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每天上午都在与海滨浴场相连的高尔夫球场度过,乘坐带天篷的马车进入枯干的球场草地,两边是荆棘满地的丛林,从中找回东西是很难的;的确,在里面寻找打飞的高尔夫球,随时有掉入一个深窟窿里的危险。这个海岛是由珊瑚形成的,到处是洞穴。夜间举办娱乐活动,每种节目一星期固定循环一次。他们星期四到达,当天晚上是螃蟹赛跑,第二天晚上观看林波舞[22],第三天晚上,即星期六,他们自己也随着钢带的节奏跳起来。每天晚上都有音乐伴舞,就在奥林匹克游泳池旁边的场地上,繁星离地面好像更近,悬在天际随时有掉下来的危险,如同冰球爆炸开的碎片。一些星座样子很奇怪;韦布·穆尔科特在海军服役期间学习过一些星象知识——他是一九四五年应征入伍的,当时他十八岁,战争即将结束之际乘坐航空母舰穿过了太平洋——他指出了南十字星座的位置,而且他还指出天空一片奇形怪状的模糊团块是另一条银河;他们都能看见北斗七星形同一把长柄大勺,那样子在宾夕法尼亚东南部是永远看不见的。
哦,那个小辛迪,每次吃晚餐的时候都晒得更黑一点,就是为了让人爱戴。你从她的牙齿上都能看出这点,瞧那些牙齿变得多么白净,还有就是她每天晚上都会从他们的平房外面的灌木丛采摘一朵夹竹桃花,插在她因为游泳过多变得蓬松的头发里,还有她那脚趾变黑让脚趾甲看上去像花瓣一样淡白。她黑色的皮肤外面穿着白色的裙装,从竹子酒吧那边的女厕所走过来,隔着游泳池远远地闪现出白色的影子——游泳池夜里从底部照亮,仿佛把月亮吞下去似的。她宣称说她越来越胖了:整天喝那些果子朗姆冰酒[23]和香蕉代克利酒[24]以及朗姆潘趣酒,这些都是热量饮料,又喝得不懂节制。确实,她从来没有谢绝喝酒,他们谁也没有谢绝喝酒;从早上为男人在高尔夫球场增添活力的血腥玛丽酒到午夜以后的最后一轮威士忌苏打水,他们一团和气地聚在一起喝得晕晕乎乎为止。詹妮丝提醒说:“哈利,最后的账单加在一起会有多少呢?你为大家没完没了地签单啊。”
他跟她说:“放心吧。有钱好好花吧,总比让通货膨胀吃掉强。你没有听韦布说吗?现在的一块钱也就值十年前一九七〇年的一半。也就是说,花一块钱才花去五毛;放心吧。”在他心里,这样出手花钱是进行一场有价值的战役的一部分,在他们七天假期度过去之前争取和辛迪上床睡觉。他感觉出这事儿有戏,大家都在往这方面试探,他们之间的壁垒正在一步步捅透,他完全知道韦布什么时候清理喉咙,如何把烟卷儿点上,会意的一瞥和默契的沉默时时刻刻都在消磨着彼此的束缚,不管在日头下还是在群星下,他们都在维尼纶带子折叠椅子上把六具躯体伸展开,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他们手碰手传递饮料、火柴和防晒霜,他们在彼此的平房里串门儿;水到渠成,一天下午兔子在归还防晒霜时碰巧就看见了塞尔玛·哈里斯赤身裸体的样子。她当时躺在床上让晒坏的皮肤透气儿,听见哈利在门口的声音赶紧躲进了卫生间,但是躲得不够快。他看见了她脸颊间的皱褶,看见了她匆匆离去的整个瘦长的发黄的胴体;他把防晒霜交给罗尼,罗尼也赤身裸体,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歉意,他们整天都半裸着身体呆在一起的,可是塞尔玛却整天躲在那海葡萄树下:詹妮丝曾为韦布的红脖子的纵横交错的皱纹搓抹棕色护肤膏,罗尼那粗大的家伙儿在他那淫荡的欧洲款式游泳裤前边撑得满满的,甜美的辛迪把游泳装的背带揭开晒背部,在她伸出手来从黑人侍童托盘上取果农牌潘趣酒时,她整个奶子的侧影便会全部裸露出来。这里的黑人比美国的黑人皮肤光滑,也更黑一些,他们的身体走动起来也更加柔软。将近四点钟,海葡萄的阴影向前移动,宛如大骨节的指头插进了沙子,男人尽管乘坐带顶棚的高尔夫球马车活动,可是脸还是晒得红黑红黑的,他们把活动从海滩(棕榈树叶沙沙作响,让哈利的神经难以忍受;到了夜里,他还禁不住想到外面在下雨,实际从来没有)移往那个奥林匹克游泳池,年轻的岛民们身着白色服务员制服在他们中间伺候饮料,太阳这个坚硬的白色小球体缓慢向大海的地平线移动,快到六点钟时急速冲向地平线,溅起一片紫色和粉色交杂的模糊光团。哈利凝视着这幕景色,如痴如醉,快乐得心痛,这时候辛迪在折叠椅子里转动身子,换了一个新姿势,椅子的维尼纶带子在她那娇嫩的腴体上勒出了一道道痕迹,如同轮胎在泥道上碾下的轮辙。塞尔玛坐在他们中间包裹得严严实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韦布拉长调子在说话,罗尼在竹子酒吧结交新的朋友。他骨子里具备推销员的东西,他不得不一直进行宣传活动。他的声音像在孩童般清脆的交谈中嗡嗡作响,夸大其词,令人厌烦,善于利用时间和打发光阴,转眼便到了晚餐时间。