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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1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进了卫生间,他刷刷地倾泻起来,尿柱摇摇摆摆,表明尿憋得太多了,完事后他对放在篮子盖顶上的一本光滑的大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很可能是斯利姆的,一本画册上印刷了德国纳粹时期的照片和标语,一队队漂亮的金发孩童和一个身穿挂满像章的白色制服的肥胖美男子,希特勒看上去年轻、细高而英武,凝望着阿尔卑斯山脉。卫生间里摆放这种画册是一种时髦东西,如同那些俗丽的明信片上全都是奇丑无比的女人,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保护措施与那种丑陋对抗,不能保护那个姑娘好好睡觉,不能保护他不受伤害。普露已经找到她那两只可怕的绿色厚底鞋,坐在厨房的一把直背椅子上,她刚才招呼一起跳舞的那个满脸尽是刀痕的波多黎各人跪在地上给她扣上像嵌心丝带一样的鞋襻带。她站起来时身体摇摇晃晃,那些家伙到底给她吃什么东西了?她吃力地穿上那件在肯特大学春秋穿的羽绒外衣,红色上衣配上那件闪亮的绿色裙装,她看上去好像圣诞节提前六周来到了,全身裹得紧紧的。贾森在前面那个房间里跳舞,这时杰米和那个穿上ERA字母的T恤衫罩住可怜的奶头的女孩也在试步起舞,因此他们只与帕姆和斯利姆打招呼告别,帕姆在普露脸颊亲吻女人对女人的吻别,仿佛在普露的耳边嘀咕暗语似的,而斯利姆则把双手合在胸前,按佛教礼节鞠躬告别。他眼睛的斜视眼神,纳尔逊弄不清楚是生就的还是干那些反常事情所致。那只肥厚的水母在斯利姆的嘴唇上爬过去了。最后的小小挥动和浅浅的微笑,屋门关上了聚会的噪音。

公寓的屋门是一扇老式的沉重的门,黄色的橡木木质。他和普露站在这三层的楼梯平台上,一下子被密封在一个寂静无声的东西里。雨滴滴答答打在他们头顶上的六角铁丝网罩玻璃的天窗上。

“还认为我是一个可怜可鄙的人吗?”他问。

“纳尔逊,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右边的结实的木头楼梯扶手绕了令人眼晕的两圈,绕下两节楼梯,到达底层。往下张望,纳尔逊能够看见远处放在地下室里的两个塑料垃圾桶的顶部。普露不耐烦地从左边超过他,根本不想搭理他,着急出去透透空气,后来他只记得她的宽大胯部抗了他的屁股一下,他对她好像故意装出来的行动不便感到非常生气,要不然他会用屁股还她一下,表示小小不言的挑逗。楼梯井左边没有楼梯扶手,灰泥墙斑斑驳驳的,到处是乱糟糟的钉子眼儿,一定是那些修补房子的人把原来的围墙板拆除了。这样,普露穿着那两只楔形厚底鞋把她的脚脖子崴了,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扶一把;她小声呻吟了一下,可是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痛苦表情,如同前些日子在悬挂滑翔运动中立刻腾空一样不动声色。纳尔逊伸手去抓她的羽绒外衣,可是她跌落很快,没有抓住,她的两条腿软瘫下来;他看见她向墙壁歪扭过去,脸在一个个钉子眼儿边滑过,伸出手寻找支撑的东西,却什么也抓不到。她摇晃起来,接着向侧面倒下,头朝下,那些金属棱梯级碰击在她的大肚子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不过他的脑子却有时间把若干刺激感觉分离出来——先是他的手指触摸到了她的鸭绒外衣的边沿,她胯部愤愤不平地抗了他一下,他对她穿那双厚重鞋子很生气,对卸掉楼梯扶手的那些居民也很生气,这些全部在他的脑子里一层接一层地分离开来。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大腿旮旯儿一片加厚的深桔黄色袜料,好像一朵刺目的绿花儿的花蕊,因为她刚刚跌倒在楼梯上裙装就把大腿统统露出来了。她的两条胳膊一直在努力稳住下滑的身体,一条胳膊弯成一种角度时她终于停下来,呆在这截陡楼梯的中间,一只鞋脱离得只剩鞋襻连着,她的头隐藏在散乱的美丽头发下边,她整个大长身子静静地趴在那里。

小宝宝睡过去了

雨溅落在天窗上,一阵阵轻轻地掠过。墙壁传出来聚会的音乐。她跌倒的声音一定很大,那扇黄色橡木门很快嘭一声打开了,人们一下子蜂拥过来,但是纳尔逊所听见的还只是普露刚刚跌倒发出的那一声短促的尖叫,如同那些漂浮的塑料洗澡玩具突然被意外地踩了一下。

“酸皮”在医院里神态怡然,与护士以及员工说说笑笑,身穿黑色的服装在这白色的世界里走来走去,很像一个快活的细菌,超脱于一切条条框框之外。他急匆匆走过来,仿佛要拥抱斯普林格老太太,可是在最后时刻停下来在她的肩上轻快地拍了一下。对于詹妮丝和哈利,他只是露出他那小颗粒牙齿调皮地笑了笑;对纳尔逊,他的脸色严峻得多,不过眼色还挺善意的。“她看样子很不错,只是一条胳膊固定了一下。不过那里也算走运。那是左胳膊。”

