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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59

弹—拨—呀。“他不停地抓住她的头拍打她的屁股,不停地说着放松放松作媚术,说他原属救生族。他问是否看见上帝的脸,她说已看见;谢谢,但是她说不见得有什么好结算。她发现爱人那褐色皮肤雪白牙齿死巴巴;她怕他爱他每次呼吸都惧怕。于是小吉尔该怎么办?”

在弱拍上沉默了下来。

纳尔逊突然说:“怎么办?”

吉尔咧嘴一笑。“她跑到斯托宁顿储蓄所取走大笔款。她跳进保时捷一拍屁股开跑了,于是她就来到这儿和你们两个讨厌鬼住在一起了。”

父子俩鼓起掌来。吉尔狠狠地喝了一口啤酒作为对她本人的酬劳。到了卧室,她仍然处在这种艺术家的洋洋得意之中,要求得到奖赏。兔子对她说:“唱得真好。但是你知道有什么我不喜欢呢?”

“什么呢?”

“怀旧。你很怀念,和弗雷迪厮混的那段时光。”

“至少,”她说,“我不是在做戏给人看,你称之为什么,扮作一个快乐骚货?”

“很抱歉刚才是我脾气不好。”

“还要我滚吗?”

兔子感觉这事儿就要发生了,他把裤子、衬衣挂起来,把内衣裤放进有盖的提篮内。他把她扔在地板上的衣服捡起来挂在壁柜里她那一边的衣钩上,把她穿脏的裤子放进提篮里。“不。留下。”

“请求我留下。”

他转过身来,疲倦的大个儿男人,肌肉松弛,八小时后他又得起床排字了。“我请求你留下。”

“把那几巴掌收回去?”

“怎么收回?”

“吻我的双脚。”

他跪下来答应她的要求。如此迅速的顺从包含着快感却也使她感到烦恼,她绷直双脚一踢,于是脚趾甲就戳在他的面颊上,很危险,差点儿伤着他的眼睛。他按住脚后跟继续亲吻。主妇的脚后跟,有点像面团。脚背上布满青色的血管。更衣室里的味道仍记得清楚。廉价的香子兰味儿。

“把舌头伸进趾头之间,”她说道,她羞怯地哑着嗓子发出这道命令。他再次顺从之时,她在床上斜着身子慢慢伸开双腿。“现在吻这儿。”她知道他喜欢这个,不过还是邀请一下,以便看看她能把他,这个陌生的男人,训练成什么样儿的人。他那蓄着生硬的旧式短发的头——敌人的装束、运动员和战士;耳朵上方的头骨上长的那些暗黑亚麻色细丝在头顶稀疏了——在她的双股之间感觉像块圆石那么庞大。由唱歌激发起来的热情正在消退,此刻由于舌头的不断舔食而将遥远的热情再次连接起来。火花点燃了,一根青色的无头小钉在她内心渴望的荒漠中不断延伸。“再高一点,”吉尔说,然后,那异常柔软和脆弱的声音说,“快一点。”

一天下班后,他和父亲正沿着松树街向凤凰酒吧走去,想在上车前喝点啤酒时,一个留着短连鬓胡子、戴着角质边眼镜的精干强壮男人拦住了他俩。“嗨。安斯特朗。”父子俩都停了下来,眨巴着眼。干完一天的工作之后,在阳光的包围之中,他们总有一种隔世之感。

哈利认出是斯塔夫洛斯。他穿着绿色线条相间的暗灰色小方格套装。他看来身体稍微有点瘦,态度更加冷淡,沉着的神情更像是装出来的。或许是他因这次偶然相见而感到紧张。哈利说:“爸,但愿你愿意见见我的朋友。查利·斯塔夫洛斯,厄尔·安斯特朗。”

“见到你很高兴,厄尔。”

老头儿不去理会伸过来的宽手掌而是对哈利说:“该不是诱奸我那儿媳的斯塔夫洛斯吧?”

斯塔夫洛斯企图快点脱身。“诱奸。话太严重了吧。我倒宁愿说是迁就。”他做作的微笑也没被理会。斯塔夫洛斯转身对哈利说:“我们能否谈一会儿?兴许就在角落喝一杯。很抱歉插了一杠子,安斯特朗先生。”

“哈利,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自个儿和这杂痞呆一会儿,还是我们俩把他赶走?”

“来吧,爸,那又有什么用呢?”

“你们年轻人自有一套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是我老了,改不了了。我乘下班车。他的话你别信。这杂种看来很滑头。”

“代我问候妈。周末我争取去一趟。”

“能来的话,你会来的。她不停地梦见你和米姆。”

“好吧,什么时候你把米姆的地址给我?”