詹妮丝,哈利经常会对她产生爱意,坐在现场却像天电干扰,让哈利和辛迪之间也许递送的什么信号受阻;幸好韦布不断让詹妮丝开心,与她交谈,做出布鲁厄略逊一等的绅士的派头待人,对让人感兴趣的货币问题侃侃而谈。“你认为百分之十四的通货膨胀率是灾难性的,可在以色列他们陪伴着百分之一百一十的通货膨胀率生活得很好,一台彩电要花去他们一千八百块大洋。在阿根廷,每年的通货膨胀率是百分之一百五十,相信我吧,我没有拿你们开玩笑。在东京,一磅牛排价值二十块大洋,而在沙特阿拉伯一盒香烟要卖高价。一盒五块大洋呢。你也许认为我们在受伤害,可是美国消费者受益之好,是任何工业化国家都无法相比的。”詹妮丝对他的话听得聚精会神,还向他要烟吸。过夏以来,她的头发已经长长,可以在脑后扎起一个粗短的小马尾巴了;她坐在韦布的脚边,两条腿伸进游泳池的水里。韦布瘦长腿上的汗毛长成了螺旋状,像理发店旋转柱上的黑白条纹一样,他的脸上长满智慧的纹路,被太阳晒得像涂上了一层薄漆的松木。哈利突然想到,詹妮丝听她父亲侃大山就是这个样子,而且喜欢这个样子。
到了星期六晚上,他们对这旅游胜地安排的那一套感到厌烦,便叫了一辆出租车拉上他们穿过海岛去赌场。在黑天里,他们路过一座座村庄,黑人孩子辨认不出来,等到他们在路边眼白反射出光才看清人影。一群山羊拖着缰绳一下子在出租车前的灯光里出现了。煤渣砖垒成的百叶窗小房子都开着门,一看才知道是酒店,架子上摆满瓶子,里边有一群站立的顾客。一座古老的石头教堂从尖拱的窗户中闪烁着烛光,窗户上没有玻璃,一阵赞美诗的吟唱很快被甩在了后边。出租车是一九六九年生产的庞蒂亚克小轿车,挡风板上挂了许多伏都教[25]小人儿,在公路左侧疯狂地行驶,因为这是英国殖民地时期的路制。尖顶的圆锥形的废弃糖厂与天空的星星遥遥相对,是对过去的记忆,让人想起那些死去的奴隶,与此同时,詹妮丝和塞尔玛和辛迪在夜气如磐的黑暗中谈论起留在布鲁厄的人们。比如巴迪·英格尔芬格的新女友,真有点吓人,那么高的个子,那么多孩子,巴迪成了一种牺牲品;又比如让人难以相处的佩吉·福斯纳希特,传言说她和奥利因为没有被邀请来加勒比海旅行感到备受伤害,尽管大家都清楚他们掏不起这样的费用。
赌场与另一所海滩度假村比邻,海滩胜地比他们的住地更加气派。木板通道通向远处,铺在灯光照明的珊瑚礁架上。这里真是别有洞天呀,哈利想。如同烂面条袋子的生物从金黄绿色的泥水池里往上翻腾。他出来到这里是为了清醒头脑的。他在二十一点上出牌犯了迷糊,为了挽回损失,他押上了双倍赌注后又押了双倍赌注,后又在旅行支票上开出三百块的现金,他的朋友们为此大感惊讶,到头来输了个精光。哦,这不过卖掉一辆特塞尔车不到一半利润的钱,也不到纳尔逊在车场胡来造成的损失的百分之三。虽然如此,哈利的脑袋嘣嘣直跳,身子微微颤抖,觉得很丢面子。那个黑人清理过赌资推开赌桌上华丽的毡垫离去时,连抬头看一眼都没有。他沿着木板道向黑暗的地平线走去,热带的空气安抚着他的脸,像微小的旋风亲吻了他一下又一下。他想象着他能够一直走到南美洲去,那里有巴拉圭那个国家;他由此想到了车场沥青地后边那片高高的芦苇地,也叫巴拉圭,也想到那个他总是偷偷接近的农场,像一个特务一样穿过生长在那道坍塌的石头墙旁边的树篱。果园里的杂草会被平,会被冬季从那座单独的房子里冒上来的烟雾熏白。另一个世界呀。
辛迪突然站到了他的身边,与大海啪嗒啪嗒有节奏的海浪一起呼吸。他害怕他们美妙的时刻到来了,因为他还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但是她用一种冷淡的同情的声音说:“韦布说你在赌桌边坐定之前就应该把你的赌注限额定下来,那样你才不会被弄昏头脑。”
“我没有被弄昏头脑,”哈利告诉她。“我有一套玩法。”也许她推测到他的损失已经赢得了补偿,而她就是这种补偿。她晒黑的胳膊被一条钩针编织的白披肩映衬得格外显眼;耳朵后面插着一朵野花,这让人看上去有些卖弄风情的味道。把他自己这张又高又沉重的脸凑在她那苹果一般圆浑脸上,蹭遍她的脸颊、眉毛、鼻尖儿、机警的生动的细眼睛、宽宽的嘴儿以及像淘气的孩子似的闪动的黑眼睛,那会是一番什么景象呢?啪嗒啪嗒的海浪。他们两个的脸能配合好吗?她抬起眼睛看哈利的眼睛,他却把眼睛扭向一边,仰望斜卧在天空的月亮,你在宾夕法尼亚永远看不见的月上天际的角度。仿佛不经意之间,在凝望大海之际,他的指甲尖蹭到了她的胳膊。一股触电般的温暖好像是她星期天在太阳下积聚起来的。海藻拍打着人行小道的桩子,一道海浪沿着海岸冲刷过来,这正是他把她揽在怀里的好时刻。她脸上突出的部位里有某种东西非常坚定,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她在浅浅地微笑,脸向上倾斜着,仿佛为他做好姿势,让他把嘴很容易地伸到她的鼻子下面。
但是,通通的脚步声朝他们这边来了,韦布和詹妮丝几乎在奔跑,他们的手在月光、水下光点和远处赌场耀眼的灯光混合起来的光线下好像拉在一起,然后松开,赶到木板道这个拐弯处激动地宣布说罗尼·哈里森在里边双骰子赌台上炙手可热。“快来看看吧,哈利,”詹妮丝说。“他至少赢了八百块钱了。”