“她是左撇子,”纳尔逊跟她说。这孩子怨气满腹,因为缺觉萎靡不振。他夜里一点到三点一直守在普露身边,现在九点半又回到医院来了。他一点十五分给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二十多年来的郁闷也增加了一层。姥姥在家里,可是她上了年纪,在睡梦中很难听见电话铃声,而他的父母亲与穆尔科特夫妇、哈里斯夫妇一起到422号道旁的一家新开的脱衣舞娱乐场开眼界,那里比通往波茨敦的四季旅馆还远,而且返回来又到穆尔科特夫妇家里喝夜酒。这样一来,家里人对这事儿一点也不知道,纳尔逊夜里三点半爬到空床上睡觉,早上九点钟醒来把事情说出来。纳尔逊开着他母亲的野马去医院的路上,他说鸟儿叽叽喳喳叫起来他才睡着了。

“什么鸟儿?”哈利说。“鸟儿都到南方去了。”

“爸爸,别挤兑我,窗户外面就有那种黑色的鸟嘛。”

“欧椋鸟,”詹妮丝赶紧说,充当和事佬角色。

“它们不会叽叽喳喳,只会吱哇大叫,”哈利揪住不放。“吱哇,吱哇。”

“现在天亮得不是晚多了吗?”斯普林格老太太插话说。他的女婿和外孙子这种没完没了的紧张关系,让她心力交瘁,日渐衰老。

纳尔逊坐在那里两眼通红,闷闷不乐,昨天夜里胡闹的痕迹让哈利深感恼火,再说他自己也缺觉,睡不醒的感觉很难受。他费了很大劲才压下冲动,没有再一次“吱哇”喊出来。在医院里,他问“酸皮”:“你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他真的感到佩服。尽管你想窃笑,可是这家伙还真有点让你捉摸不透。

“那位女士自己让我来的,”牧师快活地宣布说,向一边挪了一步,把堆放着许多杂志的矮桌子上的一本杂志碰下来。比如《妇女节》。又比如《田野和河流》。医院里当然不会摆放《消费者报道》了。一篇令人注意的文章不久前登在《消费者报道》上,谈论医药费用,对阿司匹林和感冒药片之类东西的涨价有详尽报道。“酸皮”弯下腰捡起那本杂志,站直身体竟然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他告诉他们:“明摆着,他们让这亲爱的姑娘平静下来,活动一下她的胳膊,要她放心胎儿看来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不过七点钟醒来后她还是对这放不下心来,而且知道纳尔逊可能还睡觉,不知道给谁打电话好。于是,他就想到我了。”“酸皮”一脸喜兴之色。“我当然也还沉睡在睡神的怀抱里,不过我一定得管这事儿,告诉她我会在圣餐完毕后很快赶过去,在十点钟礼拜时赶回来,瞧瞧,我在这里吧。就是这个人[12]。她想当着我的面祈祷,保佑婴儿平安,她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一直没有停,至少此时此刻像人们一贯说的一样,祈祷似乎是很应验的!”他的黑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看过这个看那个,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儿。“给她诊断的那个医生八点钟下班走了,不过照看她的护士很认真地和我说,虽然做母亲的摔伤了,不过那个小胎儿的心脏跳得像过去跳的一样有力,没有任何阴道出血或者别的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多亏大自然母亲,她是一只经得住摔打的老火鸡。”他这时已经在对着斯普林格老太太说话。“现在我必须赶回去,要不然那些饥饿的羔羊就要眼巴巴望着讨要东西吃了。探视时间到下午一点钟实际上才开始,不过我相信你们要是短暂地看望一下,医院方面不会干预的。告诉他们我已经祝福过你们了。”他的手灵活地抬起来仿佛要向他们祝福,但是他却顺势放在斯普林格老太太闪亮的皮毛大衣衣袖上。“如果你赶不上做礼拜,”他恳求说,“那一定赶来参加礼拜后的会议。会上要提出来教区更换新的木连杆管风琴的事儿,许多舍不得出钱的人都要从林地赶来。他们一年中只是每星期向盘子里放一块钱,可是他们投的票却像我和你的一样管用。”他一溜烟走了,到了走廊还举着表示胜利的V字型手势。

老兄呀,这些老兄就是喜欢人间苦难,哈利心想。哦,人间苦难是别人不愿意要的东西。圣约瑟医院位于布鲁厄北部中心地带,房屋老旧,曾是旧基督教青年会的所在地,推倒会所修建了另一家免下车的银行,这里的旧木头铁路桥改建成了水泥,只是很快就出现了裂缝。人们过去总说要把铁轨沿途用隧道挡起来,但是火车后来完全停顿,这个问题也算迎刃而解吧。詹妮丝是在这里生下瑞贝卡·琼[13]的,那时候护士还都是修女,她们现在也许还是修女,但是从衣着上看不出来。这层楼的那个接待人穿着鲑肉色套服。她屁股肥硕,膀子下溜,在前面领路。病房门半开着,看得见病人躺在床上病恹恹的,盖着白被子,瞪着白色天花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普露住在四人一间的屋子里,两个人穿着薄纱般的病人服装匆忙回到各自的床上,早早到来的探视者令她们始料不及。普露几乎处于睡眠状态。她还残留着昨天夜里零星的睫毛油,不过别的地方看上去很圣洁的样子,尤其胳膊肘子到手腕的那段非常白净的白色石膏。纳尔逊在普露的嘴唇上轻轻地亲吻一下,然后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他的长辈在一旁站着,他已经把脸靠在了普露胯部弯曲的床沿边上。还是一个吃奶的孩子啊,哈利心想。

