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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2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1] Running out of gas, 意思即:汽油要耗完了。这里写美国当时的石油危机的大背景。但是在后文里,作者经常用这个短语写主人公兔子的年龄、身体状况和性生活,起到很好的呼应效果。

[2] 尼克松(Richard Milhous Nixon, 1913—1994),美国第三十七任总统,1969年至1974年在任,共和党人,因水门事件而被迫辞职,副总统福特接任,成为第三十八任总统。

[3] 《圣经》中人物,是率领希伯来人出埃及的领袖。

[4] 这里指卡特总统,因为相比别的总统,卡特总统的个子比较矮。

[5] John Wayne(1907—1979),美国影星,以擅长扮演“西部英雄”著称。

[6] 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1451—1506),意大利航海家,新大陆发现者,先后四次率船队从西班牙出发西航,1492年10月12日到达巴哈马群岛,这是欧洲人第一次发现美洲大陆。当时的船队还是靠帆航行,汽油很可能仅仅用来点灯用,故作者有书中的说法。

[7] ...at the drop of a hat, 大约相当于汉语的“一有消息……就……”;为和后边的内容衔接,故照字面意思译出。

[8] 彼得·罗斯(1942— ),美国著名职业棒球运动员,后面的章节也提到他,是本书体育运动背景的代表人物。

[9] 杰米是詹姆斯的简称,所以兔子这样发问。

[10] Bugs Bunny,美国卡通片中一个著名的兔子形象。

[11]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流行美国的三人组合:巴里、罗宾和莫里斯·吉布。他们的曲风跨多个音乐流派,把摇滚迪斯科、节奏布鲁斯融为一体。

[12] 芭芭拉·史翠珊(1942— ),美国歌星和影星,兼做导演;后文中的谢里夫(1932— )为埃及著名演员,代表作是《阿拉伯的劳伦斯》;其余均为美国演员或导演。

[13] 索摩查是尼加拉瓜著名家族,出过多名总统,这里应是阿纳斯塔西奥·索摩查·德贝尔(1925—1980),因在他的统治下发生了1979年的革命。

[14] 原文Hot Stuff,可以从两个单词的含义解释:热辣辣的东西或材料;上世纪六十年代后,hot多与性方面的意思接近。这里hot stuff 应作一个词理解:挑逗性的人或物,性感尤物,更与中文“淫棍”相近。后文里作者多处用这个歌名,是作者反映美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性开放风气的重要背景。

[15] 纳尔逊的昵称。

[16] 詹妮丝的昵称。

[17] 北美印第安人。

[18] 辛迪的昵称。

[19] 一种高尔夫球赛。赢前九个穴得一分,赢次九个穴得一分,赢十八个穴得一分。

[20] 比规定击球次数少一击入穴。

[21] 杜邦(1771—1834),杜邦公司的创始人。

[22] Golfer指高尔夫球运动员,这里的错误意在说明巴迪带来的女人装腔作势。

[23] 鲁皮诺(1918—1995),英国电影女演员,1933年到好莱坞发展,出演多部电影,代表作是《退休女士》和《艰难的路》等;后做导演也获得成功。

[24] 指讲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的移民或移民的后裔。

[25] 原文为意大利语,叫卖比萨饼常用术语。

[26] 兰开斯特(1913—1994),美国好莱坞影星,硬汉形象,拥有自己的产品公司;因为《从这里到永恒》的出色表演获得学院奖。

[27] 米兰达(1909—1955),巴西女歌手和演员,以“巴西弹壳”著称;服装怪异,因在百老汇演出《巴黎街头》而轰动。

[28] 迪斯尼第一部动画纪录长片,1943年在美上映。

[29] 美国一个著名卡通形象。

[30] 葡萄牙产的一种葡萄酒。

[31] 原为意大利生产的开胃酒,堪佩利是公司的名字。

[32] 美国南部的一种马,腿细,皮毛是黄褐色或者奶油色。

[33] Kool-Aid是美国一种常见的浓缩型软饮料剂,其前身是一种名为Fruit Smack的浓缩型饮料,为了降低成本,生产商于1927年开发出一种去除浓缩型软饮料中水分的方法,Kool-Ade由此诞生。后又因美国法规禁止在果汁饮料中使用Ade(果汁饮料)字样,因而改名为Kool-Aid。

[34] 向下卷的齐肩女孩发型。

[35] …hate somebody’s guts,意为“对某人恨之入骨”。

[36] 斯凯尔顿(1913—1997),美国广受欢迎的滑稽演员。

[37] 奥尔德林(1930— ),美国宇航员。生于新泽西,毕业于西点军校,在朝鲜战争中做过飞行员。1963年成为宇航员,在1969年阿波罗号登月中他是第二个踏上月球的人。