“这个罗尼,”辛迪说,女孩子般的声音里有一种冷淡的责备,她匆匆向赌场赶去,赌场的灯光把她的长裙子照出了影子,她的两条腿在黑乎乎的大屁股下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回到他们自己的海边度假村已过凌晨两点。罗尼在双骰子赌台旁边呆得太久,到头来只赢得了几块钱。返回的路程很长,兔子和詹妮丝睡着了,而塞尔玛紧紧挨着兔子的衣服下摆坐着,韦布和辛迪坐在前排与司机坐着,韦布问了一些海岛上的问题,司机爱搭不理的样子,呜呜哝哝的话语简直不是英语。到了海滨度假村大门口,一个身穿制服的门卫把他们放了进去。这里的所有东西都需要防护,偷盗十分猖獗,小偷甚至歹徒纷纷从海岛黑暗中心溜出来,来这些边缘海边分享阔绰的游客的钱财。宾客平房前边均是铺在沙子上的绿漆水泥小道,路边的棕榈树沙沙作响,周围到处是轻盈的花朵,早上起来会把蜂鸟招来。男人商量明天的高尔夫球应该推迟到什么时候,三个女人却在远处低声细语,在水泥小道通往各家住房的岔口上停下。詹妮丝、辛迪和塞尔玛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向男人们这边偷瞧,投来的飞眼好像月色朦胧的温暖午夜中的小鸟频频飞舞。辛迪的披肩一闪一闪的,宛如波涛涌动的海浪上漂浮的一朵浪花。但是最后,她们还是在棕榈树的沙沙响声中大声喊“晚安——晚安”,随后每位妻子和自己的丈夫走进了他们自己的平房。兔子在男女交往通常引起的刺激下把詹妮丝搞了一通,随即睡下,希望早上会无休无止地推迟到来。
但是早上还是如期而至,窗户的百叶帘子漏进来的阳光,一条条地照在六角形地砖上,随着水泥通道上响起丁丁当当的早餐盘碟声,经常光顾的黄色的小鸟鸣叫起来。起床站立起来,兔子感觉还不太坏。身体是在逆境中进化出来的。按照已经形成的习惯,他在人迹稀少的海滩警觉地游泳,昨天夜里扔下的塑料杯子还在沙滩上。不管白天还是夜间,只有这个时刻是哈利一个人活动的,此外只有一些老年夫妇在活动,颤巍巍的老妻需要搀扶胳膊走过沙滩,他们也喜欢清早的游泳。温和的碎浪一次次涌来,大海好像香蜜瓜的颜色,呈现淡淡的绿色。仰身漂浮在水面上,他能够看见把海湾围起来的高高低低的陡直的小山,一条条道路穿插其间,身穿简单的鲜艳衣服的黑人上路去干活儿,这海岛对他们来说不是度假胜地,有些黑女人背负巨大的柴禾,甚至头顶篮子。她们真的干得了这种活儿。他们的声音在清早的空气里飘荡,与他脚边滑动和激荡的温暖的咸海水发出的哗啦哗啦的泼溅声遥相呼应。白色的沙滩像海绵一样,布满了螃蟹呼吸的小窟窿。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白净的沙子,细碎的珊瑚颗粒像白砂糖一样。早晨的太阳轻轻地降临在他敏感的肩膀上。就是这种感觉,健康。后来,女侍者端着早餐盘子来到他们的门前——他们的平房是九号——詹妮丝身穿线绒浴衣打开百叶气孔门,隔着海滩大声喊叫“哈利”,这时候海滩上有一个穿着咔叽布裤子的老黑人已经在清理海草和塑料杯子,人群聚集,寻求快活,又一轮就要到来了。
他今天打高尔夫球打得很糟糕;他身体疲乏了,打球容易把杆甩过头,两只手使劲挥杆,而不是两条胳膊顺着劲儿打球。保持腕关节往上翘,不要在腕关节上部浪费力量。别用脚趾旋转,想象你的鼻子顶在一块玻璃格子上。想到火车铁轨。顺着铁轨往下用力。这些小技巧今天只有小小的帮助;高尔夫球活动似乎成了上午一次漫长的苦差事儿,身置珊瑚丛林随时会划破衣服的树枝之间,一个个终打区像棉花被子一样高低不平,尽管他认为在这种阳光下弄出这些终打区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他对韦布·穆尔科特恨得要死,他今天居然能够把二十英尺之内的球全部打入球洞。为什么这个一身筋骨爱嚼舌根的老家伙既能霸占那个让人着迷的小女子,还能在高尔夫球场独领风骚?哈利想念巴迪·英格尔芬格了,这是他的优越感所在。罗尼弯腰击球的时候他那稀毛天灵盖和光秃秃的高脑门儿,看上去像一个剥了皮的粉色鸡蛋。身体摇晃起来像一个大猩猩,他头上的毛发都长到胳膊上去了,塞尔玛怎么能忍受得了他呢?女人哪,显然为了一根硕大的鸟儿,什么事情都可以将就下来。哈利还是忍不住想起来他昨天夜里输掉的那三百块大洋,他老父亲苦干六个星期才挣得到这笔钱。可怜的爸爸,他没有能够活到今天,看看金钱可以这样糟踏。
