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兰克林大道是一条很优雅的街道,与他们的住房通出去的小岔道连接起来;富兰克林大道十四又二分之一号便是他们的通讯地址,小岔道本身没有街道名称,他们应该叫它安斯特朗路。韦布建议叫安斯特朗巷,但是哈利在佳济山的岁月里遇到的小巷够多了,因此对韦布的建议很生气。他先是告诉你把金子过早地卖掉,然后他又把你的老婆操了,现在他又来糟践你的房子。哈利过去从来没有住过十四又二分之一号这样小的门牌号码。但是邮差开着红、白和蓝三色吉普车却知道你住在哪里。他们已经在这里收到过邮件了:他们还在加勒比海度假时塞进住户家门的广告单,而且在星期六下午一点半左右,韦布和巴迪已经离去,詹妮丝和哈利在厨房里整理他们早忘置脑后的过去使用过的锅碗瓢盆,这时门上的投信口咔哒响了一声,一张明信片和一个白信封落在了前庭的光地板上。信封是邮局出售的那种普通的印有邮票的长信封,没有回信地址,邮戳是布鲁厄地区。收信人是哈利·安斯特朗先生,字体是大写印刷斜体,与去年四月份寄给他的有关斯基特消息的剪报的字体一样。这个新信封里也是一份剪报,很小,同样的字体在剪报上端写下了一行教师惯用的圆珠笔笔迹的话语:来自《高尔夫球杂志》年度《摘要》。剪报的内容是:
昂贵的小鸟球
舍曼·托马斯医生在国会乡间
俱乐部打死那只加拿大鹅后,
把自己家的鹅烹食了一只。
法庭为这种行为罚款
五百块大洋。
詹妮丝在身边一起看剪报,忍不住大笑一声,门厅响起一阵回声,这里由一道白色拱顶直接通到了起居室。
他心中有愧地回头看她,一下子明白了她心中想到的东西。“塞尔玛。”
她的脸红了。一分钟之前,他们还在津津有味地摆弄一台家用多功能搅拌机,在斯普林格老太太家的阁楼里存放了十年,这时通上电嗡嗡响起来。现在她忍不住说出来:“她以后再不会让我们安宁了。再也不会了。”
“塞尔玛吗?当然她会让我们安宁的,这是约定好的规矩。她对这点很清楚。难道你与韦布会不守约吗?”
“当然会的,不过对于一个掉入爱河的女人来说,约定俗成的话是没有用的。”
“谁?你和韦布吗?”
“不,你这傻瓜。塞尔玛。和你掉进爱河了。”
“她告诉过我,她爱罗尼。不过我还真看不出来她爱的理由。”
“他是她的面包和黄油。你是她的梦中情人。你真的让她心猿意马。”
“你的话很煽情,”他用责怪的口气说。
“,你却不能让我心猿意马,我看得出来她的心思,只是……”她转过身去把眼泪藏起来。他在什么地方都能看见女人流泪。“……这种行为是插足。这下明白了,过去那份剪报也是她寄来的,想想看,她一直都在监视我,等待机会插一腿……他们都是用心险恶的家伙,哈利。我不想再看见他们任何人了。”
“呃,行了。”他不得不搂住她,在这个空荡荡的过厅表示一下。他现在看见她慌张的样子,皱起眉头,觉得很受用,她的气息热乎乎的,忧心忡忡;这时候她似乎才是他的全部,他发家致富的基石。每当她成了这个样子,她的惧怕便会让他心虚,转身跑掉;但是人到中年这些年,他看得再清楚不过,他永远不会再跑掉了,他可以对她发笑,笑对这个甩不掉的奖品。“他们和我们一样。那只是一次度假生活。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是非常正派的。”
詹妮丝的反应异常激烈。“我对她的行为感到愤慨,刚刚度假回来就干这种吊膀子的勾当。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让我们清静了,再也不会了,尤其我们现在有了住房了。我们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受到保护。”
这话倒是说对了,哈里斯夫妇和穆尔科特夫妇以及巴迪·英格尔芬格与他新交的高个子女友昨天晚上都来了,那个高女人的鬈发编成了排式发辫,像《十点》电视剧里的那个女人一样戴着护符珠子,庆贺安斯特朗夫妇的乔迁之喜,喝了许多瓶香槟酒和白兰地,一直呆到了夜里两点,所以星期天便觉得懒洋洋,心里发虚。哈利在这所房子里还没有养成什么习惯,也没有斯普林格老太太的旧家具给他安逸,他的生活伸向哪面墙都空落落的,好像朝哪个方向活动都必然会掉下去一样。
另一件赶在星期六的邮件是纳尔逊的明信片。
嗨妈妈和爸爸——
春季学期二十八日开学,我的状态很好。需要一千〇八十七块的保付支票一张(三百九十七块教学费,九十块的杂费,非俄亥俄州学生附加费六百块)加上生活费,统共两千至两千五百块即可。你们安上电话后我会打电话。梅勒妮问你们好。爱,纳尔逊
明信片的另一面是一座现代砖楼,楼顶上安有条板形东西,如同热气排放口,下方写明一行字:肯特州大学商业管理系大楼。哈利问:“普露怎么没提?这小子身为父亲,好像不知道怎么回事似的。”
“他知道怎么回事儿。他只是一时还顾不过来。他跟普露在电话上说过,他入学登记完了马上开车回来看看小孩儿,把车给我们留下。不过话说回来,哈利,我们索性让他现在使用着吧。”
“那是我的克罗纳花冠车!”
