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蒙骗到姥姥家去了,”查利对他说。“你和一大帮人都上当了。石油大亨存油多得去了,从现在起再撑五百年都没事儿,可是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儿。在达拉华湾,我听说这会儿停泊着十七艘超级油轮,十七艘啊,就停在码头上等待油价往上涨,涨足了他们才会把石油运到南费城各家炼油厂卸货。与此同时,我们大家却在各个加油站等死。”
“那就别开车,跑步。”兔子跟他说。“我已经开始这种慢跑活动了,感觉真是爽。我打算减掉三十磅。”实际上,他原来决定每天早饭前跑步,享受黎明的露水,可是一个星期都没有坚持下来。现在他满足于晚餐后绕着街区跑步,有时看见妻子和她母亲斗起嘴来,他便趁机溜出来活动。
他这话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查利活动范围极其有限,仿佛坐进了NV-1汽车。“医生说我胆敢进行什么活动,他就撒手不管了。”
兔子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吗?这可不像那个什么医生一贯说的话。那个怀特。保罗·达德利·怀特。”
“他死了。锻炼活动的热乎劲儿在各个公园像死苍蝇一样冷下来了。报纸上不再胡扯这事儿,那是因为健身工业成了惹不起的主儿。还记得嬉皮士们经营的那些保健食品商店吗?你知道眼下谁在经营它们吗?通用面粉公司。”
哈利不是总能摸准查利说话的深浅。他只知道,面对他的竞争老对手,他身强体壮,块头十足,上帝毫无争议地偏向他,赋予他这样野兽般的健康身体。如果詹妮丝当初由着自己的性子跟上查利私奔了,那她就惨了,现在她只会是个保姆。眼下可好,她每个星期打三四次网球,身体线条却从来没有更苗条。哈利自己命好运足,在查利跟前保持低调,免得这个身体更加脆弱的男人心灰意懒。他没有再说什么,查利心里却没消停,努力摆脱他的医生撒手不管的愧疚和阴影,恢复记忆里储藏的精气神儿。“汽油哪,”查利突然说,使用了希腊人那种饶舌甚至几乎讥笑的口气。“我们过去不是大烧特烧吗?我曾经有过一辆双滤油器的帝国牌车,取掉过滤器往下看那个蝶形阀,在那玩意儿空转时看上去像一个哗哗流水的抽水马桶。”
哈利哈哈笑起来,想把话题继续下去。“兜风啊,”他说。“中学对付过去后无所事事,就去兜风。在中央大道上来回兜风,来回兜风啊。那些老V-8型车,你以为它们一加仑汽油能跑多少吗?十英里,十二英里?根本没有人想到按什么规矩办事。”
“我的叔叔伯伯们仍然没有开小型车。也许他们是不想撞上一辆货车给压瘪了。”
“记得‘奇肯车’吗?说来也怪,小伙子们出车祸死人的并没有多多少呀。”
“凯迪拉克车。如果我父亲的兄弟中有谁买了一辆带尾翼的别克车,他一准会弄一辆尾翼更大的凯迪拉克车来。你数不清尾灯有多少,一眼看去就是一箱子红鸡蛋。”
“佳济山高地有一个家伙,埃伯哈特先生,在他父亲的道奇车一路跑下变速箱厂后边的山路时,他出来站在脚踏板上从外面驾驶汽车。就这么一直从山路上狂奔下来了。”
“我为自个儿买的第一辆汽车是一九四八年制造的斯蒂贝克车,车头看上去像飞机头。那辆车开了六万五千英里,一直使用到一九五三年夏天。可把那家伙用苦了!一下子停在交通灯下,你都能感觉到前轮开始往起腾空,真像一架飞机呀。”
“说来话长哪。曾几何时,我们新婚燕尔,我为什么事情对詹妮丝感到恼火,也许就是因为她本人吧,开车直奔西弗吉尼亚,连夜又返回来。疯狂呀。现在呢,你不先到储蓄银行跑一趟备足钱,连窝都不敢动一动。”
“没错,”查利说,慢悠悠的,情绪低落。兔子并不想让他难过。他一点不清楚这个男人对詹妮丝爱到什么程度。“她讲过这事儿。你那时候到处转悠,去过很多地方。”
“不足挂齿。不过是我把车开回来的。她离开我时开走了车,一直使用着。正像你记得的。”
“我记得吗?”