喝过两杯果汁朗姆冰酒,吃下一份蟹肉沙拉三明治后,下午的事情有了转机。他们全都同意租下三艘太阳鱼牌运动帆船,他们男女成对搭配,于是他和辛迪一起驾驭一艘。他从来没有摆弄过帆船,因此辛迪站到齐奶子深的水里,忙着安装船舵,他则高高地坐在上面,一身干爽,拽着几根操纵这艘条纹三角帆的绳索,在他看来三角帆依附得不够紧,左右摇摆,同时挂帆的铝桅杆也互相碰撞。整艘运动帆船都感觉摇摇晃晃。他们还让你在腰间系上一个黑色的橡胶救生衣,而辛迪穿上后与她的水獭式发型,也就是板寸头型,搭配起来看上去非常帅气,很像电视里的那些女警察或者女蛙人。他过去一直没有注意到她的眉毛是那样黑,那样厚;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几乎就要连成一条了,船舵终于咔哒一声安装到位,她才舒展开眉头。然后她尖叫一声,跃上了帆船,平趴在船板上,她的奶子从旁边挤出了泳装,阳光没有晒到的部分白净得像鱼肚,她的两条腿在水里踢腾着把她晒黑晒亮的屁股带到了船上,她这样女人气十足的动作真让这小船受不了,小船一下子倾斜得歪七倒八的。他拉住了她的胳膊,帆船尾部的那根铝桅杆斜刺里打过来,正好击中了他的脑后勺。打得挺狠的。他吓得直愣神儿。她已经从他手里抓住了那根绳子,同时仍然紧紧握着船舵摇柄,不停地喊叫:“中插板,中插板。”一直喊得他明白该干什么。他腿下的那个裂片似的长木头板应该安装进那个槽眼儿里。他从腿下取出来,装了进去。辛迪见了并没有祝贺他,反倒说:“臭大粪。”帆船小小的玻璃纤维船壳和沙滩平行,海滩上一群游泳的人已经在围观,每一个浪头都会把他们俩往岸边推进一些。后来,一阵海风把船帆吹了起来,吹得胀鼓鼓的,铝桅杆立刻发出叽咕叽咕的响声,他们缓缓地上下颠簸着飘出去,冲破海浪,驶向海湾尽头那个陆地尖角。
一旦行驶起来,你很难感觉到你跑得多么快,海水没有任何行程的标志。哈利向前边活动了一下,蜷缩着身体,害怕三角帆下桁会再次击中他的脑袋。辛迪身穿鼓鼓囊囊的橡胶救生衣,瑜伽功的坐姿,比基尼的中心襻带简直遮挡不住她叉腿盘坐的裆部,她掌握着舵柄,第一次微笑起来:“哈利,你用不着一直把持那个中插板的顶部,要到海滩边才要把它卸下来。”海滩,棕榈树,那些平房,越来越小,变得像明信片那么大。
“我们需要走出去那么远吗?”
她又一次微笑了。“我们没有走出去多远。”她用两手把帆具拉紧一些,帆船倾斜了。这里的海水不再是香蜜瓜那样的淡绿色,而像胆汁一样是绿色,浪谷间则是黑色的。
“我们没有出去多远,”她重复说。
“快看看那边。”一面船帆比波浪一闪的亮点大不了多少。“那是韦布和塞尔玛。他们比我们远得多。”
“你敢肯定是他们吗?”
辛迪有些遗憾。“我们再离那些岩石近一点,就该转向了。你知道转向是什么意思嘛,哈利?”
“不很清楚。”
“我们就要改变方向了。帆船下桁要转圈儿,当心你的脑袋啊。”
“你觉得这里有鲨鱼吗?”尽管心下惴惴不安,他还是告诉自己,此情此景还是有一种亲密感,就他们两个人,同样的飞沫溅在他的和她的皮肤上,海风和海水的声音把别的一切都淹没了,她肩头的弧线在那强烈的白色太阳照射下像金属一样闪亮,相比之下,他那个记忆中的照耀他成长的太阳变成了桔黄色,显得很肥大。
“你看过《大白鲨Ⅱ》吗?”她反问道。
“你没有觉得现在什么东西都要有个续集吗?”他也问了一句。“好像人们想不出更好的点子了。”他觉得这样手忙脚乱地拉拽一气,浑身疲惫,而且不管不顾生活一次的欲望久久受到了压制。就连太阳在海水上面的反光也感觉残酷,是天上直接掉下来的恶毒,如同太阳照射在飞机翅膀上的光子一样刺目。
“转向,”辛迪说。“强硬的下风。”
他蜷缩起身子,帆船下桁没有打到他。他看见另一艘帆船冲过来到了他们这里,是罗尼和詹妮丝,朝着地平线行驶。詹妮丝好像坐在后面,是掌舵的。她什么时候学会驾驭帆船了?某个夏令营里吧。你不得不从一开始就富有,才能享受到全面的好处。辛迪说:“现在你来掌舵吧,哈利。很简单的。桅杆顶上那个小布条,叫做舵角指示器。它专门告诉你风从哪个方向来。还有,看看海浪的走势。你要让船帆与风保持一个角度。你不要让船帆的边缘出现甩动的样子。那样驾驶叫做贴风行驶。也就是说你是直接冲着风去的,接着你必须避开风头。你把舵柄推离你身边,推离船帆。你会找到感觉的,我敢保证。舵柄和航线之间的张力——就好像一把剪刀,像剪刀的样子。很有意思的。来吧,哈利,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的。和我换一换位置。”他们两个设法腾挪换位,小帆船乘机摇晃起来,好像他们的身体下面是一个小吊床。一片小小的云彩遮挡住了太阳,海水一下子变暗了,随后云彩放出了太阳,光芒四射,刺人眼目。哈利掌握住了舵柄,摸索一会儿,终于和风配合自如了。接下来,如辛迪所说,很有意思的:船帆和舵柄互相较劲,看不见的海风推着船行走,一旦你控制了局面,一段段距离就显得不那么遥远和无望了。“你干得很棒呀,”辛迪对他说,她眼下盘腿坐着,面向前方,他看见她腿下的一只脚的五个脚趾头,薄薄的发紫的皮肤泡起了皱纹,最小的脚趾委屈在邻近的小脚趾下边,仿佛存心要躲藏起来似的。她信任他。她爱他。这下他掌握了要领,他就敢让帆船倾斜行驶,把主帆脚索拉得越来越紧,这下海浪飞跑起来,他的手掌火烧火燎的疼。