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富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完结】 > 兔子富了.txt

第 18 页

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现在,她整天坐在家里和姥姥有时和妈妈看下午的肥皂剧,先是十频道的《寻找明天》,然后是三频道的《我们生命的日子》,随后又回到十频道看《世界在转变》,再到六频道看《一生一世》,又回到十频道《向导灯光》,纳尔逊早在她们让他到车场去工作前的那些日子就知道这个惯例了。现在普露因为婴儿在她肚子里占了地方总爱放屁,失手打碎东西,并且说他的父亲好得无可挑剔。

他给她讲贝姬的事儿。他给她讲吉尔的事儿。普露的回答总是:“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对我可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儿。对他来说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他都忘到脑后了,这个愚蠢的臭狗屎,你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早忘掉了。他对你干过的事情,他都能轻易忘掉。他对妈妈干过的事情简直难以相信,我对这些也许连一半都不知道。他总是沾沾自喜的样子,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对这点反感透了。如果我能只有一次让他明白他自己是臭狗屎,那我也许就罢休了。”

“这样到头来会有什么好处呢,纳尔逊?我是说,你父亲不会十全十美,可谁能十全十美呢?至少他每天晚上都呆在家里,这点连我过去都做不到。”

“他没有那个胆量,这才是他呆在家里的原因。你真以为他不想每天夜里到外面去追女孩子吗?只用看看他过去看梅勒妮的样子吧。把他拴在家里的并不是什么妈妈的伟大爱情,听我说没有错。拴住他的是车场。妈妈现在手里拿着鞭子呢,并不是她自己有什么吸引力。”

“喂,亲爱的。我看你父母亲的样子,彼此是相爱的。两个人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中间一定有感情的。”

纳尔逊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恶心。墙纸,上面扭结的图案虚虚实实地套在一起,看上去很可恶。小的时候,他对现在他们睡觉的前屋很害怕,隔着过道还听得见姥姥的电视在隆隆作响。约瑟夫街上车来车往,街边那棵枫树的枝杈都已经光秃秃的了,车轮棱角分明的小型货车绕墙而过,各种闪亮的形状一会儿一变,如同现在到处可见的那些电脑游戏一样。有车在街角刹闸,一团红光便会在墙纸上闪现,而一幅装框的浅色印制品,上面是一个山羊胡子农夫提着一只木桶站在一眼石头水井旁边:这幅退色的印制品一直挂在那里。那个农夫在孩子的眼里好像也很可恶,一个斜眼的可恶汉。现在,纳尔逊能够看出来这个形象不过是一个无病呻吟的憨老大。不过,恶毒的东西还真看得出来,透过透明的玻璃不知怎么就看见了。红光闪亮了,一闪又过去了;发动机加大油门,轮胎抓地而行。快走:这辆看不见的车发怒了,夺路而去,在远方变成了一阵嗡嗡声,纳尔逊替它感到快意。

他和普露躺在塌陷的旧床上,这床他和梅勒妮也一起睡过。他想起了梅勒妮,没有怀孕,自由自在,在肯特大学参加晚会,在校园公共汽车上坐车,在学习东方宗教的课程。普露睡实了,穿着老爹的旧衬衫躺在那里,胸部扣上了扣子,肚上却没有扣扣子。他曾送给她几件自己的衬衫,现在他有了工作不得不买几件衬衫,可她说那些衬衫太小,穿上太紧。房间里很热。暖气炉就在正下方,热力往上升腾,对此他们一筹莫展,这时节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他们还穿着衬衫睡觉。纳尔逊清醒异常,一天烦恼不断,几个小时怕是都睡不着了。比利的那些朋友在追着他再买几辆折篷车,尽管老爸说那辆奥尔兹三角洲88型皇家车卖给了那个医生,得到三千六百块钱,可是老爸还是说曼尼在这方面支持他,因为等你上了保险免赔费以及维修费用,实际上没有赚到多少钱。

尽管保险推销员想给水星车申报全额险,但是车仍然在车间里修理,他说对于这样一辆老掉牙的车来说,上全额险是最简单的,零部件可按原价格退赔,而且车头撞歪了,好像有人故意破坏过一样;曼尼估计修理费在清算支票上会达到四百至五百元,他们不会付给你高过账面价值的赔偿,而当纳尔逊问曼尼有没有技师在他们的业余时间能把车修理好了,曼尼脸色一下阴沉起来,眉毛拧得紧紧的,鼻子上的那些黑毛孔冲你张开:孩子,人家没有业余时间啊,这些人是来这里挣面包和黄油吃的,言外之意是他不会在业余时间帮一个富人的儿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老爸不会支持他,他采取的态度是:这小子在接受教训,因此还很欣赏自己的态度。可纳尔逊接受到的唯一教训是人人到这里来都是为了挣到自己那一小沓钱,谁都不会抬头看看有什么前景。他要是以四千五百块钱把水星车卖出去,一定让他们刮目相看,他在休闲酒吧认识很多人,他们都不把钱当回事儿。伊朗事件一发生,把汽油价格惊吓得直往上升,不过这事件会烟消云散的,他们不敢把人质扣留很长时间。老爸一直和他说库存车每天都要花费三到五块钱,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费用,因为车停在车场上是你自己的,公司还要付自己的场地租金,他发现这是在欺骗政府呢。