“纳尔逊真了不起,”普露和他们说。“很会照顾人。”她的声音显得更加悦耳,更加沉稳,哈利过去还没有听到过。他不清楚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是不是就会说话这样好听:把她声带的角度改变了。

“是呀,他对这事儿感到很难过,”哈利说。“我们是今天早上才听说这事儿的。”

纳尔逊抬起头来。“他们去看脱衣舞表演了,你能想象得到吗?”

“天哪,”哈利对詹妮丝说。“谁应该在这里负责任?他想让我们干什么,整天坐在家里静静地等死吗?”

斯普林格老太太说:“现在我们在这里也只能呆一会儿,我要到教堂去。我想坎贝尔牧师说得很对,我不去参加那个会议不行。”

“去参加那个会议,妈妈,”哈利指出来。“他们只是想敲你一竹杠,让你出钱而已。木连杆管风琴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詹妮丝对普露说:“你这可怜的姑娘哪。你的胳膊伤得很厉害吗?”

“呃,医生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得很清楚。”她的声音飘起来,她一定用了不少镇静药。“胳膊外侧有一块骨头,名字很有意思——”

“股骨,”哈利提示说。这种事情一发生,他就会感到刺激,让他觉得胆大,好斗。昨天晚上那些脱衣舞女,有些很年轻,做他的女儿都不大。金樱桃,那个地方叫这个名字。

纳尔逊把靠在普露身旁的头抬起头来。“股骨是在大腿上,爸爸。普露指的是肱骨。”

“哈哈,”哈利讪笑起来。

普露似乎呻吟了一下。“唔吆,”她主动说。“医生说胳膊只是出现了一个小裂缝。”

“这伤需要养多长时间?”哈利问。

“她说只要按医生说的做,有六个星期就好了。”

“圣诞节之前了吧,”哈利说。圣诞节今年在他的脑子里成为一件大事,因为过了圣诞节,新年前扫扫尾,他们要去旅行,他们已经订好了旅馆和机票,昨天晚上他们趁着看过脱衣舞余兴未尽,又把这事儿讨论了一遍。

“你这可怜的姑娘啊。”詹妮丝又说。

普露又开始唱起来,没有音乐。不过她说出来的话好像是歌词儿。“,我的上帝,我不怕这点伤痛,我还很高兴出了这种事儿呢,我是应该受点惩罚的。我从心里相信——”她一直看着詹妮丝,那种庄重的神色他们过去没有看见她有过——“这是上帝在提示我,他没有让我失去孩子,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我很高兴付出这笔代价,哪怕我身上的所有骨头都摔折了,我都不会太当回事儿。哦,我的上帝,当时我觉得我一脚踩空,肯定要摔下那些可怕的梯级,我就想到我该受到惩罚了!这点再清楚不过了。”

詹妮丝一定从这番话里听出来失去婴儿是什么样的感受。詹妮丝好像是叫唤了一声,一下子扑在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姑娘身上,来势很猛,吓得哈利直哆嗦,赶紧拉住她往后拽。感觉石膏坚硬得如岩石,詹妮丝在他的手下把身体弓起来一些;透过她的衣服,他感觉到她的皮肤绷得很紧,很热。但是普露没有表示出疼痛的样子,脸上露出她那种怪怪的审慎的微笑,坦然地闭着昨天夜里残留的蓝色眼影的眼睑,承受着这个上年纪的女人压在身上的重量。普露用没有打石膏的手轻轻地拍打在詹妮丝的背上;她的手指离哈利的手指很近。她的手指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他想起了辛迪·穆尔科特的圆指头,和普露的指头相比,看起来多么孩子气,多么像树根儿,可普露的指头虽然很嫩却很骨感,骨节发红:他母亲的手就有这种抓挠有力的样子。詹妮丝停不下哭泣,普露便不停地拍打,病房里另外两个醒着的女病人不停地朝这边看。这几种因素并存的局面时时刻刻折磨着哈利的感受。他觉得受到了责难,因为当初那个婴儿死在詹妮丝的手上,家里人都公然把过错归在他的头上了。但是,现在真相似乎表明,他只不过一个旁观者。纳尔逊被他母亲的痛苦冲撞挤到了一边,坐直身体瞪着眼睛看,可怜的疲惫的孩子。这些讨厌的女人如此投入地交流,应该让我们完全不在场的时候再进行。最后,詹妮丝直起身体来了,因为抽搭得太厉害,她的上嘴唇上糊满了鼻涕。

哈利递给詹妮丝他的手绢儿。

“我太高兴了,”她说着狠狠地擤了一大通鼻涕。“为普露感到高兴。”

“来吧,收拾一下,”他嘟哝着接回那方手帕。

斯普林格老太太用处惊不乱的口气说:“看起来真是一个奇迹,一下子掉下来那么多级楼梯,一点事情也没有。布鲁厄旧房子里的楼梯是很高的,上下楼都是仆人的事儿。”

