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富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完结】 > 兔子富了.txt

第 21 页

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243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詹妮丝把他叫回现实中,说:“哈利,别这样。别把事情看得这样悲观。普露爱纳尔逊,纳尔逊也爱她。他们不会离婚的。”

“我没有多想这个。我在想银子会跌价的。”

“,银子真要跌价,我们发愁又有什么用?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在赌博。”

保佑这个傻子吧,还在费这种口舌。老弗雷德·斯普林格的女儿,她老子就是当地的高级强盗呀。老头子自己终于拱进缎子衬里的棺材里去了。在过去,人们经常把银子埋在地下,把本钱塞进墙壁的缝隙里。

“我和你一起走到停车的地方,”詹妮丝说,像一个体贴的妻子。“我得去你刚才叫做女骚货的那里拿我的包装袋。喂,你原来有多想和那个女骚货上床?”她想找个话题让他高兴高兴。

“根本就没想过,”他承认说。“也真是,几乎没有想过,想来可怕。你看见她的长指甲了吗?就是为了抓捞的。”

假日期间的这一周是出售车的低潮:人们过了圣诞节,觉得身上没钱了,而冬季来了,路上有冰和盐,挡泥板也就有了冰和盐,人们索性守着旧车开吧。开到春暖花开再说,是人们的一致想法。起码把那辆机动雪车挪到了车场后边,别让人看见,在它原来的位置上摆放了一辆十分相像的前轮驱动的小特塞尔车。它们是根据什么起这样的名字呢?乍一听像埃德塞尔。就是丰田车也叫得怪,又是丰又是田的,让人以为是在种地。戴特森和本田,你也很难知道它们来自哪里。戴特森听发音像德国汽车,戴——特——森,很像德语念“日出”的发音。111号道路那边的那辆活动餐车没有多少生意可做,现在天气太冷,无论在户外还是在车里都冷得要命,除非你让汽车的马达一直开着,可每年冬季人们开着马达在车里性交都有憋死的。不过,英雄牌三明治包装纸和牛奶混合饮料盒子越积越多,在车场上被风吹得乱飞,带起来许多尘土。十二月总有不一样的尘土,比夏天的尘土更灰,更细小,也许是冷空气包裹不了尘土,如同冷空气存不住水分一样,在挡风驱寒的窗户内,你一觉醒来看见满是水花,也正是这个原因。想一想有多少麻烦吧。生锈。干耗。早上起来发动机发动不起来,你只好取下配电盘的盖子,把电线擦干。没有冷凝现象,这个世界也许会一成不变的。在月球上,比如说,麻烦就不存在。在火星上,又比如说,麻烦也没有。新年到了,巴迪·英格尔芬格这个年过得不会顺心,想想他多么害怕看不见老伙计们踪影,还是因为他们到海岛旅行而不邀请他一起去。不清楚他如今的陪伴女郎是谁,那个在布鲁厄经营一个出色商店、黑头发、大平胸、爱唠叨的女孩子呢,还是那个身穿游泳衣你能看见大腿内侧甚至乳房之间的疱疹的姑娘?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金格尔。乔治恩。他和詹妮丝只想作出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人活到一定岁数,你不知道在各种聚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午夜一过马上离去。再有六天时间,哇哈,海岛上见了。只有他们六个人。小辛迪就躺在那里的海滩上。他需要休息一下,事务缠身,他难以承受了。在这个行当,不算星期天,一天卖不了一辆车,你就麻烦了。所有铁皮便会渐渐落灰,渐渐生锈。镀铬的地方渐渐出现小麻点。金属开始腐蚀。他从那个女骚货手里买出来那一刻,银子价格每盎司就掉下去两块钱。

纳尔逊一直在车间里和曼尼对克莱斯勒车的修理忙活,这小子想打破每小时十八块五毛的顾客最高限价,曼尼像对白痴一样解释了一遍又一遍,说如果你为代理雇员降低收费标准,这会在账上反映出来,影响到大家月底的增产奖金;这时他走过来站到窗户前的父亲身边。

哈利对这孩子穿西服很不习惯,这让他看上去好像短许多,好像一个身穿燕尾服的侏儒主持人,现在头发留得长了一些,每次冲过澡后都会用普露的电吹风吹得干松一些,这样纳利似乎成了一个獐头鼠目的花花公子,哈利简直不敢认了。这孩子小的时候,詹妮丝爱说他的耳朵多么像哈利的,耳尖折子上有一个折缝,像过去的火车检票员打穿了一个小窟窿,但是纳尔逊的耳尖被柔软的头发几乎盖上了,哈利也懒得观察自己的耳尖,因为到了四十岁左右他对自己还年轻不年轻这些无聊的旅程不再回望了。他现在胡子长了只求快快理短完事儿,从镜子面前赶快走开。他记得,鲁丝长了一对小巧玲珑的耳朵。詹妮丝的耳朵尖儿和耳廓都晒黑了,出现了许多小黑点。她的父亲去世前耳朵很长,像中国人的耳朵。纳尔逊鼻子上边的那道缝里一个扎眼的青春痘快要出脓的样子,哈利在窗户照进来的明亮阳光下看得很清楚。每年这个时候,太阳光的倾斜的光束照在玻璃上的灰尘上,看去厚厚一层,像金箔一样,每一天的弧线都那么低。这孩子尽力表现得友善的样子。来吧。别缩肩弓背的样子。

哈利问他:“你看完76人队的比赛了吗?”

