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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爬墙可是有点老了,不是吗,头儿?不管如何,有些女人是不会让有些男人上身的。人们能弄出那么多贞妇烈女,道理就在这里。”

“正像你说的,她长得要什么有什么。你看得见的,大波儿。”

“我看见了。”

“有意思的事情是,她好像没有激发起纳尔逊的性欲,我看得出来的。他们一直相处得像兄妹;她在家里时,他们两个在纳尔逊屋子里一待几个小时,一起听纳尔逊的旧录音带,谈论些天知道的话题,有时候他们从屋子里出来,看样子纳尔逊哭过,可是我和简能说出口的是,她睡在那间靠前的屋子里,那是我们为了安慰斯普林格老妇人第一天夜里把她安排在那里的,从来没指望这种安排会起什么作用。实际上,贝茜现在已经和她相处得不错了,首先她做家务就比詹妮丝多得多;这样一来,梅勒妮睡那里,我想她就不会认死理儿了。”

“他们已经睡上了,”斯塔夫洛斯说,把他的两手放餐桌上,一如他习惯的那样手势明确而有点逼人:手掌相对,拇指朝上。

“你也只能这样想啊,”兔子附和说。“不过现在这些小年轻人都挺恐怖的。那种长白信封的信件没完没了地从科罗拉多寄来,他们花费大量时间写回信。邮戳是科罗拉多的,可是回复的地址却是肯特某个学院院长的。也许他要半途退学吧。”

查利几乎没有怎么听进去。“如果纳尔逊没有向她叫春,也许我应该撩拨她一下。”

“行了,查利,我没有说过纳尔逊没有乱插萝卜,我只是在家里感觉不到那种氛围。我认为他们不会在野马的后座上干那种事儿,那些座位是乙烯基面料,今天的孩子们娇生惯养,受不了委屈。”他饮了一口马格丽塔酒[30],把嘴角的盐擦了擦。酒吧服务生是巴塞罗那餐馆时期留下来的,他们一定还有一窖龙舌兰酒。“跟你说实话吧,我觉得纳尔逊哪个女孩都玩不转,他是一个没有正经脾气的小混球。”

“遗传了他姥爷的身架。弗雷德很性感的,你别自欺欺人了。他对职员的帮助总是放不开手,那么多人离他而去,问题就在这里。你说她是从哪里来的?”

“加利福尼亚。她父亲是一个懒鬼,不做律师后居住在俄勒冈。她的父母很久以前就离异了。”

“这么说她远离家乡了,也许她需要一个朋友,不失为明智之举。”

“我就在那里,和她只隔着一个过道。”

“你在自己家里,冠军。那可要不得。你对这小女子看不惯,她毫无疑问全明白。女人很厉害的。”

“查利,你这把年纪足可以做她的父亲了。”

“啊啊。这些地中海类型的女子,喜欢看见男人胸部有一点灰毛毛。上年纪的体面人物”

“你那糟透的心脏怎么样了?”

查利笑了笑,把勺放进梅勒妮端上来的那份冷菠菜汤里。“和常人一样,好使着呢。”

“查利,你够疯狂的,”兔子赞叹说,不过赞叹归赞叹,在他们长期共事的关系中他心下清楚他才是那个高出一筹、抓住生活基本元素的人,而那些元素哈利根本无须在他脑子里当回事儿。

“做到疯狂,我们才能好好活着。”查利说,喝了一口汤,闭上淡色眼镜后面的眼睛,仔细品尝冷菜汤的味道。“汤里肉豆蔻太多了。也许詹妮丝喜欢请我过去,已有一段时间没有过去了。那样我能把事情看清楚。”

“听着,我不能请你过去,让你乘机引诱我儿子的女朋友。”

“你说她还不是女朋友。”

“我说他们表现得不像,可是说到底我知道多少?”

“你的鼻子相当好使。我信得过你,冠军。”他把话题稍稍改变了一下。“纳尔逊怎么一次又一次地到售车场来?”

“我不知道,梅勒妮出门上班,他在家无事可做,在贝茜身边晃来晃去,或者跟詹妮丝到俱乐部去游泳,氯化水把他的眼睛泡得通红。他还到城里找了一阵子活儿,但是没有运气。我想他也没有费劲儿去找。”

“也许我们在售车场可以为他找点合适的活儿。”

“我不想这么干。样样事情都不用操心,他已经够舒服的了。”

“他回学校去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斯塔夫洛斯把汤勺轻轻地放下。“不敢问,”他重复说。“可你在付账单呀。如果我的父亲曾对人说他不敢对我干什么事情,那么这屋顶也许会从这房子上掉下来了。”

“也许‘不敢’这个词儿用的不合适。”

“你用的就是‘不敢’这个词儿啊。”他透过厚厚的眼镜,眯起眼睛好像隐忍痛苦似的向上看,以便把梅勒妮观察得更加清楚;在一阵紫色的殖民地式的裙子闪动中,梅勒妮为哈利上了一份青菜馅儿薄饼,为查利上了一份蘑菇馅儿薄饼。菜肴热腾腾的香味漫溢缭绕,好像是梅勒妮飘然离去之前从她的制服的饰边释放出来的一团香云。“美妙,”查利说,不是说食物。“很美妙。”兔子还是没有听出来话外之音。他想到梅勒妮的没有饰边的身体,除了几分惧怕,他没有感觉出任何东西,仿佛看见一样武器毕露无遗,或者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架无法驱动的机器,他柔软的身躯不应该去硬碰。

但是,他一天夜里终于忍不住,对詹妮丝说:“我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请查利过来坐坐了。”

她看着他,莫名其妙。“你想请吗?你在售车场还没有看够他吗?”