“我当时没有一下子摔到底,”普露说。“因为我用胳膊稳住了自己,所以受伤了。我不记得摔疼了。”

“是啊,”哈利说。“纳尔逊说过你没有感觉疼痛。”

“,没有,没有。”詹妮丝刚才的一阵搂抱,把普露的头发弄散了,铺满了枕头,像是她正从白色的空间向下坠落,还一边唱歌一样地说:“我差一点什么都没有了,医生们都说我不会的,都是厂家让我们穿那些可怕的厚底鞋。那种样式难道不是最愚笨的设计吗?我一回到家就把它们烧了,彻底烧了。”

“还要多久你才能出院?”斯普林格老太太问,把她的黑坤包换到了另一只手里。纳尔逊还没有醒来大惊小怪说明事情之前,她已经穿戴好准备上教堂了。她是教堂的奴隶。只有上帝知道她从教堂能得到什么。

“一个星期多,医生说的,”普露说。“让我安静呆着,你知道,要保证安静。保证婴儿的安静。今天早上醒来,我心里还是乱糟糟的,我害怕得厉害,就打电话给‘酸皮’了。他真的很好。”

“那是的,很好。”斯普林格老太太说。

哈利很不喜欢他们没完没了叫婴儿的口气。照他的想象,在这个阶段,那小东西像一个猪崽儿,或者像一个摇摆的大青蛙。如果她真的流产了,小东西难道还活得成吗?现在医生能保证五个月的早产儿成活,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在试管里培养出生命了。“我们得把妈妈送到教堂去,”他大声说。“纳尔逊,你想打起精神呢,还是呆在这里打瞌睡?”这小子的脑袋又栽下去靠在医院的床垫上。

“哈利,”詹妮丝说。“别对谁都这么生硬粗鲁。”

“他认为我们俩都为婴儿变傻了,”普露半睡不醒地说,迷糊中还在说笑。

“不,是这样:我认为因为孩子我们都明白了许多事理。”他这时弯下身体与普露吻别,很想贴近她的耳朵悄悄说些关于婴儿的话,死的和活的,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但是他没有跟她说这些话,却直截了当地说:“遇事要冷静。再次来了我们就能一起呆得时间长一些了。”

“别误了去打高尔夫球,”普露说。

“高尔夫球不打了。他们不喜欢你在打到某种积分时到球道上走动。”

纳尔逊问普露:“你想让我干什么,离去还是留下?”

“去吧,纳尔逊,看在老天的分上。让我好好睡一会儿。”

“你知道,我昨天夜里要是说过什么混账话,我很难过。我让这事儿吓坏了。昨天夜里他们告诉我你不会流产,我总算松了口气,忍不住哭了。真的。”他说着就又想哭,不过他一想别人都在听他说话,露出了一脸难看的表情。哈利看出来,我们喜欢灾难的原因就在这里,因为灾难让我们回过头来看清罪过,让我们匍匐在上帝面前求饶。不知道认错,我们和动物没有两样。如果这胎儿真的流产了,就在他观看那个橄榄色皮肤姑娘把她那金银丝内裤扯到她的膝盖、扭过头来窥视观众、一边用鸵鸟羽毛扇动她的屁股的时候,他准会觉得十分可怕。

普露摆摆手不让丈夫颤抖的话语说下去,并且示意为她操心的家人都离去。“我很好。我深爱你们大家。”把头发向外拨弄了几下,她打算好好睡觉,更用心地祈祷一番,沉入到自己粗重的腰身的睡梦流液里去。她把白石膏手臂抬离胸脯一点,树桩一样摇动告别。他们把她留给做过修女的护士们来陪伴,提着步子穿过医院的走廊,他们的脚步在沉默的决意中嘶拉嘶拉作响,把她们的争吵留在汽车里进行。

“一个星期!”他们在野马里刚刚行走起来,哈利便开口了。“你们大家知道当今之日在医院里住一个星期要花多少钱吗?”

“爸爸,你怎么总是把钱挂在口头上呢?”

“总得有人想啊。一个星期最低需要一千块钱。最低。”

“你有蓝十字会做保障[14]了。”

“不是为了儿媳妇而保障。也不是为了你而保障,因为你已经过了十九岁了。”

“呃,我不知道,”纳尔逊说,“可是我不喜欢她呆在一个众多女人整整一夜都在呕吐和呻吟的病房里。其中一个还是黑人,你们看见了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种族偏见了?不是跟我学的。再说了,那里不是大病房,那不过是你们所谓的半个人病房,”哈利说。

“我想要我的妻子住进个人病房,”纳尔逊说。

“既定事实吗?你想要,你想要。可是谁来买单呢,一笔大单?不是你吧。”

斯普林格老太太说:“我记得,我得了憩室炎,弗雷德二话没说,为我安排了单人房间。那是一间墙角屋子。植物园的风景看得很清楚,里边的木兰花正好开放了。”

詹妮丝问:“车场那边怎么样,他在那里没有集体保险吗?”

