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条条的,詹妮丝一路碰撞门框,从浴室回到了他们的卧室。赤条条的,她斜腰歪胯地上了床,不管他正在专心地浏览七月份的《消费者报道》,硬把她的舌头塞进了他的嘴里。他品尝到了法国酒味儿,大香肠味儿,还有牙膏味儿,不过他满脑子还在寻思五页纸上印出的罐头起子大范围检测结果的优点和缺点。阳光牌起子在打开长方形和凹下去的罐头时差不多都干净利落,可是在打开咖啡罐时却用力过大,咖啡颗粒会溅洒在柜台上。在别的书页上,各种铁制拉盖的生产存在危险,磁铁吸附太紧,罐头里的东西容易外溅,刀片没有深深地嵌入边沿,一个小塑料插销很快被磨损掉,该型号(艾柯牌C865K型)被鉴定为“不令人满意”。在阅读这些有趣的产品描述当儿,詹妮丝的舌头如同一条急不可待的瞎眼泥鳅拱了又拱,让他恼火。自打进入詹妮丝三十岁年龄段的晚期,她为了避免避孕药更多的副作用早把输卵管除掉,一种邪恶的损失(再想要孩子是永远不可能了)令她的性活动成了一种虚假的兴奋,直通通向歪处捅去。因为他抵制她的亲吻,她的脸向后滑去,她的眼睛变了形,眼光里没有对他的真正认同,只是一汪闪动的液晶,茫然而不友好的欲望。借着他正在看书的光线,他看见了她脖子下方令人厌恶的老化的皮肉,红通通的,紧绷绷的,仿佛烧伤治愈的皮肤。如果他不戴老花镜,已经看不太真切了。“天哪,”他说。“至少等我们把灯关掉啊。”
“我喜欢亮着灯,”她含混不清地坚持说“我喜欢看你满胸的灰毛。”
这话激起来他的兴趣。“灰毛很多吗?”他隔着自己的下巴,使劲看去。“算不上灰毛,只是有点发黄了,不是吗?”
詹妮丝把床单拉到了哈利的腰部,躬身上去一根挨一根检查他的胸毛。她的胸部向下垂着,奶头鼓鼓囊囊凸现出来宛如汉堡包,在他肚上一英寸处摇摆。“你这里灰了,这里也灰了。”她把每一根灰色胸毛都揪掉了。
“哎哟。詹妮丝你该死。别拔了。”他把肚子挺起来,詹妮丝的奶头一下子看不见了,她的胸部压在了她自己脆弱的肋骨上。哈利因为詹妮丝硬挤上来有些生气,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仍然举着那本杂志,一直在努力看上面的有关磁铁的吸附力量的内容,然后把他的脊梁一挺,詹妮丝于是从他的身上滚回了她那边床上。詹妮丝醉得迷迷糊糊,错以为这是性爱逗弄,把他身上的床单向更低的地方拉下,一把揪住他的阴茎一边玩弄一边哼唧。她在浴室里刚刚洗过澡,她的触摸有点冷。《消费者报道》的下一页使用蓝色纸印刷,上面写着:夏季乘凉,一九七九:使用空调还是电扇?他试图把两种方式的好处和不好处的对比情况浏览一遍(空调安装又大又重——电扇轻巧方便;空调使用昂贵——电扇使用便宜,电扇好像占尽了优势),可是又无法让自己从腰下持续反复的抓挠中摆脱出来,因为詹妮丝的手指急不可待,似乎在一遍又一遍问同一个问题,却得不到它们应该得到的回答。哈利一气之下,把手里的杂志扔到了斯普林格老太太睡觉的那堵墙后边。然后更加小心地把老花镜放进床头桌子的抽屉里,把床边的灯关上。
他妻子胡搅蛮缠的性欲一定在和黑夜带来的睡意召唤较劲。这一天真够长的。他六点半醒来,七点起床。他的眼皮已经变得薄薄一层,受不了早来的光线。就是现在,已近午夜,他仍然觉得明天早来的黎明在向他循环过来。他又回想起那个蓝眼睛的尤物儿,看上去就是他和鲁丝的基因的混合体;他由此想起多年前那个他第一次上进式搞颠的鲁丝,对鲁丝的美丽忍不住惊叹“哇呀”,她的身体在外面夏天街灯照进来的光线下凸现出一个长长的下腹部,他的阴茎直撅撅捅进骑在他身上的她那成熟而又成熟的秀美之体,哇呀,这好似一种郁闷的衰落,一次无上光荣的行为已经衰落成这种两个老身子在一起纠缠的败象,一个昏沉沉的,一个醉醺醺的。詹妮丝不停地玩弄他的那话儿,可强扭的瓜儿不甜,那话儿就是不往起坚挺;她的专注灼烧着它,宛如放大镜聚集起来的太阳光照在一小块丝绸上,小孩子们喜欢用这种方式杀死蚂蚁。哈利观察过但是从来没有参加过。我们生性残忍,总会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他很生气,詹妮丝急不可待是以此缓解她正在被遗弃的感受,缓解她和她母亲吵架的不快;他很生气,也许是担心他们的儿子要回来,詹妮丝不让他享有在其中热血涌动的秘密的空间,就像九年级和洛蒂·宾格曼坐在一起上代数课走神时惯有的心潮澎湃,因她有了答案举手之际让他看见了胳肢窝里缕缕黄毛,她的薄棉衬衫紧贴在她胸罩的弹性绑带上,胸罩的粉红色隐约可见。当时他担心下课铃敲响,他就得鸡巴硬硬地站起来。