“看是看够了,可你没有在那里看见他呀。”

“查利和我有我们的时间,有我们互相见面的时间。”

“看看,那家伙和他母亲住在一起,老母亲越来越成为拖累了,他一辈子没有结婚,总是谈论他的侄儿侄女,可是我认为他们实际上把他当狗屎对待——”

“行了,你用不着兜售那一套了。我喜欢看见查利。我必须说的是,你来怂恿这种事情让我感到浑身发冷。”

“为什么我不应该呢?因为过去那笔旧账吗?我不会怀恨在心的。那件事让你更有女人味儿了。”

“谢谢,”詹妮丝冷冷地说。他心中有愧,试图弄清楚他让她享受到性高潮后有多少个夜晚过去了。这些六月的夜晚,观看费城队苦苦支撑比赛,口渴得只想多喝啤酒,然后躺在床上便感到疲惫不堪,四肢无力,享受静止不动的幸福让你明白,人们为什么愿意而且高兴一死了之,永远摆脱不得已表演的地狱。詹妮丝有一段时间没有被他操够,她的举止就会加快速度,想到查利要来,这种不耐烦的情绪就更厉害了。“哪天晚上?”她问。

“哪天晚上都行啊。这星期梅勒妮上什么班?”

“她上什么班与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他正式见一见她也好呀。我带查利去那家薄烤饼屋吃午餐,虽然梅勒妮尽力表现得高高兴兴,可是她还是羞红了脸,真正效果并不好。”

“她要是不脸红,‘真正效果’又是什么意思?”

“别把我往死角里逼,这鬼天气太他娘的潮湿了。我在想和妈妈商量一下,各出一半钱添置一个新空调,我在报纸上看到名叫弗里德里克的牌子最好。我说‘真正结果’只是说普通人沟通的效果而已。关于纳尔逊,他一直问我一些尴尬的问题。”

“哪方面的?关于纳尔逊能有什么尴尬的问题?”

“比如他还回不回学校去了,又比如纳尔逊为什么不断在售车场露面。”

“他为什么不应该到售车场露面呢?那是他姥爷的售车场。再说,纳尔逊一向喜欢汽车。”

“只是喜欢开着车到处颠簸。野马整个车身出现新的哗啦响声,你注意到了吗?”

“我们没有注意到。”詹妮丝一本正经地说,为自己又倒了一些堪佩利开胃酒[31]。一心想把酒精摄入量减下来,减少悄悄到来的中年疾病,她把堪培利加苏打指定为夏季的饮料;但是她往往会忘掉把苏打加进去。她找补一句说:“他习惯在那些俄亥俄平坦的公路上奔跑。”

在肯特上学期间,纳尔逊从一个毕业高年级学生那里买了一辆旧雷鸟车,后来他决定去科罗拉多旅游,便按他付过的一半价格卖掉了。想起这事儿,兔子感到憋闷,被欺骗的感受无处发泄。他跟她说:“这里规定时速不得超过五十五英里。这个可怜的国家正在试图节约汽油,避免那些阿拉伯国家把我们的美元贬得一文不值,可我们的宝贝儿子却在二挡上开到了五十五英里。”

詹妮丝知道哈利现在就想惹她不痛快,于是像快速电影里一样闪电般地转过背来,向餐厅的电话走去。“下星期我来问问他,”她说。“如果这样能让你少一点恶毒的话。”

查利每次来都要带鲜花,用一个锥形绿色纸筒包裹起来,交给斯普林格老太太。这么多年来一直舔斯普林格家的屁股,他很明白自己如何围着老寡妇打转转。贝茜接过鲜花,脸上未见多少笑容;她做姑娘时的名字叫柯娜,她从一开始就不同意弗雷德雇用一个希腊人,后来她的预料成为现实,查利和詹妮丝弄出了风流韵事,造成了不堪收拾的灾难性后果,正赶上登月的时候。咳,这些年月谁也不到月球上去了。

打开的鲜花是玫瑰,巴罗米诺马[32]的颜色。詹妮丝把花朵插进花瓶里,温情地嘟哝着什么。她为这个场合刻意打扮了一下,身穿扎眼的菊花图案太阳裙,把自己的棕色肩膀暴露出来,因为天热把头发挽起来,让秀气的脖子尽显本色,亮出了那条鱼鳞重叠的金项链,这是哈利三年前为庆贺他们结婚二十周年送给她的。当时为这条项链付了九百美元,而现在怎么也值一千五百美元了,黄金一如既往地发疯地升值。她向前探着身子,给查利一个吻,在嘴上而不在脸颊上,由此不言自明地让那些观看的人想到,这两具身体曾经如何互相渗透并旅行过一番。“查利,你看上去太瘦了,”詹妮丝说。“你知道如何让自己吃好吗?”