“没有。”

“圣安东尼队的那个戈文真是好样的,不是吗?今天早上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他全场得到四十六分。”

“要我说,篮球全是粗人在玩。”

“与我那时候相比,变化很大,”兔子承认说。“裁判过去每隔一段时间才要求跑动一次;现在呢,天哪,他们为了一次切入上篮满场飞跑。”

“我喜欢冰球,”纳尔逊说。

“我知道你喜欢冰球。只要有可恶的飞人队的比赛,家里不管哪里都能听见你的嚷叫声。人群里那些狂热分子去现场看球,就是要看队员打架,有的队员牙齿都给打掉了。冰层上洒满血迹,这就是叫座的场面。”这话说得不对路子;他赶紧换了一个话题。“你对俄国人进入阿富汗有什么看法?他们肯定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圣诞节礼物。”

“愚蠢,”纳尔逊说。“我是说,卡特这下坐不住了。这和我们陷入越南是一回事儿,或者说情况好一点儿吧,因为至少事情发生在隔壁家门口,俄国人多年来在那里扶持了一个傀儡政府。”

“傀儡政府不错,是吗?”

“呃,大家都在扶持傀儡政府。南美洲全是我们的傀儡政府。”

“我敢说拉丁美洲人听了这话会觉得新鲜。”

“至少俄国人听了是新闻,爸爸,因为他们正在做这样的事情。我们这样尝试的时候,却一切都会陷入政治漩涡。我们很难更进一步。”

“唔,有像你这样讲话的人,我们是不行呀,”哈利对自己的儿子说。“要是到阿富汗去打仗,你觉得如何?”

这孩子咯咯笑起来。“爸爸,我是已经结婚的人了。再说,我已经过了服兵役的年龄。”

这可能吗?哈利还没有感觉到人老体衰,不能打仗了,尽管他到了二月份四十七岁。他总有点遗憾当初他在军队服役时没有人送他去朝鲜打仗,虽然他那时也确实喜欢赖在得克萨斯。他们对东方的世界充满好奇,觉得好玩:金钱、好酒和女人,就是这样的世界。骨子里就是这样想的。米姆喜欢怎么说来着?上帝没有到西方去,他死在了寻找路线的途中。他对纳尔逊说:“你是说你结婚是为了躲避下一次战争吗?”

“不存在什么下一次战争,卡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到头来还得让俄国人得逞,就好比他让伊朗扣押人质得逞一样。其实,比利·福斯纳希特都说要是俄国人入侵伊朗,才是我们要回人质的唯一途径。那时候,因为他们需要我们的小麦,就只好交还人质,卖给我们石油。”

“比利·福斯纳希特——这家伙又跑回来了吗?”

“休假嘛。”

“他爱怎样都行,纳尔逊,可是你怎么能和那个讨厌东西在一起呢?”

“他是我的朋友。不过我知道为什么你讨厌他。”

“为什么?”哈利问,父子两个看样子又开始较劲儿,他的心开始往上提。

他向站在布满金色灰尘玻璃旁的父亲完全转过身来,这孩子的脸上似乎藏满了仇恨,怀恨却又害怕老爸说出来的话击中要害。“因为你和比利的母亲睡觉的那个夜晚比利在场,而斯基特却在那所我们应该在场保护吉尔的房子里把吉尔烧死了。”

那个夜晚啊。十年前的事情了,仍然在这小子的脑子里酝酿仇恨,如同一只不死的蛆妨碍他长大成人。“这事还在折磨你吗?”兔子和蔼地问。

这孩子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睛陷入眼窝里,仿佛大拇指深深抠进一摊泥土里,试图抠出一块。“是你让吉尔死掉的。”

“我没有,斯基特也没有。我们都不知道谁点着了那房子,但是肯定不是我们。是邻居们干的,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欢迎礼品车[20]。你应该把这事儿忘掉,孩子。你母亲和我都把这事儿忘了。”

“我知道你们忘了,”米尔里德·克劳斯特的电子打字机在远处噼啪作响,一对身穿酱紫色派克风衣的夫妇在车场走来走去,察看贴在车窗里面的价格标签,这孩子两眼圆睁,仿佛被他父亲试图说服他的声音吓住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哈利接着说,“你应该生活在现在。吉尔认准了那条路,我们大家做什么也无济于事。我第一次看见她,她脸上就有死神的亲吻。”

“我知道你准会这样想。”

“我们只能这样想啊。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会明白的。我这个年纪,如果你把所有经历的苦难都背在背上,你早上醒来就别打算起床了。”瞬间他感觉到这孩子在倾听,哈利于是得到了一点点鼓励,用更加深沉更加热情的声音接着说:“你们的婴儿出生了,”他告诉儿子说,“你会忙得腾不出手来。那时你会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想知道点什么吗?”纳尔逊问,声音毫无活力,用斜阳光芒压住光彩的抬起的眼神看着哈利。

“知道什么?”兔子的心跳起来。

“普露跌倒在楼梯上,我弄不清楚是不是我推了她一把。我记不清楚了。”

哈利大笑起来,心下一惊。“你当然没有推她一把。你怎么会推她呢?”

