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割更可爱。多像一顶小圆顶帽子。”坐在床沿儿上,塞尔玛的裸体比他记忆中她穿着衣服时柔软得多,她弯下身体把他的鸟儿含进了嘴里。她的身体在灯光下是一块百衲布,皮肤上有太阳晒过的浅黑色,有脱皮的粉色,还有自然的淡黄色。她的肚皮弯曲成了扁平的褶子,像折叠过的报纸,她的两根指头扶着他的鸟儿的根部,手背露出了浅浅的闪电一样的青筋。但是她的气息温暖,潮湿,在灯光映照下单根的白头发或隐或现,仿佛在众多淡褐色的头发中被烧焦一样,兔子因此忍不住想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脑袋,或者摸一摸她腮帮上嘬进去的小坑儿。不过他担心会打断她正在带给他的肉体刺激。她迅速抬起一只手把她的一绺头发掖到脑后,仿佛要让他看得更真切一些。
他小声说:“好受用啊。”为了让自己行动自如,她把两条腿叉开来。
“你真的,”他出言谨慎地问,“喜欢我一段时间了吗?”
“好多年了,”她说。“好多年了呀。可你从来就没有注意到。你真臭大粪。总是让詹妮丝牵着鼻子走,或者看着屁事不懂的辛迪愣神儿。得,你知道辛迪现在在哪里了。她正被我的老公搞着呢。我老公原本不想和她搞,宁愿和我上床睡觉。”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悲情的自我厌烦,接着又把嘴伸下来,他在又紧贴又迅猛的快感中,纳闷儿他是不是应该对她的诱惑来者不拒。
“等等,”哈利说。“难道我不应该为你先做点什么吗?如果我来了高潮,这次就到头了。”
“如果你来了一次高潮,那么你还会来二次高潮嘛。”
“我这岁数不行了。我想不行了。”
“你这岁数。总是谈论你这岁数。”塞尔玛把头依偎在他的肚子上,向上看着他,第一次露出顽皮的样子,她的两只眼睛按合适的角度盯着他惶惑不安的样子。他过去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的颜色:那是可以成为淡褐色的不确定颜色,不过在头顶上强烈的灯光下,眼内成了茶色般的苍白,一种无思想动物的半透明色。“我激动过头,来不了高潮,”她告诉他。“还有呢,哈利,我正在来例假,血来得真多,每隔一个月就这副狼狈样子。我害怕找出病因。这种情况间隔期间,连续几个月又会腹痛,几乎不来什么血。”
“看看医生,”他建议。
“我经常看医生,他们全没有用。我就要死了,你知道,不是吗?”
“要死了?”
“是啊,也许说这种话过分戏剧性了。谁都不知道这命还有多少活头,主要看我的态度吧。有一点非常肯定的是我不能到太阳下去曝晒。我来这里是发疯的行为,罗尼劝我别来,劝不住。”
“为什么你非要来?”
“猜一猜。得,还是我来告诉你吧,我走火入魔了,哈利。我早应该把你忘干净才是。”看样子她也许又要出于厌恶的悲情抽噎一下了,可是她把头向后仰去,审视他的鸟儿。关于死亡的这些谈话让他的鸟儿又软瘫了一半。
“这就是那种红斑狼疮吗?”他问。
“嗯,”塞尔玛说。“看吧。看看这片皮疹了吗?”她把后面的头发分向两边。“难道不可爱吗?这是星期五我卖傻,在太阳下曝晒的结果。我当时就是一心想和你们大家在一起活动,不想当病号。星期六的日子真是难熬呀。关节疼,肠胃不消化。罗尼在我打过一针可的松后主动把我送回平房来了。”
“他对你很好吧。”
“他爱我。”
他的鸟儿又挺拔起来,她向它弯下身去。“塞尔玛。”今天晚上之前他没有直接叫过她的名字。“我来为你做点什么吧。我的意思是,你做了什么,我也应该做什么。”
“经血那么多,你不要动那下边。”
“那就让我咂咂这两个甜奶子吧。”她的奶头不像詹妮丝的奶头那么饱满,不过像婴儿的大拇指一样完美。这下是他伺候,他觉得可以按意愿把头上的电灯关掉了。在黑暗中,她的皮疹看不见,他便可以看见她的微笑,准备好接受他伺候。他盘腿坐在床上,像辛迪在帆船上的瑜伽坐姿,女人天生身体柔软,随后把一个枕头放在怀里让哈利枕脑袋。她把一根指头放进哈利的嘴里,拨弄她的奶头,也拨弄他的舌头。塞尔玛的身子抖动了一下,像收音机没有完全关掉一样。他的手摸到了她的屁股,温暖的屁股沟;塞尔玛的皮肤像玻璃一样光滑,詹妮丝的皮肤摸上去则像很细很细的砂纸。他的鸟儿,在塞尔玛的指头的轻轻挑逗下,回到了良好状态。“哈利。”她的声音贴在他的耳朵上。“我想为你做件事情,让你一辈子忘不掉,是你和别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我猜度别的女人吮吸过你的那话儿吧?”
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把她的奶子牵动了。
“你搞过多少次屁股?”
