细节之一。
[2] 英文Soupy, 有故作矫情、故意卖酸的意思。
[3] 华伦·比提(1937— ),美国电影演员,在百老汇出演《失去玫瑰》(1959)一剧出名;他的电影代表作是《草丛中的辉煌》(1961);《香波》是他参与写作的剧本。
[4] 指十八岁以下青少年不宜看的电影。
[5] 指被限制观看的电影的符号,一定年龄段,比如17岁,除了家长陪同外不能观看这类电影。
[6] 在非洲定居的荷兰籍人。
[7] 美国第三十四任总统德怀特·戴维·艾森豪威尔的妻子。
[8] 杰克·尼克劳斯(1940— ),美国职业高尔夫球职业运动员,曾多次获得优秀选拔赛、美国公开赛、美国职业高尔夫球协会锦标赛和英国公开赛的冠军。
[9] 1988至1996年两届当选美国总统,年轻时曾做过电影演员。
[10] 指20世纪。
[11] 指约翰·保罗教皇,1979年首次访美。反对堕胎,是天主教的一贯主张,与前边叙述的普露的家庭背景呼应,也与世界人口爆炸的形势形成另一种宗教背景。本书的细微之处均体现在这些地方,大背景与小背景,大事件与小事件,个人与社会,使小说显得非常厚实和成熟。有趣的是约翰·保罗教皇一年多后在梵蒂冈真的遭到枪击身亡。
[12] 曼森(C.M.Mauson,1934— )是一个准邪教组织“曼森之家”的领导人;弗罗姆(L .A .Fromme,1948— )是“曼森之家”的女成员,1975年曾试图行刺福特总统,“吱吱叫”(Squeaky)是曼森给她起的绰号,因为她讲话声“又细又尖”。
[13] 埃尔顿·约翰(1947— ),英国摇滚乐家和钢琴家,上世纪七十年代成名。
[14] 17—18世纪兴起的一种烈性啤酒,产于英国。
[15] 卡洛尔·伯内特(1933— ),美国著名主持人,她的主打节目“卡洛尔·伯内特秀”在1967至1968年间大受欢迎。
[16] 西纳特拉(F.A .Sinatra, 1915—1998), 美国电影演员和歌唱演员,1940年代风行一时。
[17] 19世纪后期查尔斯·鲁塞尔在美国创立的一个基督教教派,认为“世界末日”到了,个人应该与上帝感应交流。
[18] 约翰尼·卡森(1925—2005),美国著名电视主持人,出演过电视喜剧,他以主持“今晚秀”直播节目赢得观众,1992年获得总统自由奖章。
[19] 这里当指1918至1933年的魏玛共和国,因为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败,经济全面崩溃,成为希特勒乘机上台的一个重要因素。
[20] 英文darkness,本义可译为“黑暗”、“黑色”、“暗淡”等,转义即“阴暗”、“黑心”、“晦暗”等。这里是两层意思均有,但作者强调的是女性心里狭窄和自我的一面。从小说的内容的整体看,作者也在重点描写人富起来后应有的正常心态和处世观。中国有句古谚:穷生事端,富长良心。本书很深入地写到了这种深度,均是从细微之处着手。这里是一个例子。
[21] 1977年,美国被迫与巴拿马签订新的《巴拿马运河条约》和《关于巴拿马运河永久中立和经营条约》,1979年10月1日生效。
[22] 高尔夫球运动的术语,球离洞穴近时需要“短轻推”,离洞穴远时需要“长轻推”。稍后还提到铁头杆,均是描写兔子富起来的心理状态,因为高尔夫球运动相对说来是富人的运动。
[23] 美国一著名漫画中的主角,每次吃过菠菜后便会长出巨大的力量。
[24] 英语中代表某人的姓或名字的首字母组成组合文字,也叫花押字。
[25] 厄尔·巴茨(1909— ),曾任美国农业部长,以演说见长。
[26] 指1962至1965年间的那次会议,会议通过16份文件,承认和确认了有关宗教信仰的许多重大变动。
[27] 尼克松的全名是理查德·尼克松,迪克是理查德的昵称。
[28] 安德鲁·韦思(1917— ),美国画家,属于写实主义画派,技法细腻精确,代表作品有《克里斯蒂娜的世界》等。
[29] 塞尔玛的昵称。
[30] 英文为: an arm and a leg, 意思是: 一大笔钱, 不过字面上的意思更生动, 故照字面意思译出。