哈利告诉她:“生育补贴要等你在斯普林格汽车商行工作够九个月才能得到。”

“是胳膊折了,不是所谓的什么生育,”纳尔逊说。

“是啊,可是如果不是因为她怀孕,她看过病也许就可以走出医院了。”

“也许可以让米尔里德过问一下这事儿,”詹妮丝建议说。

“好吧,”他让步了,态度很不情愿。“我不清楚我们规定的细节。”

纳尔逊应该在这个时候少说为佳。但是,他从后座上探起身子,声音在哈利耳边逼得很近,说:“米尔里德和查利不在了,你真正了解的东西就不多了。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对汽车生意懂得比你不知多多少,除非你停止倒腾那些让我们损失惨重的底特律旧车,开始集中精力推销我们经销的汽车,加快你进步的速度。”

“我们经销的要是戴特森车和这本田车,那我不会说什么,可是坦率地说,爸爸,丰田汽车——”

“丰田汽车经营许可权是老弗雷德·斯普林格获得的,丰田车是我们的主打车。贝茜,你为什么不扇他一下教训教训?我够不着他。”

过了少许,他丈母娘的声音从后座上传过来。“我在犹豫我到底还去不去教堂了。我知道他热衷于来一次大活动,把管风琴换掉,可是热心的人不是很多。要是我露面了,我也许当上什么委员会的头儿,我这把老骨头,当不了了呀。”

“特里莎看来很可爱,不是吗?”詹妮丝大声说。“好像一夜之间她长大了。”

“那是,”哈利说,“要是她一下子掉下那两层楼梯,那么她会比我们还老呢。”

“天哪,爸爸,”纳尔逊说。“你到底喜欢谁呢?”

“我喜欢大家,”哈利说。“我就是不喜欢让人搞得团团转。”

从圣约瑟医院到佳济山要一直穿过铁路,然后继续前行到达洋槐街,路过布鲁厄高地,再往前通过城景大街,然后一如往常左拐到购物中心。在星期天早上,开车出来的人大多数都是上年纪的美国人,染成蓝色和粉色的女人,像那些没有权利过复活节的小鸡的羽毛被染过一样,而两手紧紧抓着方向盘的男人,好像害怕汽车会突然颠簸起来,嘀嘀嘀叫个不停:一些城市加油站把无铅汽油每加仑提高到了一块一毛三,都是老阿亚图拉[15]捣乱,他们尽量把每滴汽油的价值发挥到极致。实际上,人们的处世观似乎是,只要还有汽油他们就得烧且烧,等到支持率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五和二十七,卡特只能下赌注了。购物中心电影院的四部故事片是:《突破》、《不结婚的男人》、《奔跑》和《十》。他喜欢看《十》,他通过广告了解到,影片中的那个瑞典人长相的女孩子的头发编成了小排辫子,像一个来自扎伊尔的黑人姑娘。独一个世界: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都可性交。他一想到世界上发生过的性交和将要发生的性交,没有一件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坐在这憋闷得要死的汽车里,反倒心灰意冷。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指望和别的什么人颠鸾倒凤了,只能和半老徐娘詹妮丝·斯普林格来一次少一次了,他看见自己面前只有这种可能性,直接而冷峻,如同这条熟悉的老路。他的胃因为昨天晚上的取乐在泛酸水,硬绷绷的,像他过去怕迟到学校一路奔跑的感觉一样。他突然对纳尔逊说:“你怎么可以眼看着就让她跌倒,为什么不扶她一把?深更半夜的你们在外边干什么?你妈怀着你时我们哪里都不去。”

“我们至少还在一起呆着,”那孩子说。“你当初自己去过许多地方,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怀着你时我哪里都没去,我们天天晚上坐在那里看电视,像《我爱露西》一类的家庭喜剧,贝茜,难道我们不是吗?我们那时也不吸入什么大麻。”

“你不吸入大麻,可你吸食大麻[16]。你吸食的是可卡因。”

斯普林格老太太慢悠悠地回答哈利的问题。“呃,我不知道你和詹妮丝具体是怎么对付的,”她疲惫地说,说话的当儿一直在看着窗外。“现在的年轻人大不一样了。”

“我说他们是不一样。你开除了别人给他们工作,可他们却对产品吹毛求疵。”

“如果你只是想把产品从此地弄到彼地,那也还算不错的产品吧。”

哈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他想到可怜的普露躺在病床上,身怀嘤嘤闹胎的婴儿,自己脑袋歪在病床一侧,而不是依偎在丈夫身上;想起梅勒妮在那家薄烤饼屋辛辛苦苦地伺候市中心那些讨厌的银行职员来吃午餐;想起他自己甜美的有指望的女儿和那个红脸汉杰米黏糊在一起;想起可怜的小辛迪从后面被操时呲嘴露笑,让老韦布用SX-70宝丽来咔哒照相;想到米姆这么多年一直在和那些意大利后裔混蛋们口交;想到妈妈把衰老的胳膊伸进灰蒙蒙的肥皂沫里洗涮、在厨房里唉声叹气、最终帕金森氏综合征发作才成全她上楼休息一下;想起他能看得见的所有在这个世界上受欺凌被浪费的女人都不会得到像这样的小杂种们的善待。“我来给你讲讲丰田车的事儿吧,”他对身后的纳尔逊说。“它们是由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小个子黄皮肤人组装起来的,他们从生到死都在一家工厂干活儿,要是有一粒灰尘落进喷油系统他们便会如临大敌,而那些底特律生产的烂汽车却是由黑人对付在一起的,瞧他们戴着耳机听那些通通震耳的音乐,吸大麻吸得迷迷糊糊,连螺钉往螺母里拧都犯糊涂,更要命的是在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蛊惑下他们都对公司怀有仇恨。福特汽车公司装配线上下来的一半汽车都遭受了故意破坏,我忘记我是在哪里看到的,应该不是《消费者报道》。”

“爸爸,你种族偏见太过分了。斯基特要是听见了会怎么想?”

