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纳尔逊呆在这个家里,”哈利对他的妻子说。“有一个敌人十分难得。让你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
他们的窗户上方在沙沙作响,不过窗户也许离山毛榉枝叶茂密的树冠很近,山毛榉把雨接住,叶子层层叠叠,持续不停的滴漏在层层下落,在节节下落。
“纳尔逊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你的儿子,尽管他说不出口,可是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雨,对他来说这是上帝存在的最后证明。“我感觉到了,”他说。“只是有些事情我还蒙在鼓里。”
詹妮丝承认:“有点事儿。”
“是什么呢?”听不到回答,他又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妈妈和梅勒妮说的。”
“有多么糟糕?吸毒吗?”
“,哈利,不是的。”她不得已把他紧紧抱着,他对事情一无所知一定让他很容易受到伤害。“和吸毒不沾边儿。纳尔逊像你一样,内心有主见。他喜欢洁身自好。”
“那么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事儿?为什么我不能听人说说?”
她又一次把他紧紧抱住,轻声笑起来:“因为你不是斯普林格家的人。”
詹妮丝进入梦乡,鼾声稳定而轻柔,过了很久他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聆听雨声,不愿意让雨离去,这生命的声音。你不是斯普林格家的人也有秘密呀。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照进科罗拉花冠车后座里的光线里是那么楚楚动人。詹妮丝阴部的味道仍然滞留在他的嘴唇上,他想这种味道对检测确认公司来说未必是一个多么好的主意。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汽车在外面停了两次,然后前门打开了:第一次发动机安静下来,走在前廊的木板台阶上的脚步声很轻,斯塔夫洛斯把梅勒妮送回来了;第二次在几分钟之后,停车前发动机轰轰地空转一通,脚步声咚咚作响,毫无顾忌,一定是纳尔逊的,啤酒喝得太多,让他不堪承受。从第二辆车周围传出的声音的程度判断,兔子知道雨减弱了。他竖耳聆听,以为年轻的脚步会上楼来,但是一个人的脚步好像带着另一个人的脚步走进了厨房,梅勒妮补充东西去了。吃素食的人都这样,他们似乎总是饥肠辘辘的。你吃了又吃,却永远没吃到该吃的东西。谁曾经和他这样讲过?托瑟罗[5],他去世时好像很老很老的样子,不过当时他比哈利现在的年龄会大出多少呢?纳尔逊和梅勒妮在厨房里交谈了许久,他这个偷听者终于支持不住,进入梦乡。在睡梦中,哈利对着售车场电话机旁的儿子大声呵斥,可是尽管他的嘴张得很大很大,能看见他自己的牙齿全都暴露出来,像那些牙医检查你的口腔的图,看上去仿佛在大声叫喊,其实没有声音传出来;他的嘴巴和眼睛觉得像被冻僵一样大张着,等他一觉醒来,梦中所见似乎就是早晨的太阳,在他恋恋不舍的大雨过后,如饥似渴地照射进来。
斯普林格汽车商行展销厅的窗户刚刚被洗刷过,哈利站在那里凝视着窗外,窗户上纤尘不染,因此让他觉得就是站在户外,站在装有空调的户外,昨天晚上的雨留下一个冲刷一新而水坑遍地的世界,111号道路那边流动快餐车后面的那棵树的绿色显露出几许疲惫,死叶和黄叶零星可见,拥挤的树枝的梢尖正在枯萎。这个工作日的交通繁忙。卡特不断强调要对各石油公司的巨额利润征收暴利税,不过哈利觉得这事儿不会发生。卡特像鞭子一样反映灵活,好听话讲得多,不过他的天赋和老艾森豪威尔似乎有一拼,以稳定局面为重,只是每天一点点地渗入。
查利和一对年轻的黑人夫妇在一起,做成了一辆二手车的买卖,把一九七三年生产的八缸双色别克车以三千块钱推销给了在激烈竞争中远远落伍的好人,他们不知道时代变了,我们耗尽了汽油,精明的钱应该用来购买装配缝纫机马达[6]的进口汽车。他们为了这次买车还刻意穿戴了一下,那位妻子身穿淡紫色套装,老式裙子很短,瘦巴巴的罗圈腿上的小腿肚硬挺而高位。他们的体形真的和我们的不一样;斯基特过去经常说他们是最新潮的设计。她的屁股像她的小腿肚一样顺着同样的线条长得硬挺而高撅,只见她高高兴兴地围着那辆花哨的老别克车转圈,顶着太阳光,踩着仍然潮湿而水光粼粼的柏油地。一幕美好的景致,来自不远的过去。睡了一个夜短的觉,哈利的肚子里那股酸溜溜的不安情绪并没有消除。查利和那对黑人夫妇说了些什么,他们俩开心地大笑起来,然后他们开着那辆旧汽车离去了。查利回到凉快的展销厅一个角落他的写字台前,哈利走过去找他。
“昨天夜里你对梅勒妮是怎样进行了解的?”他尽量把他声音里的虚假笑意排除在外。
“好姑娘。”查利手里的铅笔一直在写字。“非常直接。”
哈利的声音带着怒气升高了许多:“她的直接是什么意思?我所看到的,她傻乎乎的,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青鸟。”
“不是这样的,冠军。非常冷静的头脑。她是那种让你瞎操心的女人,她们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清楚,决不会放任她们自己乱动。”
“你是告诉我,她昨天没有跟你出去吗?”
