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椅子刮响了地面,兔子感觉韦布站起来了。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粗重沙哑,不乏幽默,寻求安慰:“依我看,让自己成为一个大家伙是唯一的回答。”
“哦,没错。”巴迪说,知道他正在被抬高。
一个小黑点,一只鸟,也许就是寓言中的那只鹰,不,从没有煽动的翅膀看应该是一只秃鹫,在山的参差不齐金绿色光边映衬下翱翔,一会儿在山顶上像柯达幻灯片的一个斑点,一会儿冲到山下无踪无影,一块青色的胀鼓鼓的云团舒展开来,越展越长,浩浩荡荡。另一只椅子也刮响了石板地面。他的名字,“哈利”,有人脆生生地叫起来,是詹妮丝的声音。
他最后放低目光,不再注视那高空的辉煌景色,他的眼睛调整的瞬间,他的脑门儿疼了一下,一小阵儿动脉的隐痛;也许就是这样微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世人就开始了他们的死亡,有些人像猫儿打滚一样慢慢死去,有些人像被鹰袭击一样一眨眼就完了。癌症,冠心病。“贝茜有什么事吗?”
詹妮丝的语调显得气短,多少有点发蔫儿。“她说纳尔逊来了。带着那个女孩子。”
“梅勒妮吧,”哈利说,很高兴还记得这个名字。记忆一经唤醒,连巴迪带来的那个女友的名字也想起来了。“很荣幸见到你,乔安妮,”他用分手的口气说,与她握了握手。留下一个好印象。留下他的影子。
哈利开着詹妮丝的野马车折篷车回家,车顶敞开,空气迎面吹拂着他们,给人一种紧急而危险的风驰电掣的幻觉。他们的话一出口就被吹掉了。“我们她妈的怎么对付这个孩子呢?”他问她。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詹妮丝的黑发向后吹去,看去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两只眼睛在疾风的面前眯了起来,上嘴唇翘起,一只手在耳边紧紧地按着她那飘拂的头巾,防止风吹掉了。《郎心如铁》里的利兹·泰勒。连她眼角的鱼尾纹看上去也别有风味。她穿着那身网球运动衫和白色的开司米羊毛衫。
“我是说他要找工作还是干别的什么?”
“得了,哈利。他还在上大学。”
“他不像上大学的样子。”他觉得恨不得大喊大叫几声。“我他妈的没福气,没有上成大学,可是上了大学的家伙们混日子,在科罗拉多空中滑翔呢,天知道把他们的父亲的钱大把花光后会有什么结果。”
“你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再说了,时代不同了。现在你要对纳尔逊好一点。你让他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
“不只是我吧。”
“——他经过那些事情之后,他还想回家来,你应该知足。知足一辈子。”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的。我近来活得太滋润了。”
“别不讲道理,”詹妮丝说。
这话是说,她倒是讲道理了。不过,他们好好坏坏拉扯不断,其中一点总是她的混乱和他的混乱保持同步。风呼呼向后吹去,他感觉到一种害怕的短暂的爱,对某种没有名头的东西的爱。是对她吗?他的生活吗?这个世界吗?从佩马奎德山的方向开车过来,角度开阔,你看见佳济山的山腰自治区和你开车从布鲁厄方向过来所看见的大不相同:那个旧盒子工厂是一座带有又长又斜的窗户的平面建筑,向下一直延伸到了那道送到地下发电的干瀑布旁边,锥形铝杆上的那些新的超高的艾克森和美孚石油公司的广告牌,沿422道路处处可见,像来自太空的天线那样怪模怪样。城市那些鳞次栉比的窗户在把阳光填满山谷的太阳里燃烧成了桔红色,从这个角度看去,非凡的气势聚集在路德教堂的沙石尖顶上,兔子曾在那里上主日学校,执拗的老弗里茨·克鲁本巴赫在课堂上谆谆教导说,对有信仰的人来说,生活没有惧怕,然而对没有信仰的人来说,生活没有拯救,没有安宁。没有安宁。一个牌上说:密集居住区。野马车慢下来,哈利心血来潮,对詹妮丝坦白说:“我昨天晚上跟你起了个话头,那对年轻人昨天到售车场,那个姑娘让我想起了鲁丝。姑娘也正好是这样的年纪。倒是更苗条一点,和鲁丝说话的样子不大一样,可是哪里总有些东西相像,我不知道。”
“都是你胡思乱想的结果。你知道那个姑娘的名字吗?”