他让她的奶头从嘴里滑落出来。“一次也没有。从来没有过。”
“你和詹妮丝呢?”
“,上帝,没有。我们连想都没想过那种事儿。”
“哈利。你不是在愚弄我吧?”
听起来多么亲切,她使用“愚弄”这个过时的词儿。对那些三年级学生就是使用这样的词儿吧。“不,说的是实话。我原以为只有同性恋的人才……你和罗尼有过吗?”
“常有的事儿。哦,许多次都那样干。他喜欢那样干。”
“你呢?”
“那样干也有难割难舍之处。”
“那样干不疼吗?我是说,他的家伙儿很大。”
“一开始疼。你得使用凡士林。我去把咱们用的拿来。”
“塞尔玛,等等。我能行吗?”
她咯咯笑起来。“你行。”她溜进了卫生间,她离去的工夫他的鸟儿一直硬邦邦的。她返回来给他的鸟儿彻底涂上凡士林,凉丝丝很专业的手法。哈利打了一个冷战。塞尔玛在他旁边躺下,后背转过来,向前蜷起身体,仿佛从大炮发射出来,手伸向后边引导他。“轻轻地。”
一开始好像进不去,可是突然间进去了。挤下来的凡士林发出一股药味,冒进了哈利的鼻子里。
他用一只手摸着她的头顶,另一只手稳稳地卡住她的臀部,只捅咕了几下子。他高潮来了精液喷泻在哪里呢?只会和她的臭大粪掺和在一起了。和温馨的塞尔玛的温馨的臭大粪掺和在一起。他们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一起静静地呆着,直到他的鸟儿慢慢软下来,从里面撤出来。“完事儿了,”他说。“谢谢你。这下我忘不了了。”
“下保证吗?”
“我觉得难堪。你从中得到了什么感受?”
“让我彻底地感觉到了你。是可爱的哈利·安斯特朗在搞呀。”
“塞尔玛,”他承认说,“我很难相信你如此喜欢我。我有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伺候?”
“只要你在场。只要看到你的身影。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在那些聚会上或者俱乐部里,我总是呆在你身边吗?”
“呃,真的没注意。没有很多坐在身边的时候。我是说,我们看见你和罗尼——”
“詹妮丝和辛迪都注意到了。她们知道你正是我想要的人。”
“哦——没觉出来你这样痴情,你知道,可是我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痴情呢?”
“,亲爱的。所有的东西。你的身高,你的举止,仿佛你还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棒小伙子呢。你看不到退身的出口是决不会放心坐下来的,这很合我心意。你脸上浅浅的笑意,像一个小男孩参加聚会,担心恶少随时会欺负他。你生就一副好脾气。你对人是那么信任——韦布,比如说,他说的话别人都当耳旁风,你却言听计从;詹妮丝呢,你以她自豪不分场合,让人可怜你。好像她无所不能,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儿。就是她的网球,多丽丝·考夫曼也告诉我,真的——”
“啊,我高兴看见她喜欢干什么事情,因为她的生活很单调。”
“高兴看见?你真是太宽宏大量了。你在什么地方都抱着知足常乐的态度,你认为那个不上档次的俱乐部和辛迪的那个令人厌烦的房子就是天堂。真是少见啊。你只要活着就心满意足。”
“呃,我的意思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正是我迷恋的。我爱你很深就是因为你的这种态度。还有你的两只手。我从一开始就对你的两只手着迷。”她坐在床沿儿上,拿起哈利的随意放置的左手,把每根指头的又白又大的月牙斑亲吻一遍。“现在看见你的那话儿,还带着一顶小圆帽子。,哈利,我不在乎这次到这里来会不会要我的命,有了这一夜情,死也值得了。”
她屁眼儿里是空虚的。他发现了这个情况,脑子里就难以摆脱了,他的鸟儿那只小独眼儿看见的是一片空虚。阴影中,湿漉漉的蓝色月光和棕榈叶的沙沙响声通过门上的百叶窗来到了床上,他把塞尔玛视为知己,仿佛在祈祷,自言自语诉说起来,仿佛没有面对任何人:谈论纳尔逊和他对纳尔逊的不满以及纳尔逊对他本人的不满;谈论他的女儿,那个他认为是他自己的女儿,现在长大成人却不知道他是谁。因为塞尔玛为了证明对他的爱而让他搞了她的屁股,他才敢向塞尔玛吐露心事,吐露他保持自我的奇迹的感受,他就是他而不是别人的感受,他往昔的模糊感觉在眼下这场石油危机中正在消失,他没有什么事情再想弄个究竟了,他生存在这地球上是一种上苍的恩赐。
“你这样想事情太可爱了,”塞尔玛说。“这样想问题”——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真是好辉煌啊。也好悲情啊。”她在一些事情上给他出主意。他认为他应该去把鲁丝找到,直接问一问那是不是他的女儿,如果是的话他能帮点什么忙?谈到纳尔逊的问题,她认为那孩子的麻烦说不定就是哈利的麻烦的延续;如果他本人在吉尔死亡以及过去瑞贝卡死亡的事情上没有过错,那他不应该感到纳尔逊会形成什么威胁,应该和他在一起感到更舒服,更和蔼。“记住,”她说,“他只是一个年轻人,像你年轻时候一样,正在寻找适合自己的道路。”
“可是他不像我!”哈利辩解说,终于表明到他惧怕真相,那种巨大的隔阂,会被人看穿。“他是一个十足的小斯普林格,彻头彻尾的斯普林格家族的人。”
塞尔玛认为纳尔逊更像哈利,只是当事者迷而已。纳尔逊想学习悬挂滑翔运动——他难道从这种行为里看不出自己的影子吗?还有纳尔逊同时和两个女孩子交往这件事儿。他难道不可能是对纳尔逊有点眼红吗?
