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九七八年豪华款提升后背五门克罗纳花冠车,停放在它的车位上。号称“亮红色”,它却是一种更接近棕色的颜色,宛如放久的西红柿汤。如果日本人有什么弱点的话,那便是他们的颜色感:在哈利看来,他们的紫铜色根本就是一种浅棕色,薄荷绿金属色在哈利想象中应是氰化物的颜色,而他们所谓的米色,则是一种纯粹的柠檬黄。在战争期间,在随处可见的漫画里,日本人都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儿,他细细想来颇有几分真实,他们看东西一准走眼,他们的所有颜色都是介于彩虹条色与条色之间的过渡色。不过,他的克罗纳花冠车是一部温暖舒适的汽车。结实的大汽车感觉,垫衬倾斜方向盘,腰部支撑杆为驾驶的人调整舒适,厂家配置的AM/FM多道传送四喇叭收音机。他对收音机格外欣赏,开车在布鲁厄穿行,车窗开启并锁住,动力通风在车里流动,汽车的四个角嗵嗵地回响着迪斯科音乐,好像是从脑海舞厅的四个角发出来的。强劲而温馨,这种音乐让兔子想起他上中学时收音机里放出的音乐,单簧管演奏的《月亮高悬》倏然远去,他们把单簧管叫做甘草棍,“装出高人一等的阔气”:城市音乐与乡村音乐不一样,六十年代的乡村音乐试图把我们往回拉,让我们修炼得比原来更好。黑人姑娘扯起委婉和谐的嗓子,吟唱一些颠三倒四的歌词,合着搏动的带电的节奏,他就喜欢那种联想,想到那些黑人姑娘或许就是底特律的,她们那些在装配线上磨洋工的男朋友,身着闪光金丝线衣服,随着迪斯科灯光旋转,闪烁的光亮令人眼花缭乱。他和詹妮丝起码应该到111道路迪斯科舞厅去一次,至今想过一百次了,可就是不敢去。在他脑海里,他力图把詹妮丝和那些黑人姑娘还有那些旋转的灯光捏合在一起,可是她们格格不入。他想起了斯基特。十年前,这个小个子黑人来与他和纳尔逊一起生活,度过一段苦苦支撑的苦日子。现在,斯基特死了,他在四月里才刚刚听说。一个无名无姓的人给他寄来一块剪报,装在一个长长的盖邮戳的信封里,是那种谁都可以在邮局里买到的信封,地址是整齐的圆珠笔大写印刷字体,像出自会计或者老师之手,剪报是布鲁厄《缸报》上常见的那种,在活字排版印刷淘汰之前,哈利一直在那里做排版工。剪报内容如下:
前居民
在费城遇害
休伯特·约翰逊,曾在布鲁厄居住,在费城综合市医院死于枪伤,据称是在与警察发生的一场枪战中受伤。
情况表明约翰逊在没有受到挑衅的情况下首先向警察开枪,因为前往调查的警察听说在一个宗教社团里发生破坏公共设施和居住法现象,该社团据说由约翰逊领导,其“当今弥赛亚自由之家”由若干黑人家庭和年轻人组成。
由于他们深夜演唱和扰民的行为,让邻居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当今弥赛亚自由之家”位于哥伦比亚大街。
约翰逊被缉拿
约翰逊最后定居在本市普拉姆街,当地人记得他叫过“斯基特”,还用过“法恩斯沃斯”这个名字。他因多项投诉在这里被缉拿,当地警察宣称。
费城警察当局副局长罗曼·苏尔皮茨基向记者透露,他和他的警员别无选择,不得不向约翰逊还击。幸好没有警察和其他“社团”成员在交火中受伤。
即将离职的弗兰克·里佐市长拒绝对此事件发表评论。“这种失去理智的行为已经比以前少了。”副局长苏尔皮茨基主动表态说。
信封里就只有剪报,没有短信。但是寄信的人显然认识他,知道他过去的一些事情,而且一直在注意他,如同死者可能注意他一样。想来毛骨悚然。斯基特死了,一个有种的人物从这个世界上退出了,一个有胆识的人物,一个有作为的人物,如果在世也许会让一切颠倒过来。斯基特过去预示出这点,他还年轻就死了。哈利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他穿过一片在玉米茬地,穿过一群啄食落穗的乌鸦。不过,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他手里这张四月份的剪报让他觉得和别的新闻没有什么区别,和展销厅里镶进镜框里有关他自己的体育剪报也没有什么区别。你自己也死掉了。他受斯基特魔力支配的那部分已经枯萎,已经被覆盖。在他生命中,他过去不曾和任何黑人接近过,而且实际上这个像天使一样降临的敌对的陌生人带来的关注让他感到荣幸,没有丝毫惧怕和不舒服;哈利觉得他再次被这个怒气冲冲的人审视着像在X光下做检查。然而,他无疑是一个疯子,他的种种要求超乎寻常,无尽无休,他死了,兔子感到更加安全。
