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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苏福忠 当前章节:15044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那些已故的人,哈利?”詹妮丝问。

她担心哈利在说贝姬。但是他真的很少想到他们的夭折的婴儿,后来想起她心情愉快,像短暂的冬天的太阳照在昨夜的落雪上,虽然她的名字叫琼[13]。“,差不多都在想爸爸和妈妈。心想他们是不是在盯着看我。你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有很多事情吸引你的父母亲,好像没有他们看着再活下去就惴惴不安似的。我是说,现在谁还放在心上呢?”

“很多人都放在心上,”詹妮丝说,话中的诚实显得笨拙。

“你不知道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告诉她。“你有你母亲在身边哪。”

“也没有多少日子了,”贝茜说,出了一张梅花A。她的手灵活地绕个弯把那一摞牌收起来,接着说:“你的父亲现在看也是一个好工人,从来不摆架子,不过你的母亲,我坦率地说,我始终受不了她。生就一个平常的身体,却长了一根不饶人的舌头。”

“妈妈。哈利很爱她的母亲。”

贝茜把红桃A甩下来。“是啊,那就对了,我看也该这样,起码人们都说应该这样,男孩就是喜欢母亲。可是她活着时我为哈利感到难受。她逼着他把自个儿看得鸡立群鹤,可是却不能给他什么立身活命的东西,不像弗雷德和我能给你留下点什么。”

她说起哈利的口气好像他也早死掉了。“我还在这里呢,你看得见的,”他说着,把手里的最小的红桃扔出去。

贝茜的嘴撇了一下,两只黑眼睛看牌时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知道你还在这里呢,我没有说什么不能当着你的面说的话。你的母亲是一个不幸的女人,招惹了不少是非。你和詹妮丝当初结婚过日子,要不是因为玛丽·安斯特朗,那永远不会有那样一段时间,也不会发生在十年前。她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太把她那一套当回事儿了。”斯普林格老太太脸颊露出了那种特别来劲的紧绷的表情,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怀恨都是这副样子。妈妈在世也对贝茜·斯普林格没有多少好感——小暴发户嫁给一个骗子,一个女人一点脑子也没有,连烧锅放油都不会,还配住在约瑟夫街那么大的房子里,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科纳家原本是黄土满身的农夫,连好黄土都算不上,他们是在山地里耕种的。

“妈妈,哈利的母亲在房子烧毁的那些时间连床都起不了。她快不行了。”

“快不行了还挑拨了那么多是非才去世了。如果她让你们和别人努力处好你们的关系,那怎么也不会分居,弄出了那么多痛苦。她对科纳家怀恨在心,从一开始就怀恨在心。我认识她时她还叫玛丽·伦宁格,比我高两级,我们都在老萨德·斯蒂文思学校上学,人们在莫里斯农场修建那座新中学还是后来的事儿,她那时候就把自己看得高高在上。伦宁格家不是乡下人,你知道,他们就住在布鲁厄地区,生就贫民窟的心态,自鸣得意。一个女人长那么高个子,太有点自信了。你的妹妹,哈利,长相随了你父亲那边。人家说你祖父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瑞典人,一个水泥匠。”她用大拇指啪一下甩出一张方块A。

“你没打到第三圈牌,是不能出王牌的。”哈利提醒她。

“呃,迷糊了,”她把方块A拿起来,透过她刚刚添置的不相配却很时髦的眼镜——深蓝色角质眼镜架低低地挂在S形鬓角,带有一种连在一起的假眉毛一样的银饰物——盯着扑克牌看。这副眼镜戴上甚至不舒服,她不得不经常动一动鼻梁架,把眼镜往她那小圆鼻子上面推一推。

她一心想着怎么出牌,十分着急,哈利提醒他说:“你只需要一个点就成一手牌了。你已经十拿九稳了。”

“是呀,好吧……趁你能行时全力以赴,弗雷德活着时经常这么说。”她把手里扇形牌面打开一些。“啊。我以为我还有这路牌的另一张可以出呢。”她出了第二张梅花A。

但是,詹妮丝吃掉了它。她把这圈牌收起来,说:“对不起了,妈妈。我只有一张梅花,你怎么能算得到呢?”

“我把这张A一放下就感觉不好了。我早有不好的兆头。”

哈利哈哈笑起来;你不喜欢这个老夫人也不行。和这两个女人住在一起,他已经变得柔和了,信任了,如同小时候问妈妈女人到哪里撒尿一样。“我过去有时候常捉摸,”他对贝茜坦陈心思说:“妈妈是不是曾经,你知道,对爸爸有过不忠。”

“我看她保不齐,”她说,看见詹妮丝出了她自己的几个A,把嘴噘起来了。她瞪了哈利一眼。“看看,要是你让我出那张方块,那她是不会得逞的。”

“妈,”兔子说,“你不能把每一圈都收走吧,别太贪了。我知道我妈妈一定性感过,看看米姆就知道了。”

“你从你妹妹那里听说什么了吗?”斯普林格老太太问得很客气,又瞪起眼睛看手里的牌。她那副讲究的眼镜架落下的阴影把她的脸颊分隔开,她因此看上去老态龙钟,脸上没有怒气,那些褶子也绷不起来了。

“米姆挺好的。她在拉斯韦加斯开着一个美容店。她富起来了。”

“人们过去说她的话,我从来不相信,”妈妈心不在焉地说。

这时詹妮丝已经出完她手里的A,打出一个黑桃K,想调出她估计哈利一定窝在手里那个A。自从和飞鹰俱乐部那帮专玩桥牌与网球的丑婆子厮混在一起,詹妮丝可不像过去玩牌那么木头了。哈利把那张让人惦记的A打出去,暂时握有牌权,问斯普林格老太太:“你看纳尔逊继承了我母亲多少东西?”