查利一直没有结成婚,他的口气有几分奉承,奉承詹妮丝也就捎带上了哈利,一语双关。一个男人搞了你的老婆,这倒让你的老婆在一定程度上有了一种新的价值。哈利还想把话题扯到能源紧缩这个令人快活的层面上。他和斯塔夫洛斯说:“前些天在报纸上看到一个有趣的笑话,说无人能打破克里斯托夫·哥伦布[6]节省用油的公里数。看他靠三加仑汽油跑了多么远的路啊。”他把关键的词用三个音节一板一眼地念出来;但是查利听了没有做出应有的反应,只是咧嘴笑了一下,跟不堪忍受痛苦只一侧面部抽动一下差不多。
“各家石油公司逼着我们干蠢事儿,”查利说。“他们说,来吧,像疯子一样烧油,在公路上跑吧,到购物大商场转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百年里后人们都不会相信,我们实际上过着一种苟且的生活。”
“这好比木头,”哈利说,思绪慢慢顺着历史回溯,他觉得那是多彩的雾,在数个世纪里像足球场一样分割开来,精确地标出来几个年份——一〇六六和一七七六——还有几张面孔——乔治·华盛顿和希特勒——悬挂在场地的边线,一点不令人兴奋。“或者好比煤。小的时候,我记得无烟煤咣当咣当倒进老式填煤斜槽,这些煤块烧出来的红点儿历历在目。我想象不出它们是怎么烧出红点儿的,以为那是从地上冒出来的呢。小精灵用红刷子抹上的。现在无烟煤绝迹了。人们在露天矿开采的东西在你的手里一捏就碎了。”说这番话让兔子感到快活,让他觉得富有,想到这世界在消耗,知道这地球也有消亡的一天。
“也好,”查利感叹说。“至少因此中国佬再也不会进行一场工业革命了。”
听话音像是要结束这次交谈,可是哈利却觉得他们漏掉了什么重要的内容,在能源这个大话题下还有多少话没有说呀。可是,许多话题,他后来注意到,在私下里交谈而且甚至在电视上人们挣着大钱高谈阔论,都只是说说而已,消耗自己而已,仿佛在这个范围里什么事情都已经谈论过了。在兔子的精神生活里,兔子也大不如前,空落落的,一片片燃烧过的灰色细胞,而过去它们组成强烈的欲望,好梦多多,瞪起眼睛东张西望;比如说,帽子一掉[7]在头上就睡着了。他一直没有弄明白这个成语什么意思。可是,当初他从来没有戴过帽子,而现在,冷天气刚刚到来,他就把帽子戴上了。他的头顶头发稀薄,星光很容易露出光来。
你有求,我有应。展销厅窗户上张贴的大标语在喊叫,与电视上目前丰田汽车的广告战役遥相呼应。这个广告牌把午后的太阳遮挡了一块,给展销厅一种静悄悄的水族馆的氛围,或者说一种宽大的沉船的氛围,两辆克罗纳花冠车和一辆淡绿科罗拉花冠SR-5型提升流线型后背车等待出售,被吊在空中放在玻璃窗的另一边,稳稳地停放在售车场上,再过去便是111道路,铺满沥青的世界。
一辆车从铺满沥青的世界摇摇晃晃开进来:一辆一九七一年或者一九七二年款的宽轮胎轻震动的乡绅客货两用车,一根瘪塌的防护板撞成了半张嘴的形状,暗红色的防锈漆还没有刷匀。一对年轻人儿走下车来,姑娘肤色乳白,裸着腿,在太阳光下眨眼睛,那个小伙子的肤色则由于日照显得又糙又红,因为在本县的红泥土里摸爬滚打,他的牛仔裤脏兮兮,硬撅撅的。几块粗糙的绿色柳条筐板固定在乡绅客货两用车的顶架上,从兔子站立的地方看去,正好是一个模糊的楔形,能看见车里的内衬和内垫由于把旅行车当作农场货车使用,被磨损得乱七八糟。“乡巴佬,”查利在他的写字台前嘟哝道。这对年轻人儿怯生生地走进来,如同探头探脑的动物,嗅着空调的气息。
鬼知道为什么,查利的污蔑话在耳际回响,好像给哈利壮了胆儿,他走到他们跟前,瞟了一眼那个姑娘手上是否戴着结婚戒指。姑娘没有戴,不过这样的玩意儿远不像过去意义重大。小青年们时兴同居呀。他估计姑娘十八九二十岁,小伙子多少大一点——与他儿子的岁数差不多吧。“我可以帮一下二位吗?”
小伙子把头发往后理了几下,露出来一个白白的低脑门儿。他的脸宽宽的,晒黑的脸色,就是他不笑也是一副笑意满面的神情。“我们只是随便进来看看。”他说话的口音是本县南边的,不像北边的德国口音那么咄咄逼人,或许是那里的砖砌教堂有尖顶,房子和仓房都是用石灰岩修建的,而不是用砂岩垒起来的吧。哈利估摸他们从某个农场来城里,不再需用这样一辆垮掉的车拉栏杆、草捆和南瓜之类的东西。同居了,找份城里的工作,开一辆小型科罗拉花冠车在城里风光风光。我们可以满足你。不过小伙子也许只是为老爸摸一摸行情,顺路带着女朋友开车来了,或者根本不是女朋友,只是妹妹,或者就是顺路搭车的人。看她的相貌有几分野鸡的样子。她那柔软的身体像是要从窄小的衣服里往外溢,瞧她那条褪色的劳动布短裤和紫色的佩斯利涡纹呢三角背心。她的肩膀和大臂的皮肉微泛光泽,雀斑隐约可见,头发炸炸蓬蓬,又密又浓,棕红色为主,间杂多色,随意地扎起来。一个暗藏的叫春声在嗷嗷作响。她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镶嵌在深深的眼眶里,一如乡下女孩一样一声不吭,听凭男人交谈,自己含着又甜又酸的秘密在嘴里咂摸滋味。她的鞋因为高高的软木跟和脚脖子扣带,整双鞋子有一种不协调的迪斯科气息。肉色脚趾,脚趾甲上涂了颜色。这姑娘不会跟这小伙子黏糊到底的。兔子希望事情会是这个结果;他想象中觉得她的一股精气神儿不知不觉中朝他漂浮过来,而她的举止却始终安安静静的。他觉得出她恨不得从他跟前躲开,可是她天生个儿大白净,女人味儿来得太突然,穿戴得也太露。她的鞋子凸现了她的腿的长度;她身高超出一般高度,算不上肥硕,却肉滚滚的,尤其胸部显得厚实。她的上嘴唇紧紧地抿在下嘴唇上,给人一种肥嘟噜噜的样儿。她很容易受到伤害,他想保护她;他减轻了他的注视给她带来的压力,一秒钟太长了,于是向小伙子转过身去。
“这是一辆科罗拉花冠车,”哈利说,拍了拍橘黄色的铁皮壳儿。“这种双门型的车起价三千九百块,在公路上一加仑能跑四十英里,在城里一加仑能跑到二十到二十五英里。我知道一些别的汽车做广告,说跑得更多,可是相信我没错,当今在美国你买不到比这辆小玩意儿更好的车了。看看《消费者报道》吧,四月份的。远远高于平均维修时间,头四年全都负责修理。当今之日,谁使用一辆车还会超过四年时间?四年之后,照目前的势头发展下去,我们也许全都骑起自行车来了。这种特款车具备四速同步啮合变速,完整晶体管打火系统,电力前盘式制动器,乙烯基倾斜凹背座,一个上锁加油盖。最后这项性能越来越显得重要了。你近来发现所有自动供应商店全都把虹吸管卖光了吗?在布鲁厄地区,你无论如何都买不到一根虹吸管,想一想为什么吧。我岳母的老式克莱斯勒车停放在佳济山那边,前几天被人家在那家理发店门前把汽油抽干了,除了上教堂,她很少开那辆破玩意儿外出。人们越来越不像话了。你注意到今天早上报纸上说,卡特从农场主那里弄到汽油往卡车司机那里送了吗?拿枪炮对付人,是不是?”