“我问了,可是她不愿意说。她对名字反应也很机警。有点卖弄风情,却不给你一点染指的机会。”
“所以你就认为那姑娘是你的女儿。”
听话听音,他这时知道他根本不应该坦白。“我没有说真的就是。”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在告诉我,你对那个二十年前跟你鬼混的婊子仍然念念不忘,现在你和她弄出一个亲爱的小东西。”他瞅了她一眼,詹妮丝一点伊丽莎白·泰勒的影子都没有了,她的嘴唇绷得紧紧的,皱褶很多,仿佛怒气中烧把她烤焦了。艾达·鲁皮诺[23]。她们都到哪里去了,所有这些自命不凡的好莱坞悍妇?进了城,在杰克逊街斜插到中央大街的那个街角,多年来只有一个停车站,前年自治区议员自己的儿子撞上站牌后,自治区在牌子上安装上了灯光,大多数情况下不停地闪光,闪黄光这边放行,闪红光另一边放行。他踩了车闸,向左边拐去。詹妮丝随着拐弯倾斜过来,嘴快靠到了他的耳朵上。“你疯了,”詹妮丝大叫起来。“你总是想要你没有的东西,而不是你已有的东西。心里想着那个姑娘,装模作样,喜形于色,那个姑娘根本不存在,可你真正的儿子,和你妻子生养的儿子,这时正在家里等着,你却说你倒希望他在科罗拉多待着别回来。”
“我的确希望那样,”哈利说——只要多少转移一下刚才的话题,什么话都行。“你弄错了,我不想要我所没有的东西。我很喜欢我所拥有的东西。这个问题的麻烦在于,你害怕有人会从你那里把它抢走。”
“得了,那个人总不会是纳尔逊吧,他不想要你的任何东西,只是一点点爱,他没有得到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不通情理的父亲。”
为了在见到斯普林格老太太之前他们能把争论告一段落,他放慢车速拐上杰克逊街,行走在槭树和七叶树枝叶搭连的阴影下,让人觉得比实际时间晚了一些。“那孩子对我怀恨在心呀,”他温和地说,且看这话会带来什么反响。
这话又把她激怒了。“你开口闭口说这种话,可是这不是真的。他爱你。或者说他爱过你。”天空透过层层叠叠交叉的树梢照下来,一种很不同的光亮,在他们的脸上手上忽闪忽闪的,像飞蛾一样。她用愠怒的半安慰的语调说:“有一件事情是明确的,我再也不想听你说起你那个亲爱的私生女儿。这是一个令人恶心的念头。”
“我知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提起这事儿。”他把他们两个人错当成一个人了,把他独自一人驱之不去的心思向她和盘端出了。结婚的人常犯的一个错误。
“恶心透了!”她喊叫说。
“我再也不提这事儿了,”他保证。
他们缓缓开进约瑟夫街,街角那个消防灭火栓仍然穿着那身红白蓝三色小丑套装,那是三年前的六月学校的孩子为庆祝二百周年涂抹上去的,已经褪色了。他对她新添了厌恶情绪,客气地问:“我把车开进车库里吗?”
“停在车库前边吧,纳尔逊也许要用。”
他们走上前台阶时,他的两只脚感到沉甸甸的,仿佛这个世界增加了新的重力。他和那小子多年前产生了过节,兔子为此已经原谅了自己,可是他知道那小子从来没有原谅他。一个名叫吉尔的姑娘在哈利的房子烧毁时死于非命,纳尔逊和那姑娘发生了恋情,像爱恋着一个姐姐。至少像一个姐姐吧。但是日积月累,活着的人把事情修补起来,数不清的更多的事情和死者混为一谈,疾病雪上加霜,要怪只能怪上帝,因此情况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悲伤,更多的时候仿佛吉尔只是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那里的人口在增长。吉尔要是活着现在二十八岁了。纳尔逊今年二十二岁。想来不易,所有的过错都得由上帝来扛着。
斯普林格老太太的前门很紧,猛推一下才打开了。起居室里很暗,家具本来很拥挤,行李袋把起居室堆得凌乱不堪。一个寒碜的花格子行李箱,不是纳尔逊的,放在楼梯的平台上。说话的声音从日光浴室传过来。这些声音减轻了哈利的重力,似乎对传遍世界的宇宙就要灭亡的谣言进行了反驳。他向那些声音走去,穿过餐厅,又穿过厨房,进入日光浴室区域才意识到他自己有些喝多了,行动不够小心,身体超重,脚步发软,成了一个粗俗的目标。
紫叶山毛榉树叶在日光浴室的帘子前团团簇簇。一张张脸和一个个身子从铝架尼龙坐具上站起来,连同调低的电视的声音,像爆炸的烟云。人到中年,越来越多的时候,这个世界向他袭来,像出了毛病的电视机上的图像,又像睡觉前脑子里出现的那些图像,我们只有仔细辨认才知道是什么,仔细辨认却一激灵吓醒了。那个姑娘赶紧站起来,鬈曲的头发,健壮结实,只见脑袋中间一带两只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红宝石一样的酒窝荡起的微笑,从世纪之交的情人节卡片上袒露出来。她穿着一条已经饱经磨难满目沧桑的牛仔裤,一件丢掉一些闪光饰品的绣花印度衬衫。她握手时让他感到吃惊,手心汗津津的,有点颤抖。
纳尔逊懒洋洋地站起来。他常有的失魂落魄的表情挂上了一层登山运动员的晒黑的肤色,看上去比过去瘦了,肩膀宽了。脱了一些小狗崽儿的样子,更像一只癞皮狗。在科罗拉多或者肯特的什么地方,他把头理成了短发,从中学时代起他一直长发披肩,这下他换成了庞克发式。“爸,这是我的朋友梅勒妮。我的父亲。这是我的母亲。妈,这是梅勒妮。”
“很高兴拜见二位,”那姑娘说,脸上一直堆满欢快的红红的微笑,仿佛这几个平常的词儿是逗笑的包袱,是一个小杂技动作的前奏。正是这句话,她让哈利一下子想到那些不真实却清晰可见的勇敢的女人,在杂技表演中用牙咬住东西吊在空中,或者一只脚踩在毛茸茸的绳子上飞过眼花缭乱的空中,尽管她此时此刻穿得衣衫不整,一个邋遢女孩的样子。一面奇怪的墙或者耀眼的光倏然在他自己和那个女孩之间倒塌下来,是一个令他扫兴的妻子扑向他儿子的姿势。
纳尔逊和詹妮丝正在拥抱。瞧瞧那斯普林格家的两只小手,哈利记得他母亲说,因为他看见纳尔逊的手在詹妮丝的网球服的后背上拍着。厚厚的小爪子,短粗的手指头才会有的那种弯儿,暗示着爱做小动作的力量。手指甲看不见月牙儿,指甲尖看上去啃咬过。愤愤不平的情绪和不可救药的固执,詹妮丝毫无保留地传给了纳尔逊。精神贫乏呀。
然而,詹妮丝走过去迎接梅勒妮时,父亲和儿子面对面站着,纳尔逊说:“嗨,爸。”如同他的父亲一样,一时间不知道是握手、拥抱还是随意触动一下,爱意笨拙地涌满了犹豫不决的空间。
“你看来不错,”哈利说。
“我觉得快垮掉了。”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这里了?”