“因为我像你一样脑子有病。”

“我们脑子没有毛病,我们爷儿俩脑子都没有毛病。只是受到了挫折,有时候不顺而已。”

“真的吗?”这话好像这孩子听进去了,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真的。不管怎样,大人小孩都没事儿。他什么时候出生?男的或者女的。”恐惧的表情从这孩子脸上消失,哈利不想再跟他说什么。瞬间这孩子的眼睛看去好清澈,所有的棕色都不见了。

纳尔逊垂下眼睛,又是那种凶巴巴的样子。“他们以为还有三个星期的样子。”

“太好了。我们回来还有足够的时间。看看,纳尔逊,我也许这辈子没有干对过多少事情。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我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我没有放弃等死吧。”

“谁说那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大家都这样说。教堂,政府。躺倒不干是有悖天性的,你应该不停地活动。你就有这种问题啊。你没有不停地活动。你不想呆在这里,销售斯普林格老头子的破旧汽车。你想从这里逃出去,去学点新东西。”他向西边打了一个手势,指向西布鲁厄更远的地方。“搞搞悬挂式滑翔,或者弄弄计算机,或者别的什么。”

他已经说得够多了,没有纳尔逊开口反击的余地。纳尔逊一语道破:“你不想让我呆在这里。”

“我想让你呆在你高兴的地方,可不是这里。现在我不想再说什么,可是我和米尔里德合计了一下账目,情况很不乐观。自从你来到这里,查利离开,码洋销售额和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一,九月至十二月这段时间。”

这孩子的眼里满是泪水。“我努力了,爸爸。我努力表现得友好待人,遇事主动,只要有顾客来我都这样。”

“我知道你努力了,纳尔逊。我知道你努力干了。”

“我总不能到大街上把他们从大冷天硬拉进车场吧。”

“你说得好。别把我说过的话当回事儿。查利表现出来的能耐,是因为他结交广泛。我这一辈子都在这个县生活,只有当兵那两年例外,可我没有他那种广泛的交往。”

“我认识像我这个年龄的人很多很多,”纳尔逊争辩说。

“那是,”哈利说,“你认识的那些人把他们的旧折篷车卖给你,漫天要价。可是查利认识的那类人,却是确确实实来买汽车的。他预计他们会买车;他不觉得吃惊,他们也不觉得吃惊。也许希腊人就有这能耐,我不清楚。不管别人怎么对我和你评头论足,孩子,我们不是希腊人。”

这句开玩笑的话于事无补;这孩子受到了伤害,比哈利想到的深得多。“我认为买卖不好不是我的事儿,”纳尔逊说。“是经济不景气。”

111号道路上的车辆来往不断;人们在阴沉的天气里纷纷往家赶。哈利也能回家了;纳尔逊在车场要守到八点钟。钻进克罗纳花冠车,打开四喇叭收音机,听听银子价格怎么样。哇哈,银子。哈利的叫喊像圣哲人的声音在他自己耳边回响,简直和韦布·穆尔科特的一样:“是啦,哦,这才是银子效应。石油这玩意儿伤害日本人远比我们厉害,他们受伤害对我们应该有好处。日元贬值,这些汽车按货真价实的美元计算,要比去年价位低,这应该在我们的汽车销售中发生影响。”辛迪在照片上的表情,在哈利的脑海里驱之不去:一种急不可耐的惊吓的喜悦,仿佛她乘坐气球飘去,刚刚感觉到地球向一边滚去了。“数字,”他毫不含糊地对纳尔逊下结论说。“数字是不会撒谎的,它们不懂得饶恕。”

哈利和詹妮丝早已决定把他们买房的消息告诉斯普林格老太太,憋在心里快一个星期了,他们选定新年这天把这层纸捅破。因为害怕这个老妇人反响强烈,这事儿一拖再拖,再说对仪式也需想一想,也就是希望选择一个有意义的日子,新十年的第一天,宣布散伙,表示对家庭神圣关系的尊重。这一天说来就来了,他们感到昏昏沉沉,身上乏力,因为他们在巴迪·英格尔芬格家一直呆到早上三点。他们离去已经很晚,偏偏在车道上腾挪几辆车忙乱了好一会儿——一辆车发动不起来,那是塞尔玛·哈里斯的一位表亲的车,他从马里兰州来走亲戚。跨接电缆线终于找到,罗尼的沃尔沃车和这位表弟的诺瓦车头对上了头,车灯前一阵醉言醉语的嚷嚷,有人弯下身体帮忙,大家纷纷打亮手电筒,确保罗尼把电线的正负极接对,免得烧坏蓄电池。哈利亲眼看见过跨接电缆线像这样对接时被烧毁的情形。有个女人哈利差一点认不出来,嘴巴大得惊人,把手电筒的头塞进嘴里,她的脸颊被映照得红彤彤的,像一盏灯笼。这就是巴迪的新伴侣,很瘦很瘦的六英尺悍婆,头发向外拳曲,离婚后带着三个孩子;巴迪和她配制了一些凤梨汁、朗姆酒和白兰地的混合饮料,直到今天中午那种凤梨混合酒味儿还在反胃。让哈利备感头疼的是纳尔逊和普露,昨天晚上他们陪姥姥看电视转播追念盖伊·罗姆巴多去世的时代广场音乐会,是由罗姆巴多的弟弟指挥的;现在他们俩还赖在起居室里观看得克萨斯棉花碗杯节日游行的实况转播,这样一来哈利和詹妮丝不得不搀扶着斯普林格老太太走进厨房,求得一些私密性。一种强烈的陈腐味儿笼罩着新的十年。他们三个在厨桌边落座进行交谈,哈利好像觉得他们已经做过这样的事情,现在坐下来重新商议似的。

詹妮丝因为睡眠不足眼圈儿发青,转身对着茫然的哈利说:“哈利,你先说吧。”

“我?”