普露在他身边开始打呼噜,她的头枕着两个枕头,她的肚子闪闪发亮,好像你在树林里看见朽木桩上长出来的一个大蘑菇。楼下,妈妈和爸爸因为什么事情在发笑,他们最近如痴如狂的样子,比年轻人还厉害,和他们那伙酒肉朋友一起出去聚会的次数更多了,可至少年轻人可以借口说他们没有多少事情可做。他想到那些在德黑兰的人质,像一粒药丸卡在喉咙,那种梅勒妮总是往他嘴里塞的维他命干药片,卡在喉咙下不去又上不来。在风高月黑之夜,乘坐一辆大型黑色直升飞机,突击队员把脸抹黑,用细钢琴弦缠住那些逃避现实的激进的阿拉伯人的脖子,死拉一下勒紧不放,只管压低嗓门儿说:妇女和儿童先走,随后把所有的人拉上飞机乘风飞去。在寺院尖塔上扔下一个战略小小原子弹,权当名片使用。或者像詹姆斯·邦德[4]那样用打洞机挖掘一条隧洞也行。在《太空城》里那个想象丰富的场面里,邦德从飞机上不用降落伞往下跳,正好砸在一个坏蛋身上结果了他,倒比滑翔飞翔危险不了什么。在月光下,普露的肚脐眼儿投下一道小小的黑影,好像从里向外翻一样突出一小截子,他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怀孕妇女赤裸身体的样子,没有想到这么难看,宛如一个大炮弹,从背后穿透挂在那里不动了。

过一段时间他们也出去一次。他们有自己的朋友。比利·福斯纳希特回塔夫茨去了,但是休闲酒吧的常客们还在聚会,布鲁厄一带的伙伴和闲人懒汉还在那里厮混,他们有人在新建的电器厂干活,或者在政府部门打杂,或者在城里商业区商店里做工;当今,谁都去克劳尔商店采购,妈妈就是在那里与爸爸认识的,到那里去要穿过那片人造树林,这里曾是韦泽广场的所在地,当时像日本轰炸珍珠港残留的战舰的破破烂烂的甲板一样,在克劳尔商店售货柜台后面站着几个惴惴不安的女售货员,腰部一带露出一截子。妈妈过去在那个咸干果和糖果部上班,不过现在这个部门已经不复存在,也许三十多年来有六个人死于虫类疾病,人们认为这个部门不卫生的缘故吧。不过如果当初没有一个干果柜台存在的话,纳尔逊就不会出生了,或者存在的是另外别的什么人,那样就会是另一番情景。他和普露都不知道他们的朋友的姓氏,比如凯斯、帕姆、贾森、司各特、多迪、莱尔、德雷克和斯利姆等等,而且如果你在休闲酒吧经常露面,你便会被邀请去参加一些他们的派对。他们的住地是那些新建的住宅单元,装着染色的粗木板墙,尖屋顶,如同飞鹰俱乐部附近佩马奎德山侧临时修建的一排滑雪场小房子,或者像砖和石板修建的那些城市住宅,钢筋结构,烟囱林立,是开磨房赚钱老阔主们在杨基斯特街北头一带或者车辆厂一带修建的,现在已经改造成了公寓,人们准备在这里建立养老院或者办公楼供巧立名目的公司使用,比如手工艺皮革商店啦,自己动手设计室啦,专门安装太阳能板和节能装置的年轻建筑师啦,留着蓬松头发的年轻律师啦,这后一类人还蓄着小胡子,身穿职业套装,对他们的年轻客户一律收费三百块,解决客户的离婚、暴力或者非法占有等问题。在这些居住区里,健康食品商店纷纷冒出来,半地下室里的长条小饭馆提供素菜或者长寿饭食或者以色列饭菜;书店的名字各具特色,比如羯磨简装书屋;小商店摆满了流苏、蜡染花布、墨西哥婚礼服、印度丝绸和那种流浪汉帽子,谁戴上这种帽子看上去都好像他的脑袋被削去了一部分。使用煤渣砖做侧墙的旧机械商店现在出售各种不上漆的家具,你买回家自己组装,专为那些多人使用的公寓提供的。