“免费搭车,只是过了堪萨斯城后我们才坐公共汽车到达印第安纳波利斯。”这些地方兔子还从来没有去过,不过他的血液一直在涌动。孩子告诉他说:“前天夜里我们是在西俄亥俄的某块田地里过的,我不知道具体地儿,已经过了托莱多。怪可怕的。我们和那个让我们搭上那辆车身涂满各种图案的货车的家伙都喝醉了,他把我们甩下时,梅勒妮和我完全迷失了方向,我们不得不你一句我一句说话,不让自己惊慌。地上很冷,你想不到有多冷。我们醒来时冻僵了,不过那些树至少看上去不再像张牙舞爪的章鱼了。”
“纳尔逊,”詹妮丝叫嚷说,“你们要有个好歹多可怕呀!你们两个谁都躲不过。”
“有谁会担心呢?”男孩问。贝茜坐在日光浴室最暗的角落自个儿的烟雾里,他冲着他的外祖母,说:“你不会担心的,就是我杳无音信了你也不在乎,是吧姥姥?”
“我当然在乎,”她用毫不妥协的口气回答。“你是你姥爷的眼珠子。”
梅勒妮宽慰詹妮丝说:“人们差不多都是很善良的。”她的声音怪怪的,咯咯响,好像她大笑一阵刚刚恢复过来,带着一种回音缭绕的唱腔。她的心似乎只专注于某种遥远的愉快的起因。“你遇到难事儿只是偶尔的,一般说来只要你不害怕,难事儿也总能对付过去的。”
“你母亲对你顺道搭车怎么想?”詹妮丝问她。
“她很不喜欢,”梅勒妮说,放声大笑起来,她的鬈发摇来摆去的。“可是她在加利福尼亚生活。”她变得严肃起来,两只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詹妮丝,宛如羔羊。“不过说真的,搭车是有利于生态环境的,可以把汽油节省下来。更多的人应该这样做,可是大家又都害怕搭车。”
一只令人愉快的青蛙,正是此时她在哈利眼里的样子,尽管她的身体你可以说罩在那些破旧不堪的衣裤里,可还是不折不扣的人体,甚至算得上范例。哈利对纳尔逊说:“如果你会花钱,你的零用钱足够你乘坐公共汽车回来的。”
“公共汽车很糟糕,爸,净是些可怕的人。你在公共汽车上什么好东西都学不到。”
“真的是这样,”梅勒妮附和说。“我从自己的女伙伴嘴里听到过许多可怕的故事,都是她们在公共汽车亲自经历的。司机什么事儿都不管,他们只管开车,你要是看上去很像他们眼里的嬉皮士,你知道,那他们好像都敢纵容别的家伙和你过不去。”
“这个世界不再是一个安全的去处了,”斯普林格老太太坐在她那黑暗的角落里说。
哈利决定扮演父亲的角色。“我很高兴你坚持下来了,”他和纳尔逊说,“听说你这样做,我为你感到骄傲。要是我在你这个年纪多看看美国,我现在也许是一个更好的公民。我唯一一次远行,是叔叔打发我去得克萨斯。得克萨斯的拉伯克。他们放我们出去,”他跟梅勒妮说。“在星期六晚上,到辽阔的养牛牧场的中部去。那里叫拉尔森要塞。”他演得过火,话说得太多。
“爸,”纳尔森不耐烦地说。“这个国家还是老样子,你走到哪里都一样。一样的超市,一样的塑料滥货在出售。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科罗拉多让纳尔逊大失所望,”梅勒妮和他们说,话中带着快活的语气。
“我喜欢这个国家,那些讨厌的人在这个国家生活,我只当没看见。”说这话时他的脸色难看起来。哈利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去科罗拉多看个究竟,是什么原因把这小子赶回他身边。如同孩子们从学校带回家里来的那些故事一样,他们永远不是打架斗殴的肇事者。
“这两个孩子吃晚饭了吗?”詹妮丝问,开始扮演做母亲的角色。你这娘们儿这么快就结束实习了。
斯普林格老太太用出人意外的满意的口气说:“梅勒妮打扫了一番冰箱,在外边花园找了些东西,做了一个再好吃不过的沙拉。”
“我喜欢你们的花园,”梅勒妮和哈利说。“喜欢那个小门。花园里生长的东西非常漂亮。”他弄不明白梅勒妮把每样东西唱歌一样说来的方法,还一边说一边看着他的脸,仿佛担心他会听漏了什么要点。
“是嘛,”他说。“有些方面还是令人沮丧的。家里没有大香肠了吗?”