[38] 美国东北沿海的一个海岛。1969年7月,民主党参议员爱德华·肯尼迪驾车在该岛上的一条小河边出事,淹死车中的一女友,肯尼迪扔下车走人,舆论大哗。

入夏的第一个周末充满骚动和流言,一旦过去,这个夏天还不算太坏;汽油排队再也没有长得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斯塔夫洛斯说石油公司眼下得到了他们想要的高价,政府告诉他们要降温,否则将面临超额利润税。梅勒妮说世界将回到自行车时代,像红色中国已经做到的那样;她用餐馆女招待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辆十二速富士牌自行车,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骑着自行车环山而行,顺山而下,她那栗色鬈发随风飘拂,穿过城景公园进入布鲁厄。七月行将结束,迎来一个破记录的炎热星期;报纸上登满了高温的统计数字,还把世纪之初韦泽广场热胀扭曲的电车轨道的模糊照片刊登出来,因为当时天气高温难耐。这样的炎热从我们体内往外发作,和我们的衣服作对;我们想挣脱出来,在海边或者大山里寻找另一个自己。只有熬到八月份,哈利和詹妮丝才能到波科诺斯歇暑胜地,斯普林格家在那里有一所别墅,七月份他们租给别人使用了。整个布鲁厄地区,空调机都在往天井和通道里滴水。

在这样一个炎热难耐的下午,尽管哈利的克罗纳花冠车还在修理车身,可他还是从售车场借了一辆折价收购的卡普里斯车,驱车驶向西南方向的加利利。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他穿过了一所所砂石房子,一块块玉米地和一家水泥工厂,看见一个指引天然岩洞(天然岩洞和不久以前的样式不是大不一样了吗?)的广告牌,随后又看见一个广告牌上贴着一张留胡子的阿门宗教教徒大剪贴画,在推销“地道德式瑞典冷菜”。加利利是人们所谓的绳形小镇,沿山腰修建了一窄条房舍,镇这头是一个饲料商店,镇那头是一家拖拉机代销点。中间矗立着一所旧木结构酒店,二楼修盖了深深的过廊,一楼是一个翻盖过的餐馆,餐馆的一个窗户粘满了信誉卡,吸引来自巴尔的摩大巴旅游者,其中多数是黑人,天知道他们在那些粘贴物上能看见什么。一伙本地年轻人在这个雷克斯奥尔酒店前晃来晃去,你在农场乡下过去是永远看不见这种现象的,因为他们要干杂七杂八的活计,忙得不可开交。附近有一个旧石头马槽,一溜黑漆拴马桩,一家门面光滑的新银行,一个交通环岛,上面有一个纪念碑,哈利想不出来纪念碑为什么而立;在田地边缘一个街区顶头的人行道上,还有一个砖砌的小邮局,门前挂着银光闪闪的“加利利”牌子。邮电局的那个女人告诉哈利,努尼梅克农场在二号道上。根据她告诉哈利的地理特征——一块菜地、一个长满柳树的池塘和一个临近路边的双层青草贮藏窖——哈利在红土水地和洼地探索道路,只见到处都是绿莹莹的草木,无情的植被不仅侵占了硬化的腐蚀的路基,盖住了光滑的表面,而且还让路基长出了一簇簇一片片的野豌豆和忍冬秧,让呆滞的炎热的空气里充满一层蒸发的水汽。

兔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在路上开车慢行,辨认住户的邮箱;但他只是十几年前在布鲁厄城中心偶然碰见鲁丝时得知她住在这一带,如今对她的新名字一无所知,而一个月前那个姑娘在他的展销厅登记簿上又不愿意写下她的名字。他目前所有的线索,姑且算那个姑娘是他的女儿,除了知道努尼梅克是他女儿的邻居,鲁丝还提到她丈夫在经营农场之外,还经营一个校车车队。鲁丝的丈夫比鲁丝年龄大,哈利估计现在应该去世了。校车不会停放在住房周围。这段路边的邮箱标着布兰肯比勒、穆特和拜尔。要把这些名字和住房对上号并不容易,因为住房隐藏在深处,树木环抱,家家通道的尽头都是绿草和泥泞。开着一辆紫红色卡普里斯车沿路缓缓行走,哈利觉得很扎眼,尽管在这大田野里没有一个人出来看他。这些厚墙房子把它们的居民保护起来,这样热浪翻滚的大下午,热得没法干活儿。哈利随便开向一个通道,在两所住房之间的一块踏平的有车印的地方停下调头,他路过猪圈时几头猪呼噜呼噜叫唤起来,一个胖女人从一户住家走出来。她比鲁丝矮,比眼下的鲁丝年轻,乌黑的头发紧紧扎起来,戴着一顶门诺派教徒[1]帽。他招了招手,继续开车。这是布兰肯比勒家,他把车又开上马路时从邮箱上看见了姓名。