斯基特。哈利用截然不同的声音说:“斯基特去年四月在费城被打死了,我没有告诉你吗?”

“你经常跟我提起。”

“我不是在责怪那些在装配线上混工资的黑人,只是说这种现象只能生产出烂汽车。”

纳尔逊处于被攻击的地位,做出一副不堪一击的样子,可怜的小子。“你们只知道指责我和普露出去找朋友,你们不是也和你们的朋友出去观看那些荒唐的脱衣舞去了吗?你怎么受得了那种场合,妈妈?”

詹妮丝说:“那里不像我想象得那么糟糕。他们的表演还是有尺度的。比起旧集市上那种恶劣表演,这倒也没有什么。”

“别搭理他,”哈利对詹妮丝说。“他在指责谁?”

“可笑的事情是,”詹妮丝继续说,“辛迪和塞尔玛还有我都认为某个姑娘表演得最好,而男人们看上的某个女孩子却截然相反。我们仨都喜欢那个高个子东方型女孩,举止典雅,富有艺术,可是他们喜欢,妈妈,男人们喜欢一个没有下巴的小金发女郎,她连舞都跳不好。”

“她把她自己的样子表露出来了,”哈利解释说。“我是说她表演得到位。”

“后来那个矮胖的黑女孩把你们煽动起来了。就是因为那根羽毛。”

“是橄榄色皮肤,不是黑的。她是很不赖的。我来安排的话,那根羽毛可以不要。”

“姥姥不想听这些令人恶心的东西,”纳尔逊从后座上说。

“姥姥不在乎,”哈利对他说。“贝茜·斯普林格见多识广。姥姥热爱生活。”

“,我不知道。”老妇人长叹一口气说。“我们也许有能力见识这种场合时还看不到这些东西。我记得弗雷德有时候会带到家里《花花公子》杂志,但是在我看来杂志上的东西更多的是可怜东西,那些十八岁的姑娘除了身体成熟,不过是些孩子而已。”

“喔,谁不是这样呢?”哈利问。

“说说你自己的感受吧,爸爸,”纳尔逊说。

“现在用不着他说,我是说,”老太太接着说,“你不禁会纳闷儿,看见她们像刚刚生下来一样赤身露体,她们的父母亲抚养她们长大成人到底为了什么。她们的父母亲究竟会怎样想啊。”她感叹说:“这世道变了。”

詹妮丝说:“我估计就在那里,星期一夜里他们专门为女士表演男性脱衣表演。听人说那些年轻人吓坏了,多丽丝·考夫曼跟我说,那些看表演的女人去抓他们,还想爬上舞台去追他们呢。人们说四十多岁的女人最糟糕。”

“实在恶心,”纳尔逊说。

“当心你的嘴巴,”哈利对他说。“你妈妈正好四十多岁了。”

“爸爸。”

“呃,我不会有那种行为的,”她说。“不过我知道有些女人做得出来那种行为。我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做丈夫的令人满意到何种程度。”

“妈妈,”纳尔逊抗议说。

他们已经转过佳济山,拐进中央大道,干洗服装店窗户里的电子钟上是十点四十五分钟。哈利向后边喊道:“看样子我们能赶上会议,贝茜!”

由于人质事件,市政厅的旗帜降下半旗。在教堂门前,人们身穿假日服装,还在排队入场,头上的钟的钟舌在叮当呼唤,十一月的天空疾风吹散了灰色的云团,露出了散乱的银色光点。斯普林格老太太走下野马车,哈利说:“别为了‘酸皮’的管风琴,把咱家的汽车商行都倒贴出去。”

纳尔逊问:“你怎么回家呢,姥姥?”

“,我想我能搭上格雷丝·斯图尔孙子的车,他一般都会陪她来的。要是没有车,走回家也不会把我累死吧。”

“,妈妈”詹妮丝说。“你千万不要走着回家。如果没有车可以搭乘,会开完了你往家里打电话。我们都在家里。”俱乐部现在把职员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他们只供应现成的三明治,网球场的一半网子都卸掉了,他们还在临时的高尔夫球场终打区重新安装了标号旗杆。这种颓势在兔子心头升起了悲凉之感。与詹妮丝和纳尔逊开车回家,他回想起他们过去的生活,就他们三个人住在一起,都比现在年轻。这孩子和詹妮丝之间还保持着那种情愫。他却失去了。他大声说:“这么说你不喜欢丰田车了。”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爸爸,丰田车不存在多么让人喜欢不喜欢的东西。我昨天夜里在聚会上和一个刚刚买了一辆科罗拉花冠车的女孩子交谈,我们所谈的差不多都是美国旧汽车,觉得它们都很有特点。好比说沃尔沃车,人们也不再喜欢了,这不是有什么人能够左右的。这好比,你知道,生命的时间。”