“我没有看报纸,”小伙子说。
小伙子呆头呆脑地站在那里,哈利只好一个敏捷的拖步绕过他,避开一个用硬纸板剪的带着狗和行装的兴冲冲的顾客,伸手拍了拍一辆酸绿色车。“要是你想换掉你的旧客货两用车,那个老古董,另买一辆客货两用车,里边空间一样多,跑路费用却少一半,那么这辆SR-5型就有这些优良的性能——五速变速功能,可以超速驾驶,长途奔跑起来真叫省油,还有这种折叠分离后座,你可以拉一个乘客,在另一边又有很长的空间可以置放高尔夫球杆或者栏杆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不明白为什么底特律厂家从来想不到这点,尤其那个分离座。我们这里号称‘汽车天堂’,到这里来的外国车都有一些新观念。你要是问我底特律厂家让我们大家多少人都脸上无光,那少说有两亿人。我当然希望经营美国本土的汽车,可是在我们三个看来,它们就是杂牌货,老一套,华而不实。”
“那边那些车是什么型号?”小伙子问。
“那是克罗纳花冠车,如果你是指这排顶头那辆的话。发动机更大——两千二百立方厘米。不是一千六百立方厘米的。更像欧洲的样子。我开着一辆,打心里喜欢。在公路上,我每加仑能跑到三十英里左右,在布鲁厄地区十八英里左右。当然,这要看你如何开车了。看你踩一脚下去到底有多重。《消费者报道》的那些试验者,他们必须把真正的信息给出来,他们每加仑油所跑的公里数字好像不是我熟知的。这辆后背提升式车标价六千八百零五元,可是你别忘了你在用美元买日元,等到以旧换新时你可以把日元要回来。”
姑娘听见“日元”浅浅一笑。小伙子有了些信心,说:“这东西这里也有啊。”年轻的农场主摸了一下赛利卡车的软和的黑色篷罩。哈利的一腔热情差不多使唤完了。对那玩意儿发生兴趣,这小伙子对购买汽车就不是很有兴趣了。
“你刚刚伸手触摸到了一架超级机器,”哈利告诉他。“这种赛利卡GT跑车,是一种每天都能与保时捷车或者MG车相媲美的车呢。钢箍子午胎,石英晶体钟表,AM/FM收音机——一切都是标准的。标准化。你想想看,附加功能没得说吧。这款车有动力转向,有开启式车顶。坦率说,价格不菲,就要接近五位数了,可是话说回来,这是一种投资啊。人们之所以买车就是要投资,人数越来越多了。那种每隔两年就换一辆,当“舒洁”卫生纸用的老式思维方式已经一去不返了。现在买一辆货真价实的好车,你就拥有了一些长久的东西,可你要是把美元存起来,那等于白白扔掉了。买东西就买好东西,这是我对所有现在起步的年轻人的忠告。”
他无疑过分热情了,小伙子说:“我们只是看看,随便看看。”
“我充分理解,”兔子赶快接话说,把脸转向了一声不响的姑娘。“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我有什么强迫之意。挑车就像挑伴侣——人们都需要自己的时间。”姑娘脸红了,向别的地方看去。父亲般宽宏的唠叨劲儿汩汩地从哈利嘴里往外泄。“这仍然是一个自由的国家,比起柬埔寨来,共产党人远没有成什么气候。除非你们心甘情愿,我没有任何办法让你们买车。换了我也一样,这种产品靠自己卖出去。实际上,你们好运气,满大厅的车随你们挑选,两星期前进了一批货,不到八月份我们不会再进另一批货了。日本不可能生产足够这样的车,让世界皆大欢喜。丰田车在全球进口量位于第一。”他无法让自己的眼睛离开这个姑娘。那双肉团团的眼眶让他想起什么人。那扇奶牛色的有雀斑的肩膀,三角背心的带子在皮肉上勒出了凹痕。捏她一下,你的手便会留下指纹,她就是刚刚出炉的鲜肉哪。“跟我说说,”他说,“你们想要多大的车?你们计划买一辆家庭用车呢,还是买一辆你们俩自己用的车?”