“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对梅勒妮有过非分之想。”他表白说。“普露就更不会了。她们在某种程度上置身这个世界之外。”
塞尔玛说:“你当然不应该对她们两个有非分之想。她们都可以做你的女儿。对辛迪都不应该。你应该和我发生性关系。我和你是一辈人,哈利。我能知道你的心思。在那些女孩子看来,你只是熬走了许多年头,有了几个钱,稀松得很。”
他们谈论着兔子生活的种种必然,话题渐渐游离出来,她开始叙说她和罗尼的婚姻,叙说罗尼虚张声势的外表下种种不安全感和焦虑,她知道这种行为让哈利反感。“他不像你,从来没有做过明星,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会儿这样的辉煌。”她在二十多岁时正好就遇上了罗尼,她当时正发愁她是不是到死都是一个嫁不出去的小学老师了。她已经老大不小,和男人有过一些经历,生来有几分放任的脾气,对罗尼想出来的怪事情倒也有兴趣。如果你在这方面事事顺着罗尼,那他会表现出少有的忠诚,甚至可以说俯首帖耳。他对别的女人没有兴趣,她对这点深信不疑,想到男人的天性,甚至感到奇怪。他是无可挑剔的父亲。他当初在斯库吉尔共同基金职位降低时一下子掉了二十磅肉,每天夜里难过得睡不着觉。只是最近几年他的体重才有所增加。她第一次被确诊是红斑狼疮后,在一定程度上他比她自己还难过。“对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来说,哈利,要是你有了孩子……比如说,如果纳粹或者别的恶魔来我身边抢夺我或者小乔吉——小乔吉一定是那个最需要帮助的,首先应该想到他——这不应该是什么艰难的选择。罗尼我认为会做出这种选择。把我舍弃了。他认为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的。我怀疑他的想法不对,可是他就是这么想的。”她承认她喜欢罗尼的大鸟儿。不过哈利作为男人却不欣赏,因为像罗尼那么大的鸟儿,真正坚挺了并不会增大尺寸,只是角度变化了。和他的鸟儿没的可比,一个小小的戴圆帽子睡觉的婴儿眨眼就成了高大威猛的士兵。她又把他的鸟儿逗弄起来了,她一边说话一边顺手拨弄,百叶窗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最后一个醉鬼的大喊大叫和音乐早已经消失,万籁俱寂,只有大海还在不停喘息,他们房子里的几只尖声尖调的蟋蟀在叫唤。他周到礼貌地提出与她浴血性交,她一口拒绝,简直像一个处女一样害怕,这样一来他搞不清是不是她借口来例假牢牢守住她那个地方,不让他接近,既成全她的爱和内疚,又保证她的婚姻的纯洁。她则解释说:“我意识到我爱上你了时,我恨死自己了,因为我在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多大作为了。可是后来我看出来我和罗尼之间一定缺少什么东西,或者说任何生活都会缺少点什么吧,于是我试着把这种爱接受下来,甚至默默地享受它,在一旁看看你也好呀。我的贴身刚毛衬衫[29]啊。”到这个份上他还没有吻过她的嘴唇,不过现在他看出来她因为拒绝正常的性交而感到内疚,便开始吻她。是他造成了这种内疚。她的嘴唇给人冰凉干枯的感觉,真的。他们相拥而睡,不像偷了几个小时的情,而像合法夫妻亲密无间的完整婚姻生活与他们相伴到老。
门边响起野蛮的敲门声。“塞尔玛。哈利。是我们。”塞尔玛穿上睡袍去开门,兔子钻进被单里向外窥视。韦布和罗尼站在新一天明亮的光线里。韦布精神焕发,穿着葡萄色鳄鱼衬衫,淡蓝色方格高尔夫球裤子。罗尼身穿昨天晚餐时的衣服,需要进来换一身衣服。塞尔玛把门关上,躲进卫生间里,哈利赶紧穿上昨天夜里的皱巴巴的衣服,懒得再打领带。他觉得他还能闻见臊尿的味道。他匆匆赶向自己住的平房更换高尔夫运动衣服。黑人姑娘,哼着小曲儿,黄色的小鸟在身边飞来飞去,端着丁丁当当的早餐在水泥小路上走来走去。詹妮丝在卫生间里把浴缸里的水放掉。
他大声喊:“你好吗?”