他舒适地坐在他的密封良好装配良好的轿车里,布鲁厄的老城宛如静悄悄在旁边放映的电影一样从他紧闭的车窗边闪过。他顺着111道路,沿河边向他和斯基特曾经居住过的西布鲁厄开去,然后拐上韦泽街桥;这座桥曾以某个市长的名字重新命名过,可没有人使用过那个名字;接下来,哈利绕开泉水迸溅、桦树成荫的步行街,因为那些城市规划者为了改造市中心,在韦泽街最宽阔的两个街区栽种桦树(有笑话说,他们栽种下实际需要的两倍数量的桦树,估计会死掉一半,可事实上大多数都长势良好,这样一来他们在市中心种出一片森林来,一些抢劫活动在这里时有发生,酒鬼和吸毒者在这里睡觉),向左拐上第三大街,穿过几个遍布眼科诊所的半居住区,来到名叫艾森豪威尔的大斜街,在旧工厂和铁路调车场的街区里行驶。铁路和煤造就了布鲁厄。这个城市在宾夕法尼亚州最大城市中排名第五位,不过现在滑到了第七位,处处可见的建筑诉说着能源的消耗。形状洋洋大观的高烟囱半个世纪没有往外冒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涡卷形铸铁灯光柱没有亮起过。韦泽街比较低的大楼转而经营廉价的和色情的商品,只有一处新的大百货商场,是一座没有窗户的扩充建筑物,用施恩鲍姆殡仪理事公司的白砖建成。旧纺织厂改为减价服装市场,到处都是哗啦啦飘拂的旗帜——厂家直销和标语——美元还当美元花。这些地区有弃用的铁轨,有汽车商店,有堆积的轮子,还有空货车车厢,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刺进这个城市的心脏。所有这类东西都是上个世纪在大搞钢铁和大兴土木期间由现在所谓的工业巨人造成的,它们在这个城市依然保持完好,而那些单独的新楼则是殡仪厅和政府办公室、失业救济处和征兵办。
穿过车辆调配场和第七大街昨天夜里被水淹过的地下通道,艾森豪威尔大街陡直向上延伸,一路两旁都是一个挨一个的成排房屋的居民点,由各个德国工人存款和贷款联盟修建而成,坚固耐用,只是彩色玻璃的扇形窗户与后来修建的铝板遮篷和合成材料壁板显得格格不入,波兰人和印度人因为被黑人和西班牙人挤出来,在哈利的青年时期只好在河边的低矮的街区住下来。黑人青年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想着心事,从街角旧杂货店的三角形石头门廊向外注视。
那些消失的白人工业巨人曾经按布鲁厄的坐标绘制蓝图,给艾森豪威尔大街横穿的这些比较大的街道取了水果名字和季节名字:冬天大街、春天大街、夏天大街,但是没有秋天大街。二十年前,兔子在夏天大街和一个女人,鲁丝·伦纳德,生活了三个月。就在那里,他生下了他今天看见的那个姑娘,如果她果真是他的女儿的话。干系是逃脱不了的;我们的罪孽,我们的种子,总会九九归一。迪斯科音乐转换成了BG三人组合[11],白种男人模仿黑人女人唱歌,唱得惟妙惟肖。《好好活着》响起来,强烈的搏动音律贯彻始终,一种怪怪的鼻音呜呜咽咽暗中缭绕:约翰·特拉沃尔塔的主题歌。兔子仍然认为他是考特尔先生的音乐班里的一个“笨疙瘩”,但是有那么一会儿思绪回到了去年夏天,美国百分之百是属于他的,每个不够十五岁的小妞都想在停放在布鲁克林一辆汽车的后座上让一个昔日的“笨疙瘩”搞颠了。他想起自己女儿坐进克罗纳花冠车的后座里,光溜溜的腿直达她的屁股。他不知道她的阴毛是不是像她妈妈当年的,也是姜黄色。那个大腿弯弯儿,一个鲜嫩成熟的女人都好像绕着一种拐角儿丛生了一英寸阴毛,没有什么难看的阳物儿像挂在架子上的香肠一样悬垂,青筋毕露的样子。她眼睛像他眼睛的蓝色:一个怪念头冒出来,他变成了女人,基因携带着一种神秘的信息,全是那种方式,年年岁岁,来来往往,通过那个流血的成长和生活的渠道,那个延续活命的渠道。打住吧,别这样想下去为好,想下去只会让他充满没有什么意义的激动。都怪一些音乐让他想入非非。
有辆车打亮双前灯,一辆散热器护栅中间装了一根大保险杠子的黄色莱曼赛车,在他的车尾后紧追,近在咫尺,他只好小心地开到一辆停放的车后面,让那个狗杂种过去:开车的是一个金发女子,一个向后倾斜的小小侧面影子。当今之日,这种情况似乎司空见惯,一个莽撞的挡路狗让你恨得咬牙的,你却看见方向盘前是一个黄毛丫头,一定是某人的女儿,而且从她脸上懒洋洋的呆滞的表情看不出一点莽撞的样子,只是想往前赶路。兔子刚刚开车那会儿,道路上都是慢慢蹭路的老保守,现在则好像都是年轻人,全都急不可待,一个劲儿往前挤。让他们过去,是他的座右铭。也许他们在下一英里就会撞在电线杆子上要了自己的小命。他巴不得这样。