另外两家住户离大路更近一些,他想步行走过去。他在路肩[2]一个加宽的地方把车停下来,这里到处是人字形拖拉机轮胎印子,轧得很瓷实。他跨出车来,远处布兰肯比勒家猪圈浓烈的发甜的恶臭味儿向他扑来,周围好像一片宁静,他耳边回响着虫子持久的乏味的嗡嗡叫声,也算一种乡下风景的一种底色吧。仲夏开花的野草、菊花、安妮女王饰带花[3]和菊苣花在路边盛开,他走向路基的一路上花草不停地抽打他的裤腿。他身穿哔叽布推销员夏装,在草木的掩护下穿行,构成树篱的漆树、黑橡胶树和野樱桃生长茂盛,栎叶毒漆树间杂其间,叶子像情人节贺卡那么大,藤条爬向树梢,把树死死缠住。一堵毛坯砂石砌的坍塌的旧墙隐藏在这道树篱里,旧墙和树篱几乎互不干扰。来到一个车轮碾开的缺口,他停下来观看下面的一片建筑物——马厩和住房、石棉板鸡棚和板条玉米棚,显然已经废弃不用,还有一座新修的水泥建筑物,屋顶是波状的交叠的玻璃纤维板。这个建筑物看上去像车库。住房的屋顶上竖着一根氧化发绿的避雷针,还有一根H形电视天线,很高,足以接收到这个地区以外的信号。哈利只打算观察一下,看看这处建筑和占满比邻的草木丛生的斜坡的努尼梅克农庄关系如何,可是这处建筑里什么地方传出来很轻的丁当声,一条小河流向一个也许曾经用来养鸭的小水塘,柴垛和草场之间的一块荒地上乱糟糟地放着几个旧拖拉机车座轮轴,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马槽,这些动静像一种音乐引诱他向下走去,脑子里一边紧张地编造托词,以防走近时有人盘问好信口说出。这个散乱的农庄让人觉得是女人经管的农场,需要有人帮助一下。一种胡思乱想的期盼让他的心怦怦直跳,一时间压住了周遭虫子的嗡嗡鸣叫。

随后他看清楚了,在马厩后边,树林在向一块曾经空旷的地方蔓延,漆树和雪松是主要树种:一辆校车的黄色破壳儿。校车的车轮和窗户都没有了,驾驶室的扁平盖子已经揭掉,露出一个空间,发动机也早拆掉;不过宛如一艘遇难的西班牙大帆船让人看到了一个帝国,一个校车队的东家过世了,但是留下了他的未亡人,抚养着一个私生的女儿。兔子脚下的土地好像在移动,带着另一个已经长大的公民,向死者的墓穴靠近。

哈利站在曾经是一片果园的地段,只见七倒八歪的苹果树和梨树在这时节还从断桩残枝上生长出嫩绿的枝条。太阳很毒,可是果园野草的根部水汽很大,把他的羊皮鞋湿透了。如果他再向前走几步,他便会暴露无遗,从住户窗子后面很容易看见他。房子里有声音,他现在听得清楚,虽然那些声音里有那种模糊而稳定的丝丝拉拉的响声,应是收音机和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再走几步,他便能听清楚这些声音。再走几步,他便会走上那片草坪,站在蓝色凹槽柱上那个重心有些偏离的石膏鸟浴池旁边了,然后他将会勇敢地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在低矮的水泥门廊落脚,把门敲响。前门深深地镶在石头门框里,门上的绿漆需要重新刷了。屋顶的混合材料瓦破碎了,窗户上悬挂的滚轴遮帘老旧了,整座房子透露出那种贫穷的酸气。

倘若鲁丝听见他敲门做出回答,那么他应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嗨,你没准都记不得我了吧……

天呐。我倒巴不得呢。

别,等等。先别关门呀。也许我能帮帮你。

你怎么会发善心想到帮助我呢?出去。说真的,兔子,我一看见你就感到恶心。

我现在有钱了。

我不需要钱。我不想要任何沾上你的臭味儿的东西。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跑了。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可是我们一起看看眼下的情况吧。我们的那个姑娘在这里——

姑娘,她长成女人了。难道她不可爱吗?我感到无比自豪。

我也自豪。我们应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了不得的基因啊。

别他妈的抖机灵。我在这里苦守了二十年,你到哪里去了?

这话没错,他本来可以想办法找到她,他早知道她就住在加利利一带。然而,他没有。他过去不想面对她,面对她的复杂而遭谴责的现实。他想把她留在脑海里,刚刚把她搞颠,让她身心满足,在他身上用一个胳膊肘支起身子,白白净净,赤身裸体。他就要渐渐进入梦乡时,她为他弄了一杯水喝。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爱她,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懂得了爱,经历了那种自我如同云团一样的膨胀,这种自我膨胀让我们又成了婴儿,度过的每一分钟只具有了一个简单的激动人心的目标,如同他膝盖周围的这些野草的细叶和它们自己的良种壳儿暗中关照一样。

下面响起砰然的关门声,不是他能看见的这座房子的前后墙传出来的。一个调门很高的声音喊叫起来,如同我们对宠物讲话惯用的腔调。兔子退避到一棵小苹果树后边,树小得无法把他遮挡住。由于他急于看一看,急于更近地靠近他过去的那根离开他依然旺盛生长的神秘枝杈,失去的活力和失去的意义在那里仍然流动,他反倒暴露了他的大躯干,成了一个靶子。他向小苹果树靠得太近,嘴唇碰到了小树的树杈皮,而树皮光滑如玻璃,只有不时出现的比较黑的粗糙隆脊把树皮的灰色占去了一圈。树也有神奇的地方:万物生长如斯,却总记得住还原自身。他的嘴唇从无意间对树杈的亲吻缩了回来。有生命的红色微生物——螨虫和蚜虫,他看见它们了——将会进入他的体内,孳生繁殖。

“嗨!”一个声音在喊叫。一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地传过来,惊恐而柔和。鲁丝的嗓音这么多年后还会这么脆生生的吗?