她大声回答:“像你一样好,”但是没有走出卫生间。
哈利出门前,胡乱往嘴里塞了一块未涂黄油的羊角面包,喝下一些热咖啡。他的头碰到了门边的精薄的桔黄色花朵和洋红花朵。韦布和罗尼在几条绿色水泥小路相会的地方等他。他们三个男人在高尔夫球场继续打球,三个人之间说说笑笑,笑话不断,但是谁也没有看谁一眼。一点左右他们从球场上返回,看见詹妮丝坐在奥林匹克游泳池边,身穿在飞机场穿过的那套米色亚麻裙装。亚麻布皱巴巴的。“哈利,妈妈打来电话了。我们得回去。”
“你在骗人。为什么?”他头昏眼花,早已想好下午好好睡上一觉,为晚上做好准备。另外,他的包皮经过昨天夜里的折腾变得娇嫩起来,只要他摇晃身体便会微微发疼,想到辛迪,一心希望她的阴道不会发生摩擦。他脑子里净是塞尔玛下身的一个个逼真的景象,同时感觉出他的两个一本正经的伙伴心里也默默地回味着各自昨天夜里的情景,不过他的高尔夫球打得莫名其妙的好,他挥杆发力的劲头好像要把种种不贞的行径清理干净,后来疲劳在第十五洞时袭击他了,结果三个高尔夫球顺着同一个天然壕沟,落进了仙人掌、珊瑚和灌木丛的容易丢球的地段。“出什么事儿啦?婴儿吗?”
“不是,”詹妮丝说,看她一开口就哭的样子,他知道她一直在哭,整个上午都在哭,就在这太阳下面。“是纳尔逊。他跑了。”
“他跑了?我坐下来说为好。”他对前来流苏阳伞下玻璃桌边服务的黑人侍者说:“杰夫,来些果汁朗姆冰酒。最好来两份吧,詹妮丝?”她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尽管她面前已经摆着一个空玻璃杯。哈利看了看身边朋友们的脸。“杰夫,你干脆端六杯来吧。”他已经对这个地方很熟了。坐在游泳池的其他人看样子灰头灰脸的,刚刚下飞机来到这里。
辛迪刚刚从游泳池里上来,她的肩膀很黑,菱形比基尼臀部水淋淋地贴在身上。她拽了拽布沿儿把臀部下边皮肤发白的地方遮上。她在发福,一天一个样子。他心下说,还是抓紧为好。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她转身之际,用毛巾擦干背部扭动厉害,一个奶子差一点从三角乳罩里挣脱出来,她的脸色一本正经。她和塞尔玛已经听詹妮丝讲述过情况了。塞尔玛身穿长及脚脖子的袍子坐在玻璃桌旁,鼻子上还是暗粉色,这袍子和宽边草帽是她在这里购买的。那副棕色太阳镜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眼镜上部颜色更深一些,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哈利拉过椅子在她身边的玻璃桌旁坐下。他的膝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膝盖;她马上躲开了。
詹妮丝带着泪水对他说:“他和普露星期六夜里打了一架,他想去布鲁厄和斯利姆那家伙家聚会,普露说她怀孕的身子越来越重,受不了那些人盯着她的肚子看,他就自己去了。”她咽了咽泪水。“可他没有回来。”她的声音因为吞咽咸泪水变得沙哑了。韦布和罗尼拉过椅子围在玻璃桌子周围紧凑的圆阴影里,刮蹭的声音让哈利头疼。杰夫把饮料端来分发,詹妮丝没有再把话说下去,罗尼开始交涉午餐吃什么。和妻子一样,他也戴着太阳镜。韦布相信他那浓密的眉毛和坚定的眼睛的皱纹,没有戴眼镜,这时正注视着詹妮丝,宛如一个做父亲的傻老头的眼睛在鼓励。
詹妮丝的脸颊浸湿泪水,愁容满面,哈利看她变丑反倒心生爱意。“我早告诉你那小子是一个小无赖,”他对她说。他觉得把他过去的言行一一证实了。实际上他感到如释重负。
“他没有回来,”詹妮丝说着又哭起来,只看着他,没有看韦布,那种哭丧的无可奈何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他们刚刚交往的时期,她还没有变得趾高气扬。“不过妈妈不想打扰我们的度假,普露认为他只是需要出去消消气,装出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但是星期天和妈妈从教堂回来她给斯利姆打了电话,才知道纳尔逊根本就没有去找他。”
“他开车了吗?”哈利问。
“你的克罗纳花冠车。”
“,真行。”
“我只想为自己要炒鸡蛋,”罗尼对走过来的女侍者说。“嫩一些。你明白吗?不要炒过了头。”
这次兔子故意在桌子下面用他的膝盖碰塞尔玛的膝盖,可是塞尔玛的膝盖不在桌子下面。像詹妮丝坐在那里一样,她也变成了一股静电。女侍者站在他的肩头旁边,他一时拿不准是不是敢再来一份蟹肉沙拉三明治,或者安全地来一份猪肉莴苣番茄三明治。詹妮丝随着头上的太阳移动这时移出了阴影,她要是大喊起来眼睛和嘴都会变得宽大。“哈利,你不能吃午饭了,你必须穿戴起来离开这里!我为你把行装打好了,只有那套灰西装没有打点起来。前台的那个女人为我打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电话,试图给我们弄到回费城的机票,可是在一年的这个时候办不到。就连去纽约的机票也弄不到。他为我们弄到两张去圣胡安的机票,在机场定下一个房间,这样我们可以一大早起来就飞往大陆去了。先到亚特兰大,然后到费城。”
“为什么不利用星期四我们的正常预定飞机座位?多呆一天有什么不好呢?”