“我没有料到她会出去。我这个岁数——谁还稀罕?”
“你比我年轻啊。”
“心理可不年轻。你还在学习呢。”
这话像是他小时候上小学时听到的,好像到处都隐藏着秘密,在过道里上下闪动,像课间操场上的球一样乱蹦乱跳,他的两只手无法把它抓住,那些女生们把它传去不让他逮住,她们手脚太快了。“她提到纳尔逊了吗?”
“提到很多次。”
“你认为他俩之间进展得怎么样?”
“我认为他们只是好朋友。”
“你不再认为他们已经上床睡觉了吗?”
查利不再写字,拍一下写字台,把他的案头活儿推到一边。“活见鬼,我不知道这些孩子是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在我们时代,如果你不上床睡觉,那你就一边凉快去。可他们的情况也许不一样。他们不像我们当年一样想做杀手。如果他们在一起睡觉,从她谈论他的口气来看,那也不过是你睡觉前需要抱一只玩具熊而已。”
“她是这样看他的吗,嗯?小孩子一样。”
“用她的话说是容易受到伤害。”
哈利提议:“这话没有说透,隐藏着什么。詹妮丝昨天夜里透露了点东西。”
斯塔夫洛斯随意地耸了耸肩:“也许要追回到科罗拉多。性交。”
“她说什么具体的内容了吗?”
斯塔夫洛斯回话前想了想,把他的琥珀色眼镜用食指往上推了推,随后把手指放在他的鼻梁上。“没有。”
哈利只好把心中的苦闷说出来:“我捉摸不透这小子究竟想要什么。”
“他想在真正的世界里开始生活。我看他就想在这里找事儿干。”
“我知道他想进来,可是我不想让他进来。他让我感到很不舒服。看他那副什么都看不惯的样子,他还能卖出——”
“撒哈拉大沙漠的可乐,”查利替他把话说完整了。“话虽这么说,可是他毕竟是弗雷德·斯普林格的外孙子呀。他是受老头子保护的。”
“是啊,詹妮丝和贝茜都在逼我,那天晚上你都看见了。她们快把我逼疯了。我们这里安排得丁是丁卯是卯,七月份我们卖出去多少辆车?”
斯塔夫洛斯查看了一下他胳膊肘下面的那张单子。“二十九辆,你相信好了。十三辆二手车,十六辆新车。包括三辆赛利卡大型旅行车,每辆一万块美元。我原以为这种车卖不动,没法和底特律生产的小跑车对抗,才咱们的一半价格。那些日本人,他们的市场调查做得好啊。”
“纳尔逊也做狗屁调查呢。无论如何夏季只剩下一个月了。为什么要把销售部的杰克和拉迪挤走,安排一个宠坏的臭小子在这店里混事儿?他连动手干活儿都不愿意,我们本来可以安排他在配件部的。”
斯塔夫洛斯说:“你可以在售车场安排他干活儿,工资适当就行。我来调教他好了。”
查利好像没有意识到他才是被挤掉的人。你试图保护某个人,可是你在保护他,他却在你背后捅刀子。但是,查利把麻烦看得很透;他把话说得也很明白:“看看,你是女婿,你不能动。可是我呢,老太太和我在这店里有些联系,还是情感方面的,她喜欢我是因为我总让她想到弗雷德,想到过去的岁月。情感打不过血缘呀。我在什么位置上都不牢靠。如果你斗不过她们,你就加入她们吧。再说,我可以和那孩子谈一谈,为他做点什么。别着急,他在这一行不会一直干下去,他太沉不住气了。他和他家大人太相像了。”
“我看一点都不像。”哈利说,不过心下窃喜。
“你不会看出来的。我没体会,给人当父亲,这些日子好像很难对付。我年轻的时候事情似乎很简单。告诉孩子去干什么,如果他不做,那就狠狠揍一顿。这是我的想法。你和简和老太太要到波科诺斯湖过几个星期夏天,纳尔逊计划一起去吗?”
“她们问他了,不过他的热情好像不大。他小时候就总是一个人呆在楼上。天哪,呆在那个小空间里,多要命。每次你在房子里走动,进了一间屋子,都会碰上他坐在那里喝啤酒。”
“也好。不如给他买一套衣服和领带,让他到这里来试试?给他最低工资,不给佣金,不给提成。这样他不会让你感到紧张,你也不会让他不自在。”
“我怎么会让他感到不自在呢?他踩在我头上到处走。他一直开着那辆车,还试图让我觉得欠他多少东西。”
查利没有用冠冕堂皇的话回答他;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太清楚了。
哈利认了:“好吧,不失为一个主意。然后他也许会回大学读书?”
查利耸了耸肩。“但愿如此。也许你能就这点和他达成协议。”
俯视着查利头发稀疏的脑袋,兔子难免会意识到自己的肚子,凸出去一大块,把衣服撑出了一道坡;他由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半人,而同样的岁月却把查利消磨得脱了形,原来胖墩墩的,一点一点消磨掉了。他问他:“你真的想为纳尔逊这样安排吗?”