他巡道而行,开进壮观的布鲁厄中学所在地,这里名叫“城堡”,修建于一九三三年,他的出生年份,所以他记得。人们现在不会修建这种建筑物了,对教育失去了信心,人们都说人口增长率接近零,眼下学校生源严重不够,于是关闭了许多小学校。上了这条大街,城市的建设者用完了季节的名字,开始使用树的名字。城堡以东的洋槐大街两边是草坪环绕的房子,不过房子与房子之间的隔离带很窄,杜鹃花由于没有光照而死掉了。生活富裕的人住在这里,骨科医生和法律人士以及一直没有想到南迁或者后来迁来的中级植物管理人员自那时以后也都住在这里。洋槐大街开始拐弯穿过城市公园时,街名改成了市景观路,尽管街边的大树长成后挡住了城市景观;布鲁厄的景观只有在极顶酒店才看得见全貌,可是极顶酒店一带本来是跳舞和搂脖子亲嘴的场所,如今却成了毁坏公物和制造恐怖的窝点。美籍西班牙人专爱来这一套,不喜欢看见白人青年寻找快活,一旦看见就会把汽车围住打碎车窗,一边对男青年拳脚相加,一边把女孩子的衣服一条条撕烂。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多么糟糕,尤其女孩子家不容易。他和鲁丝去过极顶酒店一两回。铁路枕木台阶也许现在烂掉了。她脱掉了鞋子,因为高高的鞋跟总是踩进铁路枕木之间的碎石里,他记得她那两只苍白的脚在他的眼珠子下向前走动,好像裸露出来专给他看的。人们当初不满意的东西还不多。在公园里,一辆陈列给人看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坦克,炮口对着网球场,就是那些围栏圈起来的网球场也不例外,防止人们破坏。小青年长了力气,专爱破坏。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种德性吗?你想与众不同呀。这世界好像不可摧毁,不会放你出去。让他们过去吧。
前面出现了停车红灯,向左拐,哈利在尖山墙、塔楼状的房子之间穿行,这些房屋是人们很早的时候修建的,那时人们还戴草帽,手工制作冰淇淋,骑自行车,而且当时只有一个购物中心,那里有一座四个剧院组成的综合电影院,广告牌子高高在上,连那些破坏成性的人也奈何不得,偷不走那些字母:异形太空城本标妙女郎逃出亚卡拉。没有哪个字母他想仔细打量,他就喜欢史翠珊[12]的一头鬈曲的发型和那个犹太人鼻子,而且不止那个鼻子,还有她那嗓音发力的犹太人劲头也让他怦然心跳,一定和上帝的选民沾边儿,他们在这地球上好像更无拘无束,他知道得越少就越觉得他们富有活力。芭芭拉·史翠珊身上有股邪劲儿,即便她不像谢里夫一样可与埃及人相比,那么怎么也像瑞恩·奥尼尔一样具备一种超级上等白人的模样;伍迪·艾伦同样具备这样的东西,而戴安娜·基顿就没有犹太人的味道,尽管她的头发也鬈鬈曲曲的,让人联想。
音乐停止,新闻开始了。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在播报,带着点鼻音,仿佛她知道她在浪费我们的时间。燃料,卡车司机。三英里海岛调查还在继续。太空实验室回收的日期改期了。索摩查[13]也遇到了麻烦。判刑的佛罗里达杀手的死刑缓期执行遭到否决。大不列颠自由党前领袖蓄意谋害其前同性情人的罪名不成立。这条新闻让兔子厌烦,对这个牛烘烘的同性恋男人逍遥法外感到气愤,不过他的愤慨因为对下一条新闻报道的犯罪案例兴趣大增而化解,因为这条新闻说巴尔的摩一位医生用高尔夫球杆结果了一只加拿大黑雁而被指控。那个索然无味的女性声音底气不足地说,被告辩解说他只是因为高尔夫球偶然击中了那只黑雁,随后他用高尔夫球杆打死了那只受伤的黑雁,结束了它的痛苦。女性的声音最后说:“是安乐致死,还是格杀勿论?”他在自己的车里哈哈大笑,独自大笑不已。他要把这件事好好记住,明天在俱乐部里给大伙儿讲一讲。明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那个女人向他保证,接着报道天气状况。“到目前,排行榜第一的歌曲风靡全国,《猛料》[14],由迪斯科王后唐娜·萨默演唱!”
坐在这里等得心难熬
等待哪个情人来呼叫……
兔子喜欢歌曲里的合唱,那些姑娘在背景里放声齐唱,你可以想见她们站在某个狂热的城角嚼着口香糖,谁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花头:
猛料
我需要猛料
我想要些猛料
我需要猛——料!
曾几何时,他对唐娜·萨默入迷,那时候唐娜·萨默在录制那些女人嘶嘶啦啦吸气、喘息和叹息的唱片,像是她走到跟前来了。也许不是唐娜·萨默的歌,只是某个无名的黑人女孩在模仿。可是他认为唱歌的是唐娜·萨默。