“我已经取消了预定的飞机座位。哈利,你没有和妈妈通话。她都急坏了,我从来没有听过她那样说话,你知道她是一向沉得住气的。我回电话说我们订了星期三的飞机,她说她无法一路开车到费城去接我们,随后忍不住哭起来,还说她老得不中用了。”
“取消了。”这下让他的心直往下沉。“你的意思是我们因为纳尔逊干出了不冒烟的事儿,我们今晚就不能呆在这里了吗?”
“把话说完,简,”韦布催促说。现在发展到了叫简的亲密程度吗?哈利突然憎恨起他似乎很了解的人;他们惯于把我们蒙蔽,不让我们了解那种一无所知的事实。我们大家都有心底黑暗的一面呀。
詹妮丝再次忍住眼泪,擤鼻涕,听到韦布的声音安静下来。“事情还没有一点头绪呢。他星期天或者星期一都没有回来,他们在布鲁厄的朋友没有人看见过他,妈妈最后再也受不了了,今天上午终于把电话打过来,不过普露一直劝说她别打扰我们,那是她的丈夫,她应该负责。”
“可怜的孩子。正像你说过的,她原来以为她能创造奇迹呢。”他告诉她说。“可我今天晚上之前不想离去。”
“那就呆在这里吧,”詹妮丝说。“我要走。”
哈利看着韦布,想请他说几句有力的话,却没有看见圣哲之相,得到的是没有用处的事不关己的怪相。他看看辛迪,可是她只管低头喝着她的果汁朗姆冰酒,她连眼睫毛都不眨一下。“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着急,”他说。“没有人死得了。”
“还没有死人,”詹妮丝说。“你是等着有人死了才好吗?”
他心里好像一根绳子扭成了疙瘩。“他妈的狗娘养的[30],”他说,站起来,头碰在了阳伞的流苏儿上。“你说到圣胡安的飞机是什么时候?”
詹妮丝擤过鼻子,现在感到内疚。“三点钟之前吧。”
“好吧。”他叹口气。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解脱。“我去换衣服,把旅行箱带来。哪位伙计怎么也可以给我要一份汉堡吧?辛迪。塞尔。回头见。”两位女士凑过去让兔子亲吻,塞尔玛按常理噘起嘴儿,辛迪则伸过她那苹果般瓷实的脸蛋儿,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
他们二十四小时一路回家的旅途,詹妮丝一直在哭泣。出租车经过那家旧制糖厂,穿过牧羊人和散漫的黑人居住的小镇,这里的空气似乎在向他们飞吻;这四十分钟的颠簸航行时乘坐到波多黎各的双引擎螺旋桨飞机,晃晃悠悠越过淡绿色的水面,水下到处是潜伏的礁石和成群的鲨鱼;中转站所在地圣胡安的居民全都是真正的拉丁美洲人;时睡时醒的漫长而昏暗的夜晚是在一家与422号道上那家鲁贝尔夫人不久前住过的汽车旅馆相像的旅馆度过的;第二天早上乘坐一架喷气客机的两个座位前往亚特兰大,然后到了费城:这一路上詹妮丝坐在他身旁,脸颊明亮,眼睛凝视前方,眼睫毛上挂着微小的露珠儿。那样子好像在纳尔逊婚礼上袭击他的那种悲伤,现在终于到达了詹妮丝的伤感地带,而他却很平静,心无旁骛,像飞机振颤飞行的下方悬浮的空间一样冰冷。他问她:“就是因为纳尔逊吗?”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把脑门上的刘海摇得乱蹦乱跳。“每一件事情啊,”她脱口而出,声音很大,他担心前排座位上刚好看得见头顶的人会扭过头来打量。
“是互换的事儿吗?”他轻声地问。
她点了点头,不那么激烈,把下嘴唇咬住,那样子像她母亲有时候会做出的乌龟嘴形。
“韦布怎么样?”