“他在做你要他干的事情,回学校去了。普露理解。”
“她理解她和一个毫无希望的不成器的东西捆绑在一起了,”哈利说,不过心里想的不是嘴上说的。这小子现在对他构不成威胁了。哈利成了那个城堡的大王了。
今天是非同寻常的星期日。詹妮丝试图让他早起上教堂,她要开车接妈妈去,但是他夜里喝酒太多醒不过劲儿来,只想把他正在做的梦继续做下去,因为在梦里梦见一个姑娘,一个年轻女人,他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她们都长着黑头发,他们三个似乎是在一次聚会上相遇,一起躲在一间小卫生间里,没有说话却亲密无间,仿佛刚刚进行过性交或者正准备性交,搞过一个又一个,要性交是肯定的,先和谁性交定不下来,只是还没有确切地发生,许多小方瓷砖铺成的地板在他们脚下呈现一种角度,卫生间的小空间把他们紧紧围起来,像市中心那家旧烟草店的小镀铬碗环抱着长明雪茄灯一样,一种新关系的快活世界,他想一步深似一步地发展下去,可是醒来了就不能回去接着做美梦了。这是卧室,天花板明亮而倾斜,十分陌生。他们必须尽快挂起窗帘。詹妮丝会尽快干这事吗?可怜的母狗,她从来就干不了什么事情。他的早餐也只好有什么吃什么,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冰箱里找到一个桔子,还有昨天夜里剩下的一些咸干果,另加一杯用自来水管的热水直接冲成的速溶咖啡。这座房子,如同韦布家里的一样,装有那些单柄上下启动的水龙头,好像一根细长的鸟儿,龟头上粘着一只蜜蜂似的。冰箱是房子里原有的,属于卖给他的几样东西之一,备有一个自动制冰机,做得出一蒲式耳月牙形冰块。尽管那个旧多功能搅拌机能使用,可是他没有忘记答应过给詹妮丝买一个帮厨牌面包炉。她过去端上餐桌的饭食总出麻烦,也许与斯普林格老太太过时的厨房有关系。他溜达着走过他的房子,东看看西看看,比如铸铁暖气片啦,铜制窗户挂钩啦,高级小型八角形卫生间瓷砖啦,还有钥匙与锁一体的门把啦;他购买到的这些细小物件在没有家具的房间里倍显色彩,却会随着在这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从视野里消失。现在,它们是裸露的,质朴的。
楼上,一间一定做过男孩子卧室的房间——墙壁上留下许多图钉窟窿和粘贴图画的胶条残头——里面,他在一个斜面壁橱里发现了几摞七十年代早期的《花花公子》和《阁楼》杂志。他在厨房台阶旁边,缓缓转动的电表的下面,拿出来一个他和詹妮丝昨天在舒尔瓦卢杂货店买来的绿色塑料大垃圾桶;但是在处置这些杂志之前,兔子把每本杂志翻看了一下,逐年逐月地专门找每本杂志的中间部分看,随着喷枪雾剂晾干,阴毛第一次从隐蔽处露出来,随后雾剂沫儿大胆地突现出来,这些年轻的女郎像小轿车车身一样美轮美奂,她们身上的宽松睡衣从前面敞开,在她们的豹皮长沙发上变换姿态,杂志订阅者的眼睛因此艳福不浅,看见了她们的全部阴户和宝贝儿。一种无形的力量成年累月地轻轻撑开了她们的洁净无瑕的大腿,且越撑越宽大,终于在庆祝美国立宪胜利二百周年的几期杂志里刊登了阴户大开的裸照,来自得克萨斯州、夏威夷和南达科他州的肥乳丰臀女郎们对着灯光和镜头露出一个竖立的玫瑰色孔眼,好像在回目凝视,从一个热血涌动的下层世界向外凝视,很难说好看,一个终极泄漏口,却也是一道保护深处秘密的屏障,还没有彻底暴露秘密,好比这冬季的光线在寂静的窗户渐渐暗淡一样。窗外,一只松鼠在观望,它那灰色的背部拱起来,黑亮的眼光十分机警。哈利发现,造化无处不在。这棵距离房子很近的树,他认为是樱桃树,树皮是圈状纹路。松鼠发现有人在偷看自己,匆匆逃遁。装满杂志的垃圾桶很沉,简直提不起来。一吨重的阴户啊。他把垃圾桶挪下楼去。詹妮丝两点钟回来了,和他母亲、普露和小婴儿一起吃的午餐。
“大家心情好像都很好呀,”她汇报说,“包括那个小婴儿。”
“婴儿还没有名字吧?”