“一点都没有,”她满意地说,把他的黑桃十用王牌痛痛快快地吃掉了。“一点点都没有。”

“我能为那小子做点什么呢?”他高声问。话出自他的口,却像另一个人在讲话。夜雾从窗帘吹了进来。

“耐心一点吧,”斯普林格老太太回答说,喜不自胜地往外出王牌。

“表示些爱意,”詹妮丝补充说。

“谢天谢地,他下个月就要回大学去了。”

别墅里一时安静下来,宛如凉飕飕的湖区空气。蟋蟀吱吱地叫。

他抱怨说:“你们两个知道内情,瞒着我。”

她们娘俩没有否定。

他试探口风说:“你们俩到底对梅勒妮怎么看?我认为是她让那小子打不起精神的。”

“我看剩下的牌都是我的了,”斯普林格老太太宣布说,打出一堆小方块。

“哈利,”詹妮丝对他说。“梅勒妮不是问题的症结。”

“要我说呢,”斯普林格老太太说,口气很硬,他们俩都听得出她想换换话题了。“梅勒妮在家总的说来表现得很不错了。”

电视上,霹雳娇娃[14]们在追逐几个海洛因贩子,开着一长串昂贵的汽车一会儿滑行,一会儿吱吱刹车,撞散了水果车和玻璃大橱窗,最后互相撞在了一起,另一辆也冲上来,在一组慢镜头高峰中它们插进对方的挡泥板和车头散热格栅里,车毁人在,抓捕归案,伸张正义。一个取代法拉·法赛特[15]的娇娃从她撞瘪的马利布车里爬出来,把头发向后甩去:这成了老套式。纳尔逊大笑起来,为这种撞得完全报废的好莱坞汽车戏兴奋不已。随后,广告那更急迫的节奏、更高声的音量在屋子里回荡;反射光线的鲜亮的彩色映印在两张脸上,并排的两张圆鼓鼓的小丑一样的脸,梅勒尼和纳尔逊的两张脸,因为他们坐在那张灰色绒布图案的旧沙发上看电视,他们把电视搬进了重新布置一番的起居室,放在了巴卡大沙发曾经摆放的地方。啤酒瓶在他们支起来的脚下的地上闪着光;一缕缕发甜的烟气漂浮在彩色的空气里,仿佛霹雳娇娃的幽灵向天花板升去。“大碰撞呀,”纳尔逊大声说,费了不少劲儿起身摸索着把电视关掉了。

“我认为是胡闹,”梅勒妮说,像唱歌的声音有点发闷。

“呃,臭大粪,你认为什么东西都是胡闹,除了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对,可气夫。”

“G·I·戈尔德杰夫。”梅勒妮结束对话的口气很严肃,这个名字涉及的精神领域,她知道纳尔逊是无法企及的。在肯特大学,显然有些领域只能是别人的,纳尔逊确实无法企及——不仅是他不懂的语言,或者他无法领会的一般原理,而是那些不能产生利润的知识的漂移区域,实际上某种利润已在产生。梅勒妮充满神秘色彩,她不吃肉,不知道害怕,亚洲那些像杂草一样纠缠在一起的诸神,在她身上产生了和谐的魔力。她对已经成为纳尔逊一部分的痛点就不会生气,比如纳尔逊知道他身高永远不会超过五英尺九英寸,而他的父亲是六英尺三英寸;比如此前纳尔逊发现自己无法让父亲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无法把吉尔从她想要的毁灭中拯救出来;比如也许再往前他曾看见大人们身穿黑色服装和裙装聚集在一个小白棺材周围,棺材上有银色的把手和一些闪光的涂漆,他们告诉他那里边放着他的小不点妹妹,一出生就让她死了,也没有一个人问他一声;谁都不曾问他一声,大人的世界就是那样,只是不停地转下去。梅勒妮却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站在那个暗藏秘密、产生力量的气泡里冲他坦然地微笑。真能做到那样倒也不错:只要让他站着,拿起一瓶啤酒劈头盖脑敲击梅勒妮头颅的拳曲头发,然后把手中的半瓶子啤酒一圈圈浇在她那圆滚滚的笑脸上,那双褐色的眼睛和樱桃小嘴,那种模仿的一成不变的佛陀的平静。“我才不在乎他那个她妈的狗屁名字,那全是胡说八道。”他没有拿啤酒瓶,只是对她说。

“你应该看看他的书,”她说。“他的东西很有意思。”

“是吗,他都讲些什么?”