陆地跳动着越来越近,他们眼看就要安全到达,他在调整海滩着陆地点,詹妮丝和罗尼已经在那里往岸上拖他们的太阳鱼牌帆船,这时他却失去了对船帆的控制,风从后面把帆吹得胀鼓鼓的;船头一下子扎进了猛烈晃动的水层;整个船体旋转起来,向一边翘起;他和辛迪别无选择,一起掉进了海水里,身上还缠满了帆索。一个纹络清晰的半透明体把他的头罩住。他首先想到的是空气,在突然出现的阴影下站稳身体,小船倒扣过来把他们罩住了。辛迪站在他身后的海水里。大口喘息着,想着道歉,他和她瞬间搂抱在了一起。她给人的感觉像一条鲨鱼,滑溜溜的,像研磨过似的。他们两个的泡沫橡胶救生衣在水里碰撞在一起。她眉毛的每根毛发在这种怪异的光线下都在闪光,置身被罩住的海浪和平息的海风的静默之中,只有轻轻的海水在拍打空空的船体的声音。她做了一个怪相,把他推开,深吸一口气,消失在船下面了。他试图跟出去,可是他的救生衣把他猛地推回来。他听见她吭吭哧哧的,拍打着海水爬上直立龙骨的另一边,一开始拉扯几下,然后站在中插板上让太阳鱼牌帆船直立起来,只见条纹船帆在太阳下横扫过去,巨大的水珠从船帆上泼溅开来。哈利自己也使了些劲,她利落地把船拖到了岸上。
这段插曲很不光彩,但是他们在海滩上都哈哈大笑,他心想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他们在水下搂抱在一起的情景很快浓缩成了某种温馨的有希望的东西。两个人的皮肤在水里磨蹭,她的两条腿在他的腿间踩水。她眉毛几乎相接的地方那几绺黑头发。她毫无顾忌的瑜伽功坐姿把她腿旮旯儿的阴毛暴露出来。集腋成裘啊。
海滨度假村的午餐是在游泳池边供应的,用盘子端到海滩上凑合,不过晚餐是一件正经事儿,在一所大亭子里享用,这亭子椽头吊着几码长的羽毛般的蕨类植物叶子,亭子后面通往厨房的几扇门旁边有一个大敞口烤肉炉,呼呼地往上蹿火苗,一道道影子在茅草式背景装饰和雕刻的面具上忽闪忽闪的,助理厨师那汗津津的黑脸上映照得油光闪亮。主厨是一个瘦巴巴的比利时人,在两顿饭之间总能看见他在酒吧坐着,要不然就和主管前台的那个受过教育的端庄的当地女人交谈,口气总是唉长吁短的。星期一晚上是烧烤自助餐,用餐期间一个歌手即兴演唱当地歌曲,之后在电子马林木琴伴奏下跳舞;但是,来自戴蒙德县的六名度假游客都说前一天夜里他们在赌场累坏了,今晚要早早上床睡觉。哈利下午差一点淹死在辛迪的怀里,在沙滩睡着了,后来又到平房里瞌睡一觉。他睡得正香,突然下起一阵热带暴雨,在他的屋顶上唰唰唰响了十分钟。他醒来后,暴雨已经过去,太阳西下,沉落在海湾口的一片桔黄色晚霞中,阵雨过后一个小时前他的伙伴们就一直在酒吧里嘻嘻哈哈谈笑。什么事情正在酝酿之中。那三个女人在桌子上一盏防风灯的烛灯光照射下显得和颜悦色,烛灯周围是淡色花朵,用餐过后它们就枯萎了。她们你摸摸我我摸摸你,姐妹般的交往在这里得到加强和激励。辛迪今天晚上头上插了一朵黄木槿花,身上那件阿拉伯罩衫下半部分没有扣扣子。韦布的饮料和青筋毕露的棕色手都摆在桌布上,辛迪不止一次越过这些去触摸詹妮丝的手腕,回忆说:“今天那个吧台后面的靓小伙子,我告诉他说我和丈夫来过这里,他听了耸了耸肩膀,好像根本不当回事儿!”韦布一副圣哲模样,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听之任之,罗尼睡眼惺忪,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但是仍然兴致勃勃,一副运动场上组织进攻的认真劲头。哈利和罗尼过去在佳济山篮球队一起打球,兔子不止一次不得不把他作为明星队员的情绪强压下去,因为罗尼从不言退,在篮板一带更敢“身体接触”,教练马尔蒂·托瑟罗偏爱他。这个世界是在推进中运转的。兔子对事物的一贯看法是,如果什么事情自身不发生,那就不值得促使它发生。不过,这个辛迪例外。为了这样一件好东西,可以大开杀戒。像唧筒一样在里面上下滑动过后,然后像一只公蜘蛛一样死去[26]。那个即兴演唱歌手走到他们的餐桌边,演唱了一首名叫《粗竹竿》的淫秽的长歌曲。哈利听不明白歌词里黄色暗示,但是三个做妻子的却每听一句歌词都咯咯发笑。歌手微微发笑,歌曲也在微笑,不过他血红的眼睛却闪闪有光,像爬在墙壁上一动不动的蜥蜴的眼睛,他的脑袋低向吉他之际露出了灰白的头发。一种衰老的演唱。一种垂死的艺术。哈利一时不知道他们应该给他小费还是鼓鼓掌就行了。他们开始鼓掌,歌手的手便像蜥蜴的信子一样快速伸出来,去接韦布仰身刚掏出口袋的钞票。老歌手向另一张餐桌走去,开始演唱《背对背肚贴肚》。辛迪咯咯笑起来,触摸着詹妮丝的小臂,说:“我敢说,回去布鲁厄后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们在这里交换过丈夫了。”
“那么我们也许真来他一回呢,”罗尼说,忍不住打了一个懒洋洋的嗝儿。
詹妮丝说话是那种吸烟和年龄造成的成熟女人的声音,可是哈利听见了总是感到惊奇,她温柔地问坐在他身边的韦布:“你对这种事情怎么看,韦布?”