“我喜欢那孩子。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无所适从的人。像他这样年龄的人,他们都觉得无所适从。”
一对夫妇在外面太阳光下停下车来,一起向展销厅的门走来,一对穿戴讲究、住在宾园的夫妇,也许来收集一些印刷品,然后溜到别处去买奔驰车。“呃,你的麻烦事来了,”哈利对查利说。实际上,事情也许会一切顺利。梅勒妮这下不会一个人孤单单地守在那个大房子了。他猛然间想到,这一切也许都是梅勒妮的主意,包括让查利一如既往地对她进行纠缠。
躺在床上,梅勒妮问纳尔逊:“你在学习什么?”
“,本事。”家里的大人都到波科诺斯湖去了,他们俩说好在前面房间里她的床上度过这几个星期。梅勒妮住在这里的一个多月里,先把那个没有头的衣服模特儿放在一个角落里,然后又把斯普林格家别的破旧物藏起来——把卷起来的大厅地毯塞到床下边,一箱子旧窗帘和一架辛格牌脚踏缝纫机放进那个壁橱里边,因为外边已经塞满了编织袋装起来的破旧过时的衣服。她用透明胶带在墙上贴了几幅彼得·马克思的招贴画,把这间屋子打扮成了自己的房间。在这之前他们一直使用纳尔逊的屋子,可是他童年用过的床是单人床,而且他确实觉得在那里干事儿很局促。他们原来并不打算在这所房子里睡在一起,但是他们进行过必要的长时间谈话后,就不可避免地沉湎于性生活了。梅勒妮的乳房,如同查利一眼就注意到的,是大波儿;它们沉甸甸的暖融融的颤悠悠的,有时候让纳尔逊感到厌恶,总让他想起另一个乳房扁平的女人,他已经把她抛弃了。他振振有词地谈起来:“事情多的去了。全都是没有暴露的大问题,比方说代理商和厂家之间的矛盾。你必须购买厂家成套的专用工具,花费数千块钱,而且他们不断供应他们装有当时还算附加物的样车,经销商从中可以得到很多利润。查利告诉我,一个收音机过去经销商只用花费三十五块钱,他在出售价格上便会加到一百八十块钱。看看吧,后来厂家变得贪婪起来,把这些选择权从经销商手里剥夺了,经销商不得不想出更好的招数。比方说涂底层漆。比方说涂防锈漆。他们对车里面进行处理,装上聚乙烯垫衬,名义上可以延长磨损过程。这全都是本事。这全都是杀手锏,不过同时又很好玩,人们经常把这些小小的鼓动性讲话互相说给对方听。我的姥爷过去有一个演示部门,可是被我爸爸撤销了。可以说,查利认为我爸爸办事真的又懒散又拖沓。”
梅勒妮在床上把身子撑得更直了一些,她的乳房颤颤悠悠,在约瑟夫大街钠化灯透过槭树照进来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忽闪忽闪的。她身上有一些沉甸甸的、母性的和神秘的东西,他无法视而不见。“查利要求我再约会一次,”她说。
“去,”纳尔逊赞成说,对床的不一样的感受很受用,梅勒妮抬高裸体压在他身上,把他身下皱皱巴巴的凹坑压得更深了。他很小的时候,妈妈和爸爸住在韦尔勃街上那栋公寓里,经常来这里看望,他就会被安置在这间屋子里,他的姥姥当时还一头黑发,不过窗户的直棂映照在天花板上的光线图案和现在是一样的。他记得,姥姥会给他唱歌听,只是他记不得都是些什么歌了。有些歌是宾州德语的。小床儿呀,小床儿呀,轻轻地摇呀……
梅勒妮从脑后取下一个发卡,用它在烟灰缸里找也许碰巧剩在里面的一个大麻卷的死烟头。她把找到的烟头放进红红的嘴里,点上;卷纸点着了。她举起胳膊往下抽发卡的当儿,她胳肢窝里没有刮掉的腋毛在纳尔逊的视野里闪现了。不由他自己,没有什么成果,他的鸟儿随着血液的跳动,在儿童般温暖的凹坑下面开始硬挺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梅勒妮说。“我认为家里的大人走了,我猜他想要性交了。”
“你对这事儿有什么感受?”