“我的天,这是要干什么?”老太太说,装出很烦的样子,其实很满意这种礼节,是他们夫妇俩扶着她的胳膊,把她领到这里来的。“看你们俩作出的样子,好像詹妮丝怀孕了,可是我知道她已经做了输卵管结扎。”

“输卵管烧灼术,”詹妮丝轻声说,一种痛苦的样子。

哈利终于开口说:“贝茜,你知道我们一直在看房子。”

老太太的滑稽相倏然从脸上消失,仿佛被一块橡皮一下子擦掉了。哈利突然看见,她紧抿的嘴角的皮肤折叠起一层又一层。在他的印象中,从他第一次看见这位岳母大人,她的皮肤一直紧绷绷的;但是在他不经意之间,贝茜的皮肤已经松弛,像地窖窗户的油灰一样干裂,这张脸皮生出了复杂的纹路后又光滑起来。他感觉到了凤梨酒的味道。老太太脸上出现了一小片极端厌恶的表情,渐渐扩大,仿佛正在迅速接近下边她突然一声不吭的那张干透的大嘴。

“目前呢,”他必须接着说下去,吞咽一口唾沫。“我们想我们找到了我们喜欢的房子。宾园的一所小石头两层楼。房地产经纪人认为小楼也许是园丁的小房子,那片地产破产时有人卖掉了,后来进行过扩修,配备了一个好一点的厨房。这房子位于富兰克林大街不远的拐弯处,在几所大房子的后面;环境很清静的。”

“只有二十分钟的路,妈妈。”

厨房的灯光显得清凉,哈利忍不住细细观察老妇人的皮肤。詹妮丝已继承的、让老妇人形成暗红色面相的皮下血管跳动着深色活力,随着岁月覆盖上了一层灰尘一样的细灰丝,离他最近的脸颊扁平处在灯光下出现的皱纹像一排排无法破译的文字乱画在远处的土崖上。他觉得自己顶天立地,目眩发晕,他说出的可怜的气馁的词句跨越巨大的空间才投射到她老人家的命运上,因为老人家一动不动地听着空间还在扩大。“其实就是紧挨着的邻居,”他对她说,“楼上有三间卧室,我是说有一间小屋子是曾经住在那里的孩子们的游艺室,不过两间绝对是卧室,只要你想过去,我们随时都高兴你去住,想住多久住多久。”他觉得这番话他信口说来,好像他已经让老太太又和他们俩住在了一起,老太太的电视就在隔壁嗡嗡作响。

詹妮丝插话说:“是的,妈妈,这对于哈利和我活到这个年纪意义非同一般。”

“不过我不得不说服詹妮丝这样做,妈妈;这是我的主意。你和弗雷德当初毫无怨言地把我们两口子接纳下来,我从来没想到要一直住到底。我原想也是暂住一下,等我们站稳脚跟另做打算。”

他现在看清了,他当初之所以愿意住进来,是因为这样一来他很容易离开詹妮丝而去:抬腿走到街灯下,让她和她父母亲生活。但是,他一直没有离开她,现在不可能了。她是他的福星。

詹妮丝在努力挽回她母亲的沉默。“这也是一种投资,妈妈。我们认识的每一对夫妇都有他们自己的房子,就连我们昨天晚上在一起聚会的那个单身汉都有自己的房子,况且多数男人还没有哈利挣得多呢。但凡有几个钱,房产是唯一可以投资的地方,看看通货膨胀成了什么样子了。”

斯普林格老太太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往上升。“我哪天死了,你们夫妇就是主人了,多少等等就是了。你们怎么就不能多少等等呢?”

“妈妈,你这样讲话太吓人了。我们不想等你百年后的房子;哈利和我现在想要我们自己的房子。”詹妮丝点上一支香烟,不得不把胳膊肘子架在桌子面上,让火柴保持稳定。

哈利让老妇人放心,说:“贝茜,你会长命百岁的。”但是看到老太太脸皮上发生的变化,他知道这话说得不真实。

她突然睁大眼睛,问:“那时候这所房子可怎么办?”

兔子差一点笑出来,老妇人的表情完全像孩子的一样,讲话的调子也像孩子。“房子不会有事儿的,”他跟她说。“人们修建这样的房子很用心,会流传百世。不像现在修建的那些烂房子。”

“弗雷德一直打算让詹妮丝继承这所房子。”斯普林格老太太说,两眼又眯缝起来凝视着哈利和詹妮丝头与头之间的地方。“为了她有个保障。”

詹妮丝现在大笑起来。“母亲,我的保障很多。我们告诉过你,我们在倒腾金子和银子呢。”

“这样倒腾钱,只会丢失得更快,”斯普林格老太太说。“我不想让这所房子拍卖给那些布鲁厄的犹太人。他们正在向这边活动,因为波多黎各人和黑人都到城北去了。”