这个老狐狸知道他是拿着一件宝贝作交换,便拖延时间,在自己的椅子里坐直身体,把他坐在上边的外衣角扯出来,一件舵轮状纽扣的深蓝色海军上校外衣,从旁边的口袋取出一盒万宝路香烟。兔子心脏跳速加快,怦怦作响,两眼瞪着餐桌,只见满桌都是带血的骨头、肋骨和脊骨,都是等待清理的烧烤残余。韦布拉长调子说:“呃,我经历过两次婚姻,我想你们都会说是不成功的,我过去有过这种事情的经历,婚后也好,婚姻生活之间也好,我必须承认在朋友之间多少分享一下性生活不是什么坏事情,只是干这种事情要懂得感情和尊重。尊重又是关键的关键。每对参与者,我是指每对参与者,都一定要自愿,而且大家要完全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以后都不允许超越这种特殊的场合。暗中的风流韵事,这是伤害一桩婚姻的所在。人们有了浪漫情绪的时候最难把握。”
他才没有浪漫情绪呢,这个用宝丽来快照春宫图的大王。哈利的脸感觉热辣辣的。也许是烧烤材料里的辣味在作怪,要不是韦布的说教太长了,要不就是因感谢穆尔科特夫妇自感羞愧,感谢他们安排了这一切。他想象他的脸贴在辛迪的大腿根之间,尽力想象那里黑黑的阴毛像一块弯曲的舒适的浓眉毛,在内裤里压得平整而温暖,散发着香气,而且还有一圈比基尼泳装底部不得不为体面遮住阴部而留下的白印子。他会顺着她的那条裂缝用舌头舔下去,她的两条腿大叉着,就像今天在海水下他感觉到的那种没有重量的踩水动作一样,往下舔,往里舔,他鼻子尖下边一带拐过弯儿就是那整个又大又美的屁股了,他成千上万次欣赏过那个颤悠悠的屁股,那是在佩马奎德山浓厚的绿荫笼罩过来,她在飞鹰俱乐部的游泳池游泳后擦身的时候。还有她的奶子,她顺从地弯下身子时它们便会向前倾斜。他的裤子里一些事情正在发生,好像桌布上一朵发蔫的花儿的雄蕊,随着蜡烛火苗影子的闪动而跳动一样。
“顺道而下,”歌手在另一张餐桌边唱道。“那儿夜夜寻欢作乐,待到白天日照山坡。”黑色的手伸过来,利索地清理掉那些黑乎乎的骨头,送上甜食菜谱。这里供应一种核桃糕,哈利特别喜欢,虽然它算不上加勒比海的特色食品,说不定还是从劳德代尔堡空运过来的。
塞尔玛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上衣,你能看见里面的可可色乳罩,只见她凝视着不远不近的地方,俨然一个对着她班里一个个脑袋说话的教师,说:“……不过是女性好奇心而已。这种事情你很难在那些谈论女性性生活的文章里看得到,不过我认为女人之所以对男性脱衣舞者趋之若鹜,不是她们真有欲望和那些男孩子上床睡觉。她们只是对那话儿充满好奇,看看它们长得什么样子。它们确是各有各的样子,我想是的。”
“你是这样感觉的吗?”哈利问詹妮丝。“充满好奇?”
她垂下眼睛看着淌蜡的防风灯。她小声说:“当然了。”
“呃,我可不是,”辛迪说,“对什么样子不感兴趣。我认为我不是的。我真的不是的。”
“你还很年轻,”塞尔玛说。
“我三十了,”她反驳说。“这个年龄还不应该是我的性欲高峰期吗?”
