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房子的事儿,”詹妮丝说,拉起他的手放在她的阴部。“房子里会有多少房间呢?”
他开始抚摩她,让他的手指在阴部一侧沿着折缝滑动,然后在另一侧滑动,紧紧围绕三角地带,接着体贴地沿两侧抚摩,寻找那个舌骨,那个核心。辛迪的阴毛看上去比詹妮丝的阴毛黑,弯曲却少,也许像闪光的银针那般有活力,像斯普林格老太太的旧皮衣上的兽毛。“我们不需要很多卧室,”他跟詹妮丝说,“我们俩要一个大的,安装一面大镜子,我们从中能看见床——”
“大镜子!你怎么会想到安装一面大镜子?”
“现在谁家里都配有大镜子。你能在大镜子里看见自己做爱。”
“,哈利,我可受不了。”
“我想你受得了的。那么至少还得有一间卧室,等你妈妈不得已和我们一起生活时使用,或者我们有客人来使用,但是不能紧挨着我们的卧室,至少中间隔着卫生间,这样我就听不见老太太的电视机了,楼下全部配备新的设备,包括烹调牌烤箱——”
“我害怕新厨具。多丽丝·考夫曼说,最初三个星期她从那烤箱里做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是软面团。一天晚上是粉色软面团,另一天晚上又成了绿面团,这就是唯一的不同之处。”
“你可以学会,”她轻声哼哼起来,在她的身前画圆圈儿,圆圈儿渐渐扩大,把她的乳房和阴毛都圈进来,随后渐渐缩小,在她的肚脐眼儿羽毛般地轻触,那肚脐眼儿像422号道边上那个橄榄色小妞儿的屁股眼儿。“看说明书就行了,冰箱要带自动制冰机,装在墙上的烤炉,高度和你的脸一样,这样你就不需要低头哈腰干活儿了,这类微波炉我不懂,我在什么地方看过介绍文章,哪怕你在别的房间里,它们也还能按你脑子里想到的烹调……”湿了,她的阴门湿得一塌糊涂,把他吓了一跳,摸一摸,竟像花园里叶子下面的鼻涕虫。他的鸟儿膨胀得好粗好大,都有些隐隐作痛了。“……那种下沉式起居室侧面安装一溜灯光,我们在里面举行派对。”
“我们请谁来参加派对呢?”她的声音沉落进了枕头了,好像木乃伊脸上的灰尘,微弱细小。
“……”他的手继续滑动,绕圈又绕圈,把摸到的黏液抹在了她的奶头上,先抹在一个奶头上然后往另一个上抹,像往圣诞节树梢上挂金银丝一样。“……谁都可以请嘛。多丽丝·考夫曼和所有飞鹰俱乐部打网球搞同性恋的女人,辛迪·穆尔科特和她的莫逆之交巴迪·英格尔芬格,所有在金樱桃舞厅为一个更好的美国露出她们漂亮屁股的靓女们,所有斯普林格汽车商行维修部和配件部的靓仔们——”
詹妮丝咯咯笑了,就在这时候楼下的前门咣当打开了。探望普露之后,纳尔逊总会到过去叫做凤凰的酒吧和那帮讨厌的家伙消磨时光。这种行径让哈利受不了,这种自由:如果这小子一周以来借口探望普露而逃避晚间扫地的义务,那么他怎么也不应该在这样的时间里再去酒吧里酗酒。如果这小子看见普露摔下楼梯受到震动,那他应该出于感激或者忏悔或者别的什么表现得像那么回事儿。纳尔逊的脚步在楼下走动让人听得出他醉了,扑腾,扑腾,在起居室里穿过沙发和巴卡大座椅,经过楼梯口,把橱柜里的瓷器震得叮当作响,走进厨房再找啤酒喝。哈利的呼吸变得又急又快,想到那张阴沉迷惘的脸往下猛灌一听啤酒的酒沫子:把这个世界吃干喝净,发泄心头的恶毒。他感觉出这孩子的母亲在他身边聆听楼下的脚步,一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鸟儿上;她的手指轻车熟路般地上下捋弄那话儿的松动的包皮。这时,楼下纳尔逊的脚步走回起居室的巴卡大座椅前,哈利挺拔起来,坚硬无比,仿佛捅进了那橄榄色小妞儿的屁股里,被詹妮丝为妻的手紧紧握着,而他则加快了他催眠般的抚摸,快速的圆圈转了一个又一个,滑下她腹部饥渴的凹陷之处,压低声音对他自己想要的房子向她鼓气说:“你会喜欢它的。你会喜欢它的。”
纳尔逊和普露一块儿开着斯普林格老太太堂皇的海军蓝克莱斯勒车进入布鲁厄,他对她说:“真是难以猜想。他说服妈妈两个人去买房子。他们已经看了六七个地方了,妈妈和我说的。看过的房子她觉得都很大,可是爸爸说她应该学会享用大房子。我看他是精神失常了。”
普露平静地说:“我不清楚这与我们俩住进家里有多大关系。”她曾经想他们俩寻找一套他们自己住的公寓,就在斯利姆和贾森还有帕姆居住的那个居住区里,因此她不明白纳尔逊为什么非要和他的外祖母住在一起。
一股防卫的怒火一下子从他心头升起。“我看不出来有什么理由,凡是做爸爸有点样子的,都很乐意和儿女们住在一起。家里的屋子够用,姥姥不应该孤零零一个人生活。”
“我认为这也许很自然,”他的妻子说,“这个年龄的夫妇都想有自己的地盘。”
“什么很自然,留下上年纪的老太太孤零零地死去吗?”