“得了,贝茜,”哈利说,“你操这份心干什么?我早说过了,你的生活长久着呢,就算哪天你走了,你就真走了。该怎么随他去,你总得让别人也操心点事情嘛。《圣经》就是这样讲的,每一页上都有这样的话。随他去吧;上帝知道得最清楚。”

詹妮丝挤眉弄眼,显然认为他说得太多了。“妈妈,我们说不定还会回到这座房子——”

“等着老东西死了才回来吧。你和哈利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在这世上就是你们承受不了的负担呢?我总是知趣地尽量呆在我的屋子里。我连进厨房也只是在看样子没有人做饭的时候——”

“妈妈,别说下去了。我们得到你的关爱。我们两个也爱你。”

“格雷丝·斯图尔一直想接我过去,她多次提起这个话题。只是她的房子没有这所房子一半大,门前的台阶又那么多。”她抽噎起来,声音很大,好像叫喊求救一样。

纳尔逊在起居室喊叫:“姥姥,午饭什么时候吃呀?”

詹妮丝急忙说:“看看,妈妈。你把纳尔逊忘记了。他会住在这里的,和他的家人都住这里。”

老妇人擤了擤鼻子,显得不那么悲惨,把嘴嘬起来,红红的眼圈儿平视前方,说:“他也许住得下来,也许住不下来。年轻人靠不住啊。”

哈利跟她说:“你在这事儿上看得很准。他们不奋斗,不学习,只会坐吃山空,醉心吸毒。”

纳尔逊走进厨房,拿着一份报纸,是今天的布鲁厄《旗报》。他看上去兴致很好,这倒难得一见,是他昨天晚上睡得好吧。他把报纸折叠起来,露出报上登载的有关七十年代平凡事件的问答题,对他们三个提问:“报上的这些人你们能辨认出几个?雷内·理查德、斯蒂芬·韦德、梅甘·马沙科、马乔·格特纳、格雷塔·利道特、斯柏德·萨比奇、D·B·库珀。我认出来六个,普露只认出来四个。”

“雷内·理查德是巴蒂·赫斯特的男朋友,”兔子开始说。

纳尔逊看见她外祖母神色不对,问:“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詹妮丝说:“我们以后会说明白的,亲爱的。”

哈利告诉他说:“你妈妈和我找到了一所房子,我们就要搬过去住了。”

纳尔逊对自己的父母看过一个看一个,看样子他会惊叫起来,因为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但是他没有叫喊,而是平静地说:“这完全是逃避。多她妈般配的一对逃避艺术家啊。你们两个真丢人。妈妈,爸爸,你们真丢人。”

他返回起居室,那里电视的鼓声和号声隆隆响着,他和普露在新婚磨合期交谈的那种唧唧咕咕的模糊话语让鼓乐声压住了。这孩子早已感到害怕了。他感觉别人扔下他不管了。对他来说,事情来势太猛,接受不了。兔子理解这种感觉。他们父子之间虽然存在那么多摩擦,可是有不少时候他的心和纳尔逊的心也许只是一根短铁棍的两头而已,他知道这孩子的真实感受。还有,仅仅因为人害怕独处,就意味着他就不得不坐着不动,甘当大家伙儿的肥大的替罪羊,正如米姆说过的。

詹妮丝和她母亲把手拉起来了,娘儿俩的脸上充满了泪水。詹妮丝哭起来,脸便没有了形状,歪扭成了她当小姑娘时的丑样子。她母亲在诉说,呜呜咽咽仿佛自言自语:“呃,我早知道你们在看房子,可是我硬是不相信你真的会找到一所房子并且买下来了,因为这座房子你们不用花钱就能得到。我们在这里难道不可以调整一下,这样你们会改变主意?起码让我先调整一下不行吗?我老不中用了,问题在这里,老得承担不起任何责任了。纳尔逊这孩子所作所为用意是好的,可是现在他根本不入门道,那姑娘呢,我不了解。她想把事情全包了,可我看她没那个能耐。说实话,我是在担心那个婴儿,我一直在回忆你和纳尔逊当时的情况,可是看我生活的样子,我干不了什么了。我记得奶水当时来的不怎么如意,医生因此对你粗鲁,弗雷德只得闯进去说明情况。”

詹妮丝不断点头,点头,泪水流到她的鼻侧亮晶晶的,她喉咙的筋络随着抽噎不停地跳动。“或许我们可以等等再说,尽管我们说好就要去办证件了,可是你既然这样想,那至少等到这孩子出生吧。”

母女俩有节奏地摇来晃去,娘俩的手在桌子上拉在一起,头挨在一起。“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你们幸福,”斯普林格妈妈说。“留下来的人总会对付下去的。大不过就是我死了算,那倒真是福分了。”

她这一手让詹妮丝无地自容:脸上泪水涟涟,满面横流,她眼睛里满含罪责,下面的眼袋发紫,紧紧地依偎在她母亲身上,表示不买房子了,只求得到原谅:“妈妈,我们原以为,哈利更是觉得,你不会感到太孤独,因为和——”

“和让你操不完心的纳尔逊在一个房子里吗?”