他决定吮吸詹妮丝的奶头,让自己乘机打起精神,这事儿做来令人难堪。在奶头上稍稍停留一下,你需要在上面停留一下,集聚冲力。他的唾液在詹妮丝黑乎乎一团的身形上反射出点点幽光;他们的床头摆放在两个窗户之间,躲开太阳和月亮的照射,还有一棵很大的紫叶山毛榉枝繁叶茂,把街上的灯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感觉不错。”他不想听见她说这种话。“不错”远没有把感觉说出来。没有强暴和强奸的影子,这种事儿就成了另一种差事,另一种责任。始终想着洛蒂坐在那里渴望着让人来操她。不光是他。她在她的两腿之间保持着一种下流的渴望,正像厕所墙壁上的淫画淫词,那些淫画和淫词也是那些用放大镜把蚂蚁烧死的小青年们写下的,而那些蚂蚁死时会发出小小的悲惨爆裂声,你听得见噗的一声,莫不是姑娘们在叉开两腿时也会发出小小的爆裂之声?洛蒂举起手,她的衬衫扯出了皱褶,全部涌向她那奶头的尖儿上,胸罩的边沿从棉衬衫袖口露出一点,那些细软蜷曲的处女腋毛随即也暴露出来,他在一旁把一切看在眼里,想到洛蒂明知故作,他不由得就热血涌动起来。在这样乱抓乱抹急急慌慌的黑暗中,一墙之隔那边斯普林格老太太正在睡梦中打发她的不快,哈利好像不经意中把他那直撅撅的家伙儿塞到了詹妮丝的手里。猛——料。
可是,詹妮丝她自己脑子里也心猿意马,让她那种急切劲儿迟钝下来,她的触摸传达出了这点,触摸得过于粗重了,于是乎在一种自救的孤注一掷的情绪中,他在她耳边嘶嘶说:“嘬吧,嘬吧。”詹妮丝开始嘬,转过背来,她的头沉甸甸地倚在他的肚子上。斜躺在床上,他把一条胳膊伸出去,仿佛准备飞翔的样子,抚弄她的屁股,发觉她屁股的下半部分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浑圆饱满,屁股瓣之间的阴毛他用手指很容易触摸到。她和斯塔夫洛斯出走期间学会了含玉吹箫,不过她没有把她的头完全埋进去,只是在那话儿的龟头一两英寸的地方小口啃咬。为了让自己保持兴奋的状态,他努力回忆着鲁丝,那声脱口而出的“哇呀”,还有鲁丝曾经深口嘬吸的方式,但是这种努力带来了如许多的细节,他们一起相处数月的内疚、背叛般的被出卖、她的逃离以及一切的一切的最后的酸楚忧愁。
詹妮丝让他的那话儿从她的嘴里滑出来,问:“你在想什么?”
“工作,”他随口瞎说。“查利让我操心。他把自己关照得无微不至,你都不愿意要求他干任何事情。我现在好像差不多一个人在应酬顾客。”
“当然,为什么不呢?你给自己的薪水是他所拿工资的两倍,可他在那里干了一辈子呀。”
“是啊,不过我娶了老板的千金。他本来可以娶到手,可是到底没有。”
“婚姻不是我们的事情。”詹妮丝说。
“什么是?”
“别在意。”
他心不在焉地把她的长发捋来捋去,游过泳的头发很柔软,散落在他的肚子上。“一对小青年今天晚些时候到售车场来了,”他开口和她讲,随后一想又不准备说下去了。现在詹妮丝的性亢奋过去了,他的那话儿却坚挺了,那种心烦意乱的对抗肌肉终于放松下来。然而,詹妮丝,她彻底放松下来,脸靠着他的那话儿便睡着了。“想要我进去吗?”他轻声问,没有得到回答。他把她从自己的胸上挪下来,把她那听任摆布的身体摆成侧卧姿势,这样他们两个并排躺着,他这下可以从后面操她了。他直挺挺入港,詹妮丝似睡似醒地叫了一声“哦”。滑溜溜地进去,他慢慢地往复运动,把床单拉上他们两个的身上。天气还不是很热,用电扇还是空调还没有做出决定,两件电器都塞在阁楼上的什么地方,在落满灰尘的屋檐下面,需要弓腰曲背才能拿出来,他从来就不喜欢空调那种冷气,哪怕在电影院是唯一制冷的设备,被人们认为是一种了不起的享受,吸引你赶快离开闷热的人行道进里边享受,又蓝又绿的“凉爽”二字用冰柱形状印在大门幕上,可是不管多么糟糕他都认为生活在上帝赐予的空气里更健康,让身体调整好了,大自然能够让一切都适应。不过话说回来,像这样的夜晚有些黏糊,楼下的汽车开过,湿轮胎的声音不停,年轻人开着车窗或者车顶窗,你刚要入睡收音机的声音通通通传进来,你的皮肤不管多会儿挨到棉布都会感到刺刺扎扎,一只蚊子在屋子里飞来飞去。他的那话儿坚硬如磐石,插在一个熟睡的女人体内。他抚摸詹妮丝的屁股,紧贴在他的肚皮上的屁股沟必须开始再次轻推,屁股瓣之间的沟以及沟里的那个地方,正和上面的一个奶头儿相对,这些年来他逐渐明白詹妮丝不反对被触摸,而且当她在他身下时他的手在她的屁股下触摸,她还很喜欢。