梅勒妮想了想,没有微笑。“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他说还有第四种方式。另外三种是瑜伽、佛僧和托钵僧。”

“,有点意思。”

“如果你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那你会到达他所谓的觉醒。”

“而不是睡觉吗?”

“他对如何在某种程度上抓住世界的本来东西非常感兴趣。他相信我们所有的人都具有多种身份。”

“我想出去一趟,”他跟她说。

“纳尔逊,现在是夜里十点钟了。”

“我答应好我会在逍遥宫和比利·福斯纳希特以及别的伙计见面。”逍遥宫是布鲁厄的一家新酒吧,位于韦泽街和松树街的角上,迎合年轻人的喜好。这酒吧原来名叫凤凰酒吧。他责备梅勒妮说:“你一直和斯塔夫洛斯出去,把我留在家里无所事事。”

“你可以读一读戈尔德杰夫,”她说,咯咯笑起来。“不管怎样,我和查利出去至多四五次。”

“是呀,其他晚上你都上班了。”

“好像我们在一起干什么事情了,不是的,纳尔逊。最后一次我们和他老母亲坐在一起看电视。你应该去看看她。她看上去比查利都年轻。头发全是黑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充满活力、富有弹性的黑头发。“她真的很了不得。”

纳尔逊已在穿他那件粗斜纹布夹克衫,是在博尔德市一家专门经营牧场工人和放牧工人穿旧的衣服的商店购买的。这种衣服比新衣服贵两倍。“我在和比利做一笔买卖。另有一个伙计也要去那里。我得走了。”

“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明天要上班,不是吗?”

“你知道我对睡觉不在意。睡觉是随着身体走的。”

“我不会很晚的。看你的书吧。”他学着她咯咯笑了几声。

梅勒妮问他:“你近来什么时候给普露写的信?你对她最近的来信一封也没有回。”

他又来气了;他的夹克衫紧巴巴夹着他,屋子里的墙纸也好像把他挤得更加瘦小,更加瘦小。“我怎么回呀,她每隔他妈的一天就写两封信,比报纸还要命。天哪,她告诉我她的体温,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拉过屎粑粑——”

那些来信是打印的,打印在偷来的肯特大学信纸上,一页又一页,干干净净。

“她以为你感兴趣嘛,”梅勒妮用责备的口气说。“她很孤独,也很焦虑。”

纳尔逊说话声音更大了。“她焦虑!她有什么可焦虑的?我就在这里,乖得很,有你这样一个该死的守门狗看管着,我连进城喝杯啤酒都不行。”

“去吧。”

他因为内疚心里过不去。“说实话,我没有答应比利要去。他要带来的这个小子,他的妹妹有一辆一九七六年生产的折篷TR型汽车,才开了五万五千英里。”

“尽管走吧,”梅勒妮平静地说。“我会给普露写信,告诉她你忙得不可开交。”

“不可开交,不可开交。我做这一切,要不是为了他妈的蠢屁股普露,还能是谁呢?”

“我不知道,纳尔逊。说实话,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或者你在为谁干。我只知道按照我们的计划,我找到一份工作,而你什么也没有做,最终讹诈你可怜的父亲为你安排一份工作。”

“我可怜的父亲!可怜的父亲!听明白了,你知道是谁把他安排到他现在的地位的吗?你以为是谁拥有这家公司,是我母亲和姥爷的公司,我父亲只是他们的门面人,也只是干公司的一份该死的讨厌工作。现在看看查利精气神儿使完了,公司就没有人能推得动,没有人开创局面。拉迪和杰克是听吆喝的人。我父亲正在把那帮人都带傻了;可悲呀。”

“你可以这么信口胡说,纳尔逊,查利精气神儿使完了这点,我想我现在的身份比你更清楚,可是你并没有让我看出来能担当多大责任。”

尽管受到打击,内疚得快要流泪了,不过从她话中的“能担当多大责任”,他听出来一种刻意的升级,是针对他刚刚提到的“开创局面”的。和世界上的梅勒妮们打嘴仗,他到头来只能张口结舌。“废话”是他唯一说得出口的。

“你有许许多多的感想,纳尔逊,”她告诉他。“可是感想不是行动。”她盯着他看,仿佛给他施催眠术,眨了一下眼睛。

“,上帝。你和普露想让我做的,我在不折不扣地做呀。”

“你看看,这就是你的脑子想事儿的方法,把每件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我们不想让你做任何特别的事情,我们只是想让你像大人一样做事情。你远在外地似乎做不到这点,所以你就回到这里让自己逐步面对现实。可我看不出来你把事情办妥了。”梅勒妮像刚才那样眨一下眼睛,她的头看上去成了一个娃娃头,里边空空如也。打碎它一定有意思。“查利说,”梅勒妮说,“你要做推销员,推销的心情过分急切了;客户走进店里,他们会被吓跑的。”

“他们被吓跑了,是因为那些讨厌的日本小汽车,贵得要命,因为臭烘烘的日元。我不会买一辆,我看别人也不会买一辆。问题是底特律。底特律让大家扫兴,成千上万的人都指望底特律能推出像样的汽车款式找份工作呢,那些饭桶就是推不出来。”