斯利姆和贾森和帕姆共住的那个公寓位于刺槐街高岸一座旧高房子的第三层,和中学相隔几个街区,位于处女泉的方向。三扇四格子窗户形成一个大飘窗,可以俯视城市的死气沉沉的中心:那里曾经有一只靴子、一颗花生、一顶礼帽和一朵大向日葵的霓虹灯轮廓,在当时的韦泽广场上形成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广告牌,现在却只有布鲁厄信托一家机构,花岗岩正门前灯火辉煌,代表商业区的中心:四根大柱子好像四根白指头插在一个丰盛的黑色馅饼上,那个黑色团块便是由栽种的树木构成的,也就是所谓的购物中心。从这商业中心起,标准的钠化黄光城市街灯向城外延伸,形成一道网状向那条弯曲的河流覆盖过去,并且进入郊区,闪亮的灯光渐渐被那些与夜间云团交融在一起的群山吞没。斯利姆家的前面飘窗上半部分是彩色玻璃气窗,彩色玻璃上绘制了简洁的花朵,紫色的、琥珀色的和浅绿的样样齐全,这些花朵连同椒盐卷饼都是布鲁厄的骄傲。不过,陈旧的橡木铺设的地板已经用廉价的地毯铺满,地毯上的斑斑点点宛如多香果,灰泥板仓促隔开的房间把原来宽大的屋子瓜分了。为了节约热能,高高的屋顶降下来,重新装了一层像挂物板一样的白色软镶板。纳尔逊坐在地板上,脑袋向后仰去,一听凉啤酒放在他的脚腕之间;他和普露分享了两根大麻叶烟,天花板上的小窟窿试图告诉他什么东西,其中有一片地方似乎很醒目,很生动,很逼人,仿佛就是曼尼前天鼻子上的黑头儿,随后这片小窟窿消失了,另一片小窟窿已凸现出来,好像一只肥大的水母游动着透明的身体跨过了天花板。他身后的墙上是一张伊利·纳斯塔斯[5]龇牙咧嘴出怪相的招贴画。斯利姆是海明镇购物中心旁边一家网球俱乐部的成员,对纳斯塔斯顶礼膜拜。纳斯塔斯身上到处是汗珠,他的腿像柱子一样粗。汗毛很重,柱子一样的腿疙疙瘩瘩的。立体音响正在播放唐娜·萨默[6]的歌,歌词是关于电话的,音量很高。离开屋子中心,在纳尔逊和几盆像姥姥家过去在起居室旁边那个小房间养过的大叶子蕨类植物之间(纳尔逊记得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和父亲坐在那里呆看那些蕨类植物,可那件事情像天塌下来一样,连他们的身下也空洞得没有着落,而那些蕨类植物的大叶子静静地吸收阳光,如同这些更大的蕨类植物遇到从那些高大飘窗照进来的阳光一定会吸收一样),有一块地方,斯利姆正在那里像绳子操纵的蛇一样跳舞,与他一起跳舞的还有一个名字叫莱尔的短发瘦皮青年。莱尔长着一个窄脑袋,脑后坑坑洼洼的,穿着紧身牛仔裤和像足球衫的长袖衬衣,中间以下是绿色宽条纹。斯利姆搞同性恋,不过纳尔逊对他的行为还不算特别在意。他也注意到有两个圆滑的黑人在集会上搞同性恋,还注意到一个来自布鲁厄南边的白人小女孩长着一副苍白的尖下巴的波兰人脸,一边跳舞一边脱下上衣,可惜她光着身子还是凸现不出她的乳房,眼下仍然裸露着乳房坐在厨房里独自无精打采地喝着利口甜酒和百事可乐。在这样的聚会上,总有人跑进卫生间呕吐或者给自己注射或吸食大麻毒品,纳尔逊对这种行为也注意到了。他对这些没有太往心里去,他只是觉得年纪轻轻很没意思。年轻人浪费精力太多了。他在天花板上看见那种形同水母的团块在小窟窿之间飞来飞去,那也是精力,好似穿过计算机二进制的比特[7],不过他的幻觉到了这一步就止住了。在肯特大学,他对计算机科学充满好奇,不过只停留在梅里尔楼讲授的10061数学入门课程,以后的数学太深奥他学不下去,学下去的都是那些犹太学生和脸像大浅盘子一样扁平的朝鲜学生,攻读数学轻松得像过平常日子,什么是函数,它好像不是你能够明明白白指出来的东西,只是某种程度上的方程的一般概念,另一只水母,可是怎么才能把它分离出来呢?他被难倒了。所以他掂量一番还是回家分享家产吧。那天,他父亲把他抱在怀里,感受到一个暖和的悲观的大身体全方位包裹着他,与他厮守着,记得阳光照在那张摆满绿色植物的铁桌子上一个绒毛叶子的月牙形边沿上,那一定是贝姬夭折后发生的。姥姥不会长命百岁,她撒手西去后留下他和妈妈负责汽车商行,让老爸在门面上充当那种真人一样大的纸板广告人,过去纸板不那么昂贵时你在汽车展销厅经常能看见剪板广告人。那两个黑人鬼鬼祟祟厮守的样子真是少见,他们打招呼的样子镇定自若,直接面对,看你能否与他们面对面,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这让纳尔逊感到恼火,虽然吸食的大麻这时在他身体里作祟,身体发飘。也许再来一听啤酒。然后他想起来啤酒罐滚进了他的膝盖之间,冷飕飕,沉甸甸,因为满满一听,刚刚从斯利姆的冰箱里取出来,于是打开喝了一口。纳尔逊细细审视他的手,因为他拿着啤酒罐仿佛他戴着露出手指头的手套一般。