他现在也触摸他自己,核实一下他是不是一直坚挺;他很坚挺,粗大,好似草丛中拔地而起的一棵树,根部的一道道埂儿,她那一对儿黑乎乎的光屁股蛋吞进去又放出来,发出一点黏糊的响声。詹妮丝的身侧凹下去长长的松弛却油滑的弯儿,肋骨顶住髋骨,在他的手尖下晃悠,像海鸥滑翔一般悠闲自在。性爱使她熟睡,黏液让她沉睡不醒。感谢那种粘滑剂呀。“简[16]?”他小声呼唤。“你醒着吗?”他对处于这样不尴不尬的局面并没有不高兴,床上另有一个人清醒你就得清醒地尽责,他思绪的漂流中的一截儿木头。接着那个问题再想,他想起一篇文章名为《如何贷款购买汽车》,从中寻找专业性的理由,虽然令他感兴趣的不是这种东西,他的脑子弄不明白他们是如何发现咖啡罐起开时溅出来的咖啡颗粒。詹妮丝打起酣来:好似水下传出来的单一的粗重的喘息声,在某个深度上她的鼻子变成了一架竖琴。在这间因为山毛榉摇曳抖落在天花板上的街灯碎光的屋子里,她的屁股如同黑夜一般庞大,把他从四面包裹起来。他决定把詹妮丝一操到底,他的鸡巴坚硬得要他的命。他的勃起说到底是她的意思。他用力弹掉的日本丽金龟在他的脑子出现,多么优美的典范。夹紧了,梦中的姑娘。他把他的三根指头竖在她的大腿内侧,小拇指抬起来,好像在进行一次计数游戏。他尽量悄悄地使劲,避免弄醒她,但是他目的单一,动作麻利,想法纯粹。高潮让他头皮凝结,心脏停跳,一切在悄悄地发生;好几个月了他都没有来过这样的性冲击。那么,谁敢说他的汽油耗尽了呢?
“我把球打得很好,”第二天中午兔子说。“可是该死的我要是得分就好了。”他身穿绿色的游泳裤,和他的高尔夫球比赛伙伴以及妻子们坐在飞鹰高尔夫球和网球俱乐部的一张户外白色桌子旁边,不过就巴迪·英格尔芬格来说,他的女伴还只是女朋友。巴迪有过妻子,但是妻子离他而去,投奔了一个西切斯特的电话架线工。你能看出来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因为巴迪的女朋友们迟早只有一种遗憾的运气。
“你什么时候得过分吗?”罗尼·哈里森扯足嗓门儿问他,游泳池里的头纷纷转过来看望。兔子认识罗尼三十年了,从来不喜欢他;此公是那种更衣室里炫耀的主儿,总是打上一身肥皂让每个人看,向球队新手展示红肚皮,而到了篮球场上他又用臭汗和肘子乱冲乱撞,分明他没有肌肉派头却拼命作出样子给人看。哈利和詹妮丝加入了飞鹰俱乐部,昔日的罗尼也在那里,在斯库尔吉尔共同基金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还有这个颇为般配的妻子,多年来都在教三年级学生,而且在床上也一定有两下子,因为罗尼张口闭口总是谈论床笫之事,在更衣室里对这个话题更是肆无忌惮。他蜷曲的黄铜色头发中学刚毕业就开始变薄,现在头顶差不多全谢光了,岁月和地位让他褪了几分红润;他眼角到鬓角的皮肤像纸一样,有些发青,兔子不记得他的眼睫毛什么时候变白的。他喜欢和罗尼打高尔夫球,因为他喜欢打赢他,不过赢得不是很多:他有一手长得五短三粗的家伙们惯用的或轻或重猛力甩臂的打法,而在他打得来劲时则往往会打出一个大弧度把球准确地打进树丛里。
“我听说哈利过去是一个了不起的得分手,”罗尼的妻子塞尔玛软言轻语地说。塞尔玛长了一张细长的容易忘掉的脸,仍然身穿一件老式的连体游泳衣,带有皱褶小裙子。她经常在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或者在脚脖子上缠着一条毛巾,仿佛用来保护皮肤不让太阳晒着;除了鼻子让太阳晒得红红的,全身都是浅棕的肤色。她的波状的灰褐色头发一缕一缕地在变灰。兔子一看见她就会捉摸她到底做了什么竟能让哈里斯幸福。他感觉得出她的智力,不过女人的智力从来不会让他多么感兴趣。
“我在一九五一年创下了全县篮球联赛的得分记录,”他说,为捍卫自己,而且为了进一步捍卫自己,又说:“高分呢。”
“那个记录早就被打破了,”罗尼觉得非解释一下不可。“是黑人打破的”