开车拐上422道路,路绕着佳济山的半山行驶,右侧是一段陡直的落差,看得见那个高架桥,它曾经是从县北把水横跨跑马河黑黝黝的河面引进城里的渠道。两座汽油加油站标志着佳济山行政区的建立;接下来没有顺着通往费城的422道路直行,哈利开着他的克罗纳花冠车离开公路,进入花岗岩修筑的浸礼会教堂旁边的中央大道,然后斜插上杰克逊大街,穿过三个街区,向右拐进约瑟夫街。如果他在约瑟夫街继续行走两个街区,那么他便会路过他家的老房子,椒树街角一号,妈妈先走一步后,爸独自坚守了几年,拾掇庭院,清理卫生,自己做饭,后来他的肺气肿恶化得不堪承受,整日坐在椅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为淌蜡的烛焰遮挡来风的弯曲的手,爸去世后,兔子很少路过那里:他和米姆把老房子卖了,可那家人把门窗框油漆成了不堪入目的葡萄色,还在前面那个大窗户上吊了一盏紫外植物灯。如同布鲁厄的那些年轻夫妇一样,以为在连栋式住宅上只要弄出点花样,不管多么不伦不类,他们都就等于帮了这个世界的忙。哈利不喜欢那个家伙的口音、发式还有休闲服装;不过,他当初只是喜欢那家伙出的价格:房价五万八千块,而爸爸和妈妈一九三五年买房用了四万两千块。那可是一大笔钱呢,尽管米姆分了一半回到内华达安了家,又付了房产代理商和律师费,他们还是把该花钱的窟窿都堵上了。他当时恳求詹妮丝使用那个两万总数购置一处新房,完全为了他们方便,也许就在西布鲁厄宾园一带,离售车场只有五分钟路。然而,詹妮丝不干,他认为他们不应该把岳母弃置不顾:斯普林格家在他们没有房子时收留了他们,他们自己的房子烧掉了,他们的婚姻濒临崩溃,这时岳丈死了,他答应牵头打开新车销售局面,可纳尔逊年纪不大却已经屡经磨难,在布鲁厄城那头还有好多糟糕的余波一直不让人消停,吉尔的死因在审讯,警察介入调查,她的父母亲从康涅狄格一路告来,保险公司开始对索赔进行反复核实,因为可疑的情况很多,可怜的佩吉·福斯纳希特不得已发誓说哈利当时在和她睡觉,因此他自己没有放火,面对这一切似乎只有保持低调为好,在斯普林格家那座大灰泥房子后面暂避风头,熬周如月,熬月如年,因为年轻的安斯特朗夫妇没有到别的地方寻找他们自己的住处。后来,弗雷德突然过世,纳尔逊去上大学,似乎地方更加宽敞,没有更多的理由非要另找住处了。那所住宅,约瑟夫街89号,在枝繁叶茂的树木下,四周的草坪细草如丝,总让哈利想起女巫的糖果房子,四壁墙是栗仁红奶糖修建的,厚厚的石板屋顶则是甘草糖奈克牌威化饼干做的。尽管从外面看起来这所住宅很大,可是楼下却塞满了岳母斯普林格娘家科纳家族那边传下来的家具,窗帘总是拉着一半;除了那个遮挡起来的后廊和詹妮丝做姑娘时住过、纳尔逊到肯特上学之前住过五年的那间楼上小屋,这所斯普林格住宅里没有一个角落哈利觉得能够畅畅快快呼吸几口自个儿的空气。
他绕行进入蓝砂岩铺砌的后巷,把克罗纳花冠车开进车库,停放在一九七四年海军蓝色的克莱斯勒纽伯特车旁边,这车是弗雷德去世前一年给老妻买的生日礼物,老夫人开起车来两只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一脸紧张神情,仿佛发动机盖下有一颗炸弹会随时爆炸似的。詹妮丝一贯把她的敞篷野马车停放在路沿围栏前边,那棵槭树滴落的水能把车顶早早沤烂。天气变暖了,她有一段时间把折叠车顶放下过夜,车座因此总是湿汲汲黏糊糊的。兔子把车库顶门放下,走过后院的那条水泥人行道,如同一对车灯在一条隧道里照出两股灯光,他奇怪地意识到现在不是有一个孩子,而是有两个孩子。
詹妮丝在厨房里和他打招呼。一些食物已经准备好了。她穿一件挺括的薄荷条纹连衣裙,但是她下午在俱乐部游泳池游过泳,她的头发还是七长八短湿漉漉的。几乎每天她都约她的一位好朋友在一家她们所属的俱乐部打网球,那个俱乐部名叫“飞鹰高尔夫球和网球俱乐部”,一个新兴的组织,位于印第安名字叫“佩马奎德山”的低坡上,树木荫翳,是佳济山的兄弟山。她们打完球后躺在游泳池边消磨下午剩余的时间,或者说闲话,或者打扑克并且消消停停地享用汽水或伏特加汤力水。哈利喜欢有一个在俱乐部里消磨时光的娇妻。詹妮丝四十三岁,肚子一带渐渐厚实起来,不过她的腿还硬硬的,条顺笔直。她肤色黑里透红。她的脸总是黑黝黝的,到了七月份不仅脸色像野人一样黑黑的,而且腿和胳膊都几乎黑得像一部老乔恩·霍尔电影里的某个小波利尼西亚人。她的下嘴唇带出几许氧化锌的色泽,看上去很性感,尽管他从来不喜欢她嘴部紧闭的那种样子。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向后梳着,露出的大脑门儿有点杂色,好像牛皮纸滴上了水晾干一样。哈利从她散发出来的那种热气里感觉出她和她母亲吵过架了。“这是又怎么了?”他问。
“太任性了,”詹妮丝说。“她在她的屋子里,说我们只管吃,不用等她。”
“说说气话吧,她会下来的。不过吃什么呢?我没有看见火上做什么嘛。”镶在炉子上的数字钟表已经六点三十二了。