这孩子努力做出善谈的样子,把不和谐因素挽回来;哈利静静的,在想心事,生命的时间,你在追求疯狂的生活方式,或左或右,还学会吸毒,你以后达到我的生命时间,你算是走运了。

“马自达车,”纳尔逊说。“这才是我想代理的汽车。那种旋转发动机要比四缸活塞效率高得多,一旦密封完善,你跑遍这个国家可以少用一半汽油。”

“那么你去找找阿贝·查菲兹要份工作干吧。我听说他要破产了,马自达车有许多毛病。曼尼说厂家永远解决不了密封问题。”

詹妮丝用缓和气氛的口气说:“我认为丰田车的电视广告做得很机灵,很迷人的。”

“哎,那些广告魅力超凡,”纳尔逊说。“这些广告真是厉害。我说的汽车都把广告做得很好。”

“难道你不喜欢,”哈利问,“那个有吝啬鬼形象的新广告吗?瞧他嘎嘎叫着逃之夭夭的样子?”他也嘎嘎叫了几声,詹妮丝和纳尔逊听了哈哈大笑,说话便到了家的最后一个街区,来到约瑟夫街边那棵光秃秃的枫树下,他们三个脑子里都留下共同的愉快记忆,关于丰田汽车的,关于男男女女欢呼雀跃的,普通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衣服在连续的慢镜头中上下翻飞,如同天使的长衫,如同某种化学反应的交媾的亲密的猛烈活动,如同蜂鸟翅膀在扇动,动作放大,裸露无遗,跳起来又落下去,笑意满面,随后漂浮着定格在那里,向地球的重力挑战。

“我们应该从这里搬出去了,”几天过去,哈利在他们的卧室里压着嗓子对詹妮丝说;普露在医院里疗养一个星期后,马上就要回家了。夜色渐浓;紫叶山毛榉的叶子全部落光,哗啦作响的果荚也掉干净,比夏天更多的阳光照到屋子里来了。在离街更近的这侧的窗户上有一两个窗格玻璃,兔子睡觉的这侧,上面瑕疵不少,不是片状的波纹便是细长的气泡,白天很难看得清楚,但是夜间这些瑕疵兀然跑到了远处墙壁上,影子如同蛾子的团花图样,成倍地放大,而且因为放大颜色也加深了许多,这样一来一种彩色玻璃的效果在詹妮丝的从柯纳家族带过来的旧桃花心木梳妆台那里晃来晃去,一旁便是四块装板门,把世界闩在了外边。住在这里十年了,打发走了时时刻刻,床头灯关上,睡意来临,这些闪光的长方形影子已经进入哈利的脑海,如同宝贵的存在物,如同四散的压缩气体的珠宝,如果他离开这间屋子,便会惦记这些东西的陪伴。他一定要离开这里。在这些瑕疵玻璃映照出来的抽象的图案上,还有山毛榉枝杈在外面冷风中瑟瑟抖动的活动影子。

“我们能去哪里呢?”詹妮丝问。

“我们购置一所房子,像别人家一样,”他说,话音又低又哑,仿佛斯普林格老太太可以透过墙壁听到这种背叛的吐露,正好她的电视节目模糊的隆隆声处在最低的关键时刻,随后电视广告突然播放起来,另一个关键时刻又开始营造了。“布鲁厄的另一端,离汽车商行更近一些的地方。每天开车穿过这城市中心让我紧张得受不了。还浪费汽油呢。”

“不去宾州别墅区,”她说。“你永远别想让我回到宾州别墅区。”

“我也不想去。不过宾园怎么样?和那些处理离婚案的有趣的律师和皮肤科医生做邻居如何?自从我们过去和他们打过篮球,我就一直梦想在那一带居住下来。找一所起码前面石砌的房子,也许还有下沉式起居室,这样我们可以按像样的方式招待穆尔科特夫妇。在这里招待人很是别扭,尽管妈妈晚餐后就上楼去了,可是这地方幽暗得让人受不了,现在我们又要和纳尔逊和她的新媳妇黏糊在一起。”

“纳尔逊一直说,等努力把成果干出来了,他们计划置办一套公寓住。”

“成果不会干出来的,他的态度就那样。你很清楚这点。在家里开车一分钱不出,有他在,我们离开你母亲而去不会感到太内疚。这是我们的好机会。”他的手已经悄悄伸进她的睡衣里了;他希求脑子里保持美妙的景象,把她的乳房紧紧握住,握在手里很熟悉,随着年龄老化,奶子有一点发软,好似漏气的气球;不过由于打网球和游泳以及老弗雷德·斯普林格难得的少脂肪基因,她的身体保持得比大多数人好得多。她的奶头儿硬起来,而他的鸟儿也不知不觉地悄悄变硬了。“要么这样也行,”他劝说道,声音依然沙哑。“弄一套模仿都铎时代的建筑物,看上去像馅饼硬皮,陡直的尖屋顶像巫师的房子。天哪,我的老父亲要是能看见我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还不高兴坏了?”