“是记录都会被打破的,”韦布·穆尔科特说,态度不偏不倚。“我真弄不清楚,好像这些小伙子跑的英里现在缩短了。在游泳方面,近来他们经常改写记录簿。”韦布是他们固定的四人组合中最老的人,五十出头的样子——一个消瘦的沉思的绅士,做屋顶和壁板承包生意,说话声音平静而粗哑,皱褶把他的脸纵向分割成了窄条,他那两只褐色的眼睛几乎被乱糟糟的琥珀色眉毛遮挡住了。他是一个稳定的高尔夫球手。他唯一不稳定的事情是他已经娶了第三任妻子;这就是辛迪,一个丰满的棕黑色宝贝儿,身上还有上中学的味道,尽管他们已经有两个小家伙,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男孩儿五岁,女孩儿三岁。她把头发剪成了短发,湿漉漉地倒向一边,仿佛扎猛子浮出了水面;她笑起来牙齿看上去整齐得不自然,在她那黝黑的脸上显得白生生的,脸颊最圆的部分有些脱皮的粉色斑点;她有一种令人心动的性感的不确定表情,不过她的乳房晃来晃去,在胸罩的三角吊带里颤颤悠悠。她的泳装是那种最露的黑色游泳衣,一两根绳子从脖子后面连接到屁股就要分瓣儿的地方,一条隐约可见的沟缝悬空在黑色的菱形凹陷处。哈利对韦布十分钦佩。韦布总是从容不迫地赶时髦,而且过得很风光。
“营养更好了吧,你们认为不是这个原因吗?”巴迪·英格尔芬格带来的姑娘突然说话,小姑娘家的那种尖细清脆的声音,和她那张瘪进去的脸有点不协调。她是一个形体保健学家,不过她自己的身段却很不怎么样。巴迪带在身边的女孩子让哈利着实领略了独身女人的各种类型——难打交道的小秘书和饭馆女主人;留着头发斑白的马尾辫、扁平的胸部挂满纳瓦霍人[17]珠宝的貌如女巫的今日黄花;还有韦泽街后面相隔一个街区的那些可憎的无窗新办公楼群里胖滚滚的人事助理,她们整天都在把电脑打印稿放进废纸篓里。女人为日常工作所累,她们的腿像粉笔棍儿,她们的脸看去乱糟糟的,仿佛她们斜刺里挨了一下,被一拳打进了三十岁的年龄段。她们让哈利想起一些强盗,扮相很酷却伤疤很大,尽管她们没有戴眼罩。这个姑娘叫该死的什么名字来着?不到半个小时以前她刚刚被介绍过,可是当时大家都仍然沉湎于高尔夫球无暇他顾。
巴迪既然把她带来了,就不能把她完全晾在一边不管,眼看一片沉默,令人痛苦。他见机插话说:“我估摸基本上是训练到位吧。就是二流水平的教练都具备所有这些技术,放在过去却是只有杰出的运动员,你知道,才能摸索出来的。当今之日,杰出的运动员并不杰出,他身后有十几个运动员不比他差。或者她身后。”他用一种圆滑的习惯语说“或者她身后”时,把在场的每一个女人都瞟了一眼。女权主义别想抓住他的把柄,他在数不清的单身酒吧里落下过话柄被人攻击过。“在有些国家,他们给这些运动员使用类固醇,像饲养菜牛一样,他们很难说还是人。”巴迪带着时髦的钢边眼镜,是那种只有车床工为了不让铁屑迸进眼睛才戴的眼镜。巴迪从事某种与电子学有关的工作,具有这方面的头脑,过于精确。他继续说下去,把话拉回正题上:“就是高尔夫球也一样。帕尔默和眼下的尼克劳斯都被这些谁都没有听说过的小青年挤出了人们的视线,南边的大学克隆他们,你在这次锦标赛上看见了他们的名字,下一个锦标赛就不是他们的名字了。”
哈利总是试图把大家的话概括一番。“记录破了,是因为记录本来存在。”他说。“阿伦不应该进行比赛了,他们把他留在那里只是因为他能打破鲁斯的记录。我记得在中学五分钟跑完一英里就是奇迹。现在呢,女孩子们都做得到了。”
“真是不可思议,”巴迪带来的姑娘说,这个话题显然是她挑起来的。“谁都说不清人的身体能做到什么。我们在座的女人现在都能出去抓住前保险杠把一辆汽车提起来,只要我们有明确动机的话。比如说车轮下面轧住了我们的一个孩子。你随时都能看见有关这样的事故,对医生进行训练的那家医院在报纸上登载了相关统计数据。我们才使用了我们肌肉力量的一半。”
韦布·穆尔科特起哄说:“听见了吧,辛[18]?汽油加油站全都关门了,你可以把奥迪车提回家里了。不过说正经的,我对那些精通十几种语言的人一向刮目相看。如果脑子是一台电脑,想一想需要多少那种灰色的细胞吧。尽管脑子里好像还有更多的地方。”
他那年轻的妻子举起手来从头发上拧下一些水来,只是头发短得几乎抓不住。这个动作让她的湿漉漉的黑色小泳罩里奶头向上多少提上去一点,把每个直愣愣的奶头的形状显露出来。一条毛巾搭在她的腰间,仿佛是要挡住哈利对她的腿旮旯儿想入非非。哈利明白,他对巴迪带来的姑娘感到厌烦,不仅是因为她下巴上和脑门儿上长了小脓包,她大腿上也长了小脓包,而且是在内侧的上边,好似某种花柳病。她是叫乔治妮?还是杰拉尔丁?她继续用又尖又急的声音说:“还有瑜伽大师,他们能把自己提离地面,或者回到几千年前。埃德加·凯斯示范了一次又一次。那不是超自然的力量,我不相信上帝,相信上帝太令人痛苦了,可有瑜伽功的人只是使用我们大家都具备却从来没有开发出来的人体力量。你们都应该读一读《西藏亡灵书》。”
“真的吗?”塞尔玛·哈里斯不以为然地问。“谁是作者?”