“别逮住人就骂,纳尔逊。骂人的话我听不进去。”梅勒妮紧紧盯着他看,眼珠子露出很多白色;他想象到梅勒妮胸部同样非常白嫩的波儿,他不想让这种争论发展下去,目前为止她在床上还没有好好伺候他呢。梅勒妮还从来没有进行过口交,可是他敢肯定她对查利口交了,因为这些老家伙勃起就靠这样的方法。 露出那种空脑袋佛陀的笑容,梅勒妮说:“你去和别的小男孩玩耍吧,我守在这里,给普露写信,不会告诉她你骂她连屁股都是愚蠢的。可是我一直为你打掩护,纳尔逊,已经很累了。”

“唔,谁请你掩护了吗?你做这样的事情不是也有好处嘛。”在科罗拉多,她一直和一个已婚男子睡觉,这个男子是那个打算雇用纳尔逊暑假打工的坏蛋的合伙人,在滑雪场享有共同管理权。这个男子的老婆开始大吵大闹,自己却和人勾搭成奸。梅勒妮正在交往的另一名男子自毁前途,给阿斯彭的漂亮人士[16]提供可卡因,却既没有冷酷的手段又没有线人,看样子不是进监狱就是早早进坟墓,全看他先绊住哪只脚了。那家伙的名字叫罗杰,纳尔逊过去喜欢他,趔趄着身子往跟前靠,像一只瘦巴巴的黄色猎狗,知道迟早会被一脚踢开。正是罗杰拉着他们去空中滑翔的,梅勒妮十分小心,不敢空中滑翔,但是普露出人意料,愿意试一试,还开玩笑说这也许是解决他们的所有问题的一种方法。普露的脸在租借来的白色大防护头盔的衬托下成了细细一条,他们当时在格尔登角的高地基地,在向动人心魄寂静无声的空中滑出去之前的瞬间,她又侧过头来对他露出了那种苦巴巴的判断表情,她决定和他上床睡觉时他第一次看见的就是这种表情,那是在斯陶镇厂房一样的高层楼房里她的小单间公寓里,她的风景窗位于一个停车场上方。他是首先认识梅勒妮的,他们两个选修了一门称为宗教地理的课程:神道教、萨满教、耆那教,各种各样古老的迷信教派,根据地图寻找位置,重重叠叠的地盘,如同疾病留下的斑点,而且一些地盘还向外发展,这个世界竟然处于这样一种状况。普露不是在校学生,是罗科维尔大厦登记处的一名打字员;梅勒妮在学生会争取“民主肯特”的运动中认识了普露,目的是在大学雇员中煽动不满情绪,尤其是文秘人员中间。这样的友谊会随着这样的活动的结束而中断,但是普露坚持下来了。她想得到一些东西。纳尔逊被普露那种难得一见的苦巴巴的表情吸引住了,仿佛她把自己充分展示出来也很困难似的,这和看完电视就去教室的这些伶牙俐齿的学生很不一样,任凭世界的什么恶劣天气都拦不住他们的舌头。还有她那双打字员的长手,很像他的奶奶安斯特朗的手。她随身带着她的便携式雷明顿打字机,希望在丹佛找些零活儿干,所以她给纳尔逊打信文,告诉他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想呕吐,而他却不得不用手给她写回信,可他不喜欢手写,因为他的手写体像小孩子乱写乱画一样。她的信滔滔不绝,十分流利,让他难以招架,他简直难以想象她是这样一条汩汩流淌的小河的发源地。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更容易写出东西来:他记得吉尔过去丢在佩恩别墅的那些用绿墨水写的笔记。突然间,他记起来妈妈过去唱过的更多的歌词儿:“小床,小床,轻轻地荡 / 太阳已经落山冈 / 乖乖钻进被窝里 / 好好睡觉到天亮!”吟唱到最后乖乖钻进被窝里好好睡觉到天亮时,妈妈不是在唱,而是在说了,声音十分庄重,他听了总是会笑起来。

“我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了,纳尔逊?”梅勒妮责问,口气里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急切的嗡嗡声。

“讨乖,”他告诉她。“还是安全的乖巧呢,你喜欢来这一套。控制我,或松或紧控制我。让那些家里的大人着迷。”

她的声音松弛下来,听来很伤感。“我想这是新鲜劲儿过去了吧。也许我和你姥姥谈话太多了。”

“没准儿。”他站在那里,觉得优势转向了他这边。这是他的家,他的城市,他的遗产。梅勒妮在这里是一个局外人。

“是呀,我喜欢过她,”她说,奇怪地使用了过去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接近老人们。”

“她至少比我妈妈和爸爸更讲道理。”

“如果我写信,你想让我告诉普露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肩膀在夹克衫里颤抖了几下,仿佛那紧巴巴的小上衣触了一次电似的;他觉得他的脸阴沉下来,连呼吸也变得粗了。那些白色的信封,那个她戴在头上的白色防护头盔,还有她那白色的肚子。你开始滑翔后空间会在你身下无限敞开,可是并没多少危险,保险带紧紧地拴住你,树木远远离去,越来越小,沿着绿草茵茵的滑雪跑道和下面倾斜的草场,巨大的尼龙机翼随着控制杆的每一次拉动都会做出反应。“告诉她坚持住。”