[31] 原文为: in the soup, 困境、困难之意,不过汉语中“泡汤”的意思似和原文更吻合。
[32] 指自由职业者为退休而存款。
[33] 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地方,建有核电站,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发生过核泄漏事故。梵蒂冈宗教权威在这次核事故中立场向着美国政府。
[34] 原文hand-in-glove,意为“串通一气”、“狼狈为奸”等,不过似乎不如字面意思生动,故照字面意思译出。
[35] 所谓“高杯酒”,指掺有其他酒的烈酒,因盛于高玻璃杯中,故名。
[36] SX两个英文字母连读,发音类似英文单词sex, 即性,性别,性感等意思。小说中“现在哈利知道了”是写哈利的性意识联想,很巧妙,但不是相机SX型号的真正含义。
四
人质被扣押[1]。纳尔逊在斯普林格汽车商行工作五个星期了。普露·特里莎怀孕七个月,腰粗得像房子,大房子里的房子,身穿斯潘德克斯[2]孕妇装和他送给她的老爸旧衬衫,在姥姥的房子里晃来晃去。她从卫生间走下过道的台阶,能把过道里的光线挡得干干净净,在厨房尽力帮忙则经常失手打破盘碟。家里现在有五口人,他们只得临时使用姥姥保存在那个中凸橱柜里的细瓷器,普露失手摔碎的碟子就是一个细瓷。尽管姥姥没有多说什么,不过你看得出她的喉咙变色的样子,这事对她来说非同小可,这种东西对于上年纪的老妇人来说一向是很在意的,那些碟子是他和弗雷德五十多年前一起去克劳尔商店买来的,那时候有轨电车在韦泽街上来来去去,每七分钟一趟,布鲁厄还是一个人气很旺的地方。
纳尔逊对普露难以容忍的是,普露爱放屁。普露肚子很大,睡觉不方便,只好在床上仰躺着睡觉,打呼噜很厉害。一点轻微但令人烦躁的声音他都受不了,躺在那间正面屋子里,街灯的光线在窗户帘子边烦扰,汽车在下面的马路上轰隆隆开过。他怀念房子后面他那间静悄悄的旧屋子。他不清楚普露是不是患有人们所说的中隔偏差毛病。直到把她娶回家,他才注意到她的鼻子眼儿两个不一样大:一个比另一个稍微窄一些,仿佛她那生有雀斑的薄薄的尖勾鼻子还十分柔软时在阿克伦被拧歪了。还有,普露晚饭吃过刚过一个小时就总想早早睡下,可外面车辆来来往往,他一心想到外面去走走,到休闲酒吧喝两杯啤酒,或者到422号道路旁的那家小型超市结识几张新面孔,因为整天在车场晃来晃去和老爸周旋,下班回家后还得和老爸进行更多的周旋,他都快憋死了,瞧老爸那个大脑袋在天花板下蹭来蹭去,他那发傻的懒洋洋的声音对什么都说一不二,如果听他说下去,他就会把纳尔逊按在座位上,神经兮兮地看着他,眼色严峻中略带笑意说:我说过这话吗?这时候他一准认为他说过什么好玩的事情了。老爸的麻烦是他和女人们相处时间太长,妈妈和姥姥为他包办了一切。除了你眼看着行将就木的查利和那些一起打高尔夫球的粗人,他和别的男人都处不来。这个世界上也只有纳尔逊似乎认清了哈利·安斯特朗是多么臭不可闻,那种臭烘烘的压力往往让纳尔逊想大喊大叫,他的老爸走进屋子身高体大,挡人视线,贼头贼脑,根本就是一个杀手,他那相当两个人的大块头会令他身价倍增,会让他的亲生儿子引以为傲,如果他能懂得不露凶相如何表现得当的话。老爸不再喜欢做出气汹汹的样子,那种气汹汹样子过去是令人尊敬的,他过去不在乎外界如何看他,比如他把斯基特带到家邻居如何看他,他当时具有打篮球留下来的不管不顾的模糊信念,或者在众人宠幸中长大而具有的信念,或者他经常对人说“我操”而具有的信念。那种活力一去不复返了,留下来一个大块头的活死人,压在纳尔逊的胸上。他试图向普露解释这一切,她听,可是她并不理解。