“我是有什么吃什么,简,不过总不至于让肚子挨饿吧。你看起来气色可是好极了。”

“梅勒妮给我们弄来各种保健东西。我说的没有错吧,妈妈?麦芽和苜蓿汤,我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还有酸奶。”

“我感觉更好了,没错。”贝茜大声说。“不过,我不知道是饮食改善了,还是这老宅多了一些生活气息。”

查利的四方指甲还放在詹妮丝棕色的胳膊上。兔子看见这种现象,如同他在自然界看见别的现象一样——一只日本丽金龟落在树叶上,或者两截树枝在风中摩擦。随后他记起来,分解成一个个分子,爱情给人的感觉会是什么呢?巨大的,皮肤蹭皮肤,行星相互碰撞。

“我们大家吃糖太多,吃钠太多。”梅勒妮说,她的声音响亮,愉快,听起来似乎与说话的人没有关系,好像一个无人乞求的祝福。查利的手从詹妮丝的皮肤上急速滑下;他总是对武士形象十分注意;所有来客都要穿过这间前厅,他的侧影在这里阴沉的气氛很有光彩,低前额,下巴前突,他口部凹陷处的肌肉不停地跳动。他看上去比在售车场年轻一些,也许是因为光线不足吧。

“梅勒妮,”哈利说。“你还记得前几天查利去吃午餐吗,还记得不?”

“记得记得。他吃的是蘑菇和马槟榔薄烤饼。”

“还有洋葱,”查利说,他仍然伸着手准备和梅勒妮握手。

“查利在售车场是我的得力助手,或者我想在他看来我是他的得力助手。他一直为斯普林格汽车销售公司推销汽车,早在——”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笑话。

“早在汽车还叫‘没有马拉的车’的时候,”查利接过话,把梅勒妮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哈利看在眼里,对梅勒妮娇嫩的手那么纤细大感惊奇。我们都是肥手肥脚的。老女士们的脚丫:看上去好像纹路清晰的发酵面包。除了她那异乎寻常的专注目光,梅勒妮长得十分紧凑,宛如一只崭新的袜子。查利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你好吗,梅勒妮?你对这个地方印象如何?”

“很好很好,”她微笑起来。“大部分地方都很有特点。”

“哈利跟我说你是西海岸人士。”

梅勒妮的眼睛抬起,虹膜下的白色露出来,像是在眺望遥远的故土。“,是的,我生在马林县。我的母亲生活在一个名叫卡迈尔的地方。位于南边了。”

“我听说过那个地方,”查利说。“你们那里出过几个摇滚歌星。”

“算不上真正的摇滚歌星吧,我认为……琼·巴厄泽至少不是,我们更多地称她是传统歌手。我们住的地方,过去一贯称为我们的避暑胜地。”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她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和他解释说:“我父亲过去在旧金山工作,做公司法律顾问。后来他和我母亲分手了,我们不得不把太平洋大街那座房子卖掉。现在他生活在俄勒冈,在学习做林中居民。”

“可以说,这是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哈利说。

“老爸可不这样认为,”梅勒妮跟哈利说。“他现在和一个可爱的姑娘一起生活,她有一半雅吉瓦印第安人的血统。”

“回归自然。”查利说。

“那是唯一要走的路。”兔子说。“来一点大豆吃吧。”

这是在开玩笑,因为他在用一个早餐碗给他们送普兰特公司的炒腰果,是他十五分钟前开着哗啦作响的野马为晚上聚会备货时,在州酒店旁边那家杂货店灵机一动买来的干果。罐子上贴的价格差一点把他吓跑了,两美元八十九美分,比他上一次看见的价格上涨了三十美分,他转而想买炒花生。不过话说回来,就是炒花生也超过一美元,标价一美元九美分,可在他小的时候,二十五美分就可以买来一大袋子带壳儿花生,于是他心想,富裕的标志到底是什么,不过就是买得起这些腰果罢了。

查利瞅了瞅,抬起一只不知好歹的手,没有拿腰果,哈利因此受到冒犯。“没有盐的,”哈利敦促说。“全是蛋白质。”

“从来不动乱七八糟的东西,”查利说。“医生说这些玩意儿是禁口。”

“乱七八糟的东西!”哈利开始争辩起来。

但是查利紧紧占住梅勒妮不放。“每年冬天,我都要去佛罗里达度过一个月。萨拉索塔,在海湾边上。”

“和加利福尼亚的海边相比呢?”詹妮丝插进话来。

“都是天堂一样的地方。”查利说,把肩膀侧过来,继续直接和梅勒妮说话。“这是我的爱好。鞋里进满沙子,正是这种感觉,天天都穿同一件破烂的牛仔短裤。这就是在海湾边上过的生活。我不喜欢迈阿密那边。把我弄到迈阿密那边的唯一手段也许是钻进短吻鳄的肚子里。他们也有短吻鳄:它们从那些运河里爬上来,潜入你的草坪把你的宠爱的狗吃掉。这种事情发生过许多次。”