现在沉默在他们一群人中真的蔓延开了。游泳池里荡起一阵碧波晃动,在他们脸上掠过鬼影浮动般的折光,一个孩子游泳时大口喘气声传过来。然后,韦布善解人意地说:“现在讲得更接近实际情况了,我们家最近可算见怪不怪,大长见识了。我买了一架SX-70宝丽来“陆地”系列一次成像照相机,为小家伙们花点钱,结果我们大家都被迷上了,简直太神奇了,眼看着照片一会儿就冲洗出来了。”
“那种东西,”辛迪说,“就是这样把照片吐出来的。”她扮出一张斗鸡眼的脸,把舌头长长地伸出来,嘞嘞嘞甩得直响。在场的人都笑了,而且大笑不止。
“《消费者报道》介绍过宝丽来照相机,”哈利说。
“变魔术一样,”辛迪和大家说。“韦布真的产生了兴趣。”她龇牙咧嘴时满嘴牙看去又粗又短,健康的牙床像孩童般低矮。
“我的杯子怎么空了?”詹妮丝问。
“输家买酒,”哈利几乎在喊叫。多年前,这样的高声呼叫是男人群体里特有的现象,可是现在男女在电视上看多了啤酒广告,知道这一套如何进行,吵吵闹闹,大呼小叫,过周末,在酒吧,在烤肉架旁,在沙滩上,在日光甲板上,或者山脚下。“赢家买过第一轮酒了,”他多余地叫喊,仿佛置身陌生人或者没有记忆的人中间,与此同时好几条胳膊向女招待纷纷挥舞起来。
哈利的小组输掉了分段赛[19],不过他认为是他的搭档的过错。巴迪是一个失误百出的艺术家,哪怕他打出两杆好球,他近穴击球还是需要三次才能把球推入洞穴。哈利呢,如他说过的,能把球打得很好,虽然打得不总是很直:两臂像绳子,向下慢慢甩,盯住球看,把球看得像是膨胀了。他用一个小鸟球[20]结束了漫长的每洞五次规定击球次数的比赛,球场上风刮不断,那条小溪边长满水田芥,沙质橘黄色滩地几乎连着俱乐部会馆的草坪;那杆漂亮的好球——长距离推球入洞后洞穴里传出咯咯的响声——抵消了许多双倍的标准杆数,他自己的全能和不朽一下子变得无可争议,闪烁的氯化水看见了,他同伴的一张张晒黑的脸和身躯看见了,连佩马奎德山阴影浮动的山侧都看见了,因为山林在这里才居高临下地俯视修建平整的一条又一条的平坦球道。在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他觉得他与这座城市亲如兄弟。佩马奎德山只是新近才被开发出来;两个世纪以来,佳济山在布鲁厄市区的迅速发展中独领风骚,附近这座山却地貌依旧,即使不能说荒山一座,却也算得上陌生而凶险的去处,疗养宾馆纷纷关闭并焚毁,只有徒步旅行者和情侣以及逃犯才敢涉足。飞鹰(这个名字也许是根据一种雀鹰叫的,第一个测量员看见了这种鸟,图吉利取了它的名字)俱乐部的开发者们购买了三百英亩便宜的地势较低的山坡;推土机把第二层生长灰土、杨树、山核桃树和多花狗木推进泥泞的低谷,开拓高尔夫球道和台阶式网球场,人们见了都说这个俱乐部也许会失败,因为这个县已经在城南为医生和犹太人修建了布鲁厄乡村俱乐部,在北边十英里处修建了图尔佩霍肯俱乐部,大卵石墙和高高的熟铁围栏专供古老的拥有工厂的家族及其律师们享用,而在农场附近有好几个九穴公共高尔夫球场为农场主消遣。然而,一个年轻的中年阶层崛起了,他们来自零售生意、服务行业和新技术的软件业,他们不指望身穿制服的酒吧服务生伺候,不需要幽静的玩牌室,也不在乎飞鹰俱乐部的预制件建成的俱乐部会所和自己动手打扫的网球场;在他们看来,休息室齐墙根铺上了涤纶地毯,已经算得上奢侈,而水泥地过道有一台可乐出售机,看上去如同老朋友。他们高高兴兴地整个夏天在尚不完善、不完整的球道上按冬季的规则打高尔夫球,一年掏五百块钱,现在仅涨了五十六块,就可以享尽他们的所有优惠,另外在小额账单上还有利可图。弗雷德·斯普林格多年觊觎加入布鲁厄的图尔佩霍肯俱乐部,因为他知道图尔佩霍肯俱乐部如同红衣主教学院一样难以企及,却到底还是没有加入进去。现在他的女儿詹妮丝穿一身白色运动衫,花销签单记账,完全像向日葵啤酒公司和弗兰肯豪瑟钢铁厂的女继承人一样。活脱一个杜邦[21]了。在飞鹰俱乐部里,哈利体会锻炼,感到清洁,有人疼爱;在这张桌子前,他是块头最大的人,把手一抬,就见一个身穿墨绿色衬衫和白色与绿色相间的裙子的餐馆制服的姑娘,在这个到处短缺汽油的星期日下午,赶过来续订啤酒。姑娘没有问哈利的名字;常来这里的人知道这个规矩。姑娘的名字别在她的衬衫口袋上:桑德拉;她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细腻,很像他的女儿的皮肤,只是矮一点,可是她终有一天会成为的半老徐娘已经在她的脸上隐约可见了。
“你相信占星术吗?”巴迪带来的姑娘没头没脑地问辛迪·穆尔科特。没准她是一个同性恋女子,难怪哈利记不住她的名字。那是一个与同性恋沾边儿的名字,不是格特鲁德。
“我不知道,”辛迪说,惊讶得两眼大睁,在晒黑的肤色映衬下显得非常白净。“我有时在报纸上看看有关星象的文章。有些东西报纸上说得头头是道,不过不会是蒙人吧?”