老爸为什么不一死了之呢?人活到这个年纪容易得病。然后就剩他和妈妈了。他知道他对付得了妈妈。

他不是小孩子家了,他就要二十三岁了,在这些人中让他感到愚蠢的是,他结婚成家了。在场的这些人没有哪一位看上去已经结婚了。在场的人中没有别人怀孕,一点也看不出来。这让他觉得人家都在看他的笑话,像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公平地讲,普露并不想出来,她很愿意坐在那里,像这些绿色植物一样沐浴电视机的光亮,和姥姥一起观看《爱之船》,然后接着观看《梦幻岛》,姥姥近来一天不如一天,老爸和妈妈过去常和姥姥坐在家里,可是现在如同今天晚上一样和飞鹰俱乐部那伙人到别的地方去找乐子,不可思议的是这些所谓的大人一旦处于赢家的地位时便会这样不负责任,妈妈已经告诉他有关他们疯狂倒腾金子的活动,也许他应该主动呆在家里,他和普露陪着姥姥,姥姥毕竟是手里握着所有王牌的人,可是普露已经把自己打扮起来,认为她拖累了纳尔逊的社交生活,他工作那么忙还总是在家里陪她——家庭生活啊,每个人都按自己想象的责任行事,却总是互相碍事,多么麻烦。随后普露一旦到了这里,闻到大麻的味道,阿克伦那个疯女人就还魂了,她决意彻底扮演一个象征性孕妇,把沉重的身体不当回事,穿着连走路都不应该穿的鞋子跳舞,楔形鞋底子很厚,连接鞋底的是薄薄的绿色塑料带子,如同佳济山游乐园的现场管理员使用嵌心丝带编织的往脖子上挂哨子的颈带,他还记得编织蝴蝶结的方法,你可以用这种编织法编织钥匙链,仿佛孩子们有多少钥匙需要拴在一起似的。也许普露跳舞是想出出闷气。但是纳尔逊自己也开始不管不顾,透过烟雾不由自主地欣赏她了。普露开始引人注目,穿着那件闪亮的绿色无腰带裙装闪烁起舞,那是她在洋槐街一家新商店给自己购置的,那里的退休老人正在被绅士阶层往外挤,因为中产阶级开始返回城里了。她旋转起来,像翅膀一样的宽袖子随舞飘动,肚子挺出来像炮弹,把衣服向前面顶出去很多,露出来老长一截医生让她穿上保护娇嫩的血管的桔黄色弹性长袜子。她那双闪亮的厚底鞋只能在长绒地毯上拖着脚步跳,可是依然穿着它们,显示她能把舞跳好,更多的是向他示威;她的身子好像在她的两个肩胛骨之间的一个部位插进去,随着音乐不断扭动,而她的两臂带着闪烁的绿袖子扇动起来,她的飘逸的长发旋转成了圆圈,一圈又一圈。

纳尔逊不会跳舞,更确切地说是他不愿意跳舞,因为所有的舞蹈现在都是站在位置上,听任音乐魔鬼进入你的身体,这需要更多的信心,可他做不到。他不想表现得像一个傻瓜。现在的老爸,只要他在场他准会上场跳舞的,正像吉尔在世时他迷恋斯基特一样,就是天塌下来了他也从来不回头,就是这样一个傻瓜竟然相信上帝存在,还自认是上帝的眼珠子。天花板上的小圆点不允许纳尔逊窥视得更高,他于是把眼睛返回到普露身上,炫目的裙装格外明亮,飘拂得像珠宝变成了流体,她大肚子上的那张脸在音乐中昏昏欲睡,可她的肚子实实在在,不仅是她的也是他的,因此等于他也在跳舞。他在瞬间憎恨自己不能上场跳舞,好比他不能轻松愉快地转动脑子把电脑科学玩转,不能全面地把大学念完,也不能像他父亲过去那样潇洒地做一个运动员。黑色的瞬间过去了,消散了,转变成了一种把握,那就是有朝一日他会对所有这一切复仇。

在跳舞进行中,普露的舞伴有一段时间是布鲁厄两个孟浪黑人中的一个,个头较大的那个,穿着围裙工作服和牛仔靴子,后来斯利姆和莱尔从盆栽植物旁边旋转出来,跟着普露的轨迹旋转起来,普露却不管谁来到跟前,一直在原来的地盘上跳舞,上下摆动两臂,两只手小幅度翻动,头向后仰。她的脸看上去真的昏昏欲睡。她的鼻子侧面看去很尖。人们不断触摸她的肚子,仿佛为了好运:在旋转中突然伸出他们的手指头,他们叉开的手指头耙过那个神圣的突出部位,那里有些东西也属于他。可是怎样才能阻止他们的触摸、怎样才能保护她保持清洁呢?她个头太大,他出面干涉会让人当傻瓜看待,她喜欢肮脏,她就是从肮脏里走出来的。有一次,她开车带他路过她在阿克伦的老家,她无论如何不让他进去看看,多么寒酸的排房,房子的门廊都是用木头做的,摆放着陈旧的冰箱。梅勒妮的家境好一些,她的哥哥打过水球。至少普露应该脱掉她的鞋子。他看见自己站起来去告诉她怎么做,可是实际上觉得像是石头一样动弹不得,不得不坐在这里飘飘忽忽的,脚下的地毯上到处是细毛虫,头顶上天花板上到处是小虫窟窿。音乐里气体嘶嘶作响,在喇叭里噼里啪啦的,唐娜·萨默的独特声音一会儿收一会儿放,双倍响亮,把所有伴奏压倒了。粘住你,像胶水一样粘住你。被斯利姆撇在一边的那个妖冶的同性恋男子向普露递过去一根大麻烟,普露叼住大麻烟的湿头吸了一口,深深地吸进肚子里,却没有乱了音乐节拍,肚子和两脚一直在扭动。纳尔逊看出来,在像她这样一个阿克伦贫民窟的孩子看来,布鲁厄是一个乡下佬居住的城市,她要让他们长长见识。

他刚才注意到的那个女孩,她原来带着一个红脸粗汉来的,大块头粗汉竟然身穿外衣打着领带参加这种喧闹聚会,她这时候走过来坐在纳尔逊一旁的地板上,头顶着伊利·纳斯塔斯,拿起纳尔逊脚腕间的啤酒罐喝了一口。她的圆脸在微笑,看上去对这里感到迷惑,不过很想寻求快活。“你住哪里?”她问,仿佛在与别的什么人交谈随便邀请纳尔逊加入似的。

“佳济山吗?”他认为这就是回答对方了。

“公寓吗?”