“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是一个很不赖的家伙,”纳尔逊说,更紧地贴在梅勒妮彻底放松的裸体上,享受他的鸟儿鬼鬼祟祟坚挺起来的乐趣。“尽管他过去确实把我妈妈搞了。”
“假如性交要了他的命,那时我可怎么办?我的意思是说,我跟你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一,就是摆脱我脑子里所谓父亲形象的所有胡说八道。”
“你来这里是因为普露要你来的。”提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嘴里都有香味,像是往那温柔里捅了一刀。“我没有离开也是这个原因。”
“呃,就算是吧,不过如果我没有自己的原因,那我是不会来的。我很高兴我来了。我喜欢这里。这里像美国过去的样子。所有这些砖头房子修造得很结实,一座挨着一座。”
“我不喜欢这里。什么东西都那么潮湿,闷热,而且也太封闭了。”
“纳尔逊,你真的是这种感觉吗?”他喜欢她用那种卷舌头的发音叫他的名字。“我原想你在科罗拉多的行为是害怕引起的。回旋的空间太大了。或者是因为形势所迫。”
纳尔逊意识到他的勃起便把科罗拉多丢在一边了,他的鸟儿在那里像一截儿圆头的青筋毕露的象牙,而梅勒妮把叼在抹得红红的嘴唇里那个小烟屁的大麻吸完了最后一口,她喉咙里女人惯有的粗声带随即膨胀了一下。梅勒妮总是梳妆打扮,抹口红,脸颊上搽两片胭脂,把她脸上的橄榄色覆盖得少一些;而普露呢,从来不化妆,她的嘴唇和眉毛都淡淡的,她脸上的每样东西都简洁明了,干干爽爽,像一张照片。普露啊,一想起她,他的肚子里就翻腾起来,宛如有人在粗沙子上滚动一块鹅卵石。他说:“也许让我对这里耿耿于怀的是我的老爸。”一想起爸爸,肚子里翻腾得更厉害了。“我受不了他,尤其他坐在起居室那张巴卡大沙发上蹭来蹭去的样子。他——”他感到很难受,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就知道坐在整个他妈的世界中间,获取啊获取。查利知道的东西,他一概不懂。为创建那个售车场,他过去都干过些什么?我姥爷辛辛苦苦奋斗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给我妈妈做蹩脚的丈夫。他所做的就是这些,却赚到那么多钱:太懒太苟且,有心离开我妈妈,却得过且过赖下来了。我认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你应该看见他和那个我向你讲起过的黑人在一起的样子。”
“你很爱你的姥爷,不是吗纳尔逊?”梅勒妮喝高了啤酒,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发飘,像他们在肯特谈论人类时一个传达神谕的人坐在三脚架上的声音。肯特:他肚子里更多的沙子翻腾起来了。
“他喜欢我,”纳尔逊坚持说,扭动一下身子,手摸到了他的鸟儿,发现坚挺有一点疲软,不再具备象牙的纯度,变成了肉和血构成的实体。“他从来没有因为我做不成了不起的运动员、个子不够十英尺,就没完没了地挖苦我。”
“我从来没有听你父亲挖苦过你,”她说,“只是你把他的车撞了才说你了。”
“讨厌透了,我没有撞那辆车,我只是把那辆杂种蹭了个小坑,他却拿这事儿咋咋唬唬,车在车身修理厂的几个星期,我就理所当然地感到内疚、愚蠢或者狗屎什么的。当时路上跳出来一个动物,小东西我一时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土拨鼠吧,要是一只臭鼬的话我会看见身上的条纹,我不知道上帝为什么不让这些哑巴动物长上更长的腿,它一摇一摆地走动慢死了。正好车灯照见了。但愿我碾死它就好了。我还不如把我老爸的车统统撞烂,把所有的他妈的售车场的存车都撞成稀巴烂。”
“纳尔逊你说的真是疯话,”梅勒妮说,处在一种温柔的恍惚之中。“你需要你的父亲。我们都需要父亲。至少你的父亲你想找就找得到啊。他不是一个坏男人。”
“他坏,真的很坏。他不知道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他也根本不关心,他以为他是老几。让我最气不过的是,他还很幸福。他那样子他妈的太幸福了。”纳尔逊差一点哭泣起来。“你不能不想到所有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我的小妹妹因为他死了,后来吉尔又因为他死了。”
梅勒妮知道这些情况。她好言相劝说:“你必须把这些耿耿于怀的东西忘掉。你父亲不是上帝。”梅勒妮的手伸进被单向下摸到了他一直在摸索的地方。她微笑了。她的牙齿十分完美。她做过牙齿校正,可怜的普露却从来没有做过,她家太穷了,因此她很不喜欢微笑,尽管她的牙齿不整齐并不那么容易让人发现,不过是一侧有一颗犬牙重叠了。“你现在只是觉得受了挫折,”梅勒妮跟他说,“因为你被你的情况难住的。可是你的情况并不是你父亲造成的呀。”