兔子没有当面看一看是谁,转身跑了。穿行在浓密的果园杂草里,闪躲于老迈的果树之间,左冲右突,仿佛参差不齐的树篱那边有一个十拿九稳的切入上篮要完成,一口气而冲上那条拖拉机红土路,回到了卡普里斯车旁边,检查一下他一路奔跑是不是撕破了衣服,感到年龄不饶人了。他在不停地喘气;他的手被剐破了,被悬钩子或者野玫瑰。他的心在怦怦狂跳,他一时无法把点火钥匙塞进锁眼儿里。好不容易咔哒一声进去了,发动机空转了几圈后才发火,因为在太阳下晒得温度过高了。汽车稳定地隆隆响起来,那个喊叫“嗨”的女性声音在他的耳朵眼儿里轻轻地回响,他聆听追逐的喊叫,甚至来复枪的鸣响。这些农场主都有枪支,顺手拿起来就开枪,他在《缸报》做排字工那些年,几乎一个星期里总会登载农村枪杀事件,全部是因为性、酗酒和乱伦酿成祸端的。

但是,加利利一带乡间的烟雾静静地悬浮在他的发动机的鸣响的上空。他不清楚他的身影是不是清晰可见,辨认得出来,鲁丝自从他发福以来一直没有看过他,那个女儿也只是一个月前看见他一次。她们把这事儿报警,说出他的名字,最终传回詹妮丝那里,她听说他一直在暗中寻找那个姑娘,一准会大吵大闹。就是在扶轮俱乐部也会搞得说不清道不明。回去吧。他必须赶回去。担心从另一条路回去迷路,他掉头原路返回,路过了那几个邮箱。他确定下来,他刚才在那个乱糟糟的连着鸭塘的小谷地打探到的那家农场,为它服务的邮箱是蓝色的那个,上面标明“拜尔”二字。鲜亮的天蓝色,夏天刚刚油漆过,还有一朵贴上去的花朵,是那种年轻女人会用来装饰东西的画儿。

拜尔。鲁丝·拜尔。他女儿的姓氏,杰米·努尼梅克当时始终没有叫出来过,这点哈利记得很清楚。

一天夜里,他问纳尔逊:“梅勒妮哪里去了?我记得这个星期她上白班的。”

“她是上白班的。她和别人出去了。”

“真的吗?你是说去和人约会了吗?”

费城夜晚的比赛因为下雨不进行了,詹妮丝和她母亲在楼上看重播的《沃尔顿一家》,他们爷俩待在起居室里,哈利在翻看刚刚寄来的八月份的《消费者报道》(“染头发安全吗?”“道路检测:六辆临时拼凑的卡车”、“两千美元的葬礼另有他法”),他儿子则在阅读他从售车场弗雷德·斯普林格的旧办公室偷偷拿来的一本书,不过目前已经是哈利的了。那小子没有抬头。“你不能叫这是和人约会。她只是说她要出去一趟。”

“不过是和别人一起的。”

“没错。”

“那么你就心安理得吗?她和别人出去了呀?”

“没错。爸爸,我在用心看书呢。”

还是因为这场雨,费城队和海盗队在三河体育场进行的比赛延期了,雨势一路东行,横扫整个州,打在约瑟夫大街八十九号的窗户上,淋在高高耸立于地面的紫叶山毛榉的伸向低处的枝杈上,有时直接浇在屋顶上,溅落在前廊的棚顶上。“让我看看那本书,”哈利说着,从巴卡大沙发里伸出一条长长的胳膊。纳尔逊很不耐烦地把书扔过去,一本四方形绿皮汽车销售手册,是斯普林格老头子的一个好朋友撰写的,他在帕奥里有一个代理商店。哈利过去翻看过一两次这本书:大部分内容都是空话,你在费城地区屡见不鲜的部头更大的销售手册里都是这种夸夸其谈的东西。“书里讲的东西,”他和纳尔逊说,“你不需要费那个脑子。”

“我在努力弄明白,”纳尔逊说,“资金筹措怎么回事儿。”

“很简单。银行拥有新车,经销商拥有退回的车。汽车离开马里兰了,银行就把钱付给中部大西洋丰田公司;厂家保留一种叫扣压的手段,以防经销商不购买零件,说白了,这种手段的效果是减少经销商的明显的利润,防止你碰到那些自作聪明的顾客,对数量和数字抓住不放,和你往下杀价。丰田公司坚持要我们按照他们的价格表出售每一样东西,这样一来耍假的余地就不大了,我看这倒也省去了你许多头疼的事情。如果顾客不满意买车的价格,他们可以在一个月后回来退货,却会发现车价上涨了三百块,因为日元在升值。不过,资金筹措的另一个招数是,顾客利用贷款买车是我们指定贷款地方的——一般都是布鲁厄信托,不过这里的这本杂志上个月刊登了一篇文章,告诉你如何应该贷款购买东西,而不要到代理商推荐的地方去,因为实际上麻烦太多,对这种方法极力反对,不过节省了百分之零点五的钱——银行方面为我们账上保留百分之一的收益,据说是弥补我们出售退回的车的损失,而实际上这应该算作一种回扣。听懂我说的什么吗?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只是感兴趣。”