“呃,我们现在住在家里。”
“只是暂时的。”
“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纳尔逊,可是现在我不相信你还想我们俩寻找自己的住处了。我在你眼里早看够了,只是我们两个在一起,你和我,你会烦的。”
“我很不喜欢一模一样的公寓和单元房。”
“很好,我没有怨言。我现在住这里很有家的感觉。我喜欢你的外祖母。”
“我不喜欢破旧的城里街区,只是开办了迎合同性恋男女和痴情异族婚姻的夫妇的时髦小店才有了点人气。住那种地方只能让我想起肯特。我回到这里就是为了摆脱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像斯利姆这种人,完全是反文化的典型,吸可卡因,吃致幻剂,什么坏干什么,你知道他干什么维持生计吗?他是戴蒙德县照明电力公司的出纳员,糊上信封寄走账单,如果他把这份工作干够十年,他就可以当上账务部头儿了,为这种功名有什么意思?”
“他没有装出革命的样子,他只是喜欢奇装异服,喜欢别的男孩子。”
“人应该表里一致,”纳尔逊说,“先把社会吃光喝光,然后又对社会冷嘲热讽,这不公平。我喜欢你胜过梅勒妮,原因之一就是梅勒妮对那种激进的东西十分热衷,我认为你不会的。”
“我当时不清楚,”普露说,口气更加平静。“梅勒妮和我为你在明争暗斗。今年夏天,你们两个有过多少次性交?”
纳尔逊两眼瞪着前方,很后悔说出心里话导致这种结果。圣诞节的灯光已经在布鲁厄亮起来,红红绿绿,闪动的金银丝线挂在没有雪的树枝上,显得又干巴又枯萎,这种景象展示了他小时候记得的那种季节性假日的盛况,那时候能源丰富,鲜有破坏公物的现象。随后,每一根街灯柱都挂上一个在当地山上砍来的真正的四季青编织的花环,一个真人大小的笑哈哈的圣诞老人乘坐着雪白如银的雪橇和八只满身看上去好像真毛的皮毛的玻璃眼球驯鹿,悬挂在克劳尔商店二层楼拉往原来对面的香烟专卖店的屋顶上的那些电缆上。从第四大街到第七大街的商业区窗户上全是彩漆木头士兵、骆驼、东方三博士和金色管风琴管子,其间缠绕着成团的玻璃丝,到了夜间人行道上挤满购物的人,圣诞颂歌从热烈的商店飘进了像圣诞树一样带刺的天空,你不可能不相信在什么地方,在城市遥远的黑暗处,婴儿耶稣正在出生。现在的景象却大不如前了。城市预算已经大大削减,城市中心的一半商店都变成了壳子。
普露追问说:“跟我说说吧。我知道你们上床睡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他下决心转守为攻:现在就让这些年轻的小媳妇占了上风,她们以后准会说一不二。“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告诉她。“你唯一知道的事情是如何把你肚子里的小东西保护好,这倒真是你的强项。好家伙。”
这时普露凝视着前方,她胳膊上的吊带在他的眼角余光里是一团白色的模糊块儿。他的眼睛在十二月的黑夜受到节日灯光的照耀感到刺疼。让她扮演她一心想扮演的淑女吧。你想把真话说出来,可你得到的却是郁闷。
姥姥的旧车在他身下稳稳当当地行走,不过缺乏活力:厂家过去在车上使用了太多的金属,连手套格子都用铁皮镶嵌起来。普露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时,一种味道会在他的嗓子眼儿里冒出来,一种不公道的味道。他没有要求她怀着个小东西,没有人要求过,这下他娶了她,她倒来劲了,抱怨他没有为她添置一套自己的公寓,这种人总是得到一种东西马上接着要下一样东西。女人哪。她们是窟窿,你往里边填了一件东西还得填下一件东西,一件一件无穷尽也,你把你的整个生命填进去,她们只是冷起脸无奈地微笑一下,为你没有干得更好感到难过,可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他对她已经了解相当深了,可她对他却不甚了了。有时候,他从背后观察她,很难相信她长了这样一个大躯体,胯部宽得像谷仓,仿佛不是用来孕育某个粉红色的小生命,而是养育满身疙瘩皮的白犀牛,和纳尔逊不是一个尺寸,和月亮上那个奇装怪服的人有一拼,一旦天性占了主动,这样的女子会立即发难:摆脱你的控制。
他喉咙里冒出来的这种味道十分强烈;他不得不开口说话了;“说到性交,”他说,“我们俩的情况怎样?”