梅勒妮说:“她一直在坚持,纳尔逊,可她不能永远坚持下去吧。我是说,事情会暴露的。而且我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了。我得去看看我的母亲,然后回肯特去。”

每件事情好像一到他的嘴前边就都麻烦了,具体地麻烦了,因此他感觉到了呼吸的困难。“我得去逍遥宫了,别让人家空等一场。”

“,走吧。快走吧。不过明天我想让你帮我开始整理一下。他们星期天就回来了,你还没有把花园的杂草拔一拔,把草坪修剪一下。”

开着斯普林格老太太舒适的纽伯特旧车,来到杰克逊街和约瑟夫街的交叉处,哈利看见的第一件东西便是停车场前排他的番茄红克罗纳花冠车,看上去面貌一新,刚刚冲洗过。他们终于把车修理好了。那小子知道该冲洗一下,倒还算机灵。甚至可以说,挺可爱的。他一直对纳尔逊耿耿于怀,这时心头涌起一阵懊悔,随即很快转变成了那种他回到佳济山才能感觉到的幸福,八月里一个灿烂的星期天午后,空气中充满足球场干草的气味,槭树开始由绿转黄。前草坪已经修剪过了,甚至捎带修建了杜鹃花丛旁边的那块不好对付的小草地和人行道与草根长出来的镶边石之间的窄条,这些是要用手工操作的。哈利知道那些手动的剪刀使用起来会磨疼手掌的。纳尔逊来到门廊,走下街边,帮助拿行李,哈利和他握了握手。他想与儿子亲吻一下,可是儿子眉头一皱,吓得他作罢了;他打算表现得格外亲切一些的冲动凉下来,在一连串的问候中淹没了。詹妮丝拥抱了纳尔逊,然后更加轻巧地拥抱了梅勒妮。斯普林格老太太一路坐车热坏了,只让两个年轻人亲吻了脸颊。两个人都穿戴起来,梅勒妮身穿一件桃红色亚麻套服,哈利还不知道她有这套衣服,而纳尔逊穿了一件灰色鲨皮服装,他知道这孩子过去没有过。推销员穿的新服装。效果令人眼前一亮,整洁利落;这孩子梳理过的头倾斜的劲儿,做父亲的为之一惊,看出了死去的弗雷德·斯普林格的影子,那个哄骗人的老手。

梅勒妮看去比他记忆中的样子高出许多:高跟鞋。她用悦耳的声音解释说:“我们去教堂了,”随后转身对斯普林格老太太说:“你在电话里说你可能去做礼拜,我们想一旦你去得成我们会给你一个惊喜。”

“梅勒妮,我没办法按时叫他们起床,”贝茜说。“他们在那里完全成了一对儿情侣。”

“山里的空气好,和个人情感没有关系,”兔子说,把装满脏被单的帆布行李袋递给了纳尔逊。“好歹是去过假期,我们在那里的最后一天我不准备起早,这样妈用不着瞪起大眼睛看那个同性恋。”

“他不像那种同性恋的人,爸爸。牧师讲话就是那个样子。”

“我看他好像很激进的,”梅勒妮说。“他一直宣讲富人不得不穿过骆驼的眼睛[17]。”她转身对哈利说:“你看起来瘦了。”

“他一直在跑步,像一个白痴,”詹妮丝说。

“也没有每天在餐馆吃午饭嘛,”他说。“他们往你肚里塞得太多。花天酒地。”

“妈妈,小心马路沿子,”詹妮丝尖叫起来。“你不需要扶一下吗?”

“我和这马路沿子打了三十年交道了,你用不着对我大呼小叫。”

“纳尔逊,帮助我妈妈上台阶,”詹妮丝依然吩咐。

“克罗纳花冠车看样子挺棒的,”哈利对儿子说。“比新车还好。”话虽这样说,但他怀疑方向盘让人恼火的偏置还是问题。

“我真的一直在催问他们,爸爸。曼尼一直把这事儿往后推,因为那是你的车,你不在那里。我告诉他,你回家时我一定要车修好了,就是这样的。”

“应该优先照顾好花钱的顾客,”哈利说,心下隐约觉得有责任保护他的维修部的头头。

“曼尼是一个笨鳖,”那小子扭过头来说,一边领着他的姥姥、提着那个大帆布袋走进了前门,门框上面是镶嵌彩色玻璃的扇形气窗,铅制的八十九号几个叶形体字安在上面。

吃力地提着两个箱子,哈利跟着他们走进来。这房子在他的脑海里褪色了。“,乖乖,”他感叹说。“还是旧鞋穿着舒服。”

斯普林格老太太大加赞扬屋子里的整洁,采自院子花坛的鲜花插在餐具柜和餐桌上的花瓶里,地毯吸过尘了,灰绒毛沙发和相配的安乐椅换上了洗刷过的沙发巾。她摸了摸成团的绒毛线。“自从弗雷德和那个清洁女工老艾尔希·洛德打过架,我们只好辞掉她,这些东西还没有这么中看过。”

梅勒妮解释说:“如果你使用湿刷子,蘸些地毯清洁剂——”