“你姥爷斯普林格活着时,到处有人找他谈论这些东西,你那时就应该感兴趣。他把这一套吃得很透。他把汽车卖给顾客的时候,可怜的顾客还以为老弗雷德一时糊涂,他得到了多么大的好处,而实际上这种买卖像一张蜘蛛网一样到处是圈套。他打算要丰田公司给他专营权,就一下子购置了六万英尺还是荒地的地皮扩建维修部,然后请一个欠他人情的承包商铺成混凝土路面,搭成一个不隔热的大棚。这个车间在冬季仍然难以暖和起来,你应该听得见曼尼发牢骚。”

纳尔逊问:“维修部过去鼓捣过仪表吗?”

“你在哪里听过这种话?”

“在这本书里。”

“喔……”这倒也不错,哈利寻思,外面大雨滂沱,里面和孩子进行有意义的交谈。他不清楚为什么看见那小子看书就心里紧张。好像他在搞什么鬼花样似的。人家说你应该鼓励孩子读书,可是谁都没有说明白为什么鼓励。“你知道,鼓捣仪表是重罪。不过在过去有时某个机械师在仪表盘前干活儿,也许无意中他的螺丝刀滑到了仪表上动了仪表。购买二手车的人都知道买旧车是下赌注。一辆车也许跑两万英里没有问题,也许明天就会爆裂一个汽缸。谁说得准呢?我见过一些汽车磨损得一塌糊涂,跑起来却像新车。那些德国大众旧车,你很难把它们开烂了。车身锈迹斑斑,破烂不堪,开车的人能从脚下看见路面,可是发动机却照样呼呼赶路。”他把那本绿皮手册扔了回去。纳尔逊慌忙接住。哈利问他:“你的女朋友跟别人出去了,你有什么感觉?”

“我跟你早说过了,爸爸,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我的朋友。难道你就没有异性朋友吗?”

“你能交往一下嘛。那她决定和你一起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纳尔逊的耐性快顶不住了,可是哈利以为他还可以继续盘问下去,进行这种沉默无语的游戏,他什么也了解不到。纳尔逊说:“她需要摆脱掉科罗拉多的场景,我正要往东边来,跟她说我姥姥家有许多空房子,就来了。她没有增添什么麻烦,是吧?”

“没有,她把老贝茜给迷得五迷三道的。科罗拉多的场景怎么回事,她需要把它甩掉?”

“呃,一说你就明白。一个不合适的家伙在勾引她,她想把自己的头脑整理一下。”

雨又下得猛烈起来,狠狠地打在薄薄的窗户上。兔子一直很喜欢这种感觉,外面下雨,呆在家里。顶楼的板瓦和一块块还没有硬纸板厚的玻璃抵挡风雨,让他身上干爽。事情有了眉目,但是还没有弄清楚。

哈利轻声轻语地问:“你认识和她一起出去的那个人吗?”

“认识,爸爸,你也认识的。”

“比利·福斯纳希特吗?”

“再猜。往岁数大一点的人想。往希腊人身上想。”

“哦我的天。你开玩笑吧。那个老废物?”

纳尔逊看着他警觉起来,一种心怀叵测的安静。尽管这是一个好机会,可是他没有笑出来。他解释说:“他往烤薄饼屋打电话约她,她想有什么不可以呢?你得承认,这地方呆不久就呆腻了。只是出去吃顿饭。她没有答应要和他上床。你们这代人的麻烦,爸爸,是你们只是按着特定的路线考虑事情。”

“查利·斯塔夫洛斯。”哈利说,一心想找到一种口实。这小子似乎情绪相当开朗。兔子索性接着说:“你记得他有一段时间看中你妈了。”

“我记得。不过周围的人好像已经淡忘这事儿了。你们大家现在似乎都相安无事。”

“时代变了啊。你认为我们不应该这样吗?相安无事。”

纳尔逊冷笑一声,躺进那张老沙发的深处去。“我才不在乎那么多呢。那又不是我的生活。”

“曾经是你的生活啊,”哈利说。“你当时就在这种生活里。我感到对不起你,纳尔逊,可是当时想不出别的办法。那个可怜的姑娘吉尔——”

“爸爸——”

“斯基特死了,你知道。在费城的一次枪战中被打死了。有人给我寄来一份剪报。”

“妈妈写信告诉我了。我不觉得惊讶。他头脑狂热。”

“是啊,后来不狂热了。你知道他说过十年后他就会死掉的。他真的有那么一种——”

“爸爸。我们别纠缠这样的谈话了。”

“好吧。正合我意。不谈就不谈。”

雨。如此畅快,如此淋漓。在花园里,莴苣和日本丽金龟咬得破破烂烂的豆子叶下面仅存的一点点地皮也黑暗了,湿透了,地面上的叶子水光点点,滴水不住,在广布的蔬菜中分享这雨的秘密。兔子审视了一下纳尔逊那固执的黑沉的脸,收回目光看他手里的杂志。他看到最好的四片面包烤炉,是一种可以单独控制每对烤眼儿的型号。斯塔夫洛斯和梅勒妮,你能相信吗?查利过去一直说他喜欢梅勒妮的风姿。

仿佛对打断他父亲因为下雨引发回忆而进行的谈话感到歉意,纳尔逊打破了沉默:“查利在那里的头衔到底是什么呢?”