纳尔逊说:“梅勒妮吃素,爸。”
“吃素?”
“素食主义者,”男孩用他那种擅长哄骗的牢骚口吻解释说。
“哦。好啊,没有法律反对这个。”
男孩打起哈欠来。“也许我们应该上床睡觉了。梅勒妮和我昨天夜里只睡了一个小时。”
詹妮丝和哈利紧张起来,看了看梅勒妮和斯普林格老太太。
詹妮丝说:“我先去给纳利把床铺上。”
“我早铺好了,”她母亲跟她说。“床还在那间旧缝纫室里。我今天有很多时间自己打发,好像你们俩在俱乐部没完没了地呆着。”
“教堂还好吗?”哈利问她。
斯普林格老太太很不情愿地说:“一点也不令人激动。给募捐唱歌的人,是他们从布鲁厄的圣玛丽教堂请来的,一个能用尖嗓子唱歌的人,像一个女人一样。”
梅勒妮笑了。“一个男生最高音歌手吧。我哥哥曾经做过最高音歌手。”
“后来干什么去了?”哈利问,自己也打起哈欠来。他提醒说:“他的嗓子变了吧。”
她的眼睛庄重起来。“,不。他从事水球运动了。”
“他像是从事真正的运动。”
“他其实是我的同父异母兄弟。我父亲过去结过婚。”
纳尔逊告诉哈利说:“姥姥和我把剩下的大香肠吃了,爸。我们可不是素食主义者。”
哈利问詹妮丝:“还有什么剩东西让我吃吗?我在这里可是天天晚上挨饿的呀。”
詹妮丝对他的抱怨用一个女王一样的手势回绝了,十年前她是不会做这样的动作的。“我不知道,我当时正想我们在俱乐部吃点东西,接着我妈就来电话了。”
“我还不想睡觉呢,”梅勒妮对纳尔逊说。
“也许她应该出去看看这个地区,”哈利提议说。“你们出去可以顺便买回一份比萨饼来。”
“在西部,”纳尔逊说。“他们差不多都不买比萨饼,卖的都是那种可怕的墨西哥稀屎一样的东西,再有是卷饼和辣子牛肉。令人倒胃口。”
“我给吉奥达诺比萨店打电话,记得在哪里吗?法院过去一个街区,第七大街。”
“爸,我大半辈子都生活在这个落后的县。”
“你和我都一样。我们大家都来吃点辣椒硬香肠如何,我敢说梅勒妮还饿着呢。一份辣椒硬香肠,一份大杂烩。”
“天哪,爸爸。我一直在跟你说,梅勒妮是素食主义者。”
“哎呀,这记性。我来定一份素比萨。你们对奶酪没有什么特别不喜欢的吧,梅勒妮你呢?要么要蘑菇的。蘑菇的大家喜欢吗?”
“我不饿,”姑娘笑呵呵的,话音缓缓的,好像只顾着高兴连话都说得慢下来。“不过我喜欢和纳尔逊一起开车出去,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到处有树有草,住家都干净整洁。”
詹妮丝趁机过来,触摸了一下姑娘的胳膊,又是一个她在过去不敢做的动作。“你去楼上看过吗?”她问。“我们家一般用来招待客人的屋子是从母亲房间过去走廊的那间,你要和她老人家共用一个浴室。”
“,我根本没有敢想住一间屋子。我原想在沙发上睡在睡袋里就很好。我们一进门那个房间不是有一个大沙发吗?”
哈利向她宽解说:“你不会想睡在那个沙发上的,上面落满尘土,会呛死你的。楼上的房间好得多,这是实情。只要你不在乎和一个裁缝服装模特在一起就行了。”
“呃,不会的,”姑娘赶紧回答。“我真的只想要一个小角落,别碍着别人的事儿。我想到外边找份工作,做个餐馆女招待。”
老妇人烦躁不安,把怀中的咖啡杯取出来放在身边椅子旁边的折叠茶几上。“我很多年来都自己做衣服,可是自从我不得不戴上这副双光花镜,我连弗雷德的扣子都缝不上了。”她说。
“也正赶上你老人家富起来了。”哈利和她说,口气诙谐,床的问题顺利解决,他如释重负。老妇人斯普林格一旦被招惹了,她便耿耿于怀。哈利结婚不久对詹妮丝有点过分严厉,你现在仍然看得见贝茜嘴唇上紧绷的怨气。他从太阳浴室脱身出来,向厨房的电话走过去。吉奥达诺比萨店的电话拨响后,纳尔逊从他身后走来,在他的兜里找东西。“喂,”哈利说。“你要抢我的什么东西?”