姑娘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别嫁给这个笨蛋,哈利心想。他的小崽子会把你拖垮的。小伙子说:“我们不需要再买一辆客货两用车了。我老爸有一辆雪佛莱轻型货车,我中学毕业后他就让我开这辆乡绅货车了。”
“呱呱叫的旧车,”兔子赞赏说。“你可以折腾它,可是你无法折腾死它。就是在一九七一年,厂家在车上用的钢铁也比现在多。底特律正在放弃这鬼玩意儿。”他觉得他漂浮起来——浮在他们的青春上,浮在他的钱上,浮在这六月下午的晴朗上,浮在好天气的期盼上,因为明天是星期天,会风和日丽,有利于他打高尔夫比赛。“可是有人计划结婚,正正经经过日子,那你就需要比恋旧更重要的东西,你就需要像这样的东西。”他又拍了拍橘黄色的铁壳子,看见姑娘抬眼看他时那种冷冷的白眼里泛起了恼怒。原谅我吧,小妞儿,你在这里干站着,早他妈的烦了,一等有了机会你准会抱怨得没完没了。
晾在一边的斯塔夫洛斯,远隔着沐浴在渐渐接近地平线的缕缕阳光的展销厅空间,在他的写字台前喊叫起来:“也许他们喜欢开车去兜一圈儿呢。”他只是想安静下来,一心做他的案头工作。
“想去试试车吗?”哈利问两个年轻人。
“天不早了,”小伙子推辞说。
“一会儿的功夫。你们也只是这样赶巧路过一次。索性痛快痛快吧。我来找找钥匙和牌照。查利,这辆蓝色科罗拉花冠车的钥匙在外面的配挂板上挂着,还是在你的写字台上放着?”
“我来取钥匙吧,”查利嘟哝说。他从写字台前起身,仍然弓着腰,走进齐腰高的毛玻璃隔离间后面的走廊里——这是弗雷德·斯普林格走向生命尽头之前安排改进的,有些俗气。在这条走廊后面,三个空心等高门开在一面仿制胡桃木合成纤维板墙上,两边分别通向米尔里德·克劳斯特的办公室和一月一换的导购小姐的办公室,中间则是总销售代理的办公室。这三道门通常都半开着,导购小姐和米尔里德不断交叉来回商议事情。哈利更喜欢站在外面这里的场地上。在过去,这里只有三张铁桌子和一溜地毯;那个紧关的门一看便知是公司的厕所,备有肥皂粉容器,向上一转便可以得到肥皂粉。接待室现在设立在一个单独的隔间里,与鲜有顾客等待的休息室连在一起。查利要取的钥匙混合在许多别的钥匙中间,其中一些早成为这世界上的闲置物,却统统挂在通向配件部那个门的油手摸黑的配挂板上:且说这配件部就是一个长条通道,摆满了铁架子,有一面滑动窗户俯视着修理部的叮当作响的大作坊。除非查利知道东西放在哪里,又不想让顾客干巴巴等着发傻,弄不好会悄悄溜走,他是不会轻易麻烦查利的。顾客啊,比鹿儿还胆小。他们三个一时无话可说,小伙子、姑娘和哈利都能听见查利丝丝拉拉作响的喘息声,拿着科罗拉花冠车演示者使用的钥匙和生锈的弹簧夹子上的经营者牌照走回来。“要我带上这两位青年人出去转一圈吗?”他问道。
“不,你坐下歇歇吧,”哈利跟他说,又找补一句:“你可以开始把后场上锁了。”他们广告牌上写着星期六营业到六点,不过在这个汽油闹饥荒的倒霉六月天,早关十几分钟门是正常的。“一会儿就回来。”
小伙子问姑娘:“想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
“哦,去吧,”姑娘说,温和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神色,转身叫小伙子的名字。“杰米,妈妈等我回去呢。”
哈利赶紧让她放心,说:“就一小会儿。”妈妈。他真希望可以请她把妈妈描述一下。
开出售车场,清风把夏天的气息吹进来。沥青场地的膳食处四周分散的绿草间点缀着淡黄色蒲公英。他把牌照挂在科罗拉花冠车的后边,把钥匙交给小伙子。他把乘客侧的座位向前扶起来,让姑娘坐进后座去;姑娘向后活动时,她的劳动布短裤露出了一点点屁股蛋子。兔子挤进了固定座位上,向杰米解释仪表盘上小部件,比如磁带录音机可以放录的位置。他们,统共三个乘客,却都是高个子,小汽车显得满满登登。可是,丰田车自有进口车的优势,带着他们迅速启动,在111道路的通行道上找到位置。如同骑在一只大黄蜂的背上;你感觉就呆在嗡嗡作响的发动机的上方。“启动好快,”杰米由衷地说。
“总的说来,还很平稳呢,”哈利不失时机地说。他向后对姑娘说:“你坐好了吗?要不我把座位往前挪一点,让你更松宽些?”她这样坐着短裤显得更短,你担心裤裆会把人伤害了。道道针缝都勒进了皮肉里。
“不,我挺好的,我侧着身子坐呢。”
他想转过身来看看她,可是到了他这把年纪,转个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有些天一觉醒来脖子和肩膀哪里都疼痛,别的原因都没有,就是因为他死沉的身体躺了整整一夜。他告诉杰米:“这车是一千六百立方厘米的,他们有一千二百款的,可是我们不喜欢经营它,在这些美国公路上谁要是因为汽车启动加速性能不好,撞上货车或者什么东西丢了性命,我的良心不安啊。再说了,我们对销售有充分选择余地的车款有信心;选择余地不充分,到了做折价旧汽车生意时你一准砸自己的买卖。”他费劲把身子转过来看着姑娘。“这些日本人把东西做得很棒,就是人长得腿短,”他和她搭话说。姑娘后仰坐着的样子,她的屁股差不多接近车底板,她的膝盖向上矗着,两个细皮嫩肉的膝盖头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寸。