“普露问纳尔逊叫瑞贝卡好不好,纳尔逊说绝对不行。现在普露想叫她朱蒂丝。这是她母亲的名字。我告诉他们千万别叫詹妮丝,我自己一直就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原以为普露恨她母亲呢。”
“普露不恨她母亲,倒是很尊重她。她恨的是她父亲。不过她父亲也给她打过几个电话了,而且很有,那个词怎么叫来着,和解的意思。”
“,太好了。也许他能来帮助我们经营车场呢。他可以给我们安装供热管道。普露对纳尔逊在她就要分娩时跑掉有什么看法?”
詹妮丝脱下她的帽子,一顶她冬季戴的编织松软的紫色绒线贝雷帽,她戴上这种帽子再配上那件羊皮外衣,让她看上去像一个脸色黝黑的男孩,即将去打仗的小士兵。脱帽产生的静电让她的头发竖立起来。在这没有家具的房间里,她没有地方挂帽子,便扔在了一个白色的窗台上。“呃,”她说,“她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目前情况来看,她说还巴不得纳尔逊不在跟前,要是在家的话还得多操一份心。她觉得纳尔逊总得做点什么,把他的伪装统统剥去——这是她的原话。我认为她知道她把纳尔逊逼走了。一旦纳尔逊得到学位,她认为,他就会对自己满意多了。她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会永远失去纳尔逊,不怕失去什么东西。”
“呃,那么这些天你为什么还要庸人自扰呢?”
“他们彼此非常宽容,”詹妮丝说,“我认为这很好。”她向楼上走去,哈利紧紧跟在后面,仿佛害怕她会迷失在这所房子的新环境里。
他问:“普露会到那边和纳尔逊租一套公寓或者别的什么一起生活吗?”
“她认为现在她带着孩子到那边去会把纳尔逊吓坏的。再说了,她留下来对妈妈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普露对梅勒妮一点都不恼火吗?”
“不,她说梅勒妮会为她看好纳尔逊的。他们不像我们为人处事,没有这种妒嫉的心理,只要你能相信他们。”
“只要相信啊。”
“说到相信不相信的话,”詹妮丝把外衣脱到床上,弯下腰,撅起屁股,把她的靴子拉链拉开。“塞尔玛打电话给妈妈留了话,问你和我想不想到他们家吃点便餐,观看橄榄球超级碗赛[3]。我估计穆尔科特夫妇会去那里的。”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不去。别担心,我说得很委婉。我说我们要把妈妈和普露接到这里,在我们的新索尼电视机上看比赛。我也确实邀请她们了。”她穿着袜子站起来,两只手扶在黑色教堂套装的胯间,好像在拷问他是否胆敢承认他想出去和那伙低级趣味的男女厮混,而不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好啊,”他说。“我还没有好好看——”
“,也有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妈妈从格雷丝·斯图尔那里听说,她家都是佩吉·福斯纳希特姑妈的好朋友。我们去度假期间,佩吉去找她的医生检查,当天夜里医生便陪她到医院里把一个乳房切除了。”
“我的上帝。”他曾经吮吸过那个乳房哪。可怜的老佩吉。上帝的指甲一下子就掐掉了。说到底,生活对我们来说不堪承受之重啊。
“他们当然说他们把东西都切干净了,可是哪家医院不总是说这样的好听话啊。”
“佩吉近来好像走着背字。”
“她一向行为怪异。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不过今天不行了。”
詹妮丝换上粗布装打扫屋子。她说原来的住户搬家搬得乱七八糟,可是他却看不出来,只是那些《花花公子》没有清理掉。他们过去不管在哪里住,她都不是一个十分干净利落的人。没有窗帘,冬天的阳光在什么都没有铺的地上晃来晃去,空空的墙壁把她的工作装反射成了银灰色,为她的肩膀和胳膊增添了活泼的生气,像一条冲刺的鱼儿套上了他的一件旧衬衫和蛾子咬过的毛衣。她身后是没有整理的新床,他们还没有在新床上性交过,因为他们昨天夜里喝酒过多,精疲力竭了。事实上,他们自从那天夜里在海岛一夜风流后还没有过性生活呢。他有些不耐烦地问她,他的午餐怎么办。
詹妮丝问:“,你在冰箱里没有找些吃的吗?”