“我从来没有去过佛罗里达,”梅勒妮说,看上去眼神有点发呆,对她来说什么也新鲜。

“你应该去尝试一下,”查利说。“那地方才是真正的人要去的地方。”

“听你的话音,我们就不是真正的人了?”兔子问,怂恿他说下去,帮助詹妮丝脱身。这样的话一定伤害了她。他拿起一粒腰果,咬在臼齿之间,有滋有味地嚼碎,把吃腰果的幸福延长。第一步先把腰果咬破,然后在那里用舌头、唾沫和牙齿品尝。他喜欢坚果。吃起来利口,和肉大不相同。在“伊甸园”里,人们只吃坚果和水果。干炒,腰果稍微过过火就行了。他更喜欢腰果加点盐,在钠里浸泡一下,不过和梅勒妮说的那种钠不是一回事;关于化学成分,他正在接受各种说法。当然,一些化学成分一定进入了这种干炒的过程,在这个世界上你能吃的东西没有一样不会伤害你。詹妮丝一定不喜欢这个。

“也不只是老年人才去,”查利对梅勒妮说。“你能看见很多年轻人在那里度假,赤身裸体地玩耍。快活极了。”

“詹妮丝,”斯普林格太太说,发音有点走音走调。“我们应该进日光浴室,你应该给大家上饮料。”随后她对查利说:“梅勒妮做了一种可爱的水果混合甜酒。”

“这种甜酒掺进去多少杜松子酒?”查利问。

哈利喜欢这个家伙,尽管他当着詹妮丝的面就和梅勒妮套近乎。在日光浴室,他们在铝架椅子上坐下,开始喝饮料,詹妮丝在厨房里忙活晚餐,哈利为了显露一下高深,问查利:“你对卡特的能源讲话有何高见?”

查利稍稍把头扬起来,对着那个脸颊红扑扑的姑娘说:“我看讲得够伤感的。这个人说的没有错。我的信心正在发生危机。对他的信心有了危机感。”

除了哈利,没有人发笑。查利把球传递下去。“你对那个讲话有什么想法,斯普林格太太?”

斯普林格老妇人,一下子叫到了台前,把怀里的衣服平整了一下,向下看去,好像在寻找碎渣儿。“他看样子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基督徒,不过弗雷德活着总是说民主党不过是各种工会的工具。是就是吧。说不准民主党里冒出一个实业家,想出更好的办法,对付通货膨胀。”

“他就是一个实业家,贝茜,”哈利说。“他种花生。他家的大零售店毛收入比我们多得多。”

“我认为他讲话的口气令人心酸,”梅勒妮出人意料地说,向前倾着身体,她那宽松的吉普赛样式衬衫张开了口子,在没戴胸罩的乳房间露出一条空间。“他说人们第一次认识到事情在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像你这样的小年轻人,听来自然难受,”查利说。“像我们这样的老废物,事情无论怎样都在变得更坏。”

“你真这样相信吗?”哈里问,打心眼儿里感到吃惊。他看见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终于走上了平整的坦途,不管如何他有财源了,那种总是让人心神不宁的强忍着的恐惧已经消失了。他所求不多。自由,他一贯认为是外在的活动,现在结果却是这种内里的衰退。

“我真这样相信,没错。”查利说。“不过这里这个好姑娘相信什么呢?相信这次表演结束了吗?她怎么可以呢?”

“我相信,”梅勒妮说。“呃,我不清楚——贝茜,帮帮我吧。”

哈利还不知道梅勒妮对这位老妇人直呼其名了。而他呢,和老妇人生活了多年逐步培养这种亲近感,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去老妇人的卫生间撞上了她才有了实质性变化,还是因为詹妮丝占着他们俩的卫生间不出来。

“你想什么说什么好了,”老妇人向年轻的女人建议。“别人都是想什么说什么的。”

梅勒妮两眼里的明亮的眸子在他们的脸上审视一下,最后向上翻去,像你看见圣女的形象一样。“我相信我们正在消耗掉的东西,我们本可以另想办法不用它们。我不需要电动切割刀之类的东西。我对捕杀蜗牛和鲸鱼比对掠夺铁矿和石油更反感。”她在“石油”这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发音拉长许多,目不转睛地看着哈利,仿佛哈利和石油有特别的关系。他终于弄清楚,他所以对她愤恨,是因为她好像总是找机会让他神魂颠倒。“我是说,”她接着说,“只要还有不停生长的东西,那么就会有一个充满种种可能性的世界。”

她的话余音袅袅,在日光浴室越来越暗的空间萦绕不去。歪调。呆子。

“一大片荒废的杂草呀,”哈利说。“纳尔逊到底哪里去了?”他推测,他感到厌倦了,因为这个姑娘置身这个世界之外,这下让他的世界感觉小了。他对肥胖的老贝茜甚至觉得更有性冲动。至少,老贝茜说话的声音更有本县的味道,有他生活的许多东西。那次,他贸然闯进贝茜的卫生间,他并没有看见什么;贝茜叫喊起来,坐在冲水马桶上,她的裙子围在膝盖上,而他听见了她的喊叫,却几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一块板子,像屠夫的大理石柜台一样白光光的。

贝茜没情没绪地回答他说:“他一定为什么事出去了。詹妮丝终归知道的。”

詹妮丝走近日光浴室的过道,身穿菊花图案太阳裙和桔黄色围裙,看上去精神焕发。“他和比利·福斯纳希特六点左右出去了。他们现在应该回来了。”

“他们开哪辆车出去了?”