她很不经意地把几根飘动在嘴边的长发从嘴边拨开,从汽车侧窗注视着外面这更大的布鲁厄商业一条街。快餐屋形状怪异,吸人眼球,零售市场从新娘套装到石膏鸟浴盆应有尽有,这里的面貌因此不同凡响;韦泽镇旧收费站,在一个个停车场包围中,让这座独特的风雨飘摇的老房子及其所剩不多的门前草坪惨不忍睹。竞争厂家一个接一个——派克·保时捷、雷诺、德国大众、老红仓房马自达和宝马以及戴蒙德县汽车进口公司——悬挂着标榜它们燃油节省的旗帜,而那些间杂着它们的宣传幌子的加油站却只有戴罩子的油泵,拖运车开进曾经车来车往的车道上,一辆接一辆满满的,慢慢往前蹭。天气晚些时候,这就会成为人见人恨的路障。这些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有些罩子使用见棱见角的深红帆布,裁缝得相当漂亮。一个新兴的工业,油泵罩子。在没有堆放沥青的沥青池上,寥寥几个售货亭出售草莓和早梨。一个广告人儿向远离公路的一座水泥建筑招手示意;兔子还记得,那个广告人儿曾经是一个巨大的“花生先生”,用手指向一个低矮的商店,各种咸花生摆在玻璃盒里,有的是巴西干果,有的是榛子,有的是整齐的腰果,有的是价钱便宜一些的碎腰果,戴蒙德县本是一个干果大基地,但还是没有这么大,后来那家商店关张了。商店的壳子拆掉,扩建了一倍,开了一家夜总会,那个广告人儿重新油漆,还矗立在屋顶上,不是那位“花生先生”,换成了一个身着白领带燕尾服的寻欢作乐人。现在,经过多次残肢断臂的摧残,这个广告人儿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女性形象,一个没有象征服装的块状的黑色侧影,她的头向后甩去,迪斯科三个大字一串儿掉下来,仿佛从她那切开的喉咙一个接一个扯出来似的。从这样一些广告牌再往远处,木疏草稀的绿色群山留住了一团雾气,灰白的田野随着地里一行行密不透风的玉米变得闷热难耐。科罗拉花冠车里也热起来,有一股混合的人体味道。哈利看见姑娘向后座仰身的样子,想到了姑娘的长大腿,臆想他闻见了香子兰气味。女人阴道定会是一种冰淇淋的好味道,希尔泰斯特公司应该把它开发一下。
两个年轻人总不说话让他心烦。他得把话题打开。他说:“昨天晚上来了一场暴风雨。我今天早上听收音机里说艾森豪威尔大街和第七大街的地下过道被大水淹了一个多小时。”
接着他又说:“你们知道吧,这些加油站统统关张,像有人死了一样,我一看见就气不打一处来。”
然后他又说:“你们在报纸上看到赫尔西公司因为卡车司机罢工解雇了九百名工人吗?接下来我们就得在赫尔西酒吧外头排长队了。”
小伙子在全神贯注地赶超一辆弗雷霍夫面包公司的卡车,哈利随机应变地和他说:“城中心的商店全都撤出去了。这城中心现在什么也没有,只剩银行和邮电局了。他们种植那行疯长的树,建成一条步行街,可是没有什么效果,人们还是害怕进城来。”
小伙子在快速道里行使,挂着三挡,或者是因为正绷着劲儿或者因为他忘记了还有四挡。哈利问他:“对车有感觉了吗,杰米?你要是想转回去,很快就要到一个交叉点了。”
姑娘听明白了。“杰米,我们转回去为好。人家想回家吃晚饭呢。”
杰米在交叉路口附近放慢车速行驶时,一辆佩塞车——路上最蛮横的车,看上去像一个反过来的玻璃浴缸——看也不看便左转弯了。开车的是一个身穿夏威夷衫的肥胖墨西哥人。小伙子拍了拍方向盘,徒劳地寻找喇叭。丰田车当然把喇叭安在一个很妙的地方,在方向盘轮辋两个小弯处一拇指远的地方;哈利赶快伸手给小伙子按响喇叭。佩塞车弯回了它的车道,从那件夏威夷衫上往回狠狠地看了一眼。哈利指点说:“杰米,我想在下一个红灯时向左拐,横穿那条公路,然后你可以再向左拐,这样我们就回去了。”他向姑娘解释说:“这样走更方便些。”随后他高声一点说:“我怎么向你说说这种车呢?这车上有好多锁。那些日本人呀,他们互相总想压对方一头,对锁特别疯狂。别哄你们自己,我们也要离不开锁了,我赶不上多少了,可是你们会赶上的。我小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不会想到给自家的房子上锁,可现在谁都把门户锁得紧紧的,唯有我那个傻老婆例外。她要是把家门锁上,一准把钥匙丢了。我总想去一趟日本的一个理由——丰田公司请一些汽车经销商去日本观光,不过人家的生意比我做得大——就是去看看他们如何给一个纸房子上锁。无论如何得去一趟。你需要先把这里的锁扣装置打开,才能把车钥匙从发火装置里拔出来。后备厢是从这个操纵杆打开的。上锁油箱盖你已经知道了。你们有谁听说过吗?本周阿德莫尔什么地方一个女人在一个加油行列里加塞儿,她后边的那个家伙非常气愤,于是把他自己的上锁油箱盖悄悄地给那个女人的油箱装上,结果轮到那女人加油时,加油站的人怎么也打不开她的油箱。他们只好把她拉到一边去。要我说,这是那个刁女人自找苦吃。”
他们向左拐了两次,沿一条田野边沿的路行驶,看见犁过的土地上一块块红色的土块光泽闪亮,这里的商家另是一番景象——锋利耐用的割草机,宾夕法尼亚德式被褥——与111道路上早几十年前的商业景象如出一辙,却并行不悖。路边上的邮箱有的图案是一个心形,有的是六角形,邮箱与邮箱之间紫罗兰盛开,点缀着多边小花冠。在一处高地上,布鲁厄的大象颜色的汽油罐高高矗立,清晰可见,他们驱车爬上佳济山时红砖建筑处处可见,整个山侧都是。兔子斗胆问姑娘:“你来过这一带吗?”