“哈利别催饭。谁哄你不算人,我一回来换掉网球运动服就要到商店去,可是这张明信片在这里,我和妈妈就为它开始没完没了地吵起来。还好,大夏天,你也不想吃得太多。多丽丝·考夫曼,她要在这里就好了,她说她午餐只是喝一杯冰茶,连隆冬季节也不例外。我原想就吃我买来的那些你和妈妈不喜欢动筷子的汤和那些冷切肉,它们迟早得吃掉呀。园子里的莴苣现在长得太快,我们必须拌沙拉吃掉,免得长疯了。”詹妮丝在后院里选好地方开辟了一片蔬菜园子,那里本来是纳尔逊荡秋千的地方,她从下边街区叫来一个帮手,用他的旋转碎土机把硬土翻了一遍,且说那土地竟然松软得不得了,冬天硬土层下的泥土味令人陶醉,詹妮丝在刚刚抽芽的稀疏的树影下精耕细作,忙得不亦乐乎;可是眼下是盛夏,树叶长得密密匝匝,菜园被树荫遮挡起来,俱乐部的网球比赛一场接一场,她顾不上那片菜地,野草疯长起来。
尽管如此,哈利还是不能不喜欢这个棕色眼睛的女人,今年三月为止她已经给他做了二十三年的时冷时热的妻子。他如今富了,却是因了她继承家产,这种彼此的共识在他们之间稳稳当当维系着,如同一种性的形式,舒舒服服却躲躲闪闪。“沙拉和大香肠,挺合我的胃口,”他说,显然屈从了。“先让我喝点什么吧。今天我正要离开售车场,来了一对只看橱窗不买货的小青年。跟我说说,是一张什么明信片。”
他站在冰箱旁勾兑杜松子苦柠檬汁儿,因为他认为这些糖混合物在酒精里增加热量,让他身体超重却保持体形,这顿凑合肚子的星期六晚餐也就凑合过去了,饭后消停了也许会去小跑一会儿;詹妮丝则穿过黑黢黢的餐厅,走到有霉味儿的前客厅,客厅的窗帘拉着,显然还感觉到斯普林格岳母的愤愤之气,伸手把那张明信片拿来了。明信片上有一道白雪坡,一片楔形纯蓝的天空;两个黑色的躬身曲背的人影在那条雪坡上顺着一个接一个的S形滑雪道飞奔。红色卡通字母来自科罗拉多的祝福横排在那片蓝天上,看上去像蓝色的油画。反面是几行熟悉的潦草手写体字,瘪瘪缩缩的,仿佛那孩子把这些字写出来时被挤得难以存身似的,好不容易写出来几句话:
嘿,妈妈和爸爸和奶奶:
这些山让佳济山
相形见绌!不过没有雪,
就是很多很多的草(玩笑)。
一直在学悬挂式滑翔。
活儿教得不怎么样,那家伙是
一个低能儿。宾夕法尼亚在召唤。
我要是把梅勒妮带回
家行吗?她能找到
工作不会有麻烦的。爱,
纳尔逊
“梅勒妮?”哈利问。
“妈妈和我正是为这个争吵呢。她不想让那姑娘呆在这里。”
“她和两星期前一起出去游玩的是同一个姑娘吗?”
“我还在想这事呢,”詹妮丝说。“两星期前的那个好像叫苏或乔什么的。”
“她要是来了睡哪里?”
“咳,要么睡在前面的缝纫室,要么睡纳尔逊的屋子。”
“和那小子睡一起吗?”
“咳呀,哈利,我真的一点都不会吃惊。他都二十二岁了。你多会儿变得这么假正经起来了?”
“我不是在假正经,只是讲点实际情况。两个年轻人到蓝天上玩玩悬挂式滑翔,或者到别的地方游玩,这是一回事,可是让他们带着他们那些麻醉剂和小情人儿到这家里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房子的楼上很不方便,你该知道这点。过道的空间太大,你打个喷嚏放个屁谁都听得见的;坦率地说,只有我们和妈妈住着痛快舒适。别忘了,那小子的收音机在整个中学期间都响到凌晨两点,谁知道他怎么听着收音机睡觉?他那张床是单人小床,我们打算怎么办,为他和那个叫什么梅罗迪的买一张双人床吗?”
“是梅勒妮。我说不准,她总不能睡在地上吧。他们都有睡袋的。我们可以把她安排在缝纫室里睡觉,不过我知道她不会呆在那里的。要是我们也不会的。”她出神的黑眼睛越过哈利注视着过去的时光。“我们把我们的邪火都偷偷摸摸地释放在过道里,或者在汽车的后座上凑合了事,我早想到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孩子们受那种委屈了。”
“我们有孩子,可没有孩子们,”他冷言冷语地说,喝下肚的杜松子酒在里面发挥作用了。他们曾经有过孩子们,然而他们的小女儿贝姬夭折了。那全是他妻子的过错。他的生活状况憋憋屈屈一点不展扬,也是他妻子的过错;每到关键时候她就会成为他的自由的一堵墙。“听着,”哈利对她说,“我多年来一直努力走出这座他妈的压抑的房子,我不想让这个得过且过目中无人的混小子回来缠死我。这些臭小子好像认为这世界存在是为他们服务的,可是我站在一旁等着伺候人早等烦了。”
詹妮丝仗着她乡村俱乐部的棕褐色保护,站到他跟前毫不示弱。“他是我们的儿子,哈利,我们不能赶走他的客人,仅仅因为他的客人在性别上是女的。如果客人是纳尔逊的男性朋友,你不会这么来劲,事实上是因为来人是纳尔逊的女性朋友,你才这样反感呢,而且是纳尔逊的女性朋友。如果来人是你的女性朋友,那么楼上就不会拥挤得让你连放屁都不痛快了。这是我的儿子,他要是想到这里来,我就让他来。”
“我没有什么女性朋友,”他还嘴说。话音听起来让人可怜。詹妮丝是在说他应该有女朋友吗?女人哪,一旦性别说到明处,她们就都变成怪物了。你在她们身上操她们,你是一条毛毛虫,你要不操她们呢,还是一条毛毛虫。哈利大步走进餐厅,把老橱柜突出的框格玻璃震得咯咯作响,冲着橱柜对面又黑又脏的楼梯上面大声喊道:“喂,贝茜,下来吧!我站在你一边!”