“我认为我近期不应该进行。再说了,我觉得我奇丑无比。”
“丑不丑你都是我的。你是我的老婆。”
“我太贪睡了,你想象不出来的。不过你说的对。我们今天晚上做点什么吧。我们早些回家。如果出了休闲酒吧有人请我们去他们家玩,我们婉言拒绝好了。”
“看看吧,如果我们有一套像你念念不忘的公寓,那么我们就得请人去家里玩耍。”
“我在家里感觉很安全,”她说着叹了一口气。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说他不应该晚上带她出来:他现在结婚成家了,他心下捉摸,他不应该只是惦记着玩耍。纳尔逊害怕工作,他在每个工作日早上醒来胃里都会泛酸水烧得慌,好像是他肚子里生出了什么东西,生出了那头白犀牛。那些折篷车每天没有人问津,都在瞪着眼睛看他,杰克和拉迪对他收下那辆小卡瓦萨吉车显然不理解,这一切好像是他故意在和爸爸开天大的玩笑,而实际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那个家伙当时一直在苦苦求他,纳尔逊又急于把那辆水星车推出车场,因为他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那次爸爸极端蔑视的样子,根本不听他解释,很不公平,他才不得不把两辆车撞在一起,把他脸上那种“除了胡闹你还能干什么”的耻笑咔嚓撞掉。
展销厅的地面像一个舞台,他还没有把舞台的情况完全摸清楚。也许是他一直服用毒品造成的,可卡因吸多了会烧坏中隔,现在人们说大麻真的损坏你的脑细胞,四氢大麻酚渗入脂肪组织里,让你在几个月里发傻发呆,那些十几岁男孩现在乳房看上去奇大,这是因为他们十三岁上吸毒成瘾某些东西被抑制了,近来纳尔逊站直身子睁大眼睛便会看见那些幻象,因为服用可卡因过多他在人家长鼻子的地方总看见两个大窟窿,或者普露躺在医院里他能看见她怀里有个红眼睛犀牛胎儿,也许这和她胳膊上的石膏有关系,因为石膏模的边沿又脏又乱,下面的纱布磨烂了。还有爸爸。尽管再也不跑步了,可他的块头越来越大了,他的皮肤很有光泽,好像他的毛孔在从空气里吸收食物。
纳尔逊小时候看过一本小画书,封皮是那种有光泽的卡通硬皮,书脊却像黑色的录像带盒子,里面有一幅巨人画像,巨人的脸上疙疙瘩瘩,青面,长满了毛发,面带微笑——这让他的面相更加凶恶,因为那是在狞笑,肥嘟噜噜的厚嘴唇,缝隙很大的牙齿,都是巨人特有的,瞪着眼睛朝一个山洞里看,因为里面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也许是兄妹两个,他们俩是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哆哆嗦嗦蜷伏着身子,黑色的轮廓侧影,你看见的只是他们的后背和头部,他们就是你呀,被追赶着,吓破了胆,不敢动,不敢呼吸,因为那张疙疙瘩瘩的青面獠牙的大脸堵在洞口,挡住了阳光。这些日子他看见爸爸时就总会出现这个画面:他纳尔逊被堵在了一个通道里,他父亲的脸堵在通道的一端,那里或许是他跑出去见见太阳的出口。这个老头儿根本不知道他纳尔逊在寻求出路,脸上总是挂着那种浅浅的勉强的遗憾的微笑,转身离去时又总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失望啊,是的,他让他的父亲深感失望,他应该比他现在的样子胜出好多,现在车场里的所有职工,不仅杰克和拉迪还有曼尼和他手下的技师,别看他们一身油腻,只有眼圈周围的皮肤是白的,却在看笑话,看出了差异:他不是他父亲的种,没有身高,没有哈利·安斯特朗可以达到的举重若轻的水准。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是纳尔逊却站在全世界面前大声宣布,他的父亲有罪,是一个骗子、懦夫和凶手,可是在他竭力大声宣布时却什么效果都没有,这世界都在嘲笑他站在那里大张着嘴悄然无声。这个巨人探视洞内,狞笑,纳尔逊向洞内更深的地方退缩。他喜欢休闲酒吧的气氛,有那种洞穴里的藏身感觉,香烟和烈酒和大麻卷烟在桌子下面传来传去,总有人接受,这里的人全都躲在烟雾缭绕的洞穴里,老鼠,输家,没人搭理,你不得不对随便什么人的话都洗耳恭听,因为谁都不打算购买丰田汽车或者保险单或者别的什么。人们为什么不营造一个人们有求必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社会呢?爸爸会说这是异想天开,可是动物们从来就是这样生活的。
“我还是认为你把梅勒妮搞了,”普露说,她的声音是贫民窟女孩子那种干巴巴无声气的调子。紧追不放,一追到底。
没有踩闸,纳尔逊把大克莱斯勒车往一边猛打,绕过挡住前往韦泽街的草木丛生的公园的拐角。松树街已经改成了单行线,他不得不绕过这个街区到达松树街,这样普露就用不着走很远的路了。“啊,我把她搞了又如何呢?”他说。“你和我已经结婚了,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吗?”