“不是蒙人,占星术是古代的科学,算得上是最古老的科学呢。”
这个话题让辛迪一时难以适应,哈利见了不痛快,于是转身问韦布昨天夜里观看费城队的比赛没有。
“费城队死定了,”罗尼·哈里森插话说。
巴迪则说出了统计数字:他们在过去的三十四场比赛里,输掉了二十三场。
“我出生在一个天主教家庭,”辛迪对巴迪带来的姑娘说,声音很低,哈利不得不竖起耳朵听。“神父说这种事情是撒旦在作祟。”她说这番话时用手指摩挲着她戴在脖子上的那枚小耶稣受难十字架,吊链很细,没有在她晒黑的皮肤上留下印迹。
“博瓦缺阵让费城队损失惨重,”韦布中肯地说,拿起另一根烟竖在他那张多皱褶的脸前,他的上嘴唇自动配合着向上翘起,像一头骆驼一样。他下午打了八十四杆,有三杆打进了击球区。
詹妮丝正在问塞尔玛在哪里买到那件新潮的游泳装。她一定喝醉了。“你在克劳尔百货店再也找不到那种样式了。”兔子听见她说。詹妮丝身穿一件老式的上下分离的蓝色两件套泳装,肩上搭一件披风似的白色羊毛衫,是买来和她的网球运动衫配套的。她手里拿着一支香烟,韦布·穆尔科特探过身去用他的绿松石丁烷打火机给她点烟。她还不算特别糟糕,哈利想,记起来他如何在她睡梦中就把她搞颠了。或者那只是一种假相,因为她好像呻吟了,而且后来就停止打鼾了。与塞尔玛的没有生气的灰不溜秋的肤色相比,詹妮丝的体形有活力,有棱角,她探过身子去接火时膝盖的骨头把皮肤绷得紧紧的。她用一种惯有的优雅姿势把香烟点着了火。韦布尊敬她,弗雷德·斯普林格的千金嘛。
哈利一时出神,想象他自己的女儿这个下午在城外乡下的什么地方。做一些晚餐杂事,喂鸡返回家来或者诸如此类的杂务。在乡间,星期天过得与平常没有什么差别,动物们不懂得过节假日。今天上午她到教堂里去了吗?鲁丝不喜欢那一套。他一点想象不出鲁丝在乡下什么样子。在他看来,鲁丝是城里人,布鲁厄那些结实的红砖房才是她应该住的地方。啤酒来了。感谢的叫喊一声接一声,像啤酒广告上的吆喝声,可辛迪·穆尔科特决定再游一圈儿喝啤酒。辛迪站起来了,她的大腿后侧印出来一些方格印子,她那过于省布的黑色泳装臀部,仍然湿漉漉的,紧紧贴在两道薄薄的弧形上,多少往上一点便是她的脂肪陷进去的两个对称的深窝,像小小的漩涡一样;这景象令哈利眼花缭乱。他过去不是也带着鲁丝去过西布鲁厄的公共游泳池吗?难忘的日子啊。压在湿毛巾下的草散发出一股味道,在瓷砖游泳池的旁边的树荫下蔓延。坐在刷了亮漆的铁丝椅子上,只要你没有坐垫,便会在你的大腿后边坐出格子图案的印子。佩马奎德山在迫近。太阳在城市尘烟上空渐渐变红,在高高的树梢映出金边,镶在佩马奎德山顶像一列鬃毛,延绵起伏的树林像厚厚的地毯覆盖着山顶和球场之间的地带,树林中的每棵树之间的黑凹影因此显得更深。远处那第十一条球道上,人们还在择路而行,看去像虫子在活动。哈利两眼看着远处那些情景,辛迪拍水而入,几点溅起的水珠凉飕飕地落在哈利的裸露的胸上,感到非常清爽,像太阳照暖的佩马奎德山。他脑海里一下子冒出一些词儿来:我昨天开车回家的路上在收音机里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
“……我要是有你那两条漂亮的腿就好了,”罗尼的相貌平平的妻子对詹妮丝说。
“呃,看你说的,你还有一个好腰段呢。让人肉麻的中年体态,我就是这种样子。哈利说我是一根腌菜。”咯咯咯。开始她咯咯地笑,接着她开始笑得东倒西歪。
“他像是睡着了。”
他睁开眼睛对着天空说:“我昨天开车回家的路上在收音机里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
“开除欧扎克,”罗尼仍在大声地说球赛的事儿。“他让球队丢尽了脸,把球队的士气丧失了。除非他们把欧扎克赶走,换走罗斯,费城队必——死——无——疑,死定了。”
“我在听你讲下去呢,”巴迪带来的可怖的女朋友对哈利说,这下他不想说也得说了。
“咳,就是巴尔的摩一个医生,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说他在高尔夫球场上用球杆打死一只鹅,惹上官司了。”
“拿着赶鹅棍在球场上打高尔夫啊,”詹妮丝咯咯笑起来。有一天他会用一块大圆石头把她的脑壳儿砸瘪,说不定会让他得到莫大的乐趣。
“你在哪里听到这事儿的,哈利?”韦布·穆尔科特问他,插话虽晚但是很客气,长长的脑袋歪向一边,一只眼闭着躲避香烟冒起的烟。