“只有一个桔子。我当早餐吃了。”
“我知道我买过一些鸡蛋和切片火腿,不过我估计是巴迪和他的女友,她叫什么名字——”
“瓦莱丽。”
“她的头发是不是和荒草一样?你认为她吸毒吗?——他们半夜过后做鸡蛋饼把鸡蛋都吃光了。这是不是吸毒人的迹象,胃口很大?我知道还剩下一些乳酪,哈利。你先乳酪就饼干垫垫肚子,等我晚些时候出去为妈妈买些东西好吗?我不知道星期天这一带什么商店开门,我不能动不动就往佳济山自选商场跑,还不够汽油钱呢。”
“不够,”他同意说,随后乳酪就饼干外加一听施利茨啤酒吃起来,啤酒是罗尼和塞尔玛带来的三捆半打啤酒剩下的。韦布和辛迪带来了白兰地和香槟酒。整个下午他帮助詹妮丝搞卫生,清洗窗户和擦抹木制品,詹妮丝则拖地板并且把厨房和卫生间下水槽也清洗了。他们的房子楼下有一个卫生间,但是他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印有连环漫画的卫生纸。詹妮丝买下了她母亲的打蜡机,和一些屠夫牌蜡油放在野马里,他于是给大起居室的金黄色地板打蜡,每一片木文旋涡和每一个稍稍高出的钉帽以及鞋后跟踩出来的旧印子,都是他的,他的房子的。兔子用转圈抹布往地板上打蜡的同时,脑子里不停地琢磨几个同样的念头,因为你只要一干体力活儿,脑子就会变得愚钝起来。昨天夜里他一直在纳闷儿,那两对夫妇是不是在詹妮丝和他离开后继续交换性交,罗尼和辛迪是不是来了第二次一夜情,他们行动心照不宣的样子,仿佛他们四个人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圈子,安斯特朗夫妇和可怜的巴迪以及饥饿的瓦莱丽是第二梯队或者某种程度上的第三世界。塞尔玛喝多了,醉得厉害,她那灰黄的皮肤开始发亮,让他想起来凡士林的妙用,不过在他感谢她寄来关于加拿大鹅的剪报时她瞪了他几眼,随后斜了一眼罗尼,然后回头又看他,仿佛他脑子里填满了石头疙瘩不开窍。他觉得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在海岛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会真相大白的,人是不能永远保守秘密的,不过让他心里难受的是塞尔玛愿意让韦布搞她,像他们两个那天夜里干过的一切一样,而辛迪还真的想让罗尼第二次搞她,并且用母亲般的手托起沉甸甸的奶子,让那个咋咋唬唬的笨蛋哈里斯,头顶秃得像个婴儿脑袋似的,趴在她的怀里吮吸并且拿这事儿吹嘘一通。保守秘密没有什么必要,我们谁都活不久长,我们已经算得上幸存下来的人了,年轻人到处都有,制造音乐,创造新闻。自从和鲁丝见面以来,他觉得缺胳膊短腿的,他眼角余光里的一个完整的世界熄灭了。詹妮丝和打蜡机嗡嗡响个不停,在他身后噗噗打着地板,他的脑子就这么一路想下去,让他想起一篇他去年在一家报纸或者《时代》周刊上看过的文章,说普林斯顿大学的一名教授提出一种理论,论证在古代诸神直接通过人们的左半脑或者右半脑和他们通话,人们像脑子里有无线电的机器人一样,告诉他们干每件事情,后来到了大约古希腊或者亚述时代,这种体系毁掉了,脑子的电池能量弱得不能接受诸神的命令,不过微弱的闪点还存在,正是凭着这些闪点我们才走进了教堂,也正是凭着所有这些闪点黑人和同性恋者才头戴晶体管耳机脚登旱冰鞋满大街乱窜,正在返回那个时代。他的脑子里也正是有这种闪点,夜里快要入睡之际他能听见妈妈清晰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传过来呼唤哈西,呼唤这个随着叫这个名字的男孩的死去而死去的名字。也许死者就是诸神,他们身上确实有某种向善的东西,比如他们把所占的地方给世人腾出来了。