“高级销售代表。他负责二手车,我照看新车。这是大致分工。实际工作起来,我们两方面都干。当然还有杰克和拉迪。”他想让这小子别忘了杰克和拉迪。他们不是富家子弟,干活儿卖力,对得起那份工资。

“你对查利为你干的工作满意吗?”

“绝对。他比我知道的秘诀多。他对大半个县都了如指掌。”

“是的,可是他身体不行。你认为他还有多少精力?”

这个问题带有某种学院式抨击的味道。他还一直没有好好问一下纳尔逊上学的事儿,也许这正是打开这个话题的途径。这几个女人在周围守着,纳尔逊很容易躲避。“精力吗?他不得不看好自己,干事悠着点,但是他把工作干得很好。当今之日,人们不喜欢被人催着干活儿,过去习以为常,做汽车生意过去都是急吼吼的。我认为一个推销员有一点——那个词怎么说来?——后撤,人们反倒更加信得过。我不在乎查利的做派。”他不清楚梅勒妮是不是在乎。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哪家餐馆呢?他想象梅勒妮的脸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差不多像患甲状腺一样突出,脸颊看上去总是像抹了胭脂,用用力气就满脸通红,在她买富士自行车之前就是那副样子,她那青春的脸面皮紧光滑,微笑而且一直保持微笑,对面的老查利摆出一副老于世故的骗子的模样,施展勾引她的手段。过一会儿,这种把戏转向下半身,他那地中海样式的黑不留秋的粗鸡巴,他不清楚梅勒妮那里的阴毛是不是和她的头发一样是拳曲的,进去又出来,他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而他们都坐在家里听外面下雨。

纳尔逊在说:“我在捉摸在折篷车型上做点文章。”一种深感羞愧的心虚让他的话显得很粗重,好像话一出口就从他的脸上一句接一句掉下来,落进留着麝鼠发型的他所坐的老旧的灰色的沙发里。

“敞篷汽车?怎么做文章?”

“你知道,爸爸,别逼着我说得太白了。买进来再卖出去。底特律不再生产它们了,所以旧折篷车会越来越值钱。你赚到的钱会比你给妈妈买野马的钱还多。”

“那你首先不能撞坏它。”

这话一箭双雕,是兔子求之不得。“臭死了,”那孩子大声说,一时找不到辩解的话,仰脸打量天花板的每个角落,寻找逃脱的机关:“我没有撞坏你的宝贝科罗纳花冠,只是撞了一个小坑。”

“它还在修理厂修着呢。一个小坑。”

“我不是故意的,天哪,爸爸,你这副样子好像你开的是一辆神圣无比的天车似的。你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变得这么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我吗?”他真诚地问,心想这话也许有些道理。

“是的。你只想着钱和物。”

“这样不好,是吗?”

“不好。”

“你说得好。让我们忘掉那辆车好了。跟我说说大学的事儿。”

“讨厌透了,”回答脱口而出。“大学是非常讨厌的地方。人们认为校园十年前发生过动乱,是什么了不起的激进的地方,可实际情况是多数学生都是俄亥俄本地人,他们的观念是及时行乐,只知道喝啤酒,乱扔酒瓶,在宿舍里摇晃啤酒沫打架。他们多数人不管怎样都会子承父业,他们不在乎学业。”

哈利没有把这话当真,问:“你曾想到要去那个费尔斯通[4]大工厂去吗?我在报纸上经常看到,他们一直生产那种钢带辐射状五百型轮胎,可是那种轮胎谁用谁爆胎。”

“正是这样的,”那孩子告诉他。“你购买的所有产品都是这个样子。所有美国的产品。”

“我们过去可是最好的,”哈利说,凝视着远处,仿佛向往一个他和纳尔逊能够不谋而合的去处。

“我也常听人家这么说。”那孩子低下头来看他的书。

“纳尔逊,说说工作吧。我跟你妈说,我们会为你在那里的洗车和维修部安排一点暑假的活儿。你可以学到很多,看看曼尼和那些小伙子怎么干。”

“爸爸,我都这么大了,还去洗什么车啊。我也许需要比暑假活儿更重要的工作呢。”

“你是想告诉我,再混一年你就要毕业,现在却要退出大学吗?”