“离加利利区更近些。我妈妈有一个农场。”
那么你的妈妈名叫鲁丝吗?哈利想问,可是没有敢问,生怕吓坏她,也毁掉了自己的那种怦然心动的兴奋,毁掉未经检验的可能性。他试图再偷看她一眼,看看她的白皮肤是不是光滑如镜,她眼里的那种天真的蓝色是不是他自己的,可是他的块头阻止了他,车身窄小束缚了他。他问小伙子:“你是费城队的球迷吧,杰米?昨天晚上七比零输掉了有何感受?你很少看见波瓦犯这样的错误,一个接一个。”
“波瓦是那个挣大钱的家伙吗?”
如果哈利从这个傻蛋手里接过丰田车接着开,他会感觉更好。每拐一次弯,他都能感觉到轮胎抓地,突如其来的秘密在他内心扩大,一圈摞一圈,好像种子:种子埋在地下看不见,一旦生根发芽,不可阻挡,它会按照自己的程序长成形状,开花结果,如同我们的死亡一样不可更改,有条不紊。“我想你是指罗斯[8]吧,”小伙子回答。哈利接话说:“他在比赛中也没有那么大作用。匹兹堡的球队嘛,他们今年不会有多大作为了。海盗队或者钢铁队,他们总是赢。在这里左拐,看着黄灯亮了。这样你正好穿过111号道路,然后你从后边进去售车场。你对车的看法怎样?”
从侧面看去,小伙子具有一副东方人的面相——红耳朵与红鼻子之间有一大条面皮,肿眼泡的眼睛虽亮却无神。土里刨食的人自然长得猥琐,哈利总是这样想。杰米说:“我说过了,我们是在转转看。这种车好像太小些吧,不过这也许你早习以为常了。”
“想试试那种克罗纳花冠车吗?你在里面体会一下,车里如同宫殿,你不会想到是那样,实际上仅仅宽了两厘米,长了五厘米。”他的舌头怎么就一下子说出了微不足道的厘米,连他自己都感到费解。再和这些汽车打五年交道,他没准开口就讲日语了。“不过你们还是习惯使用小一点的车型为好,”他和杰米说。“那些旧汽车真让人头疼。人们把它们折价留下,我们不能把它们扔掉呀。半价把它们批发走,然后批发商们把它们变成了窗台上的花盆箱。我给你们的旧汽车折价五百块,优惠,相信我好了。我们愿意帮年轻人一把。我认为我们以后面对的是一个糟透了的世界,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买不起汽车,买不起房子。如果你们在一个这样运转的社会的底层上都站不稳脚跟,那么人们会对这个体制失去信心。与我们天天盼望发生好转的情况相比较,六十年代好比公园里的一只快活的云雀。”
售车厂后边的松动的石头哗啦哗啦响起来。他们把科罗拉花冠车开进了停车泊位,小伙子找不到松开钥匙的按钮,哈利又帮了他一次。姑娘向前探着,急于脱身,她的气息吹在哈利手腕上无色的汗毛上。他的衬衫粘在他的肩胛骨上,他钻出小车站在了外面空气里。他们三个人都慢慢地把身子站直。太阳仍然明亮,可是马尾云高高地飘浮在空中,给明天的高尔夫球比赛的天气投下了疑云。“车开得不错,”他对杰米说,放弃了推销的任何努力。“回来耽误一会儿,我给你们一点印刷品。”展销厅里面,太阳照在纸横幅上,把“我有应”几个字映照成了“应有我”。斯塔夫洛斯不见人影儿了。哈利把他的总代理名片递给小伙子,请他签下顾客的名字。
“我早说过了——”小伙子刚刚开口。
哈利对这种推诿行为失去了耐性。“签个名字不会让你担负什么责任的,”他说。“丰田公司要给你送一张圣诞节贺卡,没别的意思。好吧,我来为你写。姓是詹姆斯[9]——?”
“努尼梅克,”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把名字说出来并且拼出字母。“乡邮二号信箱,加利利区。”
哈利的书写笔迹这些年每况愈下,伸着长长的胳膊用手写字,还是看不清楚他写下的字迹。他有老花镜,可是他爱面子,在公众场合从来不戴眼镜。“成了,”他说,然后很不经意地转向姑娘。“好吧,年轻女士,你怎么样?姓氏一样吗?”