“从你的角度看,这是没有什么关系,我们都知道你很贪婪,你能抓住的东西你都不肯放过,可这还是有什么关系的,因为梅勒妮是我的朋友。我信任她。我相信你们两个。”
“看在基督的分上,别哭呀。”
“我没有哭。”但是他看得出来,在酒吧隔间里坐定后她会呆在他身旁闷闷不乐,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听,只注意她肚子里胎儿在踢腾,她摔坏的胳膊让她看去更加可笑,大肚子和石膏模,想象到这副样子令他觉得对不起她,心中有几分安慰的是他关心她的这种方式,把她带出来活动,许多年轻人是不愿意这样做的。
“喂,”他生硬地说。“爱你。”
“爱你,纳尔逊,”普露回答说,从怀里抬起没有打着石膏的手,纳尔逊见了也从方向盘上伸出一只手,握了握她的手。奇怪,她腰部变得越肥大,她的手和脸似乎变得越细薄,越干枯。
“我们喝过两听啤酒就离去吧,”他许诺说。说不定那个穿白裤子的女孩子在酒吧。有时候她和那个大个子傻蛋杰米一起来喝酒,纳尔逊说实话是因为她来,他们夫妇才来喝酒的;那姑娘喜欢酒吧现场,可他不喜欢。
休闲酒吧使用了新名字后经营很成功,松树街停满了车,很难找到车位;他想让普露在寒冷的天气里起码别走很多路,尽管医生说多活动有好处。他不喜欢寒冷的天气。他很小的时候喜欢十二月,那是因为十二月快过完时圣诞节就来了,世界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东西,这让他兴奋不已,因此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天气是那么阴暗和阴冷,让人越来越受不了。爸爸带上妈妈和那几对腐败的夫妇,到什么海岛上过这个闹哄哄的圣诞节,躺在那里晒太阳浴,留下纳尔逊挨冷受冻,在车场守摊儿;这不公平。那个姑娘不总是穿那条宽松的白裤子,最近一次看见她穿着一款样式很新的裙子,裙侧开着很大的裂缝。那栋原本是维里蒂印刷厂的低矮的长砖楼前有一个空位,一边是一辆旧两吨费尔兰卡车,一边是一辆青铜色本田客货两用车,空间看起来足够大,就停这里了。在狭窄的地方停车的窍门是把车的后挡板调到另一辆车的前灯相对的位置,别离开路沿很远,要不然你需要没完没了地往车位里靠。用不着害怕左边留的地方不够大,空间往往会比想象的宽敞得多。他向那辆费尔兰卡车靠得太近,普露吓得大声叫喊起来:“纳尔逊。”
他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别咋呼,让我别分心好不好。”他紧握着沉重的克莱斯勒车的天鹅绒方向盘——结实得足可以让你驾驭一艘巡洋舰——打算猛地一下把车调过来对准停车空位的光面上,像滑冰运动员突然在冰面上停住一样。天哪,花样滑冰运动员的服装就是性感,瞧她们挺起屁股滑冰的时候她们的小裙子飘飞的样子,他因此记起来,一边紧张地观看本田车很低的小前灯,那个姑娘的裂缝裙子在她往吧凳上坐时裂缝大开,暴露出一大段白光光的大腿,她和纳尔逊点头相认,羞涩地微笑了一下。姥姥的结实的克莱斯勒车慢慢后退,由于他对理想的流畅的滑动期望太多,他没有听见金属摩擦金属的隐约难辨的声音,车子整整摩擦了半个车身,普露才不停地叫喊起来,老天爷,好像她这是正在生孩子一样。
韦布·穆尔科特说,目前金子升值已经到头了:美国这个小个子[17]赶上了竞选热,在这个小个子参加胜利在望的竞选活动时,反应灵敏的金币就要掉价了。银子,目前却是另一番景象:得克萨斯州的亨特兄弟[18]一天花几百万元买入银子期货,这样的大亨们一定知道了什么消息。哈利决定把他的金币兑换成银子。
詹妮丝要到市中心进行一些圣诞节的采购,于是哈利在烤薄饼屋(他还叫这里为约翰尼·弗赖伊餐馆)和她相会,吃顿午餐,然后他们一起带上保险箱的钥匙去布鲁厄信托,取出那三十枚三个月前用一万一千三百一十四块两毛买的克鲁格金币。在银行让你和你的保险箱接触的小隔间里,他从那些保险单和美国储蓄公债后面取出来那两个像玩具屋小恭桶的蓝色圆筒,交到詹妮丝手里,一只手里放了一个,看见詹妮丝因为感觉到金币沉甸甸的重量面露惊讶之色,他微笑了。殷实的市民又镀了一层金,他们俩随后走出布鲁厄信托的那些大花岗岩柱子,进入十二月柔软的阳光下,穿过那片树林,只见这里的喷泉干了,那些水泥板凳上被喷漆枪喷满了年轻人的名字;他们接着路过两个经营散乱的圣诞节生意的街区,走到韦泽街的东端。营养不良的小个子波多黎各妇女在减价商店门口出出进进忙得团团转,其中也有应该上学的孩童,还有身穿脏兮兮棉大衣、猎人帽、下巴胡子拉碴的老眼昏花的退休老人;那些制造厂把这些老家伙用乏了,便把他们唾弃了。