“他们只好开那辆克罗纳花冠车出去。你当时开着野马去酒店了。”

“呃,好啊好啊。比利·福斯纳希特来这里晃悠什么?他不是参加自愿军去了吗?”他觉得像是当着查利和梅勒妮显示一下权威。

不过,詹妮丝举着一个木头搅动勺,那样子也有权威。她对在场的人说:“人家说他干得很好。他在新英格兰的什么地方的牙科学校上一年级。他想成为一个,人们怎么称呼来着——?”

“眼科医师,”兔子说。

“根管治疗医师。”

“老天爷,”哈利无话可说,感叹一句。十年前,他的房子着火的那个夜里,比利曾经管他母亲叫婊子。后来他经常看见比利,所有那些年纳尔逊都在佳济山住,但是一直没有忘记佩吉当时是如何扇他耳光的,这小男孩刚刚十三岁,佩吉的指印在孩子娇嫩的脸颊留下了紫红的印子。当时他叫她骚货,哈利的精液在她体内发热。那天夜里晚些时候,纳尔逊发毒誓要杀了他的父亲。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要了她的命。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哈利动手打起来。生活的苦难呀。往事让他远离了日光浴室里的一张张面孔。众人一时无话,他听见远处一个邻居女人的锤子在敲打。“奥利和佩吉过得怎么样?”他问,他清理过喉咙后声音还是有点粗哑。自从丰田汽车的生意把他的社会地位抬高后,比利的父母便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都差不多吧,”詹妮丝说。“奥利还在那个音乐商店。人家说佩吉事业有成了。”她回去忙活晚餐。

查利对梅勒妮说:“等你在这里生活习惯了,你应该给自己订张飞机票到佛罗里达去玩玩。”

“你和佛罗里达到底怎么了?”哈利大声问查利。“她说她是从加利福尼亚来的,你却没完没了地向她兜售佛罗里达。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嘛。”

查利一口喝下他杯子里掺入烈酒的粉色甜味酒,看上去像一个伤感的老家伙,皮肤更加紧密地贴在他脑袋的骨面上。“我们用竿子把它们连接起来好了。”

梅勒妮向厨房喊:“詹妮丝,我能做点什么吗?”

“不用,亲爱的,谢谢;都做现成了。大家伙儿都饿了吧?还有人想添点酒喝吗?”

“为什么不再来点呢?”哈利说,一种豁出去的感受。这群人不会表现出什么趣味儿,他只好在他内心里制造点趣味儿。“你怎么样,查利?”

“饶了我吧,冠军。一杯酒足够了。医生告诉我一杯酒都犯禁忌,要不得的,看我这副烂身架。”针对梅勒妮的酒杯,查利问:“你的浓缩饮料[33]喝得如何?”

“别叫什么浓缩饮料,粗俗,”哈利说,装出一副较劲儿的样子。“这代人又抽又喝,把整副肠子都污染了,我对他们每个人都佩服。自打纳尔逊回来,半打装啤酒在冰箱门边进进出出,像传送带上的煤一样。”他觉得不久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来给你们添些酒吧,”梅勒妮唱歌似的说,把查利的酒杯拿起来后也拿起来哈利的杯子。他注意到,梅勒妮对他不叫名字。纳尔逊的父亲。山那边来的。这个世界之外。

“把我的酒调弱一点,”他告诉她。“有点酒味儿就行了”

斯普林格老太太坐在那里想自己的心事。他对斯塔夫洛斯说:“纳尔逊一直追问我这样一些问题,像售车场怎样工作,促销的作用有多大,推销员拿多少工资,等等。”

查利在椅子里换了一下姿势。“汽油短缺影响了汽车销售。人们养不起牛,自然不会买牛。尽管这样,丰田车卖得还是相当不错的。”

哈利横插进来。“贝茜,在销售方面我们没法为纳尔逊腾出位置,除非解雇杰克和拉迪。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身为一家之主,要养家糊口。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和曼尼打声招呼,看看他能不能再安排一个青年做清扫活儿——”

“他不想做什么清扫活儿,”詹妮丝从厨房厉声喊叫。

斯普林格老太太也强调说:“是的,他跟我说他想看看能在销售方面干点什么,你知道,他一向对弗雷德很佩服,你甚至可以说把他当成了偶像——”

“,得了得了,”哈利说。“他混到十年级以后,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的姥姥和姥爷。他跟女孩子还有摇滚乐弄在一起,从此便认为每个超过二十岁的人都是傻瓜。他一心想要的是离开布鲁厄这个鬼地方,于是我说,好吧,给你机票,远走高飞吧。现在他怎么态度摇摆,和他母亲和姥姥嘀嘀咕咕些屁话?”