“梅勒妮,你知道怎样把活儿干好,”哈利说。“你唯一的麻烦是,你应该是一个男人。”他本想把话说得柔和,可是话一出口显得生硬,不过他走进房子时一阵不快袭来,让他心头失去了平衡。人家的家,不是他的家。这些楼梯,那些小摆设,都是人家的。他住在这里像一个寄宿者,一个只趁一件汗衫的寄宿老怪人,昏头昏脑,无处可迁。连鲁丝都有自己的寄身之处。他不知道他那圆脸的女儿在干什么,远在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住在砂石修砌的房子里,房门绿漆剥落。

斯普林格老太太闻了闻空气。“有股清香的味道,”她说。“这一定是你使用的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纳尔逊呆在哈利的胳膊肘旁,比一般情况下离得更近一些。“爸爸,说到工作的事儿,我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等我把这些行李包弄到楼上去,你再让我看东西吧。在波科诺斯湖只用穿着橡胶底鞋走来走去,还是有一大堆东西要带,真是不可思议。”

詹妮丝砰然把厨房门打开,从外面走进来。“哈利,你快去看看花园吧,杂草锄得可干净了!莴苣长到我的膝盖了,球茎甘蓝个头长得真大呀!”

哈利对两个年轻人说:“你们应该吃掉它们,球茎甘蓝长得太大,吃起来软绵绵不好吃。”

“那玩意儿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味道,爸爸,”纳尔逊说。

“是呀。我看除了我,没有人喜欢吃它。”他喜欢小口啃咬,这是他发胖的原因之一。从小到大,他长过许多过敏的龋牙窟窿,不过由于他的臼齿装了牙冠,吃东西或许就多了许多乐趣。牙疼再没有了,只有磨不烂的黄金。

“球茎甘蓝,”梅勒妮软言软语说,“我过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纳尔逊一直告诉我说是萝卜。球茎甘蓝维生素C很丰富。”

“这些日子那家薄烤饼馆做得怎么样?”哈利问她,试图为他刚才说这姑娘应该做个男人讨点乖巧。不过他的话也许真说中了什么;在她身上,男性固有的发号施令的劲头已经不得已变得过分温婉了。

“还好。我已经把辞呈交给他们了,另一个女招待要为我开一个派对。”

纳尔逊说:“她早变成一个真正的派对女郎了,爸爸。我们在这里呆着这些日子,我几乎看不见她。你的老伙计查利·斯塔夫洛斯不断约她出去,他今天下午还来找她了。”

你这可怜的小蠢蛋,兔子心想。这小子为什么站得离我这么紧?他能听见这孩子着急的喘息。

“他带我去了一趟瓦利福奇,”梅勒妮解释说,眼睛亮亮的,那双明亮的眼睛隐藏着什么不幸,兔子眼下根本不知道。姑娘接着把话说下去。“我要离开宾夕法尼亚,我的确没有去看过什么游览区,所以查利一片好心,带我去了几个地方。上周末,我们闯进了阿门宗派的老家,看见了数不清的老爷车。”

“令人扫兴的破烂玩意儿,不是吗?”哈利问过又接着说:“那些阿门宗派教徒全是一些小气的狗杂种——对他们的孩子小气,对他们的猫狗小气,互相之间也小气。”

“爸爸——”

“你们既然老远去了瓦利福奇,那就应该顺道去看看自由钟[18],看看钟上有没有裂纹。”

“我们拿不准星期天开不开馆。”

“不管怎样,八月的费城到处都是景色。一个人满为患的大湿地呀。那里的人因为一声大笑敢把你的脖子掐断。”

“梅勒妮,我真舍不得你走,”詹妮丝乘机插话说。有时候哈利都会大吃一惊,詹妮丝人到中年就能做到这样圆滑行事。回头看看,他和简曾经都是很难缠的主儿——刺儿头小青年,谈不上什么风度。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风度。一点钱就能产生奇迹。

“是啊,”他们的夏季客人说。“我应该回家看看。我是说我的母亲和妹妹,住在卡梅尔。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去看望我们的父亲,他变得太怪了。然后返回学校去。在这里过得很愉快,你们都很善良。我是说,你们连我都不了解就待为上宾了。”

“这算不上什么,”哈利说,对自己的妹妹掂量一番,不知她们有没有这样的眼睛和红红的嘴唇。“你自己做得好;你没有沾谁的光。”差劲,差劲。根本不会和她说话。

“我知道妈妈真的会想念你这段时间的陪伴。”詹妮丝说,然后对远处大声说:“我的话没错吧,妈妈?”

但是,斯普林格老太太正在检查她橱柜里的瓷器,看看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好像没有听见。

哈利冷不丁地问纳尔逊:“刚才你想让我看什么,急成那个样子?”