“车钥匙。妈妈说开前边停的那辆车。”
哈利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从他的左边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纳尔逊,第一次直接打量纳尔逊的那张脸。在这张脸上他看不见他自己的任何迹象,只有那个小直鼻子,还有眉毛向上翘上去的那小撮眉毛尖儿,似乎在表示一种怀疑。不可思议,基因。那种蜷曲起来的密码竟然如此精确,把这样一个眉毛尖儿都照搬过来了。那个姑娘完全继承了鲁丝的遗传密码:有一点点向前突出的上嘴唇,还有大腿,软硬兼顾,给人舒适。
“谢谢,爸爸。”
“别磨蹭。没有什么比冷比萨饼更难吃的。”
“有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生硬的声音,总算把打过去的电话接通了。
“对不起,没有什么大事。”哈利说,定三个比萨饼——一个辣椒硬香肠的,一份大杂烩的,一份素馅儿的,以防梅勒妮改变主意一起吃比萨饼。他给了纳尔逊十块钱。“我们应该找时间谈谈,纳利,等你休息好了。”说着话他把钱递过去。纳尔逊没有回答,接住了那张纸钞。
两个年轻人走后,哈利返回了日光浴室,对两个女人说:“看样子不是太糟糕,是吗?她看样子很高兴睡在缝纫间里。”
“好像不等于是真的,”斯普林格老太太阴沉沉地说。
“哦,说得没错,”哈利说。“你怎么看待她的身份?女朋友。”
“在你看来她像一个女朋友吗?”詹妮丝问他。她终于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杯。从杯子里的颜色看,他吃不准里面是什么酒,色不正,艳红,像老式的奶油苏打,或者温度计里的红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昨天夜里在野地里过了一晚上。天知道他们在科罗拉多是怎么同居的。也许在一个山洞里。”
“我弄不懂这些人怎么生活。他们交朋友的路子,与我们当年一点也不一样。男孩们和女孩们。”
“纳尔逊看起来不满足,”斯普林格老太太出着长气说。
“他有过满足的时候吗?”哈利说。
“很小的时候他看起来是有前途的,”做姥姥的说。
“贝茜,你说说看,他们为什么回到这里?”
老妇人出了几口长气。“有事不顺心吧。事情还不小,他承担不起。我跟你们说这话够多了。如果那个姑娘在这家里不像样子,那我就搬出去。午饭后我跟格雷丝·斯图尔谈过这件事,她很愿意,可怜的人儿,让我搬进她家住去。她认为这样可以让她多活几天。”
“妈妈,”詹妮丝说,“你不是一直想看《全家福》吗?”
“那是我过去看过的一个电视剧,剧中人阿尔奇的这个老女朋友回来要钱来了。既然夏季来了,那个电视剧就要全部重放了。在播摩西的节目之前,要是我还没有入睡,我本打算在九点半看《杰斐逊一家》呢。我还是到楼上去歇歇我的老腿吧。我收拾纳利的小床时,一个床角碰到了一条筋,一直在突突地跳。”她站起来,疼得紧缩了一下身子。
“妈妈,”詹妮丝不耐烦地说,“要是你多少等一等,我会把那两张床收拾好的。我和你一起上楼,看看那个客人房间。”
哈利跟着她们俩走出日光浴室(里面变得太有悲剧色彩了,紫叶山毛榉像墨汁一样黑,被吸引的蛾子扇动着翅膀在纱窗上拼命地乱撞),走进了餐厅。他喜欢看见詹妮丝两腿穿着网球运动裤向上走去,扶着她的母亲上楼梯既矫健有力,又相依得体。哪天晚上他们俩醒着时他应该不惜手段把她搞颠了。他可以到楼上帮她一把,可是他这时被七月份的《消费者报道》封面上那个女人的怪异的白脸吸引住了,他今天早上带到楼下来,准备在斯普林格老太太没去教堂之前,他和詹妮丝还没有去俱乐部,利用那段轻松愉快的时间好好看看的。那本杂志还放在巴卡大软椅子的扶手上,过去这是斯普林格老头子的晚间宝座。你可不能把他的位置占了,哪怕他去了浴室或者进厨房拿健怡百事可乐,那张椅子也要空着。哈利坐进去了。封面上的姑娘带着一顶白色的圆顶帽,全身白色小礼服的翻领托扶着她那张涂得很白的脸;她用红、白、蓝三色打扮起来,高举的那只手里有一些白脸清洁剂。精液剂,模特儿是妓女,色情电影里的那些姑娘都用精液剂擦抹她们的脸。她的下面写着:百老汇检验面部清洁剂,因为这个月颁布的多种商品检测中,白脸清洁剂是其中一种,另外还有农家新干酪(是检测它如何不干净吗?