悬挂在铅制灯柱上的金银丝圈呜呜作响,哈利路过每一根柱子都听得见抖动的声响。金子,金子,他的心在歌唱,感觉到外衣的两个口袋在两边沉甸甸地往下坠,随着他的步子摇来摆去。詹妮丝步幅比他的小,在他身边急匆匆跟着,一个干净利落的女人,身穿一件长及靴子的羊皮外衣,仅仅抓着几个纸包装袋子,吹动金银丝圈的寒风把袋子吹得哗啦哗啦响。哈利在一家鞋店门口斑斑点点的镜子里看见了他们走在一起:他高高的个子,身板挺直,脸上白净,而她个矮,皮黑,在他身边紧跟不舍,深红色皮靴的拉链紧紧地通到脚脖子,高跟儿,从晃来摆去的大衣下面戳出来,造成一个很显眼的漂亮侧影,整洁利落,如同他的黑色绒毛大衣和爱尔兰沼泽地区帽子在他身上备显精神一样,他们两个穿戴得很般配,面带微笑走在大街上,可以从容对付朝他们投来的恶意的冷眼,超然离去。
理财通商行挂着长而薄的软百叶窗帘,位于下一个街区,一个曾经名声不好的街区,但是市中心现在普遍不景气,现在倒显得不比周围的街区差了。进入店内,那个一头淡金黄色头发、留着长指甲的姑娘认出他来,面露微笑,从等候区拖出来一把塑料椅子给詹妮丝。给远处一个交易场地打过电话,她在自己的小计算器上计算一下,对身穿大衣坐在她的办公桌角边的他们说,今天上午早些时候黄金价每盎司接近五百块,不过现在她只能每枚付给他们四百八十八块七毛五分,总计数目是——她的手指快速跳动着,一点不受长指甲的影响;计算机灰色的小显示屏上跳出了和蔼的有磁性的答案——一万四千六百六十二块五毛。哈利在心里计算一下,他的金子一个月为他赚得一千块钱,随后问那个姑娘现在他能够买到多少银子。这年轻女子从眼睫毛下瞅了一眼,仿佛她是一个指甲修剪师,在决定是否承认她也在后面的房间里提供按摩服务。詹妮丝在一旁点上一支香烟,她吐出的烟雾飘过办公桌,污染了这个淡黄色头发女郎和哈利建立起来的关系。
姑娘解释说:“我们不做银锭生意。我们只做一九六五年以前的银元买卖,不过我们是按熔化后的价值卖出的。”
“熔化后的价值?”哈利问。他原来想象是整整齐齐的银锭滑进保险箱里,如同一支手枪插进枪套一样。
这个女店员不急不忙,把她的冷静努力用什么东西掩蔽起来。也许是贵重金属的光滑的重量摩擦下来,让她沾染上了。“你知道,是那种老式银元,”——她用攮子一样的食指和拇指作了一个示范性圆圈——“美国造币局十五年前停止铸造了。每一块银元含有零点七十五金衡盎司银子。银子今天中午价格升到——”她查阅一下办公桌上香子兰牌按键电话机旁边的一张纸条——“每金衡盎司二十三块五毛五分,不算收藏价值,这让每块银元价格达到”——又在计算器上计算一遍——“十七块六毛六。不过有些银元会有些磨损,就这些,如果您和您妻子决定现在购买,那我会根据这个给你们报价。”
“这些都是旧银元吗?”詹妮丝问,她的声音里有斯普林格老太太的调子。
“有些是旧的,有些不是,”那个姑娘冷静地回答说。“我们是按重量从收藏者手里买下的,他们却是按收藏价格互相倒手的。”
这可不是哈利原来想象的样子,不过韦布已经肯定说银子现在成了升值的钱币。他问:“我们用那些金币可以买到多少银元?”
一连串计算器按键随之按下;一万四千六百六十二块五毛可以买到八百八十八块银元,一个魔术般的数字。八百八十八块银元,每块价值十六块五毛,包括手续费和宾夕法尼亚的销售税。在兔子看来,八百八十八块银元似乎是一大堆东西,就是火柴棍堆在一起也够人看的。他看了看詹妮丝。“亲爱的。你怎么想?”
“哈利,我不知道怎么想。这是你的投资。”
“可这是我们的钱啊。”
“你不想继续保存金币了。”
“韦布说只要他们不释放人质,银子就会往上翻。”
詹妮丝转身对姑娘说:“我刚才还在想,如果我们找到一所房子,我们想把首付出了,这些银元能变成现金吗?”
金发女郎做出一种新的尊重姿态和詹妮丝说话,声音柔和许多,女人对女人的口气。“非常容易转换成现金。要比收藏品和土地更容易。理财通商行承诺收回卖出去的任何东西。今天这些银元,如果你们把它们带回本店,我们出价”——她又在办公桌上翻了翻那些单子——“每块银元十三块五毛钱。”
“那么,我们损失就是三块钱乘以八百八十八了,”哈利说。他的手掌已经开始出汗了,也许是外衣太厚了。在这个世界赚了一点钱,转眼这个世界就又会从你的手里把它拿走。他多希望把那笔金币要回来算了。金币背面的那只精巧的小鹿,可是百看不厌的呀。
“呃,不过银子一直在上涨,”姑娘说,停住话头挠了挠她嘴角边一小片糙皮。“你在一星期里就把这点损失找补回来了。我认为你们在干一件划算的事情。”
“是啊,不过像你说的,假如伊朗的事情解决了,”哈利忧心忡忡地说。“这如意算盘不就冒泡了吗?”