梅勒妮给两个男人端来饮料。女招待惯有的挺立姿势,她用一块长方形纸巾端着每个湿漉漉的酒杯。兔子喝了一口,发现酒力很大,可他分明要求把酒调弱一些的。莫不是一种爱的信息?

斯普林格老太太把每只手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胳膊肘子向外拐出去,全都弯曲得像小哈巴狗的脸。“你看哈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拥有公司的一半股份。你说得起嘴,贝茜,我很高兴。如果换成我,而不是弗雷德,我会把整个公司都算在你的名下。”他猛地扭过身体对梅勒妮说:“对付这场石油危机,他们真正应该做的是把有轨电车再利用起来。你太年轻,记不得了。它们在轨道上跑,可是动力却是头顶上的电线提供的。非常干净。我小的时候,电车到处都是。”

“,我知道。旧金山还有电车。”

“哈利,我刚才想说的是——”

“可是你没有经营公司啊,”他继续和老岳母说。“而且从来没有经营过,只要我管事儿,纳尔逊要是真想在那里开始,他可以为曼尼冲洗汽车。我不想让他在销售厅里呆着。他不具备应有的服务态度。他连身体都站不直,也没有个笑脸。”

“我原来以为那些都是缆车,”查利对梅勒妮说。

“,只有少数山上有缆车。大家都一直说缆车有多么危险,缆绳会断裂。但是游客们都想坐缆车。”

“哈利。晚餐。”詹妮丝说。她阴沉着脸。“我们不再等纳尔逊了,都八点多了。”

“我说话要是生硬了,我道歉。”众人站起来去用餐时,他对在场的人说。“可是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屁事不懂,还不赶紧回家吃晚饭。”

“你自己的儿子。”詹妮丝说。

“梅勒妮,你怎么看?他有什么计划?他不回去完成学业了吗?”

梅勒妮依然满脸微笑,不过好像贴上去的,画上去的。“纳尔逊也许觉得,”梅勒妮出言谨慎地说。“他在大学待的时间够了吧。”

“可是他的学位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袋里尖叫,像是陷入绝境了。“他的学位呢?”哈利又追问一句,没有听见回答。

詹妮丝在餐桌上点亮蜡烛,尽管七月天仍然亮堂堂的,烛光显得很弱。她点亮蜡烛本是为了查利。亲爱的用心良苦的简啊。哈利跟在她身后向餐桌走去,两只眼睛看到了他难得一见的东西,她脖子的苍白的赤裸的后颈。在一阵脚步磨擦声中,他们在座位上落座之际,他蹭到了梅勒妮的手臂,也赤裸着,他迅速向下看了一眼松松地隐藏在吉普赛衬衫里成熟的下垂的乳房。他小声对梅勒妮说:“对不起,刚才不是故意在现场为难你。我只是捉摸不透纳尔逊在玩什么把戏。”

“嗯,你没有为难,”她声音清脆地说。发圈儿落下来,颤悠悠的;她的脸颊泛出许多红晕。斯普林格老太太慢腾腾走到餐桌的上首时,这姑娘用他认为诡秘的眼神看着他说:“我认为有一点你要知道,纳尔逊在变化,变得想事儿更周到了。”

他没有完全听明白。听话音好像那小子准备参加“秘密宗教仪式”。

椅子刮蹭地板的声音。他们等待之际,一种模糊的部落的感恩祷告的记忆掠过头顶。然后詹妮丝把勺伸进她的汤里,西红柿汤,颜色和哈利的克罗纳花冠车一样。车在哪里呢?夜里还在外边奔跑,那小子驾着方向盘,把汽车的每一个连接点都颠簸散了。他们很少坐在这间屋子里——即使现在家有五口人也只是围着那张厨房桌子用餐——哈利刚刚注意到,在存放家庭银餐具的餐具柜上摆放着詹妮丝的染色照片,一个中学高年级学生,头发梳起来卷成一个齐肩长的童花头[34];纳尔逊是一张婴儿照片,扶着他喜欢的玩具熊(只有一只眼睛),背景是这座房子一个洒满阳光的窗台,然后是纳尔逊中学高年级学生的照片,头发和詹妮丝的差不多一样长,但是梳理不当,看上去油腻腻的,他对摄像师龇出的微笑偏向一边,一半挑衅的神色。在一个比自己的女儿和外孙的相框更宽大的金色框架里,弗雷德·斯普林格,照相馆的暗室高明技术修补的浑浊眼神和没有皱纹的面相,精准的四分之三的侧影照,两眼注视着只有死人才看的东西。

查利对就餐的人问:“你们看到尼克松为庆祝登月一周年在圣克利门蒂举行的盛大宴会了吗?人们应该让那个家伙经常露露面,当作一个十足的无耻之徒所能做到的榜样。”

“他做过一些好事,”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她的声音听得出受了伤害,紧紧的,干巴巴的。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哈利对这种声音很敏感。