随着年龄衰老,你所丧失的东西变成了各种见证,比如从小就看着和呵护的见证人,如同你自己的小小看台。妈妈、爸爸、斯普林格老头子、小不点贝姬、好心肠的老吉尔(也许早上那个梦与当时他突然接受她有关系,只是她的头发不是很黑,却密得不透气,梦就是梦,和一种全新的关系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斯基特、阿本多斯先生、弗兰克·拜尔、新近死去的玛米·艾森豪威尔、约翰·韦恩、约翰逊总统、肯尼迪总统、太空实验站以及那只加拿大鹅。还有衰弱的查利的母亲和佩吉·福斯纳希特。他的女儿安娜贝尔·拜尔随着他眼角余光观察的那整个世界破灭了,如同《星球大战》里的那些行星消失一样。你知道的死者越多,好像越多的生者你并不了解。鲁丝的眼泪,他离开前才看见:也许上帝活在宇宙里,如同盐融化在海洋里,泪水因此有了咸味儿。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不能饮用盐水,盐水的味道怎么也不会比可乐和土豆条混合起来的滋味更糟糕吧。
他听见身后詹妮丝每次往返都会笨手笨脚地把打蜡机碰撞在脚板上,他忽然想到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忙碌,他们在这所房子里竭力表现得不慌不忙,何况他们根本不应该惊慌,这里距离约瑟夫大街很远很远的。迷失在空间里了。如同灵魂在远离天空的婴儿的身体里醒来一样一定会感觉不知所措:不仅仅因为害怕哭叫起来,或因为心虚,心虚呀。一个巨大的洞等待填平了。这些房间用家具填满所需的钱,他们过去都不需要破费:他把自己毁掉了。抵押贷款:六万两千三百块的利率是百分之十三点五,单单利息一项就八千五百块,每月七百块钱需要二十年偿还本金,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六岁了。鲁丝是怎么说他小儿子的出生日期的,一九六六年六月六日,是吗?数字想来真的很有趣,它们不会撒谎,可是他们搞鬼把戏。三十乘二加十就是七十岁了,许多事情他现在永远做不了了,比如让辛迪像《阁楼》里的那些性感女郎一样,在豹皮长沙发上摆好姿势,他在她面前四肢趴在地上,在那个妙处舔呀,舔呀,舔呀。
昨天夜里巴迪喝得烂醉如泥,他的银架眼镜上都粘上了湿漉漉的酒,他转身对哈利说他知道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了,知道人们议论瓦莱丽个子太高,带着三个孩子,可是她真的能让他得到满足呀。她就是称心如意的那个,哈利。他眼里含着眼泪说出了这番话。飞鹰俱乐部传出来的独家新闻说,多丽丝·考夫曼打算再次结婚。对方兔子过去多少知道一点,名叫唐·埃伯哈特,此公在石油危机之前别人还不知就里时购买市内的不动产发了大财。生活是惬意的,人们把这话挂在嘴边。
日光在窗户上迟迟不肯离去,铺满了白色的窗台,五点钟光景他们把活儿干完,一年中这时候白昼一天比一天延长一点了。行星在各自轨道上行走,不管我们在做什么。在新打过蜡的大厅里,站在楼梯脚下,他摸了摸詹妮丝下巴的柔软却不真让人反感的皮肉,建议上楼上小睡一觉,但是詹妮丝亲吻了他一下,温暖而温情,温情反让温暖逊色,然后告诉他:“,哈利,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可是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到来,一来妈妈要躺下午休,她现在是真的越来越不行了,二来小婴儿到了喂奶时间,时间搅到一块儿了,可我还没有去采购呢。橄榄球超级碗赛开始了吗?”