他的声音升高了,那孩子看上去警觉起来。他打量着父亲那个张大的嘴,这个半张开的黑点儿加上他的两个眼窝,在空洞的脸上组成了三个窟窿。雨打在前门廊顶上嘭嘭作响。詹妮丝和她母亲看完《沃尔顿一家》走下楼来,泪水涟涟的。詹妮丝用手指擦了擦眼睛,笑起来:“真是太傻了,跟着电视剧哭鼻子。就是因为在《人物》杂志上演员们互不相让,这个电视剧才不欢而散了。”

“呃,他们会多次重播的,”斯普林格老太太说,一边在灰沙发上纳尔逊的身旁坐下,仿佛她的两条老腿从楼上走下来这点距离都受不了。“我过去看过一遍,可是这集还是让你爱看。”

哈利宣布说:“这孩子说他也许不到肯特上学去了。”

詹妮丝已经准备到厨房去倒些堪培利开胃酒,却一下子不知所措,站住了。她因为天热穿着内裤,只在外面罩了一件很透的短睡衣。“你已经知道了,哈利,”她说。

红色的比基尼内裤,他注意到,从睡衣里透出来成了浅锈红色。上星期热浪翻滚的高峰阶段,她在布鲁厄让一个名叫多利斯·考夫曼的男人理了理发。他把她的脖子后面露出来,前边留了短刘海;哈利还不习惯这样的发式,仿佛一个陌生的女人几乎赤裸裸地在家里懒洋洋地走动。他差不多嚷叫起来:“我是知道了。这就是我们为他的教育花了那么多钱的结果吗?”

“行了,”詹妮丝说,摇晃着身子,她的身体从里往外拍打在睡衣上。“也许他在学校学够他想学的东西了。”

“我是什么都弄不明白。有些事情让人捉摸不透。这小子回到家也没有一个说法,他的女朋友和查利·斯塔夫洛斯出去约会,他却坐这里暗示我应该辞退查利,让他来干。”

“是啊,”斯普林格老太太不动声色地说:“纳尔逊长大了。弗雷德为你安排了位置,哈利,我知道要是他还活着,他也会为纳尔逊安排的。”

在餐厅的餐具柜上,死去的弗雷德·斯普林格聆听雨声,两眼昏花。

“他不会在最高层安排位置,”哈利说。“也不会为一个再混几个学分就要毕业的退学的人安排。”

“呃,哈利,”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口气又平静又温和,仿佛刚才那集电视剧是风笛曲。“有人还说过弗雷德把你安排下来时你一点前途都没有呢。不止一个人建议他别那么做。”

在城外的乡下,在黄土下面,老农夫拜尔为雨中沤烂的校车车队哀悼呢。

“我当时四十岁,自己没有任何过错却失业了。活字排版机没有淘汰之前,我做排字工干得很好。”

“你在你父亲的行业里干事儿,”詹妮丝跟他说。“这也正是纳尔逊要求做的。”

“很好,很好呀,”哈利嚷嚷说,“只要他从大学毕业了,他还想干这事儿,没问题。虽然坦率地说,我原本希望他眼光更高一些。可是目前这样急不可待为了什么?他到底因为什么跑回家来?要是我在他的年纪有这样好的运气,能到科罗拉多这样的州去,那么我无论如何会呆一个夏天。”

詹妮丝不知道她的样子有多么性感,又点上一根烟抽起来。“你为什么不想让你儿子回家呢?”

“他都多大了还恋家!他在躲避什么呢?”从他们三个的表情上看,他的话可能说中了什么事情,可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回答他的是沉默,在沉默中他再次听见了倾盆大雨,在他们的灯光照射的范围的边缘绵绵不断地出现,不猛烈,不间断,不停顿,千百万个小投射物落在了该落的地方,从万物的表面流进了小沟小河。斯基特、吉尔以及那个肯特州立大学四年级学生,都在外面世界的什么地方,骨头风干了。

“别再提了,”纳尔逊说着站起来。“我不想要这个讨厌鬼的什么工作了。”

“他为什么这样敌对呢?”哈利向两个女人讨教。“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辞掉查利,让这个小子来折腾折篷车。到时候了,没问题。甚至到了一九八〇年也行。接管吧,年轻的美国。把我也收拾了。可是一次干一件事情,天呐。时间有的是嘛。”

“是吗?”詹妮丝说,语气怪怪的。她一定知道什么事情。娘儿们总是知道点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来直接对着她。“你呐。我原来以为你总该忠于查利的。”

“会超过对我自己的儿子吗?”