真是一只啃不动的老火鸡。哈利在詹妮丝还没有完全投降之前还是抢先出击为好。他让动情的喉部坚硬起来。“听着,贝茜。你要他到你跟前来,这下如愿以偿了。”

放飞啦!麦卡戴姆机场在飞机轮子下向后退去,一座褐色的旧城堡闪现出来,他们正从巨大机翼的圆铆钉边缘下的飞机跑道上升起来,费城南部的汽油罐越来越小,成了一组白色的棋子。飞机轮子收拢回来,砰然响一声,刺目的光子在机窗外一动不动的铝板上闪耀。飞机迅速向高空升腾,让他们的血液直往下沉;詹妮丝的手在他的手里出了汗。她让他坐在了靠窗的座位,这样她想看也看不见外面了。飞机下边有一片沼泽地,已经干裂成了黑不溜秋的盐碱滩。哈利看见特拉华湾远处的工业建筑群,不免感到惊愕:平整的石子屋顶如同停车场一样宽大,而停车场上则停满了车顶闪烁的汽车,像卫生间的地上铺满了珠宝。废旧汽车停放场看上去几乎同样令人振奋。禁止吸烟的字幕熄灭了。在安斯特朗夫妇后边,穆尔科特夫妇和哈里斯夫妇开始小声交谈起来。他们在候机场酒吧都喝了些酒,尽管只是上午十一点钟的光景。哈利以前坐过飞机,不过只是随军飞到得克萨斯,还有是到克里夫兰和奥尔巴尼参加汽车代理商会议:从来还没有像这样乘坐飞机去度假,迎着太阳向东飞去。

多么快速,多么安静,波音747把下边小小不言的英里一口口吞咽下去!阳光闪耀,随飞机而行,跨过湖泊和河流,只是一眨眼的闪亮。冬天到目前为止还一直温吞吞的,使那位阿亚图拉[21]感到十分为难;高尔夫球场上的终打区看起来像白色豆点般的沙坑中的活动圆形碟和椭圆形碟,他在球场通道上看到了活动的黑点,是人们在打球。在这样的高度往下看,综合网球场像多米诺骨牌,露天电影院好像一把扇子,棒球钻石形场地如同撕碎的钞票的碎片。汽车行驶得慢悠悠的,各行其道规规矩矩,仿佛公路上铺设了轨道似的。卡姆登地区的房子杂乱无章,因此很容易看见耕地和尖屋顶住宅的庄园以及隐藏在灰蒙蒙树丛中像眼睛一样明亮的游泳池;随后又过了一分钟,飞机还在往上升,哈利到了深色地毯般的泽西松林上空,黄色的道路和砍伐的地段在松林中像划痕一样,不过大多数树林原封未动,散射状的灰色的落叶的树木顺着陆地的斜坡和深色常青植物中的水流而生长,大地上争奇斗艳的色彩在这样深邃的高空看得清清楚楚。詹妮丝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恐惧强咽下去,神色坦然起来。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海岸。”

这是实话,又一阵不动声色的飞跃,飞机引擎已经把他们带出了树木海洋的边沿,在他们的身下弄出了一条沙子条状地带,由一股闪亮的水域把它与大陆分隔开,地带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线条状的避暑城镇,当初规划这些避暑城镇的建设者们不能像哈利现在这样看得清楚,海洋那亮闪闪的大膀子只要轻易地抖动一下,便会把人类制造的痕迹淹没和抹掉。大海冲击白色沙滩的地方,会出现一溜参差不齐的缓缓的海浪,像一条花边一样的大白蛇固定在那里。随后,飞机驶入大西洋高空,飞机下方成了蓝色的半球,再难看见白浪翻滚的海岸了。飞机外面高风呼呼作响,飞机里面人群小声交谈,刀叉叮当相碰,构成了这飞行世界的一切。

一个瓷娃娃长相的女乘务员给他们送来午餐,密封在一个金黄色塑料盘子里。虽然她浓妆艳抹,可她探过身子笑眯眯地问哈利要喝什么饮料时,哈利感觉还是由表及里看出来她前一天夜里颠鸾倒凤的痕迹。她们每次中途停留都要找人云雨一番,哈利在《俱乐部》和《谁》两种杂志里都看到这样的内容,每个城市都有一个男朋友,二三十个男人呢,这些空姐就是我们时代神话般的好色的水手。自从到了机场,他看到别人的行为每每吃惊:铺了地毯的通道好像挤满了行为反常的人,他们的衣服的尺码特别宽大;女孩子脸上抹得像死人皮一样惨白,眼镜把半个脸都罩上了,头发向外鬈曲得可以装满一只大篮子;黑人们身披皮毛大衣内穿紧绷屁股的天鹅绒套装,晃来晃去;一个高个子男孩子脸色苍白,头上裹着穆斯林缠头巾,穿了一件鸭绒背心;一个侏儒头戴方格呢宽顶无沿圆帽;一个女人无比肥大壮硕,无法坐进候机室的模压塑料椅子,不得不站着斜倚在一个三条腿铝拐杖上。布鲁厄之外的生活无比精彩,放荡不羁。每个人都穿戴得像小丑。兔子和同行的五个人也都刻意穿戴了一下,冬季的外衣下面是单薄的夏季服装。辛迪·穆尔科特赤裸的脚脖子下穿了一双高跟皮拖;塞尔玛·哈里斯穿着短毛袜和网球鞋。他们在一起又说又笑,一看就是戴蒙德县出来的小地方人。哈利不在乎喝酒喝得高一点,不过他可不想醉眼蒙眬地看不清身边的花花世界,看不清布鲁厄以外这种全然打破常规的世界。在这样目不暇接的时刻,他对自己的身体失去耐心,身上的五官根本不够用,他无法把这大千世界尽收体内啊。他欣喜得心脏怦怦乱跳。上帝对人到中年的哈利来说已经严重缩水,成了汽车座位下的一粒葡萄干,这下却突然间又变得巨大无比,无处不在,像一阵辉煌的大风。放风了:死者和活着的人都一样,统统留在五英里之下的尘埃中,像镜子里的一层热气把地球遮掩起来。

哈利从某种染色的软材料制造的双层机窗边转过身来,窗外的表面已经被刮蹭出许多平行线,好像被陨石雨打过一样。詹妮丝正在翻看飞机上的杂志。他问她:“你认为他们会干什么?”