“很好。他总是对我很好的。他很尊重爸爸。”这话又把她的眼泪带出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安定下来。“我为你感到万分难过,你那么想要辛迪,得到的却是塞尔玛。”这话说过,她还是忍不住哭起来了。
他把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松松地拿着一团潮湿的舒洁卫生纸摆放在她的怀里。“听着,我敢保证纳尔逊一切都好,不管他在哪里都不会有事儿的。”
“他”——她似乎要被哭泣噎住了,一个空姐从旁走过时向下瞅了一眼,这局面令人难堪——“憎恨自己,哈利。”
他竭力思考这种说法是不是真的。他坏笑起来。“呃,他肯定打算搅黄我的好事儿。昨天夜里是我的梦想约会。”
詹妮丝吸溜一下鼻子,用舒洁卫生纸把每个鼻子眼儿擦了擦。“韦布说辛迪不像她看去那么有味道。他关于前两任妻子倒是说了不少话。”
在他们下方,透过椭圆形有机玻璃机窗,是一片南方景色,错落有致的田地和干枯的褐色森林,到处是树木,超出他的预料。他过去梦想到南方去转转,在那些连绵的棉花田里休整一下他那饱受折磨的心,而现在他身下就是南方,好像他们在缓慢地爬上一座大山的片片落落连接起来的大山坡,田野、森林和城市一一呈现在河流的拐弯处和河口上,一条条街道延伸进草地里,美国丢尽脸面,束手无策,在为它的人质哀悼。他们飞在万米高空,他无法看见高尔夫球场。他们整个冬季都在打高尔夫球,挥杆自如。他乘坐的巨大的飞机马达在轰鸣。他睡着了。他最后看见的东西是詹妮丝在注视前方,十分清醒,充盈的眼泪充满了肿胀的角膜。他梦见了普露,他在竭力控制她的肢体,她却噗地破了,羊水哗哗地流出来,他开始恐慌起来。他在更换重心之际一下子就醒来了。他们在下降。他回想起他和塞尔玛过夜的情景,那和做梦好像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只有詹妮丝是真实的,在她的亚麻衣袖和下巴混浊的纹路里隐藏着一些灾难性的折痕,她的头向下耷拉,好像断了脖子似的。她睡着了,她来的时候翻看的那同一种杂志在她的怀里翻开。他们在马里兰和特拉华往下跌落,看得见马儿在奔跑,这里是杜邦公司的王土。富有的女人们挺着饱满的小乳房,脚蹬高腰黑色靴子,狩猎归来了。把马交给管家,走进长长的过道,经过一张张大理石桌子,她们不停地甩动着马鞭。这些女人他这一辈子是睡不上了。他使出浑身解数上升到现有的高度,和这样的女人同床共寐的可能性却在下跌,随着他们的飞机下落许多别的可能性都在下跌。下方的干燥的土地上没有白雪的尘埃,屋顶、田野和车来车往的道路,宛如看不见的车辙上跑动的上发条的玩具车。可是,坐在那些汽车里便会感觉到它们在奔跑,感觉到自由。河流的水面映照出飞机的铝片薄板,飞机一下子倾斜起来,令人悬心吊胆,他头上响起的嘶嘶喷气声也许是他听到的最后动静,詹妮丝醒来,一激灵坐直了。原谅我吧。米夫林航空港在他们的机轮下出现了,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请求上帝保佑吧。詹妮丝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但是机轮砰然放下的声音太大听不清楚。他们着陆,飞机在滑行。他抓紧了詹妮丝潮湿的手,这才意识到他正握着她的手。“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她。
“我说我爱你。”
“,真的吗?哦,我也爱你。这次旅行很带劲。我觉得很满意。”
在又长又慢的轮子滚动声中走向他们的出口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塞尔玛比我带劲吗?”
他很感激问起这样的问题,便没有撒谎。“在某些方面是的。韦布怎么样?”
她点头又点头,仿佛要把最后的泪水从眼睛里摇晃出来。
他回答她说:“那老色鬼有几下子。”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哭吗?”
他心头一惊,承认说:“我原想是在为纳尔逊操心。”
她又抽噎了一下,声音很大,一个头戴一顶俄罗斯皮帽遮住晒黑的头皮的男人已经迈步走开,这时停下来瞪了一眼。她有些勉强地说:“是的,差不多都是在为他操心。”她和哈利又一次把手拉得紧紧地,像两个密谋的人。
在很长的飞机场通道的尽头,斯普林格妈妈站在别的迎接者的人群一旁。在这座机场楼那种未来派风格的视角衬托下,她看上去枯萎了,锅腰了,身穿她那件稍逊一筹的大衣,不是貂皮的而是镶着银狐皮边的布料的,头戴一顶后边配有折叠发网的樱桃红无边帽子,这在布鲁厄也许说得过去,可是在这里便显得十分古怪,周围毕竟都是牛仔和性别混杂的瘦高年轻人,剪短的朋克式头发染成了彩色羽毛状,黑人姑娘的头发拳曲起来,像立体的米老鼠耳朵的结构。兔子上前拥抱住老太太,这位他年轻时威严十足的贵妇人,这时变得十分矮小。她过去的相貌一贯尽显科纳家族的傲气和潜在的威风,这时已经荡然无存,只落得一层萎缩得皱巴巴的皮肤,连血色也没有。她眼窝里的眼睛红红的,她皮松多褶的脖子好像糟透的皮肉。
她着急讲话,后退了一步让讲话的声音有余地产生效果。“婴儿昨天夜里出生了。一个女孩,七磅多重。我把普露送到医院里,接下来等待医生的电话,连眼睛都没有敢合一下。”她的声音颤悠悠的,满含责备。机场的米尤扎克[31]背景音乐是众多小提琴弦上弹拨出来的曲子,把她的一席话衬托得如同一曲凯歌,哈利和詹妮丝不得不收回笑脸,在拥挤和磕碰的人群中甚至不敢向前跨一步,老太太全然一副孩子气,深一句浅一句的把她想说出来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了。“随后一路开车在收费公路上,大卡车不停地向我按喇叭,他们那种大喇叭嘟嘟响个不停,仿佛我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走似的;我总不能把克莱斯勒车开下大路去吧,”贝茜说。“过了康绍霍肯,上了高速公路,我没有被他们撞死,真是一个奇迹。我活了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车辆,可我还以为中午时间会车少一些呢,你们知道那些路牌一点也不清楚,就是眼睛好使也看不清楚。沿河开车的一路上,我不停地祈求弗雷德保佑我,我真诚地相信是他保佑我顺利来到这里的,我一个人做不到这点。”