“我跟你说明白了吧。我对你们所有人说明白了。要是查利走了,我也走。”他挣扎着往起站,可是巴卡大沙发紧紧粘着不放。

“嗨,嗨,好啊,”纳尔逊说,从前门后面的衣架上一把拽下他的斜纹布夹克衫,缩紧身子穿上。他看上去隆背弓腰,獐头鼠目,像一只就要跑到外面让雨浇死的耗子。

“你看他又要到外面撞那辆野马了。”哈利费劲儿两脚踩地站起来,比在场的人都高得多。

斯普林格老太太张开手掌拍打她的膝盖。“哎,这次谈话弄得我没情没绪的。我要去烧些热水冲杯茶喝,这大雨天把我的关节弄疼了。”

詹妮丝说:“哈利,好好和纳尔逊说声晚安。”

他较劲说:“他还没有好好向我道晚安呢。我本来在楼下想和他好好说说大学的事情,可谈话像是拔牙一样。怎么什么事情都这样神秘兮兮的?我现在连他攻读什么专业都不知道。一开始读医科预科,但是化学太难,后来改学人类学,可是要记的东西又太多,最后我听说他要转向社会科学,却又嫌社会科学废话太多。”

“我现在攻读地理,”纳尔逊接话说,在门边有些紧张,恨不得赶快溜掉。

“地理呀!那是人家在小学三年级学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大人攻读地理的。”

“明摆着,在那里地理是一门特殊专业嘛,”詹妮丝说。

“他们整天都干什么,看彩色地图吗?”

“妈妈,我得离开了。你的车钥匙在哪里?”

“看看我的雨衣口袋里。”

哈利还是不肯放过儿子。“咳,记住天下雨了,这一带路很滑,”他说。“要是你迷了路,打电话给你的地理教授。”

“查利约梅勒妮出去,真的让你恼火,不是吗?”纳尔逊对他说。

“才不是呢。让我恼火的是,这事为什么没有让你感到恼火。”

“我和人不一样。”纳尔逊跟他说。

“詹妮丝,我对这孩子做什么了,落得这样的下场?”

詹妮丝长叹一声。“,我想你应该知道。”

他对这些闪烁其词挖苦他的不光彩的历史反感透了。“我照顾过他,不是吗?你当初离家出走,和人鬼混,是谁把早餐摆在餐桌上,然后送他上学去的?”

“我的老爸干的,”纳尔逊说,一种冷言冷语拿腔拿调的声音。

詹妮丝赶紧插话说:“纳利,你既然要出去,干什么现在不赶快走?你找到钥匙了吗?”

那孩子把钥匙丁丁当当晃了几下。

“你是想要汽车自杀吧,”兔子跟她说。“这小子是一个汽车杀手。”

“那只是他妈的一个小坑,”纳尔逊对着天花板叫嚷,“他就是要我感到痛苦,痛苦不堪。”门嘭地打开,雨的一阵清香扑了进来。

“喂,还有人来一杯茶吗?”斯普林格老太太从厨房喊了一声。他们俩走向厨房与她会合。从塞满家具的起居室走向表面干净明亮的厨房,会对这个世界另有一种更加明亮的视角。“哈利,你不应该对这个孩子太严厉了,”她的岳母劝解说。“他心里的事情太多了。”

“哪类事情?”他没好气儿地问。

“呃,”老妈妈说,口气仍然温和,像电视剧中沃尔顿一样舒服地把碟子摆开。“年轻人面对的那些事情。”

詹妮丝在短睡衣下面只穿了内裤,没有带胸罩,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的乳头在睡衣下历历在目,粉红的颜色,暗了一些,与红葡萄酒的颜色更接近。她开口说:“时代不好呀。他们好像有许多选择,可他们并没有。他们长了这么大听了这么多电视的说教,想要这个,想要那个,可是等他们长到二十岁,他们却发现钱根本不是那么好挣的。他们连我们过去所有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听起来不像她说的。“你在对谁说话?”哈利冷嘲热讽地问。

詹妮丝比以往表现得更硬气,没有让步;她用手指像耙子一样把前刘海整理了一下。“俱乐部有几位阿姨,她们的子女也回家来,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干什么好。这种现象现在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什么‘回归巢穴’。”

“综合征,”他说;他的坏情绪在往回收;他和爸爸妈妈在米姆被打发到床上睡下后,有时会像这样围在厨房的餐桌边喝些麦片或者可乐或者茶。他觉得把话说得伤感一点相当安全。“要是他开口说需要帮助,”他说,“我会尽力帮帮他的。可是他不开这个口。他连嘴都懒得张就想得到帮助。”

“这才是人的本性呀,”斯普林格老太太说,一种见怪不怪的口气。茶很合她的口味,她仿佛下结论似的补充说:“纳尔逊身上有很多可爱的东西,我想他现在只是有点被生活压倒了。”

“谁没有呢?”

在床上,也许这场雨让他性欲大增,他坚持他们夫妻云雨一番,可是一上手詹妮丝不大情愿。“我要是洗个澡才好,”她说,可是她马上闻到又猛烈又浓密的莽林的气味,闻到难得的腐烂的林地覆盖物的气味在往下蔓延,往下蔓延,一直窜进那丛蕨类植物下面。他舔吻得十分起劲,疯狂地把自己的脸埋在这种实质性阵地之中,这种凉飕飕的坚定不移的疯狂终于把詹妮丝拉进来,她也斗志旺盛地加入战斗,把下身抬起来用她的阴蒂猛烈地摩擦兔子的脸,随后让他进入她的体内在他身下把战斗完成。消耗一番后随波逐流,他躺在床上又一次听到了下雨的声音,打在窗户玻璃上的金属般的节奏时不时在加快,比叮叮咚咚窜下铁制下水管的绳子一样拧在一起的水流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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