“贵重金属不会冒泡的。贵重金属是最后的保险关。我本人认为,阿拉伯钱换成金子的原因,基本上不是因为伊朗人占领了大清真寺。沙特阿拉伯人有了麻烦,那时新游戏才会开场。”
新游戏开场,好啊。“好吧,”他说,“我们成交吧。我们买银子。”
淡黄色头发女郎对她的这番左右逢源的推销辞令的作用似乎感到意外,她咋咋唬唬打了很长时间电话才把这么多的银元找够了。最后,一个她叫做莱尔的伙计提来一个灰色的布袋,样子很像装剩余邮件的那种袋子;他因为用力身子摇晃,累得哼哼呀呀的,把那个
袋子提到她的办公桌上,这时候他才显得身材瘦高,身上有点同性恋的特征,也许是因为他留着短头发吧。想来有意思,头型来了一个大颠倒:古板守旧的人现在留起了长头发,同性恋者和朋客们却理成了平头。哈利不清楚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情况怎样,或许头发都披到肩膀上了。这个莱尔对哈利疑疑惑惑地看了几眼才离开了,好像哈利不只买到了按摩服务,还弄到了黑皮衣加鞭子的把戏。
一开始,哈利和詹妮丝以为只有这位淡黄色头发、皮肤姣好的姑娘可以触动这些银元。她把文件推到她的办公桌的一边,费劲地提起口袋的一个角。银元倒出来了。“该死。”她吮吸了一下小拇指。“如果你们愿意,你们可以帮忙清点一下。”他们夫妇脱下他们的外衣,加入进来,数够十个摞成一摞。银元堆满了办公桌,数百个自由女神一下子冒出来,有些银元磨损薄了一点,有些饱满仿佛刚出模子的崭新银币。詹妮丝清点着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奢侈的女神侧影、金融短语以及浮雕老鹰,忍不住吃吃发笑,哈利知道她在笑什么:在泥泞里玩耍。东西够多了。一摞摞银元越来越多,按十摞一组排列起来。布袋终于倒空了,还带出几绺布线头。顾不上微笑,她那红指甲手在银元摞上指点一会儿,说:“我清点了三百九十枚。”
哈利数了数他的银元摞,汇报说:“二百四十枚。”
詹妮丝说她的是:“二百五十八枚。”她比他手快。他为她感到骄傲。如果他突然死了,她倒是可以去做出纳员。
计算器相加的结果是:八百八十八。“一点没错,”那姑娘说,和他们俩一样感到惊讶。她开始办理单据,把两枚两毛五硬币和十块钞票的零头交给哈利。哈利拿不准是不是应该把这笔零钱还给她,当作小费。银元装满了三个大砖头一样的硬纸盒子。哈利把三个盒子摞起来,试图把三个盒子统统搬走,詹妮丝和那个姑娘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天,”他说。“怎么这么重呢?”
淡黄色头发女郎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会儿键钮。“如果每枚至少按一金衡盎司计算,加起来一共七十四磅呢。按金衡制换算,一磅是十二盎司。”
他转身对詹妮丝说:“你抱一盒吧。”
詹妮丝搬起一盒,这次轮到他大笑了,看她脸上的表情,连眼皮都拉宽了。“我搬不动,”她说。
“搬不动也得搬,”他说。“只是到银行这么点路。来吧,我还得回车场去。你要是没有点肌肉,你怎么打得了那么好的网球呢?”
他对打网球的事儿感到自豪;他现在是说给那个金发女郎听的,在扮演高级宾园的阔住户呢。女店员建议说:“也许莱尔可以和你们去。”
兔子不想让满大街人看见他们和那个同性恋在一起。“我们对付得了。”随后他对詹妮丝说:“权当你怀孕了嘛。来来,我们走吧。”然后他对那个姑娘说:“她一会儿回来取她的这些袋子。”他搬起两个盒子,用膀子把门扛开,逼着詹妮丝跟着走。走在韦泽街冷飕飕的阳光下和微光习习的寒风里,他尽力做出不怎费力的样子,对路人注视的目光视而不见,因为他们看见他两只手把两个小盒子搬在裤口前很吃力的样子感到不解,纷纷投来一瞥。
一个头戴蓝色水手冬帽的黑人,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好像弹子掉进桔汁里一样,在人行道上停下来,磕磕绊绊向哈利走过去一步。“喂,兄弟,你需要朋友的帮助吗?”这些黑人身上有些东西确实让兔子害怕。他扭转身子护住银子,银子的重量把他的重心坠往一旁,他不得不趔趄一步。他离开时没有敢向后看,不知道詹妮丝跟上来了没有。但是在一个弯扭的停车计费器旁边的马路沿上刚刚站定,他便听见了詹妮丝的喘息声,知道她拼命赶到他身边来了。
“这件外衣也太沉了,”她喘着气说。
“我们过马路吧,”他说。
“在这当不当正不正的地方吗?”