它可是相当不干净的)、空调、激光音响以及罐头起子(人们为什么非要制造长方形罐头盒呢?)。他翻过去阅读有关空调的内容,文章说如果你生活在一个湿度很大的地区(他估计他是的,至少和亚利桑那州相比是的),几乎所有的空调型号都会往下滴水,有些型号的滴水厉害,让人怀疑它们安装在露台或者过道是不是明智。家里有一个露台很不错,与露台配套的还有一个下沉式起居室,像韦布·穆尔科特做到的那样。韦布和那个逗人喜爱的女人辛迪,她总是穿着刚及膝盖的短裤。不过,兔子很满足了。他也喜欢这样的生活。女人们在他的头上迈着有责任心的脚步,走来走去,夏日的夜晚宛如湖水轻拍着窗户。他有时间把激光音响看完,甚至准备把那篇有关贷款买车的文章看完,这时纳尔逊和梅勒妮从外边回来了,带回来三个彩色的比萨饼盒子。哈利赶紧把老花镜摘掉,因为他奇怪地感觉到带着花镜显得赤裸裸的。
男孩子的脸神采奕奕,甚至可以说兴高采烈。“老兄,”他和父亲说。“妈妈的野马车在你用得着时真的很管用。有个喜欢飙车的小兔崽子开着一九六九年款的凯迪拉克车,不停地给他的汽车加速,可我让他超不过去,白费力气。随后他只好一路跟在我的后面,直到跑马大桥。挺刺激的。”
“你兜了那么一大圈吗?天哪,难怪用了这么长的时间。”
“纳尔逊带我看了看这个城市。”梅勒妮解释说,带着音乐般的微笑,拿着那三个扁平硬纸盒向厨房走去,空气里还回响着嗡嗡的余音。她已经具备了餐馆女招待直溜溜身段走路的倩影。
他从身后对她说:“白天看起来,这个城市更耐看。”
“我认为城市很美丽,”她的回音飘了过来。“市民们把他们的房子用不同的颜色油漆一新,像你在地中海可以看到的风景一样。”
“拉丁美洲人爱油漆房子,”哈利说。“拉丁美洲人和意大利人[24]。”
“爸爸你真的很有偏见。你应该到处走走。”
“才不是呢,所有的民族都很有意思。我喜欢每一个人,尤其我的车窗锁上时。”他又说:“丰田公司本来为我和你妈出钱,去亚特兰大旅游,可是后来哈利斯堡有家代理商超过了我们的销售总额,他们得到了这次旅游。这让我很扫兴,因为我对南方一直充满好奇:喜欢炎热的天气。”
“别太抠门儿,爸爸。去休你的假期,为你的旅途掏点钱吧。”
“假期,我们都交给波科诺斯湖旅游胜地了。”这是斯普林格老头子的骄傲和欢乐。
“我在肯特学过群体生态学这门课程。你把钱看得这么紧的原因,是你小时候赶上了经济大萧条,过惯了穷日子。你的精神受了刺激。”
“我们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爸爸挣着一份体面的工资,印刷工和别的一些工种不一样,一直没有遭解雇。不管怎样,谁说我把钱看得紧了?”
“你已经欠着梅勒妮三块钱了。我不得已跟她借了三块钱。”
“你是说这三张比萨饼花去十三块钱?”
“我们一起买了两组半打装啤酒。”
“你和梅勒妮为你们自己的啤酒掏钱吧。我们家从来不喝啤酒。喝啤酒容易肥胖。”
“妈妈呢?”
“在楼上。还有一件事情。别把你妈的车停在外边,车顶还折在下面呢。就是不下雨,那些槭树也往下滴东西,落在车座上黏黏糊糊的。”
“我想我们也许还要出去转转。”
“你说话总是没谱。我记得你说过你昨天夜里只睡了一个小时。”
“爸爸,别废话一大堆。我很快就要二十三了。”
“二十三,二十三岁顶不了什么。把车钥匙给我。我去把野马车停到车库的后边。”
“妈——妈,”男孩向楼上叫喊起来。“爸爸不让我开你的车!”
詹妮丝赶下楼来。她穿上了她的薄荷色睡衣,看上去一脸倦态。哈利和她说:“我只要他把车放回车库里。槭树液会把车座弄得黏黏糊糊的。他说他还想到外边兜风。老天爷,都快十点钟了。”
“槭树一年四季都在往下滴黏液,”詹妮丝说。对纳尔逊她只是说:“要是你还想开车出去,那你应该把车顶拉起来。大前天夜里我们这里下了一场雷暴雨,吓死人。还有冰雹呢。”
“你的车顶黑不溜秋,斑斑点点,”兔子问她。“你认为是怎么造成的?槭树液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滴落在帆布上,无法清理掉了。”
“哈利,那不是你的车。”詹妮丝告诉他。
“比萨饼来了,”梅勒妮从厨房里喊,她的声音明快,清脆。“诸位快来,不用客套[25]!”
“爸爸真的对汽车入道了,不是吗?”纳尔逊问他母亲。“像是它们有魔力一样,他把它们都卖出去了。”
哈利问詹妮丝:“妈妈呢?她不想再吃点吗?”