她那样子明白地表明,她再也不会冒险做这样的事情了;詹妮丝和哈利在她最后一次拼老命到达的终点找到了她。从此以后,她就全指望他们了。
[1] 当指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伊朗扣押美国人质的事件,后文也提到了。
[2] 商标名字,特指一种氨纶纺织品,以富有弹性著称。
[3] 该大学设立在俄亥俄州东北部的肯特城,1970年4月美国数百所大专院校学生举行全国性大罢课,抗议美国入侵柬埔寨,当局派国民警卫队镇压,肯特大学19名学生被打伤,其中数人当场毙命。
[4] 系列电影007中的主角,几乎无所不能,至今已有第六代男演员出演这个虚构人物,在美国甚至全世界已经家喻户晓。
[5]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美国网球明星。
[6]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歌星。
[7] 计算机的二进制信息单位。
[8] 马龙·白兰度(1924—2002),美国电影和话剧演员,分别在《欲望街车号》、《飞车党》、《尤里乌斯·恺撒》、《巴黎的最后探戈》、《教父》等影片中出演重要角色,在美国甚至世界电影史上获得很高的地位。
[9] 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当红女演员。
[10] 一种色泽鲜艳的女式宽大长袍,最早为夏威夷女子所穿,现在流行于美国全境。
[11] Equal Rights Amendment第一个字母的组合,意为《男女平等修正案》。
[12] 原文为拉丁文,是罗马总督把荆冠戴在耶稣头上示众时讲的话。这里写牧师的一种神职心情。
[13] 哈利和詹妮丝的小女儿,后因意外溺死。
[14] 美国一种非营利性的健康保险组织,会员或其家庭成员可以享受医院治疗保险。
[15] 对伊朗等国伊斯兰教什叶派领袖的尊称,这里当指霍梅尼。
[16] 吸入,英文是snort, 只用鼻子吸入粉末状毒品;吸食,英文是smoke, 是烧着了吸,像吸烟,有深度。
[17] 当指美国总统卡特,参见前注。
[18] 美国的石油大亨。
[19] 指衣服种类不一、内长外短的穿衣方式。
[20] 指带给新迁入户有关迁进地区的消息和土特产的车。
[21] 指霍梅尼,见前注。
[22] 西印度群岛一种男子杂技型舞蹈,舞者须向后弯腰,连续钻过离地面很低的若干横竹竿。
[23] 用朗姆酒、菠萝汁和椰子汁加冰块调制的冰块酒。
[24] 一种由糖、柠檬汁和朗姆酒掺合而成的鸡尾酒。
[25] 一种西非原始宗教,现在仍流行于地中海和其他加勒比海地区。
[26] 据研究表明,一些种类的蜘蛛,公母交配后母蜘蛛会把公蜘蛛吃掉。
[27] 一种用白兰地、薄荷液和冰块混成的饮料。
[28] 舞女脱光身体,用大扇子遮住身体的一些部位起舞。
[29] 苦行者和忏悔者穿的一种折磨自身的衣服。
[30] 英语son of a bitch, 意思是“狗娘养的,婊子养的”等;这里的英文是son of a fucking bitch, 多了一个fucking, 表示了兔子对老婆的极大不满,有婚姻方面,也有性方面的;令人回味。
[31] 一种通过线路向餐馆、商店、工厂和机场等公共场合播送录制好的背景音乐的广播系统。
五
不过,斯普林格老太太没有被一连串的事件彻底整倒,她还能想到打电话把查利·斯塔夫洛斯召回汽车商行。查利自个儿的母亲拖到十二月份病情急转直下——她的整个左边身子感觉麻木,就是拄上拐杖她也害怕走动——而且如查利预计到的,他的表妹格洛丽娅回到了诺里斯敦她丈夫身边,尽管查利没有预计到一年后还不回来;这样,他就被死死缠住了。这次,晒得皮肤黑黑的回到车场的是哈利。他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查利的手,十分高兴在斯普林格汽车商行再次看到查利。但是,这位希腊人销售代表看来不像哈利那么热情:到佛罗里达去的那些旅行好像是一件往脸上抹灰的差事。他看上去很苍白。他的脸色煞白煞白的,仿佛要是你在他的皮肤上扎一下,他会流出苍白的血来。他扣肩缩背护着胸口站在那里,好像他多少年来一天抽三包烟,虽然查利像多数地中海一代的居民一样从来没有真正的自毁的习惯,不像北欧人与黑人那样。哈利要是搁在一个星期以前也许不会给他这样全力以赴的握手动作,可是自从把塞尔玛的屁股搞了之后,他比过去放开多了,对这个世界也爱得更深了。
“你这个老家伙,看样子很神气嘛,”他对查利信口撒谎。
“我感觉好多了,”查利跟他说。“感谢上帝,这样的暖冬目前为止还不多见。”哈利透过平板玻璃窗户看见外面一副没有雪、没有树叶的景色,一年四季里常见的尘埃打着旋儿飘浮,和吹过111号道的流动餐车的纸包装垃圾搅合在一起了。一条新标语张贴出来:科罗拉花冠车的时代。丰田=丰厚的经济实惠。查利主动说:“看到老母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真是让人心里难过。她下了床只能走到卫生间去,不停地跟我讲应该赶快结婚。”
“也许这是很好的忠告。”
“哎,我过去对格洛丽娅朝那方面靠拢过一点,也许正是这种行为把她吓回她丈夫那里去了。那个家伙,臭狗屎一堆。她还会回来的。”
“她不是你表妹吗?”