“我们买得起吗?”詹妮丝问。“现在抵押贷款利息高达百分之十三了。”

他把手换一下方向,顺着如银般平滑的腹部的起伏往下,摸到了她的那片阴毛,经他一摸好像立时竖立起来。他应该啃噬她一会儿。让她仰身躺在床上,两条腿悬垂在床侧,跪下来舔她的阴部,等她达到高潮。他们过去在另一个姑娘的那套公寓里约会,看得见河边那些灰色的旧储油罐,他经常这样干,跪下来在她那片毛茸茸的草地上一连几个小时找草吃,用鼻子和眼睫毛在那个美妙的地方蹭来蹭去。任何女人,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这么啃噬一次,她们来不了高潮,你满嘴也像含着一个牡蛎,真不懂妓女们如何受得了,一个男人搞过又一个男人来干,即使带来花柳病,也不得不强咽下,一星期下来一定吞咽下几品脱精液。鲁丝当初还不喜欢这一套,但是,如果你看过《谁》里的性录像带介绍文章,便会知道现在有些女人欣然接受,有一位还说那滋味对她来说像品尝香槟酒。也许那味道不是下沉式起居室,而是洞穴,有一两节台阶铺上了地毯,这样你便知道你身置一个现代家庭里。“这正是通货膨胀的美丽所在,”他突然对詹妮丝说。“你欠得越多,你过得越好。问问韦布去。你是用缩水的美元还债的,山姆大叔收取利息,只是把所得税扣除了。虽然买下克鲁格金币,付清了九月份的杂税,我们在银行里还有不少存款,现在把钱放在银行里是傻瓜才干的事。把这笔存款作为买房子的首付,我们便可以让银行为美元的下滑担心了,却能让房子同时每年升值百分之十,或百分之二十。”她的阴道渐渐变稀,阴唇渐渐裂开。

“这对母亲来说似乎够狠心的,”詹妮丝用她做爱时喜欢用的微弱声音说。“她有朝一日会把这房子留给我们的,我知道她指望我们和她一起待到那一天。”

“她还能再活二十年,”哈利说,把他的中指插了进去。“二十年之后你就六十多岁了。”

“这在纳尔逊来说似乎很反常了吧?”

“为什么?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我主动撤离别挡道好了。我让这孩子感到压抑。”

“哈利,我看压抑不一定是你造成的。我认为他只是心里没有底,害怕。”

“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在他这个岁数时同样害怕的东西。生活。”

生活。生活真够人腻歪的,可生活没有够的时候。害怕终有了结的一天,明天会有的害怕和昨天出现过的害怕是一样的。“呃,如果他对生活感到害怕,那他就不应该回家来。”哈利说。他的勃起疲软下来。

“他没有料到哪,”詹妮丝说。他的中指还在她的体内,因此他能感觉出来她的心思正在脱离他们俩的肉体,进入了家庭的烦人的领域。“他没有料到你会对他这么狠心哪。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这操蛋孩子还不到十三岁,便一心想把吉尔从他身边抢走,那是发生在宾州别墅的往事,詹妮丝已经离家出走。“是他对我狠心啊,”哈利说。他停下来说悄悄话。他直耳静听,斯普林格老太太的电视机还在播放——隆隆的、嗡嗡的、哗哗的声音,不像人弄出的声音,更像大自然在树木或者海岸制造出来的声音。老妇人近来对美国广播公司晚间十一点半关于人质的特别报道特别上心,每天早上都会告诉他们人质相安无事的最新版本。霍梅尼和卡特两个人都被一帮不修边幅、不懂人事的小青年搞得焦头烂额,那帮小子大谈什么老人把年轻人派去打仗送死,倘若你能把这帮白痴小子清理出这个世界,那么这世界有可能相安无事,成为一个理智的去处。“只要我开口说话,他就会满脸阴云,一副不满的样子。在车场我想告诉他的每一件事情,他都会和你对着干。有人进车场来买那辆这小子那次故意撞坏的折篷水星车,主动提出用一辆机动雪车折价。我以为这只是在说笑,结果我前天进车场一看,水星车不见了,一辆黄色的卡瓦萨吉机动雪车停放在前排,旁边是崭新的特塞尔车。我气不打一处来,大发雷霆,纳尔逊告诉我别气坏了,他给那个人的机动雪车打了四百块钱折价,这能让我们车场得到比广告多两倍的公共效应,这发疯的车场竟然折价接受下一辆机动雪车。”

詹妮丝软软地哼了一声,要是她不是很累,一定会大笑起来的。“爸爸活着时就总干这种事情。”

“他后来又背着我花了一万多块钱买进来好多辆旧折篷车,这些油耗子一加仑油只能跑十英里,没有人会要,这次带普露出去闹出事故要破费一笔大钱。没有什么保险津贴能为她付医疗费。”

“嘘——嘘。妈妈听得见的。”

“我还就想让她听见呢,正是她让那小子好高骛远不求实际的。昨天夜里,你听见他们在一起嘀咕了吗?他还打算为自己和普露配置一辆车,让老太太那辆纽伯特车停放在车库里一星期闲置六天。”一阵模糊的赞美的欢呼透过壁纸墙传过来,伊朗人在美国大使馆外面对着电视摄影机游行示威。兔子的喉咙发紧,感觉受挫了。“我得搬出去,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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