“妈妈说她觉得不舒服。”
“呃,了不起。她的一种魅力。”
“今天对她来说是兴奋的一天。”
“对我来说也是兴奋的一天。人家说我把钱看得紧,认为汽车有魔力。”这些话里没有刻薄的意思。“还有,纳尔逊,第十八洞我打出了小鸟球,你知道那个狗腿拐球穴区吗?猛击一杆利利落落越过了那条小溪,向右转弯,随后我用五英尺铁头杆轻击成功,然后用楔形球杆打近十二英尺左右,轻击入穴!你的高尔夫球杆还在吗?我们爷俩应该玩一把去。”他把充满父爱的手放在男孩的背上。
“我在肯特把球杆卖给了一个家伙。”纳尔逊快速跟进一步,摆脱了他父亲的触摸。“我认为高尔夫是人们想出来的最愚蠢的运动。”
“你一定跟我说说空中滑翔的事儿,”他母亲说。
“很美妙。非常安静。你在风里,无牵无挂。有人还没有滑翔就吓坏了,不过你要是认为你真的能飞起来,那是有危险的。”
梅勒妮已经把碟子有条不紊地摆上,从比萨饼盒子里把比萨饼放在烘烤板上。詹妮丝问:“梅勒妮,你在空中滑翔了吗?”
“,没有,”姑娘说。“我害怕。”她咯咯的笑声没有扰乱她那熠熠有光的深棕色的注视。“普露一直和纳尔逊在空中滑翔的。我从来没有。”
“谁是普露?”哈利问。
“你不认识她,”纳尔逊对他说。
“我知道我不认识。我知道我不认识她。如果我认识她,那我就不会白费口舌了。”
“我认为我们牛头不对马嘴,问来问去问急了。”詹妮丝说,拿起一块辣椒重味比萨饼,放在一个盘子里。
纳尔逊想当然地认为那个盘子是为他准备的。“告诉爸爸别在我身上抓挠,”他抱怨着,在餐桌边坐下来,仿佛他从摩托车上翻下来,浑身都在酸疼。
躺在床上,哈利问詹妮丝:“你认为那小子在烦恼什么?”
“我不知道。”
“有什么心事的。”
“是的。”
他们俩寻思着这事儿,听见斯普林格老太太的电视在响,诵读《圣经》的声音高亢激昂,余音隆隆,越来越高的音乐间杂其间,反复吟诵着摩西篇的内容。老妇人听着诵读入睡了,有时候电视会噼里啪啦响一整夜,如果詹妮丝不蹑手蹑脚进去把它关上的话。梅勒妮已经上床睡觉,和那个缝纫衣服模特儿同居一室。纳尔逊上楼和他姥姥一起观看《杰斐逊一家》,他的父母上楼时他也在原来的屋子里上床睡下了,没有和父母道晚安。令人头疼的事情好歹对付过去了。兔子在想,那两个乡下来的年轻人明天还会不会到售车场来。那个姑娘的苍白的圆脸和斯普林格老太太屋子里无人看的闪动电视屏幕,随着崇高的音乐的翻飞,在他脑海里搅和在一起。詹妮丝问:“你认为那个姑娘怎么样?”
“梅勒妮姑娘吧。难以捉摸。他们这代人都是这个样子吗?好像一块石头掉在他们的头上,倒成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经历?”
“我看她在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乖巧一些。这一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来到一个男朋友的家里,为自己求得安身之地。我要是和你妈在一起,连十分钟都坚持不下来。”
妈妈谈论她的那种刻毒,她一无所知。“妈妈像我,”哈利说。“她不喜欢人多嘴杂。”新来的人住在这住宅的两头,斯普林格老头子的幽灵坐在楼下他自己专有的巴卡大软椅上。“他们表现得不是很亲热,”他说。“要么现在的人们就这样子?用手推开对方。”
“我认为他们不想惊动我们。他们知道他们必须绕过妈妈那一关。”
“加入到群体中来。”
詹妮丝对这句话陷入沉思。床吱咯响起来,沉重的脚步在墙的另一边或轻或重地走动,咔哒一声,电视大惊小呼的声音静下来。伯特·兰开斯特[26]的表演刚刚热身。那口牙齿:它们是他自己原来的吗?所有的明星都把牙齿镶上了牙冠。就连哈利都镶牙了,因为他过去臼齿麻烦不断,现在它们都舒服、安全和不痛了,镶上了一层金质合金,每颗牙花费了四百五十块大洋。
“她还醒着呢,”詹妮丝说。“她睡不着。她在烦恼。”用一种积极的口吻,詹妮丝叫“她”这个字越听越像是在叫她的母亲了。我们携带着我们的遗传特征暂时隐藏起来,随后便毕露无遗了。从那些狭窄的DNA盘绕圈儿表露出来。
一阵疾风刮过,一场雨突然降临,山毛榉的叶子的影子或起或落,打乱了街灯照进来的破碎的空隙,在天花板和远处墙角相交处前后晃动。三辆车过去了,一辆接一辆,他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滑过去了,他躺在这里很安全,这种感觉在内心渐渐涨满,和床上的朦胧的舒适结合起来。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的臼齿躲在他的牙冠里。“她是一个很不错的运动老手,”哈利说。“她转来转去,脚步通通的。”
“她在等待,守望,”詹妮丝用一种不祥的声音说,表明她比哈利还清醒。她问:“什么时候该我来?”