一阵仿佛来自上帝的沉默,随后有人下床弄得床吱吱一阵响动,接着有人迈着不情愿的脚步走过楼板向楼梯口走来。斯普林格太太拖着两条疼痛的水肿的腿一边下楼,一边说:“这房子是我的,合理合法,詹妮丝的老爹一辈子操劳挣下的房子,让我们躲风避雨,那个姑娘住一夜都不行。”
橱柜又咯咯颤抖了一阵;詹妮丝走进了餐厅。她针对母亲的口气扯直嗓子说:“妈妈,要是没有哈利和我共同维持这房子,你是对付不了这么大的一个住宅的。这在哈利来说牺牲很大,一个大男人有头有脸却没有自己理直气壮的房子,你没有权利禁止纳尔逊来住,只要他想来,你没有权利,妈妈。”
身重的老妇人哼哼唧唧蹭下楼梯,站在离餐厅地面只有三个阶梯时不下了,停下步来说,声音因为泪水有些哽咽:“纳利[15],他好的地方我看得很清楚,从心里高兴,从心里爱那个孩子,尽管他长大成人后一点不像他爷爷的为人,和我所希望的也一点不一样。”
老太太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詹妮丝因此更加生气,说:“爸爸如今不能开口说话了,你动不动就把爸爸抬出来当幌子,可是他活着时非常好客,待纳尔逊和他的朋友很热情。我记得,纳尔逊中学毕业时在后院里举行露天烧烤大餐,当时爸爸心脏病已经第一次发作,我上楼去看看对他来说是不是人多嘴杂,太吵闹了,可他却微微笑着说”——她自己的声音里也因为泪水发紧了——“‘年轻人的声音对我的老心脏有好处。’”
岳丈说来就来的推销员式的微笑,兔子依然历历在目。好像弹簧小折刀弹出去却没有发出咔哒的响声。
“在后院进行露天烧烤是一回事儿,”斯普林格老太太说,穿着一双脏兮兮的水绿色胶底帆布鞋吃力地走下了最后三节楼梯,和她的女儿对视着,说:“一个骚女人睡在那男孩的床上是另一回事。”
哈利觉得这话出自一个老妇人之口挺生动的,大声笑起来。詹妮丝和她母亲都是个子不高的女人;如同两个玩具娃娃的头安在了同样的杠杆上,不约而同地扭过两张长着巧克力色眼睛的和薄嘴唇的脸,恶狠狠地看他发笑。“我们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是骚女人。”哈利纠正说。“我们现在只知道那姑娘的名字叫梅勒妮,不叫苏。”
“你说过你站在我这边的。”斯普林格老太太说。
“我站在你一边,妈妈,我站在你一边。我就不明白那小子为什么非要回家来胡闹;我们给足他钱,让他在那里好好念书,我还指望他在这个世界牢牢地站稳脚跟呢。他不应该整整一夏天都在这里混日子啊。”
“呃,又是钱。”詹妮丝说。“你脑子里就只想着钱。当初你除了在这里混日子,你又干什么了?你爸爸给你找了份事儿,我爸爸为你找了另一份事儿,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闯荡经历。”
“我脑子里不是只想着钱,”他趁着老岳母来不及插话前对钱的问题赶紧辩解说。
“哈利不想要他自己的家,”斯普林格老太太跟自己的女儿说。这时候她激动起来,生怕没有让人明白她一脸傲气,脸色变得红一块白一块。“自从上一次你们主动搬出去以来,他经历了那么多令人不快的交往。”
詹妮丝毕竟更年轻,牢牢控制着局面。“妈妈,你对内情什么也不知道。你对生活的阶段根本不了解。你坐在这座房子里,看那些愚蠢的电视竞赛节目,和那些还活在世上的所谓朋友在电话上聊天,然后又坐下来对哈利和我吹毛求疵。你现在对生活一无所知。你没有什么主见。”
“好像在一家乡村俱乐部和小小的富人打打比赛,每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来,这就有本钱让你变得有主见了,”老妇人返回楼梯旁,用一只手扶住楼梯端柱的球形把手,仿佛是缓和一下她脚脖子的疼痛。“你回到家,”她接着说下去。“晕乎乎地连给你丈夫做一顿像样的晚餐都不行,却还想把个婊子带到我包揽了全部家务的房子里,全不顾我连站都站不住。在这里陪他们的是我,你开着那辆折篷车只管逍遥去了。人家邻居们怎么看这事儿?人家教堂里的人怎么看这事儿?”
“我不管他们在乎不在乎,我敢说人家根本就不会在乎,”詹妮丝说。“再说了,把教堂扯进来简直可笑。圣约翰教堂的上一个牧师和埃肯罗斯太太私奔了,现在这个牧师同性恋成癖,我不会让我的男孩到他的主日学校去,要是我有那种年龄的男孩的话。”
“话说回来,纳利当初可没有受多少影响啊,”哈利把话往回说。“那小子说过上主日学校让他头疼。”哈利想把两个女人争吵的热度降降温,免得吵得过火伤了和气。他看出来他必须打破这种格局,弄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赶在他把汽油耗尽之前就办妥。外部是明石头,里边是明椽梁,有一间下沉或起居室:这便是他的梦想。
“梅勒妮,”他的岳母说。“这名字叫得像什么?听起来像是带色儿的人。”
“哎呀,妈妈,别把你所有的偏见都使出来好不好。你坐在那里看黑人杰斐逊一家演出咯咯直笑,仿佛你是他们家的一员,哈利和查利把他们所有旧的耗油车推销给了黑人,要是我们可以赚他们的钱,那我们也可以要他们不得不提供的其他东西。”
梅勒妮真的是一个黑人吗?哈利心下问自己,感到一阵惊悸。一个又一个可可色小婴儿。斯基特会无比高兴的。
“再说了,”詹妮丝继续说,看起来突然疲惫了,“也没有人说那姑娘就是黑人,我们就知道她悬在滑道上。”
“要么那个滑雪的是另一个人吧?”哈利问。