“别争辩了,”他小声说,感觉那个可疑的黑人就在他身后。他离开马路沿,逼迫一辆驶近一个街区的公共汽车吱吱啦啦刹闸。赶到马路中间,这里的双条白线由于夏季晒软的沥青变得歪歪扭扭的,他等待詹妮丝赶上来。那个女店员送给她那个邮袋装第三个银元盒子,可是她没有把邮袋挎在肩上,却用左胳膊挎着,像一个婴儿。“你怎么样?”他问她。
“我能对付得了。接着走吧,哈利。”
他们走到了对面的马路沿。那家花生店里不仅摆上了黄色杂志,还在店外一个架子上摆上了一排。年轻的满身肌肉疙瘩块儿的油光光的小伙子或者个人或者双人摆姿作态,标题是“鼓手”和“皮肤”之类。一个日本人身穿三件套细条纹西装,头戴灰色的圆顶礼帽大模大样地走出门来,把一份《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掖进了腋下。这日本人怎么就会来到布鲁厄市呢?店门慢慢关上,那个老马戏场里暖融融的炒花生的香味飘到这冷飕飕的人行道上来了。哈利对詹妮丝说:“我们不妨把这三个盒子装进邮袋里,这样我可以扛在肩上。你知道,就像圣诞老人一样。吼——吼。”
他们正在商议,一小群脸有麻点的黑人街童和身着冬季混穿式[19]服装的寒酸醉汉咄咄逼人地围上来。哈利把手里的两个盒子抱得更紧了。詹妮丝也搂紧她的盒子,说:“我们就这样往前走吧。银行只有一个街区远了。她的脸由于天冷冻红了,眼睛眯着,泪汪汪的样子,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道有力的缝。
“一个半街区。”他纠正说。
然后路过布鲁厄壁纸公司,只见这里落满灰尘的窗户里矗立着一根根展示壁纸卷,像套管一样;接着路过布里姆兰三明治店和曼德巴赫办公用品批发店和一处堆满扁箱的名叫爱好天堂的地方;随后路过悬挂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年鉴牌子的雪茄店和康拉德韦泽街牡蛎老店的几个装饰性铁棍的窗户,现在这家老店在黑色门上用醒目的红色字母承诺“活货现吃”;交通灯终于亮起绿灯后,又穿过第四大街,经过阿克米的长玻璃镶嵌正面,人们说年底这个最高点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再往前走是好莱坞美容用品店和帝国地板用品店以及顶级汽车零件配件店,这里的新轮胎还散发着好闻的烘烤味道,窗户上挂着镀铬排气尾管;男人和妻子就这么赶路,不顾寒风越吹越紧,有光泽的人行道铺的方砖一块接着一块。
哈利手里的方形重量已经变成了一样可恶的东西,把他的手掌坠得火烧火燎的,一下又一下磕碰他的裤裆。正当他恨不得有人来抢劫时,他却觉得街头西边的人们在躲闪他们,好像遇到什么威胁似的,看见他们格外沉重的盒子占据的攻击区域,纷纷做出左躲右闪的样子。他不断停下来等待詹妮丝跟上来,他手搬的东西比她的重两倍,把他的两条胳膊狠狠地往下拉扯。金银丝线缠绕在铝制街灯柱上,剧烈地抖动。他身穿昂贵的外衣,里边汗流浃背,衬衣领子风吹过后成了冰冷黏湿的冰刃儿。在这些等待中,他向韦泽街通往佳济山紫红与深棕相间的山体望去;孩提时代,在他的眼里上帝就安歇在佳济山的山坡上,而现在他可以想象出来,上帝从高耸的位置上看见了他和詹妮丝在凡间的奔波模样:两只小蚂蚁正力图从卫生间洗脸盆的盆帮爬上来。
他们路过一家宣传阿克发胶卷的照相机店;接着是海克塞瑞妇女时装店,这里人体模型没有奶头的乳房透过透明的衬衫和金色锁子甲背心毕露无遗;接着是雷克塞尔商店,在用棉花和安琪儿毛发布置成彩花的橱窗里,众多的圣诞节礼物中还有彩色震颤按摩器;接着是烤薄饼屋,成对成双的人儿在吃午餐;接着是当地著名的雪茄店,作为历史保护遗产保护下来了;接着是叫做“适足”的新鞋店,专门经营男女运动鞋,例如跑步鞋、网球鞋甚至短拍壁球鞋和壁球鞋,目前年轻的夫妇或者年轻单身伴侣都一起进行这类运动,这从橱窗大纸板放大的图片上看得出来,瞧瞧那个身穿达克伦牌运动衣的姑娘,穿着合脚的运动鞋哈哈大笑着打网球,黄褐色的头发飘动得像液化气燃烧的气流。接着是,终于,布鲁厄信托门前四根大柱子的第一根柱子出现了。哈利腰酸背痛,靠在这罗马式的厚实柱面上,等待詹妮丝跟上来。如果有人从她手里把那个盒子抢走,那将会把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二块钱的三分之一丢掉,也就是将近五千块钱没了,不过目前看来这种危险似乎不会出现。在不远的地方,他看见在购物中心树丛里那些水泥板凳的背上有人用喷气枪喷下一条标语:斯基特永生。如果他能走近一点看看,他能够弄清楚标语下面还有什么内容。但是,他不能乱动。詹妮丝来到了他的身边。脸红通通的,她的样子很像她的母亲。“我们别站在这里呀,”她喘着气说。她在前边领路,走过这些大柱子都成了很长的距离,她终于在他前面把那道旋转门推开了。
圣诞颂歌在大厅高耸的穹顶下回荡。高高的穹棱式天花板刷上了蓝漆,一年四季都一样,金星均匀地分配在天花板上。哈利把手里的两个盒子放在填写单据的一个架子上,大有如释重负之感,轻松得好像要飞向这个虚假的蓝天去。出纳员是一个身穿淡紫色衣裤套装的女士,微笑着很快把他们领到了银行保险箱前。他们的保险箱是一个四分米见方的盒子——他们一看要比他们装银元的三个盒子并列起来窄一些。哈利和詹妮丝的心还在突突地跳动,手还在发抖,毛玻璃门一下子把他们关进那个小隔间,他们反应迟钝,很晚才明白三个盒子比保险箱体积大。哈利几次拿一个纸盒盖和保险箱的宽度比较,最后得出结论:“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保险箱。”詹妮丝出面回到银行前面要求换一个。她的父亲曾经是银行经理的好朋友。她返回来却告诉哈利,近来保险箱很吃紧,银行方面能做到的是把安斯特朗夫妇列入排队的名单。她父亲认识的那位经理已经退休了。现任经理詹妮丝看来很年轻,不过他实际上没有一口拒绝詹妮丝。
哈利大笑起来。“哈,我们总不能把这些东西送回那个金发女郎那里吧,那样我们可就亏透了。我们可以把所有的银元倒进袋子里塞进保险箱里吗?”