在肯特大学时,普露身段苗条,挺直,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她那头很长的红头发如果没有像熨过一样平直地飘在身后,那就巧妙地盘在头上。五点钟左右去洛克威尔办公楼新建的部分与她会面,一个苦苦应付学业的大学生,带着这个大他一岁的上班女子离开打字机、文件和明亮的冷色灯光,他觉得自己身价倍增的样子;行政办公大楼好像是世界真正事务的一片天空,矗立在他每天钻来钻去的课堂隧道之上。普露没有这种虚假的念头,不知道那些死人的名字,那些虚无的死人的名字,只能谈论眼下或者别的什么、电影、唱片、电视节目以及日常工作中的各种丑闻,谁哭天抹泪了,谁被某个院长提出猥亵的非分要求了。另有一个秘书上班期间便让一个她不大喜欢的上司搞颠了,可是对她自己的生活和身体却听之任之,纳尔逊想到普露也可能是这样的女人不禁热血涌动,宾夕法尼亚州的生活本是严格的,在这里却很宽松,听任人们随波逐流,为所欲为。他真的感到热血涌动,普露生活态度是那么随意,总是那种无所谓的样子,与她相随而行,她的香水味扑鼻,她衣服上也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在那些所有的树下他们没完没了地谈论肯特大学,比如学生中心综合区那些体育馆和世界上最大的校园公共汽车路线,又比如大量的搅乱人们记忆的流言蜚语,让人们忘记州立肯特大学唯一名声大作的事件,即一九七〇年五月四日国民警卫队员从布兰科特山开枪射击的惨案[3]。按照纳尔逊当时的看法,国民警卫队员可以开枪打死所有那些没有脑子的傻瓜。一九七七年,肯特城抗议活动不断,纳尔逊呆在自己的宿舍里不为所动。他不认识普露。在清水街的一个酒吧里,普露结交上了第三个白俄罗斯人,向他讲述了她自己成长的可怕故事,挨打受骂,父亲长期不在家里又说不清道不明,后来是她的姐姐成人后的性方面的纠缠行为,而且开始大闹家庭。他的经历比较起来似乎苍白得多。普露让他感到自己生活得比别人好。他认识很多学生,包括梅勒妮,他觉得和他们在一起总是受嘲弄,好像在做什么他不想参加的游戏,可是和这个女秘书普露·鲁贝尔在一起,他没有感觉到受到嘲弄。他们在许多事情上所见略同,尤其是基本的事情。他们知道说到底这世界是蛮横无理的,没有当老爸的保护你,他们两个在某种意义上是孤单的,不会被有些青年理睬,这些人只知道在各种体育运动队里胡闹,或者充当各种激进分子,或者参加啦啦队或者经营自己的事情,等等。纳尔逊把这一切看得毫无价值,因此对普露的态度开始严肃起来。他们开着普露的车到阿克伦北部的工人聚会的酒吧,在胶合板小隔间的吧桌边相对而谈——普露自己有一辆车,一辆盐碱腐蚀得斑斑驳驳的旧普利茅斯勇士车,车的前挡泥板飘得像一面旗帜,这是他喜欢普露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她还能够开着这样一辆丑陋的老破车,而且是用工作挣来的钱购买的——纳尔逊因此说汽车看样子很好。就这个社会来衡量,她知道他的地位高出一层。而按照当地地理这种环境来衡量,她的地位也高出一层。她不仅有车,还有一处寓所,小是小,可是她自己的呀,有火炉可以做她自己的晚餐,放一张唱片听音乐后她还能给他倒一杯酒喝。从他们第一次约会开始,不算梅勒妮和她的那些争取民主的热心朋友在一起胡闹的场合,普露都会把他带回她在名叫斯托镇的公寓,用不着挑明了说,他们俩都很想上床做爱。她来高潮了就一次次快速推动,把他夹得紧紧的,确保他自己高潮到来。他以前搞过别的女孩,但是一点也不知道她们高潮来了没有。和普露睡觉,他知道得很清楚。她会叫喊出来,甚至小小地急速扭动身体,如同一条鱼摇摆着身子游向混浊湖水的水面一样。事毕,给他做点什么吃的,她会光着身体走来走去,她的头发垂落在她的背后,长及她的脊梁的第六段脊骨,尽管公寓院子对面许多窗户都能看见她的身影。管他是谁?有些夜晚他们出去娱乐,实际上,她还喜欢让别人看见她在跳舞的亮点下跳舞,而且在私下里她会让他从各个角度欣赏她,她那光滑的大身子像是玩具娃娃的身体,臂膊、腿和头你安装在哪里就呆在哪里。尽管这些在别人来说随随便便就接受下来了,可是纳尔逊对所有这一切却感激不尽,而纳尔逊的态度在她的眼里加大了价码,把他紧紧锁在心田,珍贵得永远不会松手让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