“要是她来了,那我走。”贝茜·斯普林格说。“格雷丝·斯图尔在拉尔夫去世后有那么多屋子呢,她不止一次说过我们俩应该搭伴儿住。”
“妈妈,我看这是丢人,是你在求格雷丝·斯图尔收留你。”
“我没有求,搭伴儿的念头是自然地在我们的脑海里出现的。不过,我早等着卖掉房子从这里搬出去,自从他们禁止过境的卡车通行后,邻居相处的价值就一直在上升。”
“妈妈。哈利不喜欢这所房子。”
哈利仍希望把这些波澜平息下去,赶紧说:“我不是不喜欢,真的,只是想楼上的空间——”
“哈利,”詹妮丝说。“你为什么不到外面的花园里弄些我们说过的莴苣来?到时候我们要吃的。”
巴不得的。他巴不得逃出这所房子,躲开这两个女人的死掐,躲开她们的火气。神经兮兮的,她们娘俩互相拿男人的幽灵打仗,岳丈死了,纳尔逊在外混日子,就是他自己在她们娘俩的嘴边说起来也像是一种幽灵,仿佛他没有站在这里似的。日复一日,母亲和女儿同在这一个屋顶下,却不能自然相处。如同洪水必须泄掉或者生长浮渣一样,斯普林格老妇人总是圆滚滚的,手腕和脚脖子看上去像香肠,现在她的脸上又气鼓鼓的,宛如那些电影明星,把腮帮子里塞上棉花,表明他们变老了。她的脸更加胖鼓鼓的,仿佛一枚螺钉拧进去,从她的颅骨边缘扎煞出去,她的眼睛越来越小,詹妮丝尽管在努力保持体形,却朝着同样的方向发展,无法阻止遗传的基因。兔子注意到,在他累得不行时他自己的父亲便时不时会在他自己的脑子里喋喋不休。
苦柠檬的味道在嘴里淡下去,铝菜筛拿在手里得心应手,他下了砖砌的后台阶,走进爽快的空间。他感觉周围的住户一点一点出现在眼前,他脑子里的各种声音渐渐静止下来。他周围的深绿色随着傍晚的到来变得湿漉漉的,尽管这种漫长的天气依然明亮,迟迟不肯离去,那光亮从阴影重重的树丛上方照过来让他的眼睛难以适应。蓝天开始变成橘黄色,房顶和屋顶窗把天空划出一道凹槽;这里还有电线和电视天线,远处柔软的部分因为刮擦遭到破坏,几只燕子一如天色向晚时分惯有的活动一样,在连成一片的后院半空中翻飞,院落间只设一道形同虚设的铁丝围栏,或者说一溜蜀葵花,算是财产的分界线。他聆听时可以听得见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或是晚间体育节目,间杂着狗叫,鸟的啁啾声,锤子有节奏的敲击声,在这公共领域显得格外有生气。一群男人打扮的妇女搬进了下边几所房子里,她们出门总是穿着铁掌靴子和工作装,带着修理东西的梯子和锤子,她们能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比如修理雨水槽和地窖门:挺了不起的。他在黄昏中慢跑时有时和她们挥挥手,可是她们跟他没有多少话要说,把他当作另一种人对待。
兔子把他两年前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门摇开,走进围栏围起来的长方形菜园子,静静的蔬菜出现在眼前。莴苣长得很好,一边是一排叶子被虫子咬得乱七八糟、秧杆一碰就瘫倒的豆类植物,一边是一排蓬蓬松松的萝卜缨,只是杂草丛生,像车前草啦,马齿苋啦,还有一种开黄白花的夜里长得飞快的肉质草。莴苣拔起来很容易,它的根部不怎么用力就拔起来了,不过莴苣到处都是,他很快就不耐烦了,因为在很短的时间里既要拔起来又要甩掉根上的湿泥土,还得把一把把草束摆放在鸡舍铁丝围栏旁边,垒成一道障碍,防止侵入的野草不断蔓延。在草坪里长不起来的野草,在这里却长势迅猛,朝气蓬勃。种子,造化对它厌恶之极,充当了一个非常残忍的扼杀者。他又想起了他认识的死者,越来越多的死者,还想起了那个活着的孩子,如果不是他自己的,那么也是某个别的做父亲的,今天来见到了他,软木鞋跟上支撑着两条白光光的长腿;又想到那另一个孩子,毫无疑问是他的,就连他看人的那种很容易受惊的样子也显示出遗传基因,如今威胁说要回来了。兔子掐下那些比较大的莴苣叶子(不过不是那些长在根部硕大无比又硬又苦的叶子),一边窥视他内心的欢迎,欢迎他的儿子的爱心。他没有窥见欢迎的爱心,窥见的却是一团实实在在的焦虑,如同一块一眨眼就从烘干机上掉下来的毛巾。他窥见了上百种记忆,有的栩栩如生,如同照片却没有什么价值,是内心为了它自己的种种理由拍下的快照;有的仅仅是事实,他知道它们都是真实的,但是却没有拍下快照。我们的生命在我们作古之前就已经枯萎了。在威尔勃街那个辛酸的公寓里,他为那个男孩换尿布,和他捱过了几个凄凉的月份,那是一所苹果绿农场主住宅,叫做宾州别墅区新月街26号,而在这里的约瑟夫街89号,他眼瞅着他成为一个中学生,长出了一抹他站在灯光下看得清楚的黄毛胡子,系起了一条束发带,像一个印第安人那样留发而不理发,并且攒起了一大堆摇滚唱片,保存在那间阳光明媚的屋子里,现在哈利就站在这幢房子关闭的窗帘下边。他和纳尔逊一起度过那么多年,把一根松杉柱都转烂了,然而哈利的儿子对他来说却没有他触摸并摘下的皱巴巴的莴苣叶子这么真实。好辛酸啊。谁说的?今天那个在售车场出现的姑娘的平静的眼睛,萦绕在越来越浓的阴影里,一桩秘密来到了他自己麻木的生活里,死亡之神用邻居的锤子的看不见的轻轻敲击来掂量他的寿数:每天他都会少一点对死亡的害怕。他在一个豆秧叶子上盯住了一个日本丽金龟,用指甲啪嗒一弹——大指甲,明显的甲皮月牙儿——啪嗒一声结果了那个彩虹色尤物的性命。死了。
回到家里,詹妮丝嚷嚷说:“你摘的莴苣叶够我们六个人吃的!”