“在售车场那边呢,”那孩子说。“我原想你回来我们可以开车过去看看。”

“我能先吃过午饭吗?早饭我就没怎么吃,只顾着商量上教堂的事儿了。只吃了两块蚂蚁没有来得及吃掉的核桃酥。”想到吃饭,他的肚子忍不住了。

“我看家里没有多少东西够午饭吃,”詹妮丝说。

梅勒尼提醒说:“冰箱里有一些麦芽和酸奶,冰冻室里有一些中国素菜。”

“我没有胃口,”斯普林格老太太说。“我想到自己的床上躺一躺。毫不夸张地说,我相信在那里这段时间我没有连续睡够三个小时。我总让那些浣熊吵醒了。”

“她还在为没有赶上去教堂闹气儿呢,”兔子对在场的人说。他觉得回家后面对这种乱哄哄局面不知所措。家里有一种紧张是过去没有过的。你永远回不到同一个地方。想起了复活节回到人间的死者。他穿过厨房出来,进了花园找球茎甘蓝吃,用手剥下叶子,用门牙把皮啃掉,露出清香脆嫩的肉果。街那边那些女扮男相的女人仍然在丁丁当当锤打——他们在建造什么呢?过去流行的那首诗怎么说来着?为自己建造更加庄严的某某东西吧,喔,我的灵魂[19]。洛蒂·宾格曼也许记得清楚,在空中摆动她的手。空气感觉很新鲜。更加沉闷的中午早早到来了,夏天笼罩在尘埃之中。树木七月间水汪汪的绿色暗淡下来,只要细心聆听,虫子的鸣叫的声音也沉稳下来,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干巴巴的噪音。莴苣很高,结籽很稠,豆子近在咫尺,他拔起一个粗短的萝卜,像一个胖男人的肥鸟儿,萝卜所有生长的劲头都涌上了上边的绿叶上。回到厨房,詹妮丝找到一些意大利香肠,还没有抽缩得不可入口,便做成三明治让哈利和纳尔逊吃。到售车场去一趟看起来势在必行,因为哈利早已打定主意下午到俱乐部去,看看那帮人是不是想念他了。他能看见他们聚集在氯化过的令人打冷战的清亮的游泳池旁边,嘻嘻哈哈,巴迪和他本月的陪伴女友、哈里斯夫妇、时髦的老韦布和他的小辛迪。小辛迪的黑脚板和婴儿一样的脚趾头。名副其实的阳光人士,而不是呆在斯普林格老太太阴暗房子角落里的这些影子。查利在外面按喇叭,但是没有进来。有些难为情,他毕竟充当了一个勾引女孩子的角色。哈利看了看詹妮丝,观察她在前门砰然响起时会有什么反应。不动声色。女人狠得下心来。他问詹妮丝:“今天下午你准备干什么?”

“我本来想把房子收拾一下,可是梅勒妮看来拾掇过了。也许我到俱乐部一趟,看看我能不能打一场网球。起码我可以游一游泳吧。”她在沙漏形湖游过泳,确实腰身看起来更加柔顺,胯部到胸部也更修长。他有时候会想,她还算一个不坏的娘子,在这个旧门第和难辨的陌生人的世界里,他们对好事坏事的容忍程度令人惊讶。

“你对查利和梅勒妮的事儿怎么看?”他问。

她耸了耸肩膀,模仿查利的样子。“我看挺好呀,为什么不呢?给他多增加些力量。人生毕竟只有一次。人们都这么说。”

“你先到俱乐部去,纳利和我去看看他那件东西,然后去找你,怎么样?”

纳尔逊走进厨房,张着嘴,眼睛疑疑惑惑的。

詹妮丝说:“要不我和你和纳尔逊先去售车场,然后我们仨一起去俱乐部,开一辆车去,节省些汽油。”

“妈妈,是谈生意上的事儿,”纳尔逊表示不同意,从他的阴沉的面部表情,两个大人都看出来还是听他的那套为好。他的灰色套装让他显得特别容易受到伤害,像是小孩子家穿上了很不习惯的衣服,去参加他们不理解的庆祝活动。

这样,纳尔逊和哈利,一个月来第一次坐在了他的科罗拉花冠车的方向盘后边,开车穿过星期天的车辆,顺着他们两个再熟悉不过的道路,走下约瑟夫街,穿过杰克逊街,上了中央大道,绕山侧行驶。哈利说:“感觉车有点不一样,不是吗?”这话开头不好;他试图弥补一下:“看起来,车只要撞过一次,感觉怎么也不会一样了。”

纳尔逊别起脸没好气地说:“只碰了一个小坑,车前边没有受任何伤害,要有什么不同,那也只是你的感觉。”

哈利敛住气,换了口气说:“也许是想象的吧。”

他们穿过高架桥的视野,然后路过购物中心,四合一影院的合成广告赫然在目:阿加莎·曼哈顿·肉丸·阿米蒂维尔的恐怖[20]。纳尔逊问:“你看过这本书吗,爸爸?”

“什么书?”

“《阿米蒂维尔的恐怖》[21]。肯特大学的年轻人都在传看这本书。”

肯特大学的年轻人。幸运的混虫儿。要是受到好教育,他会干出一番事业的。在某个大学做教练。“是写一个闹鬼的房子吧,对不?”

“爸爸,是写魔鬼崇拜的。中心内容是说那所房子过去的主人已经把魔鬼招来,随后魔鬼就不肯离开了。不过是长岛上一所看上去普通的房子。”

“你相信这一套吗?”