“不是的,”她说,咯咯笑起来。“你不用写我的名字。”
那双很直接的眼睛里闪现了一种莽撞。具有那种女人的莽撞劲儿,她和所有圈子的人打交道,都是傻傻的,躲躲闪闪。她直通通地看人时她的下眼睑一张一弛中会有些色情的东西,眼睑下的阴影表明她睡眠不足。她的鼻子短而微微上翘。“詹姆斯是我们邻居,我只是搭车出来办事。要是刚才有时间,我本来是要到克劳尔商店买条太阳裙的。”
一些隐藏多年的东西就要渐渐露出端倪了。这天太阳的光束已经照到了架子上,斯普林格汽车商行赞助者的奖杯等待颁发给人;奖杯上没多少分量的白色金属表面上的卵形浮雕图案闪闪发光。守住你的名字吧,你这小女人,美国还是一个自由国度。但是哈利把他的名字给了她。她从詹姆斯宽大的红手里接过他的名片,她的眼睛立时露出了孩子般目光,从名片的字母转向哈利的脸,又转向远处墙上他那些由于时间长久变得发黄发黑的旧标题。她问他:“你过去是一个很有名的篮球运动员吧?”
这个问题还不那么好回答,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他告诉她:“早八辈子以前的事儿了。你问这干什么,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噢,没有啊。”这个从迷失的时间冒出来的顾客轻快地掩饰说。“你的样子很像运动员。”
两个年轻人上路,那辆乡绅客货两用车喷着浓烟逶迤而去,随后哈利到厕所去,在齐腰高的毛玻璃过道走过米尔里德·克劳斯特的门口,碰见查利锁门回来。不用说,小偷小摸现象在所难免,神秘的丢失不得不防。钱像一只漏桶里的水:水刚刚进入漏桶,泄漏便开始了。“你觉得那个姑娘怎么样?”哈利回到展销厅,问另一个男人。
“就靠这两只眼睛,我不会对姑娘们再多看了。我要是细细打量他们俩,照我的情况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她看上去人高马大的,不爱说话。腿可真够长的。”
“与一起来的那个乡巴佬比,她还算能说几句话,”哈利说。“天哪,你要是看见有些女孩子在钻营什么,你不哭才怪呢。”
斯塔夫洛斯两团黑乎乎的眉毛竖了起来。“是吗?有人会有截然不同的说法呢。”他坐下来在写字台前埋头干活儿。“曼尼和你说过那辆托里诺车折价贴换的事儿吗?”
曼尼是维修部的头儿,人长得五短三粗,整天哈着个腰,鼻子上有一些黑毛孔,好像他每天都在用那个鼻子拱脏土似的。当然,他对哈利愤愤不平,因为哈利娶了斯普林格的女儿,便可以在阳光明媚的展销厅晃来晃去,有权把破烂的托里诺车折价收购进来。“他告诉我那前轴的两端没法校正了。”
“现在他心气儿顺一点,认为那辆车应该在阀门上修理一下。他还认为车主在计程器上动了手脚。”
“我有什么办法,那家伙手里拿着记录本,我不能给他低于账面价值的钱。如果我给的钱低了,那德国大众或者派克·保时捷公司肯定会把买卖揽过去的。”
“你应该让曼尼检查一下,他看一眼就能说出破绽来。如果他看出计程器上有猫腻儿,我们说话就有利多了。”
“他能把前轮多压一下,把车轮不正常的摆动现象遮掩住吗?”
斯塔夫洛斯在他的写字台橄榄绿台面上不耐烦地摆弄他的两只手。“这是一个信誉问题。那个顾客把托里诺车甩到你手里,肯定不会再回来了,听我说没错。”
“那你看怎么办呢?”
查利说:“减价倒手卖给波茨维尔的福特公司吧。你在这笔买卖里已经垫付了九百块,与其得到曼尼的支持,不如再垫付两百块。他不得不标高他自己的配件价格,保护他自己部门的利益,可是如果配件本来就是福特公司的,那么你已经提高标价了。波茨维尔那边会给车打上一层蜡,说不定哪个小伙子看中了买下,高高兴兴开上这个夏季。”
“听起来不错。”兔子想到室外去,在傍晚的空气里走动着,不由得想起他的女儿。“如果照我的意思,”他跟查利说。“我们这里一来了美国车就尽快地成批出售算了。除了黑人和墨西哥人,没有人想要它们,而且就是这些人也总有一天会觉醒的。”
查利不同意。“如果做到点子上,咱们还可以把二手车生意做好。弗雷德过去常说,每辆车在什么地方都有他的买主,不过你不应该为这种车掏现钱,而应该多做折价贴换生意。你知道,现金就是现金。数量多了就来钱,哪怕你不经手什么纸币。”他把椅子翘起来,用他的手掌在桌子面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我一九六三年为弗雷德·斯普林格工作,我们只销售二手美国型号,在这沿海地区上一眼看去你看不见一辆外国车。汽车一辆接一辆从那条街开进来,我们给它们涂上漆,再鼓捣一下,没有哪个厂家告诉我们应该标上什么价格,我们就把价格用刮脸沫涂在汽车挡风玻璃上,要是一个星期之内卖不掉,我们就标出另一个价格。没有进口税,没有货币贬值;那完全是狗吃狗的生意。”
往事不堪回想。眼看着它们在查利脑子里腐烂挺让人伤感的。哈利在一旁尊敬地等待这种情绪过去,然后像是没头没脑地问:“查利,如果我有一个女儿,那么你认为她长得像什么样子?”