“和父母还有姥姥一起住。”

“为什么这样住?”她脸上汗津津的,显得格外亮。她喝得太多了。不过她显得很平静,他为此很感激。她把白裤子腿伸直,和他的并列在一起,白裤子很耀眼,像是那只怪模怪样的水母在上面活动。

“省钱。”他低声说。“我们想在孩子出生前另找地方没有意义。”

“你有妻子了吗?”

“那就是她。”他指向普露。

姑娘细细打量普露一会儿。“她多么了不起呀。”

“你可以这么讲。”

“你说可以这么讲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她把我折腾得屎都出来了。”

“她可以那样跳舞吗?我是说,肚里的孩子。”

“呃,人家说应该活动活动。你住哪里?”

“不远。杨基斯特路。我们的公寓远没有这里气派,我们住在一楼的后边,配有一个小院子,各种猫都进院子里来。人们说我们的楼也需要实行独立所有权了。”

“这样好还是不好?”

“你要是有钱就好,要是没钱我看就不好。我们在城里刚刚开始工作,我的——我的男人想在我们稳定下来时去上大学。”

“跟他说,忘掉这个念头。我一直在上大学,那全都是没有用的马屁。”她的上嘴唇鼓鼓的很好看,可是他很遗憾地发现她一直紧紧地抿着嘴,她听到他的话无话可说。“你在做什么工作?”他问她。

“我在一家养老院里做护士助手。不知道你是否知道这家养老院,在那个集市旁边,名叫‘阳光岸’。”

“不感到压抑吗?”

“人们都那么说,可是我不觉得。老人们和我交谈,多数人都希望这样,有人陪伴。”

“你和这个男人还没有结婚吗?”

“还没有。他想在生活里再往前发展一下。我想这是好事儿。我们也许会改变想法。”

“太好了。那个穿绿衣服的娘们儿让自己怀孕,我没有办法。”对这话女孩没有说什么。不过女孩也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样子,如同大多数人对待他的情况一样。在车场他看见杰克和拉迪哇啦哇啦聊天,没完没了,他们不觉得很傻,他很有些嫉妒。女孩这张陌生的脸在他面前平静地呆着,温和而专注,眼睛淡蓝淡蓝很少见,皮肤乳白,鼻子有点上翘,姜黄色的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她的耳朵暴露在外面,扎了眼儿但没有戴耳饰。他处于大麻控制的状态,女孩展扬的白耳朵轮廓似乎很生动。“你说你们刚刚搬到城里来,”纳尔逊说。“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加利利一带。知道加利利地区吗?”

“多少知道一点。小时候我到那里看过一两次减重短程汽车拉力比赛。”

“夜深人静时,你从我们家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我的屋子在侧面,什么时候都听见它们鸣响。”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也总是车来车往的。我的屋子过去在房子的后面,现在搬到前面来了。”多可爱的小耳朵,像他自己的一样小,不过别的器官在她身上却显得一点也不小。她的大腿把那条白色裤子撑得满满的。“你父亲是干什么的,是农场主吗?”

“我父亲已经过世了。”

“,对不起。”

“不必,生活艰难,不过他对付得了。他是一个农场主,你说对了,他还和市区签订过校车的合同。”

“是这样,那也很不容易。”

“不过我母亲很了不起。”

“她哪方面了不起?”

他说话没有轻重,听起来总是像打嘴仗。但是她似乎并不在乎。“。她非常明白事理。遇事非常乐观。我有两个兄弟——”

“是吗?”

“是的,我母亲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作为女孩子就应该让着点什么的。”

“呃,她怎么就能做到这点呢?”他感到很羡慕。

“有的母亲就能做到。她们认为女孩子应该安静,机灵。我母亲说女人能从生活里得到更多的东西。对男人来说,要是你不能每次都占上风,那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很了不起。她说得很有道理。”

“她比我胖,我就喜欢她胖。”

你不胖,你不胖不瘦正好,他想这样跟她说。但是他却改口说:“把啤酒喝完。我再拿一听来。”

“不用了,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纳尔逊。”他应该也问问她的名字,但是问不出口来。

“纳尔逊。不用了,谢谢,我只要喝几口就行了。我应该去看看杰米在干什么。他在厨房里和一个女孩——”

“那个暴露奶头的姑娘吧。”

“没错。”

“我对这种做法的理论是,那些奶子真有样子的反倒不会暴露给人看。”他向下扫视了几眼。她的黄褐色针织衫的竖条纹经过胸部那团柔软而丰富的肉球时撑开了一点。下身那条白色的宽松裤,在肚子和大腿的连接处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皱褶,条纹辐射让人一眼看得出线的斜纹,也就是布的织法和裁剪法。裤口上她的脚赤裸着,每个大脚趾的外侧都有一片红印子,是她脱下的鞋留下的。

姑娘被他这番审视弄得脸红了。“你大学毕业后干什么,纳尔逊?”