“六点钟才开始,比赛在西海岸进行。正式开始前四点半有一场表演赛,不过是闹哄哄的广告宣传,你看不到像样的比赛。我想在两点半钟看菲尼克斯篮球公开赛,可是你该死的着急打扫卫生,就是因为你妈妈要来。”
“你当时说出来就好了。我可以一个人打扫卫生。”
詹妮丝开着野马出去采购,他上楼去了,因为楼下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躺一躺。他很想再看见那只松鼠,可是松鼠不见了。他原以为松鼠要冬眠,不过也许今年冬天太暖和了吧。他伸手摸一摸暖气,摸一摸他的暖气,心下既自豪又满足,觉得出暖气很热。他躺在新床上,床上铺了他们在佳济山购买的阿门宗信徒做的被子,没有怎么想什么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和查利在汽车商行遇上了麻烦,一些带号码的关键文件丢失了,展销厅摆放新汽车的水泥地上全是破旧的汽车,上面刻意涂抹上了条纹和星星。他醒来了,意识到他是吓得在逃跑。又传来一声爆破声,嗡声嗡音的:詹妮丝把楼下的门关上了。六点过了。“我开车一直快到了棒球场才找到了这家营业的小型超市。他们还真的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不过我买了四盒冷冻中国式午餐,盒面上的食物图看上去倒是真的很馋人。”
“不是那种使用了化学剂的垃圾食品吧?你可别让普露的奶水中了毒啊。”
“我给你买了许多大香肠和鸡蛋还有奶酪和饼干,省得让你没完没了地抱怨。”
刚才的小睡一开始醒了感觉好像有人用一团湿布猛撞他的脸,后来才开始觉得水渗进了骨头里,把他的兴头激起来了。夜色已经把白天的微弱余光彻底抹掉了;窗户的玻璃格子好似照片底板一样黑漆漆的。塞尔玛和纳尔逊在外界转圈儿,等待随时搬进来。詹妮丝在那家小超市购买了三十块钱的食物,她往冰箱里摆放的当儿,他看见一个角落里有两听啤酒逃脱了昨天夜里那伙贪婪鬼的馋嘴。她还给他买了一块两毛九一罐子的咸干果让他看比赛时吃。前半场比赛或前或后不稳定。他立足于钢人队输掉,他很不喜欢他们竟然把鹰队打败了,他就是不喜欢占上风的一方;他为公羊队暗中使劲,那种劲头和站在阿富汗反抗者一边反对苏联的军队战车一样。
中场休息时,一大群身穿彩色裙服的姑娘和穿着条纹运动衫的像娈童的男孩在场上活蹦乱跳,一千多名加利福尼亚铜管乐手模仿那支过去的大乐队进行伴奏,刺耳的声音很猛烈;这些年轻人试图跳吉特巴舞[4],可是他们摇摆不起来,脚后跟停过一节拍后就很难旋转起来了。他们只好用满身乱晃的迪斯科舞取而代之。后来,一个打扮成安德鲁姊妹[5]童花头样子的阳光女孩演唱《伤感的旅行》,不过没有桃丽丝·黛[6]在四十年代战时演唱的韵味,那可能吗?没有战争了。你可能不相信,这些孩子最早的都出生在一九六〇年左右,更糟糕的是他们都性成熟了。他们全体登场亮相,排起长蛇阵形,跳起所谓的查塔努加火车头舞,随后在万里无云的加利福尼亚天空下纷纷亮出像锡箔的亮闪闪的薄片,权当太阳能电池板。“能源是人民,”他们齐唱。“人民是能源!”谁需要霍梅尼和他的臭石油?谁需要阿富汗?去他妈的俄国佬。说到能源,日本人也去他妈的吧。我们要单打独斗,从东海岸到阳光普照的西海岸。
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书斋,与一亿多别的傻子观看比赛,哈利感到疲乏,便起身到厨房冰箱取第二听啤酒,看见詹妮丝坐在她母亲心疼地赊给他们使用的牌桌边,虽然除了在波科诺斯湖她是从来不打牌的。“我们的客人呢?”他问。
詹妮丝坐在那里守着烤箱给那几盒中国餐加热,抽空阅读她肯定是从那家小超市买来的《美丽家园》的杂志。“她们准是睡过去了。她们夜里需要起来很多次,这样看来,哈利,我们不再住那里也算是幸运了。”
他把嘴唇蘸在啤酒里品尝苦味。麦芽渣差劲多了。人们就是喜欢啤酒的毒素。“呃,看样子我和你住在这所房子里,是减轻体重的好方式。我以后别想吃跑肚子了。”
“你会吃饱的,”她说,翻过一张光溜溜的页面。
詹妮丝看杂志那么投入,对这所房子那么热爱,哈利对她一下子感到妒嫉,便找茬说:“这像等待楼上扔下第二只鞋一样焦心。”
她沉下脸色看了他一眼,但是不是那么恶狠狠的。“我知道你最近得到很多的鞋,足够你扔十年的。”
从她的口气中,他听出来她是在说塞尔玛,不过眼下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转这种念头。