“就是的,”纳尔逊坚持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错,我这么一团糟都是他的错,他幸灾乐祸,他有时候看我的样子,你完全可以说他真的对我这么倒霉感到幸灾乐祸。还有妈妈伺候他时他的那副德行,好像他真的为妈妈做过什么事情,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来吧,纳尔逊,别纠缠这事儿了,”梅勒妮柔声柔气地说。“现在忘掉一切吧。我来帮助你。”她把被单撩开,转过背来。“我把屁股调过来了。我吸几口大麻,就特别喜欢让人从后边弄进去。这样好像我在精神和肉体两个层面上都得到了满足。”
梅勒妮在他们做爱时几乎不曾努力达到性高潮,只是把这事儿当作她在悉心伺候一个婴儿男性,而不是她自身。不过普露不是这样,那个女人始终在努力,粗气大喘。她一边在他耳边不断念叨“好好伺候”,一边不停地把自己的骨盆扭动着,迎合美妙的接触,哪怕他等不及或者早泄了,她都一样。想起普露这方面的好处,他觉得自己的肚子深处有一点内疚猛然刺痛了一下,好像电影《大白鲨》里那个姑娘被猛然拽下水底一样。
水。兔子对这种元素信不过,尽管这个沙漏形状的褐色小湖轻轻拍打着波科诺斯湖斯普林格家的旧别墅前的粗沙堤岸,看起来友好而驯顺,而且他每天都在里面游泳,早饭前还要在里面小泡一下,这时詹妮丝还没有睡醒,斯普林格老太太身穿厚厚的浴衣,一惊一乍地在那个旧煤油炉边煮早上喝的咖啡。在工作日里,来游泳的人不多,他便走过进口的粗沙,用一条沙滩浴巾裹上身子,左右张望一下屋后与松林相接的别墅群,赤条条地溜进湖里。多么奢侈啊!一个清凉的泻银般的拥抱在下面发生,穿过了他的大腿根儿。小蚊蝇在水面上环绕飞行,惊散后又聚集起来,因为他击水穿过它们,划破了水面上的平静,荡起的涟漪一圈圈冲向城市阻挡开的泥泞而多根的湖岸。如果时辰还早,湖面上会浮着一层薄霭,他这人从来不会一反常态起个大早,可是现在却看到了早晨初露,一天刚开始你就加入进来,然后看着它滚动,随着它滚动。薄薄的烟霭含有早上清凉的味道,含有与他一起醒来的世界未被污染的清新。小时候,兔子从来没有去过夏令营,纳尔逊也许是对的,他们太贫穷了,夏令营对他们来说想都不敢想。佳济山那些滚烫的破裂的人行道和尘土飞扬的游戏场就是度夏的场所,她父母亲组织的几次泽西海岸之行,深深留在他的记忆里,那简直就是遭罪,坐在老式的A型汽车里,在狭窄的路上颠簸几个小时;后来又乘坐土褐色的雪佛莱车,他妹妹和母亲散发的女性热气把汽车里弄得更热,爸爸紧紧地把着方向盘,他的脖子后边汗淋淋的,瘦巴巴的,雀斑点点,新泽西一个个了无生气的小镇把哈利自己镇子的变调的回声反射给他,把他自己的生活反射给他,车开出一个小时他就思念家乡了。路过一个镇子又一个镇子,它们无声地在面前展现,让他明白他的生活是一种渺小的东西,被芸芸众生大同小异地复制出来,所处环境是和佳济山的那些建筑差不多的房舍、门廊和树木,它们让别的小孩子们产生幻觉,以为他们的灵魂是中心,很重要,被无形地宠爱着。他总是留意一路上人行道上的小女孩,心想她们中间哪一个会嫁给他,因为他的命运观念就是远走高飞,娶一个别的镇子的姑娘为妻。他们快到泽西海岸时,交通越来越拥挤,横冲直闯,一派大都市的嘈杂。小汽车,他总是看到小汽车,它们华丽多彩,它们喷吐尾气,互不相让,抢占位置。后来在一次又一次的扫兴中终于到达了——停车场车满为患,浴场更衣室的伙计出言不逊——他们只好在人生地不熟的沙滩上耗上几个难熬的小时,沙滩干燥的沙子灼烧着脚丫,在胯间引起阵阵瘙痒,海水浸泡过的肋骨还湿漉漉的,发出一种死一般的深奥的气味,一种巨大的死亡的气味。每个捡来的贝壳都有这种令人害怕的淡淡的气味。他的父亲和母亲穿上游泳衣让他眼睛一亮,神清气爽。他的母亲不像一些别的母亲那样看起来肥胖得让人难受,身子依然骨感、修长和强壮,她站在那里招呼他和小米姆退出可疑的陌生人群或者传说危险的退浪时,她的两条胳膊好像在上下翻动,宛若没有羽毛的翅膀。那时不叫“兔子”,他应该叫做“哈西!哈西!”吧。他的父亲总是工作服不离身,皮肤细嫩白净。他深爱他的父亲,身上竟然有这样白嫩的皮肤,秘密地藏起来,一种宝藏啊;在沙滩更衣室里,他和父亲一起飞快地更换衣服,互相谁也不看谁,一天过去后他们又更换一次。开车返回玳德县总是漫长的,因为太阳灼伤的皮肤开始火烧火燎起来。他和米姆会互相拍打,听对方尖声叫唤,打发虚掷一天的无聊,因为他们本来可以在佳济山游戏场丰富的胡闹和完美的交往中打发时光的。
他记得在这些出游活动中,他们好像总是向大海攀爬,如同攀爬一座蓝色的大山。有时夜间他还没有睡着,他会听见他的母亲压低嗓子呼叫:“哈西。”现在,他富了,才知道这些出游是穷人的方式,结果皮肤灼伤,大倒胃口。爸爸喜欢螃蟹,喜欢烤牡蛎,可是从来都是怎么吃下去怎么吐出来。A型车放进了车库,小米姆打发上床睡觉了,哈利可以听见他父亲在院子远处一个角落呕吐。父亲对呕吐和工作从来都不诉苦,它们只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不过是一件比另一件平常罢了。