“昨天在收音机里,回家的路上。”哈利回答,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说到昨天,”巴迪趁机插进来,“昨天我看见汽油队伍排了五个街区那么长。从灰街和第四街的角上那家萨纳克加油站排起,顺着第四街排到巴顿伍德街,巴顿伍德排到第五街,第五街又排回灰街,随后在灰街另一边又排起新的队伍。他们还专门有人指挥维持呢。我真不敢相信,汽车还在往后边排呢。五个他妈的街区长啊。”
“有一个取暖油大经销商是我们的一个客户,”罗尼说,“他说他们有的是原油,就是他们决定让加油站拥挤起来,多省出一些取暖油。一原油人。在他们的记录里,冬天已经登记在案了。我问那个家伙这对普通开车人会造成什么结果,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说:‘他可以拼命节省,别每周开车到泽西海岸度周末啊。’”
“罗尼,哈利在等着给我们讲故事呢,”塞尔玛说。
“故事有什么好听的。”罗尼说,这时他很想让大伙儿的注意力在他身上,让这出滑稽剧演下去。阳光照在山上。第二杯杜松子酒在哈利的体内发挥作用,把他的兴致提了起来。他喜欢这群人,他的群体,还有其他桌子旁边的人群,想让谁过去就让谁过去,和他们的人掺和在一起,大家你认识我,我认识你,孩子们在游泳池里,哪怕那个黑酱色一样的救生姑娘只顾噗噗地吹口香糖气泡,玩忽职守,也还有人救生。他喜欢一切都是赊账娱乐这一事实,俱乐部在每月十号才一次性收费。
现在他们开始对他好言相劝。“讲一讲吧,哈利,别卖关子拿架子了。”巴迪带来的姑娘说。她现在对他直呼名字了,他也只好想一想她的名字。格雷琴。金格。也许那些实际上不是她大腿上的小脓包,只是巧克力或者毒橡树的过敏疹子。她看上去是过敏体质,那正瘪进去的脸,像是她有呼吸麻烦。缺点多多呀。
“就这样,这个医生,”他只好接着讲下去。“因为在高尔夫球场上用高尔夫球杆打死了一只鹅,惹上了官司。”
“什么杆?”罗尼问。
“我早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哈利说。“如果你不问,也总有人会问的。”
“我还以为是用障碍球棒正好打在了它的喉咙上了。”巴迪说。“那会一下子把它的脑袋削掉的。”
“障碍球棒把子太短,你没有办法距离鹅那么近。”罗尼争辩说。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判断距离。“我估计障碍球杆也就五英寸甚至四英寸。喂,哈利,在打第十五穴时,我在那个沙坑另一头对付麻烦球使用的那个五英寸铁杆怎么样?沙坑够深够麻烦的吧。”
“你挪动了球,”他说。
“怎么说?”
“我看见你把球挪动了,自己骗自己。”
“让我们把话说明白吧。你是说我欺骗人了。”
“差不多吧。”
“我们来听听那个故事吧,哈利,”韦布·穆尔科特说,一边点上另一根烟,让他的耐性有点戏剧性。
金格说他拿架子差不多说对了。塞尔玛·哈里斯透过那副大棕色太阳镜盯着他看,实际上心不在焉。“就这样,医生的辩护明确地说他用高尔夫球击中了那只鹅,伤得很重,他不得已结束了它的痛苦。然后播音员说,当时听起来装腔作势,那是一个女播音员——”
“等等,亲爱的,我没有听明白,”詹妮丝说。“你是说他向那只鹅扔了一个高尔夫球吗?”
“哦,我的天,”兔子说。“我真后悔开始说起这个话题。我们还是都回家吧。”
“你还没有告诉我呢。”詹妮丝说,看上去很热衷的样子。
“他没有扔高尔夫球,那只鹅也许在球道上,旁边有水塘,那个医生发球或者干别的什么——”
“是他第二次击球,把它打中了。”巴迪说。
巴迪那个没有名字的女友环视一下,用她那装嫩的小女孩的声音说:“鹅允许到高尔夫球场吗?我的意思是说,这话也许愚蠢,我在球场使用的巴迪的第一根高尔夫球棍[22]——”
“你把那个称为高尔夫球棍吗?”罗尼打断她的话说。
巴迪和众人说:“我在什么报纸上看见阿拉斯加一个高尔夫球场上,驯鹿到处乱跑。也许是在瑞典什么地方吧。”
“我听说缅因的高尔夫球场上有驼鹿,”韦布·穆尔科特说。渐渐西斜的太阳在他拧起的眉头间照出红光。他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也许他也觉得酒劲儿上来了,因为他语无伦次地接着说:“难怪你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瑞典的高尔夫球运动员。你们只听说过比约恩·博格,还有这个滑雪选手斯滕马克。”
兔子决定把话说穿算了。“就这样,播音员说:‘是安乐死还是极端残忍的谋杀?’”