仿佛和她重新回到海水里一样,哈利试图站在她一边说话。“它们都难看死了。我见过的大多数大鸟儿都很难看。”
“你没有看见它们勃起的样子,”塞尔玛轻松地指出。
“感谢上帝,没见识过,”他说,被噎住了,他经常有这种时候,他交往的这群朋友真糙——人类一般情况下表现出来的糙劲儿。
“不过他很爱惜他自己的那东西,”詹妮丝说,保持着那种轻松而冷静的口气,像是科学治学的口气,在这安静下来的用餐亭子里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歌手停止唱歌。别的餐桌边的人纷纷离去,走向游泳池附近舞池周围的比较小的桌子。
“我才不爱惜它呢,”他小声抗议说。“我是让它缠上了。”
“它就是你嘛,”辛迪不动声色地告诉他。
“不仅仅是对那话儿好奇,”塞尔玛进一步澄清说法。“对整个让你感兴趣的人也好奇。他支配自己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笑起来的样子。不过这一切又与那话儿密切相关,我琢磨。”
那话儿。可能吗?甜食和咖啡上来了,他们暂时停下了这个微妙的话题。食物和聊天让他们来了精神,他们决定干脆坐着喝喝斯丁格鸡尾酒[27],看一会儿跳舞,头上的星星这天夜里在哈利看来,好像是镶满珠宝的钟表,走得慢极了,一分一分地难熬,等待他和辛迪坠落在一起,仿佛一颗星星坠落,哧溜一声掉进这个奥林匹克游泳池里。有一次,好像是在很遥远的儿童夏季游乐场,有个人,一定是他妈妈,尽管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告诉他,如果你凝视夜空从一数到一百,你一定能看见一颗流星,因为实际上流星多不胜数。但是,虽然他现在仰起身子看星星,躲开斯丁格鸡尾酒、玻璃桌子和朋友们的安慰的、密谋的窃窃议论,把脖子都绷得酸疼,但是他头上的所有星星牢牢地挂在他们的星座上一动不动。韦布·穆尔科特沙哑的声音嗡嗡响起来:“呃,伙计们。我是这里最老的家伙,我有资格宣布,我累了,想去睡觉了。”哈利赶紧从天空把脸收回来,说时迟那时快,他眼角的余光出现了一颗坠落的星星,生动而短暂,宛如划着的火柴,熄灭在墨一般漆黑的瀚海里。女人们都站起来,把她们的裙子整理一下;马林木琴演奏一段窃窃私语般的乐曲后音符渐渐落下,而后突然响起《小丑登场》的曲子。他们沿着游泳池离去,这个曲子消失在他们的身后,他们路过前台时看见那个憔悴的酒水经理在向纽约打长途电话;然后他们穿过白色珊瑚曲线的旅馆环形交叉区,走进了沉睡的花丛间的水泥小路的影影绰绰的地段。音乐渐渐远去,他们上方的棕榈树叶沙沙作响。海浪的哗哗声越来越近。在水泥小道一分为三的月光照射的交汇点上,大家颇为不安地道过晚安,可是没有人离去;然后,一个女人的手悄悄地伸出来拉住一个男人的手腕,却不是自己的丈夫。另外两个女人照章办事,谁也不看谁,低着头,无语,这样一番拉拽后分成了三对伴侣,每个女人拉着男人走上通往各自女人的平房的小路。哈利听见辛迪咯咯发笑,在远处,因为温柔而坚定不移拉着他离去的手不是辛迪的,而是塞尔玛的。
塞尔玛感觉出来他往后拉手腕,于是拉得更紧,一声不吭。他看见海岸有一群人带着防风灯和饮料在活动;那盏灯和烟头在影子里闪烁,在斜挂在天空的半月照射下,远处的大海灰蒙蒙地延伸出去,像牛奶,一艘停泊在海湾的大帆船映出一个黑色的侧影。塞尔玛松开他的胳膊,从金属片坤袋里掏出平房钥匙。“明天夜里你可以得到辛迪,”她小声说。“我们商量过了。”
“可以,很好,”他随口说,只是不希望怠慢对方。他捉摸出来,这就是说辛迪想要那个蠢猪一样的哈里斯,而詹妮丝得到了韦布。他原来猜想詹妮丝会把罗尼拉走,不由得为她感到难过,除了罗尼长相不佳,他很可能马上睡着了,而韦布和塞尔玛应该走到一起,因为两个人都是黄皮肤消瘦型长相。塞尔玛关上了他们身后平房的门,打开了床上方一个草编球形灯。他问她:“啊,今晚的男人是你们几位女士的首选,还是违反常规作出的第二种选择?”
“别这么非争出个先后不可,哈利。这种事情的本意是性爱分享而已,你听韦布说过这点了。我们在一件事情上是绝对一致的,那就是不要把这件事情的任何后果带回布鲁厄。将要发生的事情完全是一场游戏,哪怕这可以让我们心动神摇。”她站在草席子中间一副挑战的样子,他几乎不认识这个黄脸婆女人了。她的鼻子被日头晒坏后变成了粉色,她眼睛下面的几块皮肤也出了问题:她脸上出现了蝴蝶状的斑纹。哈利捉摸应该亲吻她一下,可是他跨出去的步子被她接下来毫不含糊的口气止住了:“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哈利·安斯特朗。你是我的首选。”
“我是?”
“当然。我很喜欢你。很喜欢你。”
“我?”
“你一直没有感觉到吗?”