“呃——书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很难让人不相信。”

兔子哼了一声。没有主见的一代人,没有韧性,没有根底,分不清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胡编乱造。魔鬼崇拜、酗酒、吸毒、素食主义。好可怜呀。什么东西都是用一个大浅盘子送给他们的,他们认为生活就是一台大电视机,到处都是鬼魂。

纳尔逊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用不满的口气说:“呃,你相信人们在教堂里说的那一套,可那一套真的让人反感。你应该去看看,他们今天还对会众进行心灵沟通,令人难以相信,那些到祭坛围栏前看过的人回来都用手捂着嘴巴,一脸严肃的样子。好像还说成是什么人神同感。”

“起码,”哈利说,“宗教可以让你姥姥那样的人有所寄托。阿米蒂维尔恐怖能让什么人感到受用呢?”

“受用不受用本来不是它的目的,它只写发生过的事情。那所房子里的人并不想要这种事情发生,可就是发生了。”纳尔逊的声音尖起来,这小子觉得被逼到了死角,可兔子并无此意。不管怎样,他不想思考那种无形的东西;他活了这么大,只是有人被谋杀了,他才可能走过去看个究竟。

车里一阵沉默,父与子在城景大道行驶,细碎的光斑从树隙间筛漏下来,树木高高地耸立在花盆色的城市上空,德国工人按照一个英国勘测员设置的坐标方格把这座城市建设起来,现在波兰人、拉丁美洲人和黑人拥挤一地,互相都听得见隔壁传过来的电视声音,听得见各家的婴儿啼哭,听得见各家星期六夜里变得丑陋不堪。现在开车需要技巧,马路上到处是这些自行车和机动脚踏两用车而且更糟糕的是到处有旱冰滑行者,瞧他们身穿轻灵的短裤,头戴耳机,看上去好像拳击手,全都服用了兴奋剂似的,滑行得飞快,仿佛他们专有了这条街道。克罗纳花冠车沿着洋槐街行驶,医生和律师蜗居在这一带长砖修建的独家住房,远离马路,树荫遮蔽,修有护堤壁并栽种了固定地面斜坡的红松;他们爷俩开上他小时候以为是一座城堡的右侧布鲁厄高地,然后路过综合体育馆,里面一排排的更衣室让你难以相信,一排深似一排好像无穷无尽,他只来过有数的几次,都是佳济山代表队和布鲁厄二队进行比赛,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为了放声大笑一番(笑他们的队)。他想告诉纳尔逊这事儿,可是他知道这小子不喜欢他讲起过去从事体育的日子。布鲁厄的孩子们,兔子安静中想起来,都很小气,他们的嘴上脏兮兮的样子,仿佛他们都吃过悬钩子冰棍似的。那时候的女孩子跟人睡觉,一些真正走歪道的还吸食所谓的大麻香烟。眼下,就连总统们的孩子也不例外,像福特的儿子和知道耍钱的青年,他们都搞性交,吸食大麻香烟。进步嘛。他现在看出来,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在这世界上一个安全的口袋里长大的,正如同梅勒妮说的,好像你在一条河流里看见的一个地方,小树枝往回漂流,顺着泥土堆积起来。

父子俩开车拐进艾森豪威尔大街有坡度的那段,纳尔逊打破沉默,说:“你过去在这些交叉街住过吧?”

“是啊。是夏季。住了两个月,多年前的事儿了。你母亲和我出现了一些麻烦。你为什么问起这事儿?”

“我刚刚想起来了。如同你觉得你过去在什么地方呆过,实际上只不过是梦中的事儿。我想你很厉害时,妈妈经常把我放进车里,我们就开车来到这里,看着一座房子,希望你会出现。那座房子在一排房子里,我看它们都一样。”

“是看我吗?出来过吧。”

“这我倒记不清楚了。不过我记得的事情不多,就记得是开车来这里的,妈妈还带一些饼干让我解馋,她却哭起来了。”

“天哪,我真造孽。我过去对这些一点都不知道,她还开车带你来过这里。”

“也许这事儿只发生过一次。不过给人的感觉却不止一次。我记得她的样子很大很大。”

艾森豪威尔大街渐渐平缓起来,他们一路行驶,没有谈论一二〇四号,詹妮丝几年后从家里出走,在这里投入查利·斯塔夫洛斯的怀抱,纳尔逊因此经常骑着自行车来这里仰起头看那面窗户。这孩子当时对迷你自行车特别上心,米姆最后给他弄到一辆,但是他并没有骑多长时间,自行车相伴着一段辛酸,现在它已经变成一堆破烂了。感情这些东西很有意思,它们似乎忽而来忽而去,却比铁耐久得多。

他们路过废弃车场,穿过厂家批发商店区,向左上了第三大道,然后向右上了低韦泽街,路过施恩鲍姆殡仪馆没有窗户的白色建筑,然后开过那座桥。来往车辆主要是上年纪的太太们上教堂之后到餐馆吃过午餐开车回家,还有是喝多啤酒的小青年成群结伙驾着车去布鲁塞尔北边的体育馆看球赛,爆破队打主场。向左上了111号道。大广告牌上有:迪斯科。节约燃料。他们爷俩忘记打开收音机了,因此紧张的情绪让他们分了神。哈利清了清喉咙,说:“这么说,梅勒妮决定回学校了。你也一定要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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