兔子初到这所别墅来,对避暑胜地还是一个门外汉,这是弗雷德·斯普林格在他生命快到尽头时购置的,当时丰田公司赋予他代理权,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二手汽车经销商,他仅有的一个孩子出嫁成家了。哈利和詹妮丝当初只来客住一个星期。别墅的空间不大,纳尔逊第一两天的新鲜劲儿一过去就烦了,蚊虫叮咬厉害,各种紧张关系在所难免。你只能一次又一次游览布什吉尔大瀑布,在那些台阶上爬上爬下,欣赏蕨类植物。
斯普林格老头子去世后,哈利成了这所别墅的主人,终于明白大自然这东西不只能把人行道弄出裂纹,让农夫困守边远的郊区,而且是一种仙丹妙药,一种奢侈,可以花钱买到,隔离出来,在一个泥沙俱下的时代为更走运的人保持一池清水。这是一座五间屋子的别墅,黑色瓦屋顶,除了八月份这三个星期,斯普林格老太太全年都把房子租出去,只要做得到,利用劳动节[7]大赚一把,狩猎季节一概出租,和那些有山墙的庄园、林中小屋以及避暑旅馆大不一样,它们都正在坍塌或者被开发商拆毁;不仅如此,这座小别墅后边还有两英亩林地和自家的码头和小船,这一切让哈利认识到这种可能性:那就是生活是可以有选择地活着,就如同一个人从菜单上点菜,在果盘里挑拣一个光鲜的水果。在波科诺斯这里,食物、锻炼和睡觉,不再和当天的利润紧紧地搅和在一起,便上升成了头等重要的大事情。他从湖里游泳回来浑身还湿漉漉的就有迎接他的新煮的咖啡香味;穿过生锈的窗户帘子飘进来的晨雾的亲吻;詹妮丝天天光着晒黑的脚、网球运动短裤和青年黑色T恤衫构成的景致;在前廊栏杆上蹦蹦跳跳的蓝背鸟;那块光滑的玫瑰红纹路的大石头,顶着楼上那个丢失门闩的关闭的门;根须过滤的泥土和芦苇的特殊结构,那些崭新的雪松码头桩子就是从这里打进去的;他喜欢这里的每一个现象,他一生中并非第一次刻意让自己和与那些支撑他的交织在一起的简单明了的事情协调起来,因为他一出生它们就编织进他身体里了。这中间一定有一种生活的好方式。
他悠闲地喝杜松子酒,吃零食。他游泳,喝着早晨的咖啡听斯普林格老太太回首往事,和詹妮丝每天去采购。到了晚上,他们在桥牌灯刺目的光线下玩皮纳克尔牌戏[8],灯光让人感到刺目是因为他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时人们还使用煤油灯,里面套着易碎的熏黑的罩子,天一黑就上床睡觉,蟋蟀还在四处跳动。他不喜欢钓鱼,也不大喜欢和詹妮丝配对与别的到湖区分享网球场的夫妇打网球,那是在松树林里修造的一块老式长方形泥土球场,边上铺满了干枯的松针,鸡笼铁丝网低垂得像湿淋淋的洗涤物。詹妮丝每天都在飞鹰俱乐部打网球,动作很优雅,和她搭档打球他觉得笨手笨脚,很是郁闷。网球向他跳过来时速度奇快,他的球拍难以招架。詹妮丝的黑色T恤衫上面印着褪色的立体字“费城队”;这件T恤衫是他们父子前往元老体育场观看比赛时他给纳尔逊买的,那小子去肯特上大学时留了下来,詹妮丝在她中年的活跃期发现了它,据为己有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儿子长大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威胁,一个悲剧,而对她来说却是白得一件T恤衫的好借口。说什么它不再适合纳尔逊穿了。还说什么她穿上正合适;他觉得詹妮丝在他身边从眼角余光看去身手敏捷,比他自如,一副肤色黝黑中年偏老的老姑娘身段,留着短发,前刘海上下跳动。网球在她的拍子下弧线稳定,跳跃准确,而他把球打得太狠,或不按她吩咐的努力“击打”,却嘭地一声把球打得下网了。“哈利,别使拙劲控制球,”她说。“保持两腿弯曲。把你的胯部对着网子。”她上过许多指导课呀。十多年岁月教给她的东西,比教给他的多呀。
他等待接发球的当儿,心下寻思,他活了大半辈子,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呢?他在妈妈的眼里是一个好孩子,后来在篮球比赛中是观众眼里的好孩子,在他的老教练托瑟罗眼里是个好孩子,看出兔子身上有与众不同的东西。鲁丝也在他身上看出与众不同的东西,尽管她看见这种东西突然没有了。有一段时间,哈利与死神对抗,随后屈从了,开始找事儿干。现在,死去的人多不胜数,他觉得他身边活着的人都是活下来的情谊。他喜欢这些和他相处的人,在这个网球场里活动的人。埃德和洛蕾塔:他是伊斯顿的电气承包商,专门安装电脑设备。哈利喜欢他们头上的树梢,还喜欢树梢上八月的蓝天。他懂得什么呢?他从来没有读过一本书,只看看报纸,学得一知半解向人卖弄,再有是喜欢多数人都感兴趣的趣闻轶事,比如伊朗国王下一步何去何来,他的病情到底怎么样,还有那位巴尔的摩医生的案情如何。他喜欢大自然,尽管他对大自然的万物也叫不出什么名字。这些树是松树、云杉还是冷杉?他喜欢钱,尽管他不明白钱是如何流到他手里,又是怎么漏出去的。他喜欢男人,挺着一个大肚子,折线交叉的红脖子,少有什么抱怨,不管什么时候比赛,比赛结束后总是不知说什么好,一副尴尬的样子。我们用生活造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件陈旧的东西!