他们的客人直到橄榄球比赛进行到第四节才到来,这时布赖德肖孤注一掷,向斯托尔沃斯扔出一个大长球;接球手和防守者撞在一起,幸运的是接球的那个傻瓜用一个杂技动作接住了球。兔子仍然觉得公羊队会赢得比赛。詹妮丝叫喊说妈妈和普露来了。斯普林格妈妈走进前厅便开始唠叨,一边把她的貂皮大衣脱下来,说开车穿过布鲁厄没费劲儿,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车,她估计是因为人们都在观看比赛。她在教普露使用克莱斯勒车,她们设法把座位往后边挪了挪,普露把车开得很好;不过她过去没有意识到普露长了多么长的两条腿。普露把一个粉色的襁褓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冻着了,脸色显得疲惫而消瘦,不过脸皮绷紧了许多,好像一条床单抻平了似的。“我们本来可以早点到来,可是我给纳尔逊打了一封信,想打完,就晚了。”她道歉。
“我很担心呀,”老太太接着说,“人们早说过,婴儿没有洗礼之前出来串门会招上邪气。”
“,妈妈,”詹妮丝说;她一心想着带领她母亲参观打扫过的房子,领着她上楼去了,尽管只有几盏四十瓦新殖民时期样式的壁灯照亮,过去几任业主已经用坏了许多灯泡。
哈利重新坐回他的浅粉色翼式高背椅子里观看比赛,他能听见老太太就在他头上拖着病腿笨重地走动,视察和寻找有朝一日她不得已来住的房间。他以为普露和她们娘俩在一起,可是楼上传来的杂沓的脚步声不是很多,特里莎悄悄地走下那一级台阶,走进了他的书斋,往他的怀里塞进了他早已等待的东西。菱形的蚕茧般包裹的小客人,小婴儿露出了她的侧影,在索尼电视机闪耀的彩色光线下闭着眼睛,眼睑眯成一道细小的没有针脚的斜缝,螺纹状的小鼻子下的小嘴唇嘟噜着小泡沫,仿佛要作出一副娇美的蔑视神态,知道她是好样的。从小脑壳上看,她是个小女孩儿,这从她出生的第一天就显露出来了。她经历了这一切,一路竭力争取,来到这里,进了他的怀里,他的手里,一件几乎没有重量却活生生的存在的小人儿。家产的人质,心灵的渴望,一个小孙女儿。他的。他棺材上的一枚小钉子。他的。
[1] 16世纪起源于荷兰的基督教派,反对婴儿洗礼、服兵役等,主张朴素的生活,崇尚节俭。
[2] 帕拉弟奥是意大利16世纪的建筑师,被称为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
[3] “超级碗”(Super Bowel)是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FL(National Football League)一年一度的总决赛。
[4] 随着爵士音乐节拍跳的快速舞。
[5] 指拉维纳(1911—1967)、马克森纳(1916—1995)和帕蒂(1918— )三姐妹组合,她们十几岁红极一时,一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而马克森纳演唱到八十年代才隐退。
[6] 桃丽丝·黛(1924— ),美国歌星和影星,有“邻居家的阳光女孩”之称;唱歌走红后进入电影和电视界,电影主要作品有《年轻的心》和《爱我或离开我》;电视剧作品有《枕边絮语》等。
附一
哈利家世小说人物小传 (按姓氏英语首字母顺序排列)
阿本多斯(Mr. Abendorth):在佳济山(Mt. Judge)的圣约瑟夫教堂工作的邮递员。于62岁时死于脑血栓。只在本书中出现。
玛丽·安(Mary Ann):哈利参军前的女朋友,在第1、3部书中出现。
哈利·安斯特朗(Harry Angstrom):又名哈罗德(Harold),绰号“兔子”,母亲又叫他“哈西”,本书最重要的主人公。生于1933年2月,1956年2月和詹妮丝结婚,死于1989年9月。
詹妮丝·安斯特朗(Janice Angstrom):哈利之妻,娘家姓斯普林格(Springer),四部书中主人公之一。生于1935年,1956年2月和哈利结婚,四部曲结束之际她仍健在。
朱蒂丝·安斯特朗(Judith Angstrom):哈利的孙女,纳尔逊和普露所生之女。生于1980年1月14日,在第3、4部书出现。
玛丽·安斯特朗(Mary Angstrom):哈利之母,1979年之前去世,娘家姓伦宁格(Renninger)。在第1、2、3部书中出现。
米丽亚姆(米姆)·安斯特朗(Miriam[Mim] Angstrom):哈利之妹,长期在美国西海岸当地下妓女,时常回老家,个性坚强,对家庭有重要影响。在四部书中都有出现。
纳尔逊·弗雷德里克·安斯特朗(Nelson Fredrick Angstrom):哈利和詹妮丝所生之子,生于1956年11月。1979年9月和普露(Pru)结婚。为四部曲中主人公之一。
普露·安斯特朗(Pru Angstrom):纳尔逊之妻,原名特里莎·鲁贝尔(Teresa Lubell)。1980年1月14日生下女儿朱迪丝(Judith),1984年秋天生下儿子罗伊(Roy Harold)。为第3、4部书中主要人物之一。