“我刚刚毕业。不,实际上,我卖汽车。不是你的那种平常的家用车,是各种很特别的折篷车,没有人再制造那种车了。它们的价值一直在往上升,往上升,势头不可阻挡。”

“听来令人振奋。”

“没错。天哪,前天在城中心我看见停着一辆雷鸟车,红色皮革座,虽然车很旧了,可那家伙还是把车顶放了下来,我差一点看疯了。那车看上去像一艘快艇。人们制造出这些好东西时,大家花钱还不是这样锱铢必较。”

“杰米和我刚刚买了一辆科罗拉花冠车。是用他的名字买的,不过使用的却是我,公共汽车开往集市那边的取消了,杰米可以走路去上班,在城里这边制造灭虫器的厂里,你知道,就是那种人们在户外放在游泳池或者野外烧烤炉边的紫光电栅灯。”

“太棒了。不过对他说来现在一定是淡季吧。”

“这样想没错,可是情况不是这样,他们忙着为明年生产呢,产品都发往南方去卖。”

“哦。”也许他们这次谈话说得够多了。他不想再听杰米的灭虫器的话题了。

然而女孩子还在说话,她现在和他在一起放松多了,这么年轻,什么东西在她看来都很新鲜。纳尔逊估计她比自己小三四岁。普露比他大一岁,这点现在让他很恼火,看她在那里跳舞示威的样子,挺着大肚子,身边围着那些个黑人和同性恋者,她一点也不害怕。“所以我应该出一半钱,”她解释说。“尽管他挣的钱是我的两倍。他的父母和我母亲各借给我们首付款的一半,不过我知道我母亲掏不起这笔钱。明年如果我能找到一份兼职工作,我想开始护士培训。那些注册护士挣钱很多,干事儿和我现在所干的一样,不同的是他们可以给病人打针。”

“天哪,你想一辈子都照顾病人吗?”

“我喜欢照看东西。我父亲去世前,农场上总有鸡和猪羊什么的。我过去还给我自己的羊剪羊毛呢。”

“嚯。”纳尔逊一贯对动物神经过敏。

“你跳舞吗,纳尔逊?”她问他。

“不跳。我坐在这里喝啤酒,感到灰心丧气。”普露现在和一个波多黎各人跳舞。曼尼手下有两个波多黎各人在修理部干活儿。他不知道他们小时候得过什么病,他们脸上长着比麻坑儿还糟糕的东西——好像到处划成了小沟壑。

“杰米也不跳舞。”

“叫一个古怪的男同性恋一起跳。要不你自己一个人跳,有人见了会与你配对儿跳舞的。”

“我喜欢跳舞。你为什么灰心丧气?”

“……我父亲是个蠢材。”他一时不明白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也许是这姑娘说到自己的父母如何好如何好的口气招致的吧。但是一想到他的父亲,令纳尔逊惊讶的是那张呆板的大脸上在他脑海里出现的竟然是丧气的无奈表情。他父亲的脸像战争影片里硝烟弥漫的无焦点近镜头一样凸现出来又渐渐隐去。那天贝姬出事儿对他们父子俩来说这世界不堪承受,他把他搂在怀里,那张脸又大又白又模糊。

“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姑娘说过站起来。笔直条顺的两条腿。尽管她站起来了,她的大腿还是显得鼓鼓的。她的脚底板边缘一带发红,陷在长绒地毯里,近在咫尺,让他心酥,它们性感极了。她说那种话什么意思?让他感到罪过,感到内疚。她自己的父亲死了。她让他感觉到他把自己的父亲也谋害了。她滚一边儿去吧。她上场跳舞,在墙边羞答答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向里活动,渐渐放松下来。他不想接着往下看,心里感到嫉妒;他吃力地站起来,又取来一听啤酒,偷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女孩子。可悲,在一个坐着的女人身上,奶子不过是奶子。鼓起来一半就不错了。杰米的脸和手都显得宽厚,刮擦过的样子,他已经把领带松开,让他那粗脖子呼吸畅快。另一个女孩在看手相;他们都围着一张瓷面小厨桌,上面磨出来一些黑点,是摆放餐具的地方,这让纳尔逊想起了什么东西。什么?这里的一张招贴画是马龙·白兰度[8],身穿电影《飞车党》里的那种黑色皮装。另一张画儿是艾丽斯·库珀[9],抹了绿眼睑,留着长指甲。冰箱架子上有纸盒装酸奶,字迹清晰的半打装啤酒罐在所有这冷藏室里好似一个秩序井然的岛屿。纳尔逊因此想到了车场,那里停放着成排的新丰田车,他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有时,站在车场展销厅里,看不见一个顾客,他感觉小时候那种遥远的惧怕又回到他脑子里,担心弄错了地方,担心没有人与他分担按部就班的生活。他返回到吊起二层天花板的前面大房间,想到普露比别的跳舞的看上去老许多,滑稽可笑:名叫多迪·温斯坦的小姑娘,鬈发,在克劳尔商店少年时装部做实习生;斯利姆和身穿足球衫的莱尔又混到了一起;他们的女主人帕姆身着柔软的大穆穆袍[10],她的身体与长袍很般配,布鲁厄市昏暗的灯光在飘窗外渐渐隐退,那个穿白裤子的没有通报姓名的女孩子希望有人来找她跳舞,站在一边不失时机地随着音乐摇晃身子。一生中只要一夜,一夜里只活一次。他看上去有点害羞,可是来到这里又很高兴,终于离开了郊区。喇叭里的怒气冲冲的噗噗声节奏越来越快,他的妻子带着一颗炮弹一样的大肚子快要栽倒在地上了。他走到普露跟前,拉起她的手腕子就走。她那个像无赖的拉丁美洲裔舞伴面无表情摇摇晃晃去找那个白裤子姑娘,拉她起舞。宝贝可别白过通宵,宝贝可别白过通宵。纳尔逊把普露的手腕拉疼了。普露摇摇晃晃的,因为失去了音乐节拍,这更让纳尔逊生气,他的妻子成了东倒西歪的醉鬼。她身怀六甲行动不便,非要胡乱跳舞出他的洋相。她踉踉跄跄的样子,他看见了恨不得干脆撕烂她算了。