“妈妈哪里去了?”
“她在前厅待着呢,在和格雷丝·斯图尔泡电话。她真让人受不了了。我确实认为她是老糊涂了。哈利,我们可怎么办呢?”
“缓和缓和吧?”
“呃,你说得好听。”
“哎,亲爱的,房子毕竟是她的,不是我们的,也不是纳尔逊的。”
“呃,闭嘴吧。你真没用。”一缕亮光从她的阴暗、醉糊糊的眼睛里倦怠地显现出来。“你不想帮一点忙,”她宣称说。“就是喜欢在一旁看我们娘俩打架。”
* * *
整个晚上在电视陈腐的噼啪声和压抑的情绪中煎熬过去了。《等待某个情人打电话》……斯普林格老太太屈尊俯就地来到厨房的餐桌旁,喝了些詹妮丝热过的疙疙瘩瘩的蘑菇汤,吃了点因为在冰箱里存放过久有点水汽的冷切肉和哈利挑拣出来的沙拉,拿着架子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用狠劲儿把门关上,砰然之声传进了四邻的人家,连远处男人打扮的女人们的房子都听见了。几辆汽车在寻找紧缺的汽油,在约瑟夫街上到处乱跑,那种湿轮胎的声音让哈利和詹妮丝感到孤单单的,如同在一座海岛上。为了进晚餐,他们打开一瓶半加仑法国夏布利酒,詹妮丝一次又一次走进厨房把她的杯子加满,等到了十点钟她歪歪扭扭走步的样子令他厌恶。他对人们的许多罪孽都听之任之,可是他对不协调行为却深恶痛绝,认为是一切罪过的孽根,因为没有协调便没有秩序,没有连贯性。在这种状态里,她从厨房出来一路碰撞门框,把酒杯放在沙发扶手上,接着便有一大注子酒从杯子里泼溅出来渗进了毛茸茸的灰色沙发布里。他们一起坐着看完了《星际大争霸》和大部分《恋爱船》,看到这只爱船并非进行一种一帆风顺的航行。詹妮丝又起身去往杯子里添酒时,他把电视节目换到了费城队的比赛。费城队受阻,被博览会队压着打,只得一分,他难以相信对抗的力量悬殊那么大。新闻报道说,在莱维敦哄抢汽油发生了骚乱,人们纷纷乱扔灌满汽油的瓶子;瓶子纷纷爆炸,场面看上去像描写越南或者布达佩斯的老电影,可是骚乱就发生在莱维敦的大马路上,费城的北边。一名示威的卡车司机在电视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壳牌见鬼去吧。在另一个方向,三英里岛泄漏放射性中子,危及马路。明天的天气看样子不错,因为一个大高压气团继续着主导作用,从落基山脉向东活动,直达缅因州。上床睡觉的时间到了。
哈利从骨子里知道,这么多年来在他身上屡屡发生,只要詹妮丝和她母亲白天发生争吵,又喝多了酒,夜里她一准想云雨一番。他们结婚后的前十年,詹妮丝死活不开窍,在床上有许多事情她都不干,甚至不知道房事干完了,这些似乎是留在兔子脑子里最清晰的东西,但是和查利·斯塔夫洛斯有了一腿后她开了窍,那时正赶上登月旅行,时代的床上样式不断翻新,在那种事情上的死亡状态在她体内复活了足够的东西,她认识到她的那玩意儿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器皿,留着不用也等不来什么完人超人,哈利对此没有怨言。确实,在这种事儿上,倒是詹妮丝对他会怨言满腹了。在卡特上台的早期某个时段,他对床笫之趣虽然一心不贰,却时高时低,现在则真正开始发生信心危机了。他把这种疲软归罪于钱,最终挣到了足够的钱,这让他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还是钱本身,存在银行里享清闲,随时都在缩小其真正的价值,这事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怎么把钱盘活,和别的事情一起发展:费城队,死去的人,还有高尔夫球。自从他们参加了飞鹰俱乐部,他带着满腔热情加入这项运动,却没有从中获得多大乐趣,或者说至少没有带给他什么绝对纯粹的更幸福的感受,他肌肉里蕴藏的力量使不出来,不像他过去打篮球时间或会出现的情形,投篮张手命中,他的肌肉伸缩自如。这种情形好比生命本身,它的展示过程不能强迫,它的内在原则不是随时随地都叫得出名字的。两臂如同绳索,有时他心下对自己说,球杆甩得也相当成功,有时这招不灵了,就转移重心。要么,别架着肩膀,或者,保持角度,是指手腕准备出击时球杆和手臂之间的角度。有时候他认为打球的功夫都在两只手上,然后是两肩,甚至是在两个膝盖上。打球的功夫到了个膝盖上,他就控制不了了。篮球在某种程度上更加依赖本能。倘若你捉摸如何打好高尔夫球只当是想着在大街上行走,那么你就会摆脱束缚,挥杆自如。不过,自如地发力直击或者轻轻的一个切削击球直挺挺地打向标号旗杆,会让他感到无上幸福,如同过去想起某个女人,想象着你和她两个人无牵无挂地呆在温暖的海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