可是,头脑却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东西,人们无法制造一种机器像头脑一样,虽然埃德一直在说有些计算机能占满几间屋子;身体能做上千种事情,世界上没有一家工厂能模仿那种行动。他过去喜欢性生活,现在却越来越愿意想像那种事儿了,让更年轻的人去胡闹吧,在酒吧和汽车里总撞见他们在一起销魂,很吃惊现在他们数量众多,只要在街上走走或者在电影院排队,他往往会觉得他是人群中最老的家伙了。到了夜间,他和詹妮丝在一起时她需要鸡巴捅一捅才睡得着觉,他只好尽力想像什么东西能让他立即坚挺起来,可他能想象到的玩意儿没有了;最后一招管用的想象画面是一个女人四肢着地,一个男人在后边操她,她则在为另一男人含玉吹箫。在这个淫乱图画里难以确定的是哈利充当那个操作手呢还是充当那个被吹箫的,他置身其外,看着那三个淫乱的人,仿佛在韦泽街那边一家电影院的屏幕上,电影名字如《妻妾成群》和《一路上》,那个女人的癫狂劲头似乎比那个男人的更令他过电,那话儿在你嘴里如同一个湿漉漉的小西葫芦,还有另一个那话儿在别处作祟,进去又出来,进去又出来,一种发生在你的根儿上的苦行。有时候,他在夜里祈祷几句,可是在他和上帝之间好像横亘着一次磐石般的休战。
他开始跑步。在树林里,沿着那些运输木材的老路和马匹踩出来的路,一开始穿着网球鞋步履沉重地跑步,桔黄色的鞋上沾满泥土,后来穿了一双金色和蓝色相间的耐克鞋,是他在斯特劳兹堡的体育用品商店专门为自己购买的,一双脚尖和后跟上翘的跑鞋,鞋底的弹性环形垫像扁平的楔形加固角,强有力地把他提升起来,他跑得越来越轻松,越来越脚下生风了。开始跑步,他觉得他的体重像某种谋杀的负担坠着他的心和肺,大腿的肌肉早上起来疼痛不已,下床走路摇摇晃晃,惊讶之余大笑起来。然而,若干天过去,晚饭后在黄昏的凉爽中跑步,无处不在的光线还没有退出森林,他的身体完全适应了这种新的要求,两腿轻松起来,他的身子好像也轻了许多,胸腔里装载了更多的空气,小树枝在他的耳边飘拂,仿佛展翅飞了起来,他把长跑的距离延长,最后跑到了沙漏状湖的细腰地带,一座古老的庄园门把路拦断了。当地人叫这所庄园“碳城堡”,是斯克兰顿的一个煤炭大王修建的,现在他的子孙四海为家,香火也不旺盛,因此对此地利用不多,游泳池没水了,网球场杂草丛生,往日的活力不见了。狩猎小屋里标本鹿头的玻璃眼睛透过蜘蛛网向外探视;那栋宽大的中心房子,屋顶是陡峭的石板瓦,窗户是菱形窗格,已用木板封上了,只是十年前这个家族的一个孙子打算把这里改造成一个嬉皮士群居点,村里人这样说。风声一经传开,年轻人便对这里大加破坏,把能搬动的东西都卖掉,包括两个守护大门的雷龙铜雕,煤炭时代的徽章。碳城堡的沉重的大铁门装有双铁链,上了挂锁;兔子摸了摸那个阴森森的铁家伙,倒吸了一口凉气静呆片刻,却感觉这个世界还在移动,顺着他两条抖动的腿隆隆前行,于是他赶紧转身,向回跑,任凭心境敞开,忘掉自己喘气的身体。沿路有一片开阔地带,曾经是一片草地,现在长着一些雪松和草尖倒垂的野草,燕子在上面俯冲和翻飞,捕食在黄昏潮气中乱飞的虫子。如同这些燕子,兔子的新鞋的蓝色和金色不停地闪动,他在大地上快跑,在死者之上快跑。妈妈和爸爸又躺在一起了,如同许多年前躺在那张塌陷的老床上,那是他们在大萧条[9]期间买的二手床,尽管后来使用得像雨中淋过的吱吱咕咕的三轮车,床身也短得爸爸从被子里往外戳出一大截脚,可是却始终没有更换掉。爸爸的脚苍白如纸,长出许多斑点,像大理石一样筋纹清晰:如果他生前多做锻炼,那他也许会活得更长久一些。托瑟罗躺在那里全是眼睛,大得宛如茶碟,从他那一边倾斜的头上注视外界,他那肿胀的舌头在搜寻想说的词语。弗雷德·斯普林格,是他把哈利安排在现在的地位,激励他向上,也躺在那里耸着肩膀,像一个人手持拨火棍,被它伤害得不轻。还有斯基特,那张剪报声称他首先向费城警察开枪,可院子和过道里当时有二十多名警察,而他们集体居住的房子里只有一些怀孕的母亲和儿童,斯基特像泥土一样黑,把脸扭向一边。草地到头了,哈利跑进了林间通道,这下光线暗下来,松针像地毯一样,他跑起来没有声响,印第安人在没有尽头的树林里活动就没有声响,一根小树枝的响动就意味着死亡,他的两腿乏力,实际上已经腿不由己,只是一下又一下踩在这柔软的小路上,如同一台散架子的机器的轮辐,齿轮和关节已经磨损松动了。贝姬,仅仅是一粒埋葬起来的种子,而吉尔呢,一棵避开阳光的小树苗,悬垂在黄土里,他想象中,他们像星星,他们上边有无数的星斗,整个种族像柬埔寨人,死于非命的种族。他在所有的死者上边奔跑,他们富有弹性,他们都为他欢呼加油,他的肺在燃烧,他的心在受伤,他是地下那个群体剥离出来的一层薄膜,他们的缕缕气息抚摸着他的脚脖子,他深爱着大地,他绝不会犯他们的错误,早早死去。
最后一百英尺,踏上直通前廊的小道,兔子全速奔跑。他打开前面的纱门,感觉到陈旧的地板在他的脚下跳动。煤油灯的乳白色玻璃罩,如同古董一样越来越值钱,颤悠悠的,像约瑟夫大街那个柜橱中间凸出来的玻璃格。詹妮丝光着脚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哈利,你满脸通红呀。”
“是的。我满脸通红。没事的。”
“快坐下。老天爷。你这样疯跑为了什么呀?”