他没有承认不曾感觉到,只是傻乎乎地晃动着。
“臭大粪,”塞尔玛说。“詹妮丝都感觉到了。我们没有被邀请参加纳尔逊的婚礼,你认为是别的什么原因吗?”她扭过身体,对着镜子开始摘下耳坠,镜子与他和詹妮丝的平房里的一样,用竹子编织的镜框。这房子的蜡染画是一幅热带落日图,前景是一棵棕榈树,而他和詹妮丝房子里的蜡染画的前景是一个黑人老婆婆在卖水果,不过蜡染画制作者却是同一个人。行李箱是哈里斯的,衣服挂在油漆过的管子上,相当于大衣柜的作用。塞尔玛问:“你在乎使用罗尼的牙刷吗?我还要耽搁一会儿,你先冲一个澡吧。”
在卫生间里,哈利看出来罗尼使用刮脸膏,吉列牌泡沫型的,装在压力筒里,一种破坏臭氧层的玩意儿,危及千秋后代。新型的带有单面窄刃的刮胡刀,电视广告上咔哒装上和卸下的那种。哈利看不出有什么好的,只不过多花几个钱而已,他仍然使用生锈的双面刃保险刮胡刀,是他七年前花一块九毛九买的,并且用一把仿獾毛小刷子蘸上手边的肥皂沫往脸上抹一抹就行了。他晚餐前小睡一觉后刮过脸,因此现在不需要再刮了。哈里斯夫妇也使用那种大管装的冠牌叶绿素牙膏,他和詹妮丝为了节省几个小钱曾经买过一管,可是总是挤压得乱七八糟,泄出牙膏。他不知道伊帕纳牌牙膏怎么了,前几期的《消费者报道》有几篇谈论牙膏的文章他也没有好好看,也许得出的结果有利于碳酸氢钠型的牙膏吧,伊帕纳牌是他和米姆过去使用的牙膏,因为妈妈有一种说法,认为人造香精在牙膏里会增加牙垢。消费主义的问题在于,隔壁那个家伙好像总是比你所用的东西拿得出手。哈里斯夫妇的卫生间的用品让他羡慕。塞尔玛相貌平平,却也备有一个大号药箱、美容用品,还有名叫遮光牌的防晒霜和太阳牌防晒膏。凡士林,也有什么用途吧。坦佩斯牌月经巾,一大包,可比詹妮丝的大得多。还有许多镇痛药,阿司匹林有好几种,包括达而丰牌止痛片,装在各种处方瓶子的药物多不胜数,大大超出了哈利的预料。人的小病小灾总是比你知道的多一些。哈利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坐下来把尿释放了,免得塞尔玛听见刷刷的溅尿声,后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是一心想和他性交的。尿流哗哗地冲进恭桶里,似乎尿不完了,令人难为情,把晚餐时喝的饮料统统尿出来了。然后他到底还是坐在了恭桶上,把肚子里的气放出来一些。吃的甲壳类食物太多了。他想象自己闻到了昨天的蟹肉,他往起站时用一根指头在下边那里摸了摸,闻闻有没有气味。他认定还是有气味。还是用毛巾擦一擦为好。他拿不准哪一条是罗尼的,蓝的还是棕色的。他认定是棕色的,便拿起来把他的下部构造擦了一下。为性交活动做好准备。不管是谁的毛巾,为了清除他的气味,他把毛巾好好地漂洗了一下。
他回到房间时,塞尔玛脱得只剩下了内衣内裤,可可色乳罩和黑色的内裤。他没有料到这一幕,也没有料到这一幕会让他心旌摇荡。乳房是难以捉摸的:有的在衣服里显得比实际样子大,有的则显得小。塞尔玛的乳房是第二种的;她的乳罩被乳房撑得满满的,很生动。她的整个身体按四十岁的年龄看,保持得整齐顺眼,看哪儿是哪儿,护士和小学老师在这方面让你刮目相看,别看她们的脸上总是一本正经的。她大笑,伸出两条胳膊像一个扇舞者[28]。“这就是我呀。你看样子吃惊不小啊。你总是这样一副可爱的拘谨样子,哈利——这正是我很喜欢的东西之一。我五分钟就回来。可别睡着了啊。”
这是她的精明之处。他们睡眠不足,在这里他们都马不停蹄地活动,没完没了地喝酒,今天在水里又受损伤——他一头扎进水里,他的两条腿上碰出了深不见底的一块乌青——他疲劳不堪。他开始脱衣服,可是不知道脱到什么程度为好。一夫一妻一起生活多年会养成许多生活细节,和一个陌生女人上床这些细节又会全都冒出来。塞尔玛会喜欢他赤条条钻进被窝里吗?或是躺在床上?在他看来,她从卫生间出来时他要是脱得还没有她脱得彻底,那会显得很冒昧。另一方面,这盏在床上方摇摆的草编灯罩电灯这么明亮,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躺在床上展露无遗,以为他在学着《花花女郎》里的样子展示性感。他知道他掉了三十磅肉也照样有一颗大肚子。他穿着内裤走到房间里那个竹子边框写字台前把台灯打开,看见台灯的廉价木头底座上镶着粘连在一起的小海贝壳。他脱下来自己的内裤。内裤的松紧腰带已经掉了按扣,可以买到这种内裤的唯一牌子是“乔基牌”,但是布鲁厄的那些廉价商店不喜欢经营这个牌子,质量问题到处每况愈下。他把床上方的那个灯关上,在阴影下伸展开身子,全部伸展开,在床单上,像现在的他,像过去的他,也像殡仪工最后给他穿衣服之前的他,一丝不挂,连婚戒都没有。他和詹妮丝结婚时,没有谁认定你非戴戒指不可。他闭上眼睛让眼睛休息一会儿,眼皮下立刻出现红彤彤一片。他不得不把这场戏对付下来,也许她只想和他说说话,然后真正休息一下,为明天夜里养精蓄锐。争取那个地方……在水下上下滑动的大腿根儿……
塞尔玛从卫生间出来咣当一通响动,像地震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她在胸前抱着内衣内裤,扭过身去把内裤挑出来放到哈里斯夫妇扔在写字台旁边的脏衣服堆上,藏在草编废纸篓后面;胸罩还相当干净,她叠起来放回了抽屉里。在这次旅游活动中,他睡意蒙眬地记得,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的屁股。她的身子在她转身之际把写字台上的台灯挡住了,她身体的前面由亮转暗;她小心地往前挪了挪,仿佛在水里摸索。她探过身子打开兔子关上的电灯时她的乳房向前移动。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他的鸟儿仍然软塌塌的。她把鸟儿拿在手里。“你没有割掉包皮。”
“没有,那天医院不知为什么没有割掉它。说不定是我的母亲有自己的一套,我不清楚。我一直没有问问这事儿。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