他很想帮她说话,表示道歉,如果他刚才有关谁经营公司的话说得过分的话。“他打开了中国的门户,”他说。

“结果打开了一个什么样的装满肠虫的铁盒子啊,”斯塔夫洛斯说。“起码这些年来他们糟践我们的内脏[35],却没有花费我们一个子儿。他的这个庆祝聚会也不便宜呀。该来的都来了——雷德·斯凯尔顿[36], 布兹·奥尔德林。[37]”

“你知道,我认为那件事儿让弗雷德伤心透了,”斯普林格老太太断言说。“水门事件。他对这事儿从开始关心到底,等到他的头在枕头上抬不起来了,还挣扎着和我说:‘贝茜,当总统的从来都会干蠢事的。他们非要让他出丑,是因为他不是一个美男子。如果换了罗斯福或者肯尼迪家族的人,’他强调说:‘你根本不会听到有关水门事件的丑行。’他相信就是这么回事。”

哈利看了一眼那个金相框里的遗照,觉得他正在点头示意。“我也这么相信,”他说。“斯普林格老头子从来没有带我走过弯路。”贝茜瞅了哈利一眼,看他是不是在冷嘲热讽。他一脸不动声色的坦然神色,像一幅照片。

“说到肯尼迪家族,”查利插话说——由于喝多了冰镇牌酒水,他真的说话太多了——“报界肯定会对查帕奎迪克岛事件[38]再次进行追踪报道的。你猜不透,一个家伙抱着女人的脖子亲嘴的时候开车掉下桥去了,他们对这事儿能抖落出多少东西?”

贝茜也许喝多了雪利酒,因为她控制不住自己流出了泪水。“弗雷德,”她说,“从来不会这样简单地看问题。‘看看结果吧,’他曾经不止一次跟我说。‘看看结果,然后根据结果回头看就清楚了。’”她那黑浆果一样的眼睛逼着他们也往外流泪,有些神秘的力量。“结果怎样呢?”这话好像还原了她自己的声音。“结果是,一个来自煤区的可怜的姑娘被谋杀了。”

“呃,妈妈,”詹妮丝说。“爸爸就是对民主党有仇恨。我爱爸爸很深,可是他在这事儿上认了死理。”

查利说:“我不知道,简。我听你父亲也揭过罗斯福的短,说他干过最坏的事情是把我们骗进了战争,然后和情妇死在一起,现在证明这两件事情都是真实的。”他说过这话,看着蜡烛,好像一个专门作弊的牌手啪一声甩下一张爱司。“现在人们告诉我们,杰克·肯尼迪在白宫和骗子的情妇如何乱搞,和大街上的女孩子如何乱来,弗雷德·斯普林格就是做天大的梦也永远不会梦见这等怪事儿。”又一张爱司。哈利心想,他看起来在某些方面很像斯普林格老头:凹陷的鬓角,梳理讲究的仪表。就是那两小撮突出的眉毛也像玩具大炮。

哈利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查帕奎迪克岛事件说得那么坏。肯尼迪当时试图把她拽出来的。”水,火焰,上帝赋予的舌头:人是无助的。

“事情坏就坏在,”贝茜说,“是肯尼迪把人家姑娘弄进车里去的啊。”

“你怎么看这件事情,梅勒妮?”哈利问,兜着圈子挫败查利的风头。“你支持哪个党?”

“哎,党派呀。”她大声说,有些出神。“我认为两个党都是邪恶的。”邪——恶:在空中回荡的一个词儿。“不过说到查帕奎迪克岛事件嘛, 我的一个朋友每年夏天都到那个海岛上去,她说她感觉奇怪的是,桥上没有护栏,没有任何防护东西,为什么别人开车都没有掉下那座桥去。这汤做得很可口。”她最后对詹妮丝多说了一句。

“那天做的菠菜汤才叫棒呢,”查利对梅勒妮说。“也许肉豆蔻末放得多了一点。”

詹妮丝在吸烟,听见车门砰然关上的响声。“哈利,你能帮我处理一下吗?你也许觉得在厨房切开更方便。”

厨房里充满强烈的膻气十足的烤羊羔的味道。哈利不喜欢看见烤羔羊,因此想到它们曾经是活物,有眼睛有心脏,我们却大快朵颐;他喜欢咸干果、汉堡包、中国饭和馅饼。“你知道我不会切烤羔羊,”他说。“没有人能切好烤羔羊。你做烤羔羊,完全是因为你认为希腊人爱吃这个,要在你的老情郎面前表现一番。”

贾丝妮把一套坑坑洼洼骨头把子的切刀塞进他的手里。“你切烤羔羊不止一百次了。顺着骨头剔肉,顺丝顺缕切成肉片。”

“听起来容易。要是他妈的这么容易,你来啊。”他在想,捅死一个人也许要比电影里动刀杀人的场面难得多,切碎熟肉麻烦很多,滑腻腻的,不好控制。如果必到那一步,他倒更愿意用一块石头砸她的脑袋,或者用妈妈放在起居室里当作小摆设的那个绿色玻璃蛋砍她的脑袋。