“你拉疼我了,”她说。她的声音又细又干,像是从纳尔逊耳朵后面空中悬浮的一个小盒子里传出来。普露试图从纳尔逊紧紧攥着的手指里挣脱出自己的手腕,这简直是火上加油。

他想把她弄出这个地方。他拉着她穿过过道,寻找一面墙让她扶住歇一歇。他终于在一个小侧屋里找到了一面墙;墙上的电灯开关板正好在普露的肩膀一带,油漆得好像一副张开大口的面孔,伸着一个上下扳动的舌头。他把自己的脸顶在普露的脸上,咬牙切齿地说:“听着。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举止收敛一点吧。如果你还不收敛,你会伤害你自己的。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把他甩出来吗?现在你要冷静下来。”

“我冷静了。不冷静的是你,纳尔逊。”他们俩的眼睛离得很近,普露的眼睛咄咄逼人,冒着浑浊的绿光要把纳尔逊的眼睛吞下去的样子。“谁告诉你我肚子里会是男孩?”普露对他咧起嘴痴笑。她的嘴唇涂得像吸血鬼一样血红,很新潮,很不协调,正好突出了她消瘦的面孔,她那死人一样没有血色的面容。穷人表情木然的挑衅:你真奈何不了他们。

他恳求道:“你不应该喝酒了,更不应该吸食大麻,你会把遗传基因破坏的。你知道的。”

她慢悠悠地寻找词汇回答说:“纳尔逊。你对遗传基因破坏一点不在乎。”

“你这个傻娘们儿。我在乎。我当然在乎。那是我的孩子。不是吗?你们阿克伦的年轻人乱搞男女吧。”

他们身置一间很陌生的屋子。火烈鸟把他们包围了。不知谁在这间侧屋住过,越过两个狭窄的侧院看到的只是一面砖墙,于是收集火烈鸟当作消遣。一只亮闪闪的粉缎子填充火烈鸟的可笑的长黑腿挂在那张沙发床的后背上,数只木棍腿空心塑料火烈鸟摆在墙边的架子上。有些火烈鸟做成了烟灰缸和咖啡杯,有些是油漆成粉色的三维画的火烈鸟,或是湖水或是棕榈或是落日,全是佛罗里达的纪念品。有一个纪念品是三只聚集在一组的火烈鸟,灯笼裤,苏格兰帽,站立在毡子高尔夫球区里。有些个大的火烈鸟在它们的空心长嘴上架着五六毛钱就可以买到的牛皮糖一样的软性太阳镜。屋子里有几百只火烈鸟,一定是别人送的,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一定是斯利姆,那张沙发床不够贾森和帕姆一起睡。

“孩子是你的,”普露说。“你知道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今天晚上表现得像可怕的妓女。”

“我并不想来,你还记得吗?是你一直想出来的。”

他开始哭起来:普露脸上表情异常,是来自阿克伦的那种固执劲儿在和他对峙,她的肚子顶着他的肚子,这个大洋娃娃一样的身体他过去热恋得不得了,她也许会轻易地就委身于另一个人了,她身子的裂缝,她身子的丛毛,现在也许轻易地就离他而去,他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在那座小山上与她结识并漫步树下,在清水街的酒吧泡吧,他先回家并让她留在科罗拉多,他这样做是充当傻瓜,他在德县受煎熬,所有他们这些温柔的时光都什么也不算了。他在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如同他对吉尔来说一样,一个小臭娃娃,一个让人取笑的小爬虫,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吧。他觉得爱情像烂肉一样从他的身体里往下过滤,一下子到了像朽木般的膝盖。“你会把你自己毁掉的,”他抽噎着说;泪水掉在她的绿莹莹的裙装的肩部更加闪亮,但是他自己扭曲的脸悬浮在他脑海里清晰可见,如同电视屏幕上的一张脸一样。

“你真奇怪,”普露跟他说,她的声音现在柔和一些,在他的耳边像挑逗的悄悄话。

“我们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吧。”

“你刚才说话的那个姑娘,她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他的男朋友是做灭虫器的。”

“你们在一起说了很长时间。”

“她想跳舞。”

“我看见你指着我张望。你对我怀孕感到难为情吧。”

“没有。我们感到骄傲。”

“你说假话,纳尔逊。你感到难为情。”

“别这么刻薄。来吧,我们离开吧。”

“看看,你害羞了吧。这孩子给你带来的只有羞耻,丢人。”

“求你离开吧。你还要去干什么,非要让我跪下吗?”