“丑,”斯塔夫洛斯说。“她会长得像兔八哥[10]。”
“有个女儿很好玩儿,不是吗?”
“难说。”查利把手掌从桌面上拿起来,椅子腿落在地上。“你听说纳尔逊的消息了吗?”哈利猛地转过身来。“谢天谢地,没听说什么,”他说。“那小子从来不写信。上次我们听到他的消息,他正在科罗拉多和他随意结识的那个女孩子度暑假呢。”纳尔逊在俄亥俄州肯特州立大学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学毕业还需要获得一年的学分,尽管去年十月份他就满二十二岁了。
“什么样的姑娘?”
“天知道,我一点摸不着头绪。一个比一个难捉摸。一个女孩是一个十几岁的女酒鬼。另一个女孩用扑克牌给人家算命。我想目前这个女孩儿是一个素食主义者,不过也许早换了别人了。我寻思他见一个搞一个,是想要我的命吧。”
“可别对那个孩子撒手不管。他是你的所有啊。”
“天哪,怎么想的。”
“你先走一步。我想在这里把手头的事情干完。我来锁门好了。”
“好吧,我去看看詹妮丝为晚饭做了点什么。想来蹭顿好饭吃吗?她很高兴看见你。”
“多谢,家里有现成饭等着我呢。”查利的母亲一天老似一天,现在和他一起住在他的艾森豪威尔大街的住处,另外他们中间还有一种束缚,因为哈利和他的丈母娘在一起生活。
“好吧。保重,查利。星期一早上见。”
“保重,冠军。”
外边的天色还是金灿灿的,在哈利延长的生命里现在就是年老的金色时期。他看见夏天来了又去,可是渐渐远去的夏天却往往会成为他心里到来的夏天,不过整个夏天那些交替灿烂一时的野草他还是叫不上名字来,那些注定相继出生、觅食和死亡的昆虫他也叫不上名字来。他知道,一到六月,学校就会放假,操场就会开放,你要是个大人就得一遍又一遍地割草,你要是个孩子就可以在户外玩耍,晚餐的盘碟在温馨的父母占据的厨房里叮当作响,挂在深蓝的天空的月儿照在你的肩头,一抹银色的马利筋白沫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你的膝盖上。鸿运高照啊。六月份是汽车销售高峰:像哈利这样一年销售三百辆汽车的销售商,这意味着月销售二十五辆以上,而二十一辆已经进账,还有六个营业日推销汽车。每辆汽车平均八百毛利乘以二十五等于两万毛利减去百分之二十五算作推销员的薪水和奖金剩下一万五毛利减去百分之八或者十的其他薪水支配那些妖艳的小妞儿来来回回进行宣传其中有个妞儿名叫西西波兰人后裔几年前他们雇佣过几个小妞儿熬出来在那个过道里轻来轻去磨屁股斯普林格汽车商行自己支付车行的租金斯普林格老头子生前不相信可以拥有银行才会拥有的任何东西哪怕最终还是不得不偿还了抵押借款好家伙利率现在一准要任何开始创业的人的命而且两位数利息布鲁厄信托多年来一直照收不误而且对付这百分之十二的利息你要估计百分之二三扣下来作为损耗储备金没有人喜欢称它为回扣国内收入署称它是应纳税收入和保养费电费曼尼想要的太阳2001型诊断电脑也许会消耗很多度能源那些电力工具连车轮子上的螺母都拧不动不得不用压缩空气噗噗噗噗噗干活儿谢天谢地几个月以来他妈的阿拉伯吹过来的热气把我们整苦了工人们都在工作服下不穿内衣内裤那些年轻的机械师最苦不堪言他们说他们手指尖儿都没有感觉了健康保险越来越成了另一个杀手医院里把分明咽气的人把住不放当活人医治如同某些游戏一样他们在医疗补助上耍花招他经常纳闷儿广告宣传到底有多少好处他在什么地方看见是销售总额的百分之一点五可是如果你看星期天报纸上的汽车销售版你永远看不到这些乱七八糟只有清楚干净的价格列表和经销商的影子就像斯普林格老头子说过他认识的那个人出入扶轮国际分社出入商业区的各家餐馆和乡村俱乐部他真的应该考虑将所有那些花费算在业务支出里营业费用没有把他每周付给自己的四百七十五块工资考虑在内他为了让自己体面一年不得不买三四身套服今后不在克劳尔百货里置办了他不喜欢那个给他量腰围的售货员韦布·穆尔科特认识松树街一家小店服装做得像手工缝纫然后是财产税小孩子们向外面的玻璃牌子扔石头或者打玩具枪子弹我们应该倒回去使用木头灰浆固定的木头可是全国丰田总部有自己的规矩,他先算在这里吧,不妨说每个月付出九成可变的和不变的开销后还有四成净利润其中再扣除一千块在所难免的通货膨胀和偷窃损耗和不可预测的损耗你还可以得到三成,一千五百块是斯普林格老太太的一千五百块是詹妮丝和他的外加两千块工资当初他那可怜的过世的老爹每天早上七点一刻准时到那家印刷所上班一星期才挣四十块钱而这在当时都不认为是低工资呢。哈利心下猜度他父亲要是能看见他现在阔起来的样子会有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