“那再好不过。泼辣型的。四英尺十一英寸,坐在汽车活动座位上稍稍重了些,对你来说还不够俊俏吧,冠军。不过很伶俐。你要看见她跳舞就好了。我许多年没有去过希腊人联谊周末聚会,她说服我去参加了。我喜欢看见她汗淋淋的样子。”
“是呀,可不是为了我。我错过那样的机会了。”他找补一句:“我错过了许多机会。”
“谁又不是这样呢?”
查利在他下嘴唇中间转动着一根牙签儿。哈利不喜欢近距离打量查利;他已经成了那种布鲁厄怪老头儿,他们喜欢走进雪茄店里掏出十块钱进行数字赌博,或在杂志架旁转悠等人聊天。“你还逮住了几次机会,”他唐突地和哈利说。
“不,听着,查利。我现在焦头烂额啊。小子失踪了,新房子来不及添置家具。”不过这两件事情属于杳无音信和新的可能性兼有的情况,遇到这种情况倒比没有更令他兴奋和高兴。
“小子会回来的,”查利说。“他只是出去消消气。”
“普露也是这样说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谁会比她那么平静,沉得住气。从海岛回来当天晚上我们到医院去看她,上帝,她生了那小婴儿很高兴。你会以为她是这世界上有史以来顺利生产的第一个女人。我琢磨,不久前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后,她一直在为孩子的正常发育担心。”
“很可能是为她自己担心吧。女孩子家让生活折腾那么多次,生养孩子是她们可以证明自己身价的途径。她们想让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不想让孩子随着她母亲那边叫名字,想让孩子随岳母这边叫。瑞贝卡。不过她想等等纳尔逊的看法,因为,你知道,纳尔逊的妹妹叫这个名字。那个孩子,你知道,早早夭折了。”
“是啊。”查利明白。带来坏运气。他们一时沉默无语,米尔里德·克劳斯特的打字机在噼啪作响。在车间里,曼尼手下的一个工人在敲打一块歪扭的铁皮。查利问:“那所房子你们准备怎么办?”
“搬进去,詹妮丝说。她和她母亲说话的口气让我很吃惊。就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告诉她母亲,欢迎她和我们一起搬入新居,不过却立即改口说她觉得老太太也可以像同年龄别的老妇人一样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普露和婴儿显然不得不留下来,她不想让老太太感到自己家里过分拥挤。她就是这样和贝茜讲话的。”
“嗬,简终于有自己的生活了。也不知谁给她指点的迷津?”
是韦布·穆尔科特,哈利马上想到,热带的一夜情让她开窍了;不过,他和查利在詹妮丝的话题上点到为止,效果总是最好。他说:“买下这所房子的麻烦是,我们没有自己的家具。每样东西都得花他妈的大钱。一个床垫和弹簧钢架简单配套,需要六百块大洋;如果你配一个床头架,又需要六百块大洋。地毯更厉害!三四千块大票子买一小块东方地毯,它们全部产自伊朗和阿富汗。售货员告诉我,地毯比黄金都值得投资。”
“黄金现在势头很猛,”查利说。
“比我们卖汽车好得多,是吧?你找机会把账目看过了吗?”
“情况看来比预计的好,”查利承认说。“不过通货膨胀一来把什么都抵消了。一对年轻夫妇星期二来这里,就是我接到贝茜的电话的第一天,买走了纳尔逊折价买进来的那辆科维特折篷车。他们说他们早想买一辆折篷车,还认为冬季快过去的时候是买一辆的合适时机。没有拿旧车折价,对赊销也不感兴趣,用支票付清了车款,还是一张常规过账支票。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这笔钱呢?他们两个没有一个超过二十五岁的。第二天,昨天,一个小伙子开一辆通用汽车公司生产的小卡车来到车场,说他听说我们有一辆雪地机动车要出售。我们找了好大一会儿才在车场后边找到了,他看见后眼睛一亮,我见机开出一千二百块的价格,我们最后以九百七十五块钱谈妥。我对他说,冬天根本没有下雪,可他说,没下雪就对了,他要迁往佛蒙特去,等待核战争劫难过去。他还说三英里岛事件让他彻底清醒了。你过去注意到卡特说‘核武器’说不好吗?他总把这个词儿说成‘黑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