他们憋屈在小隔子间里,两个人不断地碰撞在一起,他于是第一次从她身上闻出来一股怀疑的味道,那便是他在这个通货膨胀的世界里是不是领对了路;或者他这种怀疑根本就是来自他本身。然而,回头路是没有的。他们把银元从盒子倒进了布袋里。银元丁丁当当响声大作,詹妮丝哆嗦一下,说:“嘘,轻点。”
“为什么?谁能听见?”
“外面的人。出纳员。”
“他们在意这个干什么?”
“我在意,”詹妮丝说。“呆在这里憋死人了。”她脱下了羊皮外衣,因为没有挂钩可以挂起来,便叠了一下放在了地上。他也脱下他的黑色大衣,放在上边。劳累的汗水把她的头发弄湿许多;她的刘海向后弯去,把那个明晃晃的大脑门儿露出来,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不知吻过那里多少次,总有一股咸味儿。他纳闷儿是不是有人曾在这些小隔子间乱搞过,不禁想象到地下保险库倒是一个不错的去处,一个艳抹浓妆的出纳员和一个好色的老抵押官员把时间定在黎明时分尽情作乐一番。詹妮丝把一摞摞银元偷偷摸摸地放入那个粗布灰口袋里,不让银元发出响声。“要是有一个女职员进来,”她说,“这样子真够难堪的。”听这话仿佛银元赤身裸体见不得人似的;在二十三年的夫妻生活中,只要生活碰巧把他弄进狭窄的空间,他不是第一次感觉到爱她的克制的冲动。他拿起一枚银元悄悄放入她的亚麻衬衫领口下的乳罩里。正如他料到的,她尖叫一声,又极力压制尖叫的声音。他这下更喜欢她了,看着她解开她的衬衫扣子,紧皱眉头伸手到乳罩里摸索那个银币;尽管他这把年纪了,可是看见女人在她们的内衣内裤里摸索,还是兴奋异常。在这种地方为我们的大衣准备好挂钩就好了。
忙乱了一阵子,她宣布说:“根本装不进去。”他们又塞又调整,差不多有半袋银元装不进去。他们的保险单和存款单、纳尔逊的出生证明以及一直没有扔掉的佩恩别墅房子的抵押购房证——所有证明他们经历的经济收支和法律程序的保存文件——统统拿出来重新摆放,都不解决问题。袋子的布很厚,散开的银元支支棱棱,灰色的铁盒子又是细长条的,他们两个一起一会儿塞一会儿拽一点作用也没有,如同外科医生处理一个没有希望的病例。八百八十八个银元不断从布袋口挤出来,掉在地上,滚进角落。他们好不容易把保险箱装满到了最大限度,保险箱的周边撑得鼓鼓的,可是还剩下三百个银元装不进去,哈利只好分开装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他们从小隔间里出来后,身穿淡紫色套装的出纳员主动伸手要那个装满银元的保险箱。“很重很重,”他告诫她说,“还是让我拿吧。”出纳员的眉毛跳了一下;她转过身去带领他走进了地下保险库。他们穿过一扇门棱呈梯级形发光的大门,进入一个房间,四壁都是光溜溜的长方形小格子,地上打着白色的蜡。他刚才想错了,这里并非一个性交的好地方。出纳员让哈利把保险箱装进一个长方形空格子里。愿它们安息吧。哈利弓腰曲背鼓捣半天,累得冒汗。他站直身子表示歉意:“很抱歉,我们把这盒子塞得太满了。”
“,没什么,”淡紫色套装的女士说。“如今许多人都这样……全是因为偷盗猖獗。”
“这里如果发生了偷盗,那会怎么样呢?”他开玩笑说。
这种玩笑开不得的。“……他们偷盗不了。”
走出银行,下午已经过去好多了,建筑物投下的影子把灯柱上的金银丝线的闪光淹没许多。詹妮丝出于好玩拍打他外衣的一个口袋,听他身上发出的叮当声。“你把剩下的这些银元送哪里保存?”
“送给穷人。街头理财通商行的那个女骚货,这是我最后一次从她手里买东西了。”冷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汗水。他认识的扶轮俱乐部的几个家伙从烤薄饼屋走出来,午餐吃得酒足饭饱的样子,他向他们大步走去,挥手示意。天知道车场没有他在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小子说不定会让顾客用旱冰鞋以旧换新呢。
“你可以使用车场的那个保险箱,”詹妮丝建议说。“这些银元可以装进一个保险箱里。”她把一个空纸盒子递给他。
“纳尔逊会偷盗的,”他说。“他现在知道密码了。”
“哈利。你说的什么话呀。”
“你知道他把你母亲的克莱斯勒车刮坏,需要多少钱修补吗?至少需要他妈的八百块钱。他脑子一定出毛病了。你看得出来可怜的普露丢不起这个人,我不知道她经历多少羞辱才能清醒过来,要求离婚。我们就等着受累吧。”他的大衣太重了,把他的肩膀直往下坠。他觉得好像脚下的人行道成了一道斜坡,整整一年都在他脚下流失,损失一桩接一桩。他的银元撒出去了,像那些金银丝线。他的保险箱会撑破,看守人会把银元清扫掉。说到底银子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人们对孩子说是圣诞节把韦泽街从头到尾点缀一新,真是可悲的弥天大谎,他拨开这层黑幕看清了一个真理,那就是发财必会受到劫掠,致富就会变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