“谁?”

“你妈妈与纳尔逊和普露,还会有谁?”

她翻过一张光亮的书页。她母亲还是那样紧绷着嘴巴,仿佛他们只是报了一次丧,不会再改口了。“我觉得他们比我们在家还过得好。”

“他们和你说房子的事儿了吗?”

哈利和詹妮丝两天前已经把房子手续都办过了,星期二的事儿。前一天,星期一,七号,他们把他们的银元卖回给理财通商行。银元价格一路飙升,因为阿富汗局势不稳引起恐慌,石油赚钱的大股东们纷纷买进银子,那天的银价达到了三十六块七毛钱,当初他们的买价包括营业税是十六块五毛钱,根据那个淡黄发女郎计算的结果,已经升值到了二十三块三毛七了。詹妮丝这些年一直没有再到他父亲的售车场临时帮忙,却仍能利落地把计算器拉过来,按了一会儿键钮,客气地指出说,如果银价是每金衡盎司三十六块七毛,那么按百分之七十五比率计算,熔化价格应该是二十七块五毛二。哦,那个年轻女人指出,你们不能指望理财通商行以低于熔化价格的钱出售东西而买回东西又高出这个价吧。她打扮得不如上一次讲究;她嘴角边那小片皮疹已经扩大许多,需要用一块圆圆的邦迪牌创可贴覆盖上。不过她还是给一个位置比她的更深的办公室打去电话,隐藏的位置还不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软百叶帘,然后让了些步,说他们可以按二十四块钱买回。八百八十八乘以二十四就是两万一千三百一十二块,换句话说就是一个月赚到了六千六百六十块。哈利想保存八个十分好看的旧银元,当作纪念品,这样支票上的数字减少到了两万一千一百二十块,一个更有魔力的数字。从布鲁厄信托的保险箱和斯普林格汽车商行的保险柜分别取走了他们的麻烦多多的财宝,这次尽量降低搬动银元的辛苦,他们把克罗纳花冠车在韦泽街停放了两次。第二天,银价一下子掉到了一盎司三十一块七毛五,他们却在布鲁厄信托签订了二十年期限的六万两千四百块的抵押贷款合同,利息是百分之十三点五,比通行的最低优惠利息还低了百分之一点五,百分之一的手续费共计六百二十四块,附加条件是三年之内还可以谈判买卖合同。宾园那座曾经是园丁的小石头房子,售价为七万八千块钱。詹妮丝想一次付上两万五千块,可是哈利向她指明,说在通货膨胀的时代欠债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因为抵押款的利息是扣税的,目前半年期的最低存款额一万块钱的金融市场单据要付的利息才接近百分之十二。这样,他们选择了百分之二十的首付最低房款,也就是一万五千六百块钱,银行方面考虑到安斯特朗先生及其家庭在社区的良好信誉,欣然答应下来。走出银行前面那几根宏伟的大石柱,进入冬天耀眼的日光下,詹妮丝和哈利便拥有一所房子了,后天坐飞机去度夏。多年来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然后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凉水开锅了,仙人掌开花了,痼疾显露出了真面貌。

詹妮丝回答:“妈妈好像听天由命了。她向我讲述了她父母亲的许多事情,他们当时要比斯普林格家族在这个县里还有地位,你知道,因此他们主动要求她和爸爸与他们一起生活,可是爸爸还在学习会计,爸爸说,不行,如果他不能给妻子弄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那他就不应该娶妻成家。”

“她应该把这事儿讲给纳尔逊听。”

“最近这些日子我不会把纳尔逊逼得太狠。他内心正在发生变化。”

“我也没有逼他干什么呀,是他在逼我。他已经把我逼出了那个家门。”

“也许我们决意离开把他吓坏了。这让他更实际一些,明白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是这小子醒醒的时候了。你觉得可怜的普露对这事会怎么看?”

詹妮丝叹了一口气,不过叹息声很快淹没在他们周围庞大的低声细语之中。他们头上的乏味的小喷嘴在嘶嘶地输送氧气。哈利很想听到普露对纳尔逊的不满情绪,说她后悔嫁给了纳尔逊,因为纳尔逊的父亲把这儿子养出了毛病。“,我觉得普露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詹妮丝说。“我们有时谈到这些问题,她知道纳尔逊不快活,不过对纳尔逊还很倚重。实际情况是,特里莎当初一心想离开俄亥俄她自己的亲人,因此对她看上的男人就无法过分挑剔了。”

“她还一直在喝那种薄荷酒吧。”

“她有些不管不顾,不过你在这个年龄也是这样的。你认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能应付过去;连魔鬼都不敢碰你。”