“这叫大运动量活动,”他喘着气儿说。“痛快极了。奋勇前进。试一试你的极限嘛。”
“我看你是奋勇得过头了。妈妈和我还以为你迷路了。我们想玩皮诺科尔牌呢。”
“我先去一下。冲个澡。跑步的麻烦就是这个。你跑得浑身都是汗。”
“我真不知道你要想证明什么。”身穿那件费城队T恤衫,她看上去像还不需要刮胡子时的纳尔逊。
“要不现在锻炼,要不永远不锻炼。”他跟詹妮丝说,想入非非的热血又上脑子了。“有人总想整住我。我现在不能倒下。不倒下就得战斗。”
“谁想整你?”
“你应该知道。你养出他来的呀。”
这里的热水是从一个小型电热器里流出来的,几分钟就烧热了,然后和凉水闪电一样冷却下来。哈利心想,谋害人最稳妥的方式或许是在他们冲澡时把凉水关掉。热水还没有用干净,哈利就摇晃出来,回头欣赏大脚丫在这阁楼样式的二层楼光滑的松木地板上留下的脚印,从而想起了他的女儿,她的脚穿在软木高跟鞋里。她腿长白嫩,圆脸平静,她像一个幽灵在闪现,不过不像死人一样长着和他一样的这个星球的皮肤,呼吸空气,让自己在水中浸泡,从一种元素走向另一种元素,长大成人。他走进他和詹妮丝住的卧室,穿上乔基裤[10],一件鳄鱼牌衬衫,和柔软的利维斯牛仔裤[11],所有穿戴都是在村子里那个小制高点后面的洗衣店洗净和烘干的。每件清爽的物品似乎都是他阔起来的又一块瓷砖,他穿戴起来相得益彰。他坐在床上穿新袜子,一缕红红的阳光从松树的间隙照射进来,落在他的脚趾头上,像刀子的形状,桔黄色的鸡眼和趾节上的汗毛和趾甲透明得像炼炉窥视眼儿那薄薄的透明片。许多人的脚都比他的脚糟糕得多,许多女人穿着夏季的凉鞋,你可以看到因为多年穿尖头高跟鞋,那些小脚趾头窝曲到了下面,大脚趾头则挤到了上面,趾节直愣愣戳出来,像一根折骨头似的;谢天谢地他是一个男人,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也不会发生在辛迪·穆尔科特身上,那是另一种样子:趾甲一个挨一个,恰似糖果排在盒子里。吮吸吧。那个艳福不浅的不苟言笑的韦布哪。活着就是好啊。哈利走下楼来,把第四元素加在了他的幸福上;他点上了火。斯普林格老太太精明地与时俱进,买来一个新式的木材火炉。火炉的明亮漆黑的烟筒正好可以塞进那个用粗糙散石砌成的黑乎乎的旧壁炉。斯普林格老头子在别墅通电时已经安装了挂板电热器,但是他的遗孀嫌使用电热器太贵,尽管八月的夜间湖面上已有寒气袭来。火炉是台湾产的,像炒菜锅一样干净,这个夏天刚刚安装上。哈利在炉底放了费城《快讯》报的一张团起来的体育版,在上面铺了一些从别墅周围找来的粗树枝,看着它们燃烧起来,看着鹰队严阵以待几个字烧着了,变黑了,字迹在扭曲的纸灰上变成白色;然后他添加一些月牙形刨平的果木,这些是当地一位家具商在他的工厂外按蒲式耳[12]出售的下脚料。这笼火迎来了黑夜,詹妮丝和她母亲收拾完毕碗碟,走进来把皮诺科尔牌桌拉出来。
斯普林格老太太一边发牌,一边随着一张张牌落下一字一顿地说:“詹妮丝和我刚才还说,你这样疯跑我们认为不够明智,怎么你也有这个年纪了。”
“我的年纪正是跑步的年纪。现在也正是我吝惜自己身体的时候,我到现在还只知道散漫地生活。”
“妈妈说你应该首先去看看心脏。”詹妮丝说。她穿上了羊毛衫和牛仔裤,不过还光着脚。他瞅了一眼牌桌下那双脚。脚趾还算直溜。总的说来,脚趾没怎么变形。骨感,棕色,像男孩子的。他喜欢这样子,来到波科诺斯湖后她看上去经常像一个男孩子。他的玩伴。小时候,他往往会在玩伴家里小住。
“你的父亲,你知道,”斯普林格老太太跟他说,“是因为心脏去世的。”
“他很多年来在吃苦受累,”哈利说,“很多事情对付不过来。他七十岁了。人活七十古来稀嘛。”
“你的大限到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认识的那些已故的人,”哈利说,看着他的牌。A、十和黑桃J,可是没有Q。因此也做不成串牌。没有同花。四张一样的牌什么都没有。一把梅花小牌。“我过。”
“过,”詹妮丝说。
“我叫二十一点。”斯普林格老太太出了口气,出了一串方块同花,黑桃九和Q,还有一张J。
“哇,”哈利对她说。“好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