“听,”詹妮丝压低嗓子说。街边传来车门砰然关上的声音。脚步嗵嗵地向日光浴室走来,他们家的日光浴室,然后吱吱扭扭的前门咣当一声打开了。餐桌边的人纷纷和纳尔逊打招呼。但是纳尔逊继续往里走,寻找他的父母,在厨房里找到了他们。“纳尔逊,”詹妮丝说。“我们都着急了。”

那孩子在喘气,不是累得喘不过气来,而是因为害怕在喘嘘气儿。他身穿葡萄色扎染布T恤,看上去瘦小却肌肉发达:一个溜门撬锁的窃贼的穿戴。但是他却分明站在明亮的厨房的灯光下。他避开哈利的眼光。“爸爸。出了一点麻烦。”

“车吧。我早知道会出事。”

“是的。丰田车剐了一下。”

“我的克罗纳花冠啊。剐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受伤,别着急。”

“别人的车剐了吗?”

“没有,所以不用着急,没有人会起诉的。”自信的口气听来有些不以为然。

“别跟我耍小聪明。”

“好吧,好吧,天哪。”

“你开车回家的?”

男孩点了点头。

哈利把切刀塞回詹妮丝的手里,走出厨房去和晾在餐桌边守着烛光的人们打招呼——妈妈在餐桌上首,梅勒妮瞪着明亮的眼睛坐在她下边,查利坐在梅勒妮的另一边,他的方形袖扣折射出一点烛光的闪亮。“各位静下心来好了。纳尔逊说只是点小事故。查利,你想帮我把那只烤羊羔切一下吗?我得去看看车成什么样子了。”

他想把手放在那孩子身上,是轻轻推他一下或是安慰安慰他,哈利心下并不清楚;实际触摸到了,这两者效果也许都有,但是纳尔逊恰恰呆在他父亲的手指触摸不到的地方,闪身躲进夏天的夜幕里。街灯已经亮起来,克罗纳花冠车的番茄色泽在令人讨厌的钠蒸汽灯光下看上去凶神恶煞——一团黑色的虚影子,汽车的金属色泽不见了。纳尔逊慌乱中非法停车,驾驶员这边靠在了马路围栏旁边。哈利说:“这边看来还好。”

“剐的是另一边,爸爸。”纳尔逊解释说:“你知道,比利和我从艾伦威尔街往回赶,比利的女朋友住在艾伦威尔那条多风的黑路上,因为我知道我回去吃晚餐迟了,所以我可能想把车开快一点,我不知道,可是你在那些黑路上不能把车开得太快,那路上风太大了。一只旱獭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突然在我前边出现了,一心想躲开它,我把车开出了马路边,车后边的侧面蹭在了电线杆上。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兔子绕到车子的另一边,借着苍白的街灯光线察看损害情况。剐痕从后门的中间开始,一直深深地划到小汽油盖门;电线杆一直摩擦到尾灯和小四方边灯,干脆利落地把它们撕开,那个半透明的塑料制品被大卸八块,好像拆散的圣诞节的包装纸,一团团精致的标码电线暴露无遗。汽车的聚氨酯保险杠,原本黑黑的,不反光,十分简洁,每当哈利在模板印刷的“安斯特朗”售车场的水泥停车隔板旁边开车回家的时候,一看见它心里便会泛起一阵小小的情感激动,现在它却被拉出了车架。深深的划痕连后备厢门也没有放过,怕是它再也不会盖得严丝合缝了。

纳尔逊还在喋喋不休:“比利认识一个小伙子,他在去西布鲁厄的那座桥旁边的汽车车身修理厂干活儿,他说你应该找到某个真正漫天开价的地方把损害状况评估一下,然后到保险公司开出支票,把支票给他,他能少要钱把车修好。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得到好处。”

“得到好处,”哈利麻木地说。

电线杆上的钉子或者铆钉留下了平行的长长的划痕,和冲撞的凹痕一样长。那个镀铬和橡胶的带饰被撞得翘起来,在这侧的车轮托座后面——原本覆盖着一个像眉毛的稍稍突出的闪光罩子,是他欣赏的许多日本精心设计之一——边条的一截儿完全没有了,留下了一窝小黑洞。甚至加固了许多凸纹的毂盖也被撞瘪了,不堪入目。他觉得他自己的肋侧受了重伤。他觉得在邪恶的街灯下,他在目睹一起参与其中的犯罪活动。

“,行了,爸爸,”纳尔逊说。“别当成多大的事情。钱是保险公司出的,不是你,尽管好好修理,你几乎用不着出钱就能开上一辆新车了,他们难道不是给了你一个大折扣吗?”

“大折扣,”哈利说。“分明是你开车出去把车撞了。我的克罗纳花冠车。”

“我不是有意的,是一次事故,倒霉。你想让我怎么做,尿血吗?跪下来哭泣吗?”

“不必费心了。”

“爸爸,汽车只是一件东西;你看去好像是你失去了你最好的朋友。”

一阵凉风,在很高的上空刮过,没有吹到他们,却吹动了树梢,把街头的光线搅得在变形的铁皮上晃来晃去。哈利长叹一口气。“唉。那只旱獭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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