“听着,纳尔逊。我刚才跳舞正在兴头上,你却蛮横地一把拉起来就走。我的手腕现在还疼呢。也许你把它拉断了。”

他想抬起她的手腕亲吻一下,可是她生硬地挣脱了:有时,她,身体和灵魂,对他来说似乎是一块木板,扁平的木板,还有同样生硬的摩擦颗粒。随后他对普露真是一块木板感到害怕了,她扁平得根本容不下深刻的东西,毫无深度可言,这才是最要命的。她有时上了一条轨迹,随后就一路滑下,难以停住。他又把她的手腕拉起来,只是要亲吻一下,可是她不想看见这个,反倒大动肝火,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拉长了,阴沉了。“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她跟他说。“你就是一个小拿破仑。你是一个可怜可鄙的人,纳尔逊。”

“喂,别说了。”

她那血红色的嘴唇周围的空间很狭窄,她的声音像一个难以停下的无级别的发动机。“我过去的确不了解你。我一直在观察你如何与你的家人相处,你娇生惯养坏了。你宠坏了,成了霸王,纳尔逊。”

“闭嘴。”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哭了。“我从来没有受过娇宠,受到的是虐待。你不知道我家的人对我干了些什么。”

“这话我听过上千遍了,对我来说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不管你表现如何,你就知道指望你母亲和姥姥对你呵护有加。你对你父亲的态度让人害怕,可他只是想爱你,想有一个还算正常的儿子。”

“他不想让我在汽车商行工作。”

“他过去认为你条件还不成熟,你过去确是不成熟。你现在也不成熟。你当父亲的条件也不成熟,不过这是我的过错。”

“,你还能有过错。”她身上的绿色是一种让人憎恨的颜色,带电的砒霜幽光,肥胖的黑人妓女在大街上招徕顾客穿的那种颜色。他把目光转向一边,在一个衣柜顶上看见一些柔软的火烈鸟摆放成了交配的姿势,一只鸟趴在另一只的背上,另一对鸟的姿势他看出来是在进行口交,不过那下垂的长喙制造的效果很不好。

“我犯过很多错误,”普露继续说,“不犯错倒怪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怎么做。不过我告诉你一件事情,纳尔逊·安斯特朗,不管你怎么样,我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可以滚开了。”

“我可以,是吗?”

“是的。”她不得不把口气缓和下来。她的大肚子似乎不再硬挺挺地顶着他的,像是依附起来。“我不想让你怎么样,不过你可以随便了。我不能阻止你,你也不能阻止我,虽然我们两个结婚了,我们还是两个人。你从来不想娶我,现在看来,我也不应该让你娶我。”

“可我过去想娶你的,我想娶,”他辩解说,害怕承认这点会让他的脸再一次扭曲起来。

“那么就别再这么欺负人了。你强迫我到这里来,现在你又强迫我离开。我喜欢这些人。他们要比俄亥俄的人更有幽默感。”

“那我们就赖在这里吧。”这间屋子里还不只有火烈鸟——还有他看来是些无聊的东西。一尊“猫王”的石膏像,底座上摆着红盅托着的许愿蜡烛。一个养鱼缸里没有鱼儿,却装满了芭比娃娃和称为法国老头乐的珊瑚形状的塑料制品。钉起来的明信片上是身穿金丝三角裤的女人,翻跟斗的,傻看的,用银手套手托着大波儿的,都是在德国印制的,在那些密纹里隐藏着两种视角图像,一种忸怩相,一种淫秽相,全看你从哪个角度审视。这间屋子里摆满了各种醒目的恶心之物,能把你一个小时之前晚餐吃的青豆和胡萝卜从胃里掏出来。他不想看却忍不住。

他从一个触目的目标换到下一个精心的目标,普露趁机溜走了,临走在他的手上握了一下,也许是为他们所说过的话表示歉意的。他们俩刚才说什么了?厨房里,那个裸露奶子的女孩子已经穿上了一件印着ERA[11]字母的T恤衫,杰米脱下外衣并解下领带。纳尔逊觉得他非常高大,矗天矗地的高大,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不过这没有什么,他们都在大笑呢。在厨房旁边的一间幽暗的卧室里,有人在看十一点半的来自伊朗的特别报道,聚会时光一阵接一阵倏然而去,时间悄悄溜走了。普露回来要他回家,脸色煞白,死鬼一样的脸上嘴唇血红,像电影里的鬼魂,只是唇缝间的红色磨掉了。她悄悄地告诉他如他所愿把她自己的鞋脱掉跳舞可是现在找不见了,他脑子里顿时觉得各种东西被什么东西染成蓝色,她嘴里的牙齿像是变了形状。她挺着身体坐在一把厨房椅子上,把两条桔黄色的腿伸出去,她的大肚子像一根阴茎竖起来,她身边的人于是哈哈大笑起来。什么样的猪猡啊。纳尔逊四处为她找鞋没有找到,却在那间到处是可怕的俗丽之物和火烈鸟的侧屋看见那个穿白裤子的姑娘在沙发床上睡着了。她的脸放松下来,看上去比刚才还年轻。她的手窝在圆鼻子旁边,苍白的手掌向上。她的大脑门儿显得很安静,有些轻浅的雀斑,她入睡后没有一点抬头纹的痕迹。只有充满女人深沉的力量的头发从卡子里脱落出来,在鬓角高低不平的地方纠缠在一起,色泽斑驳。他想给她盖上点东西,但是找不到毯子,只看见鱼缸里那些法国的老头乐和芭比娃娃色彩绚丽。她那黄褐色针织毛衣缩上去一截儿,离开裤腰,一窄条乳白色光光的皮肤显露出来。纳尔逊俯视着心下纳闷儿:一个女人为什么只能做你的朋友,哪怕发生了性关系?为什么你不得不经常和这个自我讨价还价,仅仅为了保护自己反受伤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截儿乳白色皮肤,他竟然忘记到这里来寻找什么。他需要撒泡尿,他意识到了这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