洛蒂·宾格曼(Lottie Bingaman):哈利的同桌同学,曾是他的暗恋对象。在第1、3部书中出现。
鲁丝·拜尔(Ruth Byer):原名鲁丝·伦纳德(Ruth Leonard),妓女,哈利的重要情人。和哈利同居三个月,怀孕后哈利离开她。后来,她和弗兰克·拜尔(Frank Byer)结婚。她告诉哈利说,1961年生女儿安娜贝尔(Annabelle)。她1960年末生下儿子司各特(Scott),1966年6月6日生下儿子莫里斯(Morris)。哈利却觉得自己才是安娜贝尔的生父,认为她应于1960年2月出生。在第1、3、4部书中出现。
阿奇·坎贝尔牧师(Rev. Archie Campbell):美国新教圣公会牧师,哈利认为他是同性恋,为纳尔纳和普露主持婚礼。只在本书中出现。
佩吉·福斯纳希特(Peggy Fosnacht):詹妮丝早年的密友,哈利的一夜情人。其夫叫奥利(莫利斯)·佛斯纳希特(Ollie [Morris] Fosnacht),其子比利(Billy),是纳尔逊的朋友。这三人均在第1、2、3部书出现。
埃米·格林格(Amy Gehringer):詹妮丝之母贝茜(Bessie)的朋友。只在本书中出现。
罗尼·哈里森(Ronnie Harrison):哈利终生相识的朋友,为斯库尔吉尔共同基金公司工作,在第1、3、4部书中出现。其妻塞尔玛(Thelma),在第3、4部书中出现,一直暗恋哈利,跟他有过一夜情。哈里斯夫妇的长子叫阿历克斯(Alex),次子叫乔吉(Georgie),三子叫罗恩(Ron)。
巴迪· 英格尔芬格(Baddy Inglefinger):飞鹰高尔夫及网球俱乐部(Flying Eagle Tee and Racquet Club)成员,哈利夫妇的朋友。先是带了个叫乔安妮(Joanne)的女朋友,后又想跟瘾君子、带了三个孩子的瓦莱丽(Valerie)结婚。只在本书中出现。
杰克(Jake):斯普林格车行的小车销售员,只在本书中出现。
多丽丝·考夫曼(Doris Kaufmann):詹妮丝的朋友,后计划跟买卖不动产发了财的唐·埃伯哈特(Don Eberhardt)结婚。
米尔里德·克劳斯特(Mildred Kroust):自1939年以来就担任斯普林格车行的记账员。在第2、3、4部书中出现。
弗兰克·鲁贝尔(Frank Lubell):普露之父亲,在第3部中叫做弗兰克,在第4部叫罗伊(Roy);在第3、4部书中出现。鲁贝尔夫人即是普露之母,只在第3部中出现。
莱尔(Lyle):斯利姆(Slim)的同性恋伴侣,在“理财通”(Fiscal Alternatives)工作,感染艾滋病。以后为斯普林格车行的会计,在第3、4部书中出现。
曼尼先生(Mr. Manny):于1979至1983年间在斯普林格车行工作时任维修部主任,只在本书出现。
梅勒妮(Melanie):纳尔逊在肯特大学的同学,好朋友,只在本书中出现。
韦布·穆尔科特(Webb Murkett):哈利和詹妮丝的朋友,其第三任妻子叫辛迪(露辛达)(Cindy[Lucinda]),其长子叫马蒂(Marty),他和辛迪的女儿叫贝琪(Betsey)。夫妻俩均在第3或第4部书中出现。
杰米·努尼梅克(Jamie Nunemacher):鲁丝之女安娜贝尔的男朋友,只在本书中出现。
艾迪·帕斯托雷利(Eddie Pastorelli):帕斯托雷利地产行的老板,与哈利是扶轮社的会友。
罗布(Rob):远道前来参加普露婚礼的伯伯,只在本书中出现。
拉迪(Rudy): 斯普林格车行的小车销售员,在3、4部书中出现。
休伯特·约翰逊·斯基特(Hubert Johnson Skeeter):在第2部书中留宿哈利家的黑人激进分子,在火灾中逃走。本书报上登出来的新闻说他于1979年4月去世。在第2、3部书中出现。
斯利姆(Slim):纳尔逊的朋友,在第3、4部书中出现。
贝茜(瑞贝卡)·斯普林格(Bessie [Rebecca] Springer):娘家姓科纳(Koerner),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德裔家庭。詹妮丝的母亲,1982年去世。在第1、2、3部书中出现。
查利·斯塔夫洛斯(Charlie Stavros):生于1923年10月,斯普林格车行的高级销售代表,曾是詹妮丝的情人。在第2、3、4部书中出现。
格雷丝·斯图尔(Grace Stuhl):詹妮丝之母的朋友,只在本书中出现。
瓦莱丽(Valerie):巴迪的女朋友,兔子夫妇认为她是个瘾君子。在第3、4部书中出现。
附二
哈利家族成员生卒年统计表
附三
与哈利、詹妮斯关系密切者的生卒年统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