“该你来?”床轻轻地翻动一下,斯塔夫洛斯在那面大展示橱窗旁等待他,微尘乱飞的晨光把展示窗装得满满的。你主动要求那事儿了。
“昨天夜里你来过了,从早上我的那种状态知道你来过了。我和那条床单都看得出来。”
风又刮起来。该死。那辆敞篷汽车还停放在外面,顶棚仍然放在下面。“亲爱的,这可是漫长的一天哪。”耗尽汽油了。“对不起。”
“放你一回吧,”詹妮丝说。“刚刚想通的。”她找补一句说:“我想我再不会让你产生多大兴趣了。”
“不,实际上,今天在俱乐部里我一直在寻思你看上去要比大多数女人都漂亮得多,老塞尔玛穿着那条小裙子,还有巴迪的那个可怕的女友。”
“辛迪呢?”
“我看不上那种类型。五斗缸似的。”
“撒谎。”
你算说对了。他累得要死,可是有什么事情拦着他进入睡眠的那层黑色的表面,就在他欲睡非睡的状态中,他听见更轻快更年轻的脚步溜出了过厅,急匆匆地去什么地方。
梅勒妮说到做到,在韦泽街商业区一家新餐馆找到一份女招待的工作,这是一家老餐馆,取了一个新名字,“薄烤饼屋”。此前,这是“巴塞罗那餐馆”,彩绘瓷砖,供应肉菜饭、铁格栅烧烤以及凉菜汤;哈利曾有一段时间在那里用午餐,但是到了晚间,餐馆却招徕了不该有的客源,嬉皮士和来自城南的西班牙裔家庭,把西布鲁厄和洋槐大街高地的那些白领族挤走了,这个城市因此就需要开一家餐馆。布鲁厄一直不曾有多少拉丁色彩,后来才有了卡门·米兰达[27]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瓦尔特·迪斯尼风格的《朋友们好啊》[28]电影系列。兔子记得,沃伦大街过去有一家“响板俱乐部”,不过唯一具有西班牙裔色彩的是俱乐部的名字和女招待制服上的花边,始终是橘黄色的。在巴塞罗那餐馆成为现在的薄烤饼屋之前,这家餐馆许多年间是约翰尼·弗赖伊经营的排骨餐馆,白天和夜晚都为那些老派的德国食客供应货真价实的好食物,他们好吃好喝一辈子,吃掉了成吨的排骨和泡菜,喝掉了河流一般的向日葵牌啤酒。换成这个最新的餐馆名字后,约翰尼·弗赖伊的餐馆生意兴隆;商业区办公室工人组成的瘦骨嶙峋的新人族,走出银行和联邦办公室以及废弃的百货商店,到了中午便穿过城市计划者们强加给韦泽广场的那片树林,坐在巴塞罗那餐馆留下来的小瓷面桌子旁边,品尝交口赞美的各色碎肉馅饼。甚至在某个商城看完一部电影开车路过,你也能看见这个群体呆在那里,烛光闪动,成双成对,互相向前探着身子,热情洋溢地享用着薄烤饼,人数有增无减,身穿休闲服的小伙子们敞开领口,而姑娘们身穿苗条性感的服装,紧紧贴在她们的肉体上,仿佛静电附体了,还有十几个像他们一样的食客站在餐馆门厅等待入座。哈利猜度,这种现象一定和节食有关系——人们现在都想让自己感觉吃得少了,一张薄烤饼听起来像一次小吃,而如果把薄烤饼叫成了厚煎饼,那就会吓走每位食客,只有孩子和体重两吨的卡特林卡[29]才来用餐。 哈利感到费解,这个新的消费者群体不仅存在,而且还在增长,口袋里有钱。这个世界脚不停步地走向末日,可是新的人群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知道世界在不断翻新,仿佛寻欢作乐刚刚开始。薄烤饼屋买卖红火,顾客盈门,他们于是把比邻的那栋旧砖楼买下,扩展成了贮藏室,留下那个老雪茄店照常营业,而且店门口现金取款机旁边那个用来点烟的小煤气火苗也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为了给新扩展的地方配备人员,薄烤饼屋需要更多的女招待。梅勒妮有时候上中班,从十点做到六点,有时候上晚班,从五点做到早上一点。一天,哈利偕同查利来吃午餐,让他认识一下安斯特朗家生活里出现的这个新女人,但是结果却不怎么如意:纳尔逊的父亲作为顾客来用餐,还带着一个陌生人,梅勒妮在嘈杂的午餐人堆里为他们两个人上餐,感到无所适从,脸颊绯红。
“看样子还有些姿色,”查利说,遇到这样别扭的场合,也只是在梅勒妮匆匆离去后才打量这个年轻女子的背影。薄烤饼屋为女招待们配备的服装,是一种紫色的殖民地迷你装,背后有一个大黑色蝴蝶结,随着女招待们走动滚来滚去。
“你能看出来吗?”哈利说。“我看不出来。实际上,这事让我烦恼。为这事儿我连性欲都没有了。那小子现在和我们生活了两个星期了,我无所适从,应该爬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