“哎哟,”有人叫了一声。
罗尼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说:“也许最好是用四英寸木杆更好,把那只鹅赶离你的左脚边。”
“谁都没有听出来这故事到底在说什么,”哈利不满地说。
“我听出来了,”塞尔玛·哈里斯说。
“我们都听出来了,”巴迪说。“我感到无比心痛。”他接着说,在他那副钢边眼镜后边表现出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这时那些女人才对他的话严肃起来。“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对那只鹅表示一丝一毫的同情,我是说没有一个人。”
“却有人很有同情心,把那个医生告到法庭上去,”韦布·穆尔科特一针见血地说。
“我自己也看出来,”巴迪严厉地抱怨说。“在一群人中,人们装得多么自由多么宽容,其实连一只鹅也容忍不了啊。”
“谁,我吗?”罗尼说,声音突然高起来,像一只鹅在叫唤。兔子讨厌这样的幽默,可是别人似乎很欣赏,包括那些女人。
辛迪从游泳池里带着一身水返回来了。站在那里,游泳装有一点歪,她把泳衣整理好,在众人的笑声中脸红起来。“你们是在说我吗?” 那个小十字架在她的喉咙的凹坑下面闪烁。她的两脚站在游泳池边的石板上显得苍白。不可思议,脚的背面竟会苍白成那样子。
韦布从侧面搂着他妻子的宽大的胯部抱了抱。“不是的,亲爱的。哈利在给我们讲一个幽默的鹅故事。”
“给我讲一讲,哈利。”
“现在不行了。大家都不喜欢,韦布会讲给你听的。”
身穿绿白相间的制服的桑德拉朝他们走过来。“安斯特朗太太。”
这个称呼吓了哈利一跳,仿佛他的老母亲又活过来了。
“是我,”詹妮丝实事求是地回答。
“你母亲给你打电话来了。”
“,老天爷,有什么事儿?”詹妮丝站起来,稍稍摇晃了一下,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把沙滩浴巾从椅子背上取下来,没有穿着泳装就离去,而是把浴巾围在腰间,穿过几十个人走向俱乐部会所。“你认为会有什么事儿?”她问哈利。
他耸了耸膀子。“也许她想知道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大香肠吧。”
这样的挖苦,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那个可怖的女朋友吃吃地笑起来。哈利想到韦布从旁搂抱辛迪的胯部,不禁感到惭愧。只要你不注意,这群人会拿婚姻当儿戏的。他不想表现得马马虎虎。
詹妮丝毫不示弱,问:“亲爱的,我离去的工夫你可以给我再叫一份汤力伏特加吗?”
“不。”他转而又把口气缓和下来,“我会想着这事儿的,”然而,在场的人还是听出了不和谐的东西。
穆尔科特夫妇商议几句,认为是离去的时候了,他们在家里有一个十三岁帮他们照看小孩的,是邻居家的孩子。太阳光照亮了韦布的眉毛,也照亮了辛迪大腿上的鸡皮疙瘩竖起的汗毛层。她身上没有任何毛巾缠绕,她悠闲地走向女更衣室去换衣服,她那苍白的脚在灰色的石板上留下了湿印子。等啊,等啊,星期天过了,周末想留是留不住的,一小口金黄色的啤酒残留在杯子里。铁丝椅子散放在周围,透明的桌面上留下了饮料奇形怪状的发条圈儿一样的痕迹,在西下的阳光折射下清晰可辨。詹妮丝的母亲会有什么事儿呢?她从一个更黑暗更老朽的世界给他们打来了电话,他记得这个世界,但是却只想留在记忆里,那是一个前客厅常挂窗帘、缺少新鲜空气的世界,一个堆满煤筐、故意拉上遮阳窗帘的狭窄的房子的世界,在那里,农场主在土地上辛勤劳作,安装工为城市辛苦奔波。而在这里,干干净净的儿童从水中一下子冒出来在空气中打冷战,他们的母亲立即把毛巾递过去。辛迪的毛巾挂在她的空椅子上。变成辛迪的毛巾,让她坐在上面:这个念头让兔子感到嘴干舌燥。把你的舌头伸进去,能伸多深伸多深,她的阴毛便会把你的鼻子蹭得痒痒的。那个腿旮旯儿里没有粉刺疙瘩。美妙的地方。他往上看,看见树木蓬乱的山肩还沐浴在太阳下,尽管椅子正在把太阳照下的影子拉长,菱形格子图案落了一地。巴迪·英格尔芬格低声地在和韦布·穆尔科特说话,愤愤不平的口气没有讽刺的意思:“有时候不妨问问你自己,谁能从通货膨胀中得到好处。欠债的人得到好处,社会的累赘得到好处。政府从中得到好处,因为用不着提高利率就能多收税钱。谁得不到好处呢?口袋里有钱的人,能够付得起账单的人。正因为这样,”——巴迪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咬牙切齿了——“那种人就像红脸印第安人一样消失了。为什么我应该拼命工作,”他问韦布。“就是为了钱从我口袋里掏出去,让那些不干活儿的人装进口袋吗?”
哈利在看着山沿儿自个儿想心思,看见云彩像一团蒸汽往上升。仿佛处于被驱动的运动中,佩马奎德山把夏日的天空和太阳劈开了,尽管游泳池边现在进入了阴影里。塞尔玛在兴致勃勃地和那个女友说话:“占星术、看手相、精神病学——我都相信。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帮助你渡过难关,都应该相信。”哈利想到了他自己的父母亲。他们本应该属于一个俱乐部。生活得充满冲突,妈妈和邻居经常发生争吵,爸爸和他的工会跟拥有那家印刷厂的人不共戴天,因为他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他们两个都对几门试图走动的亲戚冷言冷语,而他们四个人,爸爸、妈妈、哈西和米姆都和这个世界作对,对任何高攀朋友和寻求外界朋友附带的罪过都很反感。别相信任何人:安迪·梅隆不相信任何人,我不相信任何人。亲爱的爸爸。他从来没有从底层摆脱出来。兔子晒着那个记忆中的老世界的暖儿,富了,歇了。
巴迪的声音仍然在骂骂咧咧,发泄愤愤不平的情绪:“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就进了某些人的口袋里,钱没有蒸发掉。那些大家伙们就是这样发达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