他用胳膊肘会意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表示他记下这话了。魔鬼二十多年前碰撞了詹妮丝。他们分担的罪责一直在他们怀里挥之不去,就像他们系着的安全带,紧紧地束缚着他们,只有他们挪动时才感到动弹不得。

“快看这对相思鸟。”罗尼·哈里森的粗哑的大嗓门儿从他们上方传下来;他从他们夫妇的座位后边往下看,喷着满嘴酒气。“给大家留点面子,你们可以在家里亲热嘛。”为了打发剩下的三个乏味的小时,他们和另外四个人打成一片,相互交换座位,在过道里站一站,在波音747宽大的机舱里活动,仿佛在韦布·穆尔科特家里那个长长的起居室里聚会。他们不停地喝饮料,怀恋他们过去一起度过的好时光,仿佛一旦沉默起来忘掉往事便会连同这次度假一起像肥皂泡一样冒泡,六个人全都会在环抱和支撑这抖动的机身的这个虚体中滚做一团,不复存在。在这样的交往中,辛迪看样子可亲可近却远不可及,一会儿像一个小妹妹,一会儿又像专门来为他们的度假氛围助兴的乘客。她前倾身体坐在临窗的倾斜的座位沿儿上,捕捉每一个带来欢乐的情趣;看着她这副外表,一身整洁的黑色套装,打着松软的白色领饰,让哈利想起乔治·华盛顿的穿戴,真的很难相信她还有隐秘的地方,有折叠皮肉和阴毛和稀糊糊的黏膜,能够放进去子宫帽,争取捅进这样美妙的地方便是他哈利这次旅游的目的,是他哈利锁定的目的地。

飞机下跌;他的肚子猛收一下;飞机驾驶员那种至高无上的得克萨斯口音响起来,告诉他们返回各自的座位,准备降落。哈利问詹妮丝现在她喝了些酒放松下来了,是不是喜欢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她说不想坐了,在飞机着陆之前她还是不敢往下看。透过有划痕的树脂透明机窗,他看见一片湛蓝的大海,海面上显现出海下投射出来的阴影,那是海岛在海里的影子吧。只看见一艘孤零零的航船。随后看见一片衣袖状的沙滩里伸出一条边缘破碎的臂膊状的岩石陆地。红色波纹屋顶的小房子向他扑上来。飞机轮子砰砰响起,放下来固定在机舱下。他们掠过一片沼泽地。他想祈祷,可是思绪纷乱;詹妮丝把他的指头骨节握得紧紧的。一座房子上挂着一个套筒风标,一部无人驾驶的推土机,没有枝杈的棕榈树一闪而过;砰的一声着陆,小小的一个转弯,刺耳的嘶嘶声,一阵向后拉紧的吼叫,一阵尖叫的刹闸声。轰鸣声停下,他们也随机慢下来,降落在了陆地上,波音747开始滑行,一座粉色机场候机楼缓缓进入视野。乘客活动起来,突然热得流汗,赶快把他们的冬季服装扒下来,摸出来太阳镜,向机门走去。在通向下面碎石路的银色舷梯口边,热带的空气,热乎乎的,潮乎乎的,包含着细小的漩流,仁慈地扑向兔子的脸,仿佛从喷雾器喷射出来的雾气;但是,罗尼·哈里森突然在他的耳朵边大呼小叫起来,破坏了这美妙的时刻。“呃,伙计,这可比来一次口交还带劲。”比罗尼这样污言秽语破坏刚刚进入一个新世界的这种宝贵时刻还要糟糕的是,女人们大笑起来,表明她们都听见罗尼的粗话了。詹妮丝大笑不已,真是个大傻蛋呀。那个空姐,她那脸浓妆在热气浪里冒出了一层小汗珠儿,站在门口频频点头,一声接一声说再见,对每个人都笑脸相迎。

辛迪女孩子般的笑声比别的女人都响亮,紧接着又传来她拉长调子的说话声:“罗——尼。”兔子在厌恶中兴奋起来,不由得想起了放在抽屉里的那些宝丽来相机拍下的照片。

随着假日一天天过去,辛迪变得像夏天在飞鹰俱乐部游泳池边晒成的那种红黑肤色,穿着那同一件黑色襻带比基尼游泳装从淡蓝色的加勒比海水淋淋地爬上来,只有皮肤上生出一层明亮的小盐粒。塞尔玛·哈里斯第一天晒坏了,因为患有那种潜在的疾病而隐隐疼痛。她在他们的平房里整整呆了一天,罗尼却水里水外地跳来跳去,并且把从用稻草修建在沙滩上的那个酒吧取饮料的活儿揽下来。黑人老太太在沙滩上转来转去,兜售珠子、贝壳和防晒衣,第三天早上塞尔玛从她们手里买了一顶宽沿草帽和一件粉色的长及脚脖子的长袖袍子,穿在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大草帽挡住照到脸上的阳光,一条毛巾搭在她的脚面上,她这下可以坐在海葡萄树荫下看书了。她有时看一眼躺在太阳下日光浴的哈利,她的脸在草帽的阴影里看似灰黄、单薄且带点恶作剧的样子。除了塞尔玛,哈利是最不容易晒黑的人,但是他决心和群体保持一致。太阳晒过的疼痛总让他想起往昔运动员练习后的肌肉疼痛。在海里,他喜欢狗刨式游泳,内心深处害怕鲨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