“她没有地址,只是由洛杉矶的某个机构转交,他们现在都这么干。你想给她写信?”

“也许是寄张明信片。明天见吧。”

“噩梦啊,”老头儿说着,就溜到井栏边等16A路车去了,啤酒被骗走了,那瘦小失望的后颈让哈利想到纳尔逊。

凤凰酒吧里面又黑又冷;兔子觉得两眼间痒痒的想打喷嚏。斯塔夫洛斯带路来到一个隔间,两手一抱放在佛米卡[49]桌面上。毛茸茸的双手抱着她的双乳。哈利问:“她怎么样?”

“她?噢,见鬼,身体棒着呢。”

兔子不知道这话是否当真。他的舌尖在下颌冻结住了,想不出一种巧妙的方式去刺探。他说:“他们下午没有服务员。我自己要杯鸡尾酒,你要什么?”

“苏打水就行了。多放冰块。”

“不要酒?”

“从不沾酒。”斯塔夫洛斯清了清喉咙,一只手伸直向后把短连鬓胡子上面的头发理顺,然而手在微微打颤。他解释说:“医生说我必须禁酒。”

兔子拿着饮料回来,问:“病了?”

斯塔夫洛斯说:“还是心脏上的老毛病。詹妮丝一定给你说过,我小时候就有心脏杂音。”

这家伙在想些什么?他和詹妮丝坐着没事儿干时经常谈论他,就好像他是他俩的宠儿。他的确记得詹妮丝哭着喊道他不能结婚,希望他,哈利,她的丈夫能予以同情。说也奇怪,他同情了。“她是提到过一些事儿。”

“风湿热。谢天谢地他们现在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根治了,十二岁以前我什么病都得过。”斯塔夫洛斯耸耸肩,“他们告诉我若是能照顾好身体我能活上一百岁。你知道,”他说,“这些医生。好多事情他们还不懂呢。”

“我懂。他们此刻正在折磨我的母亲。”

“天啊,你该听听詹妮丝是怎样数说你母亲的。”

“不那么热情吧,哈?”

“一点都不。不过她也需要发发牢骚好证明自己一贯正确。这孩子让她绝望极了。”

“她把他留给我,他就跟我了。”

“你知道,在法庭上是不会判给你的。”

“咱们走着瞧。”

斯塔夫洛斯用手在装满了苏打水泡沫的玻璃杯周围剁了一下(可怜的佩吉·福斯纳希特;兔子该给她打电话)以表明谈话要换一个角度了。“真见鬼,”他说,“我无法接收他。我没房间住。就现在这样,一旦我的家人来了我就得把詹妮丝打发到电影院或她父母家里。你知道我不只有个母亲,还有个祖母。她九十三岁了,还老说要活一万年呢。”

兔子试着去想象斯塔夫洛斯房间的模样,詹妮丝描述说里面挂满了着色照片,但他想象出的却是詹妮丝赤身裸体、身染颜色的模样,本月游乐女伴,装模作样地坐在柔软的希腊沙发上面,有柔软感觉的深黄颜色,抱着双臂,肉体在臀部一扭恰好挡住了那一大块黑黑的毛丛。中间折页的折缝对直穿过肚脐中心而一只手吊着一朵玫瑰。这个幻象第一次使兔子充满敌意。他问斯塔夫洛斯:“你看这样会闹出什么结果来呢?”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兔子问:“她厌烦你了?”

“天啊,没有,正相反[50]。她把我玩儿得团团转。”

兔子啜了一口,咽了下去,问另外一个核心问题:“她想孩子了?”

“纳尔逊,最近常来车行,不过她在周末就能见着他,不知道她以前是否见的次数多些。不知道詹妮丝是否最适合做母亲。一想到乳臭未干的小儿子和这个嬉皮士同居,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自在。”

“她绝对不是嬉皮士;除非她那年龄的人都是她才是。那同居者是我。”

“她那功夫怎么样?”

“她把我玩儿得团团转,”兔子告诉他。他开始打量斯塔夫洛斯了。起初,在街上这样突然地遇见他,他觉得他就像是一个朋友,通过詹妮丝的肉体而相识。然后一走进凤凰酒吧,他便感到他是个病人,一个强打精神抱打不平的人。现在他把他看作是他从不喜欢的那类人,一个竞争者。那种人只会坐在长凳上大喊大叫,然后教练在执行新的打法时派他们上场或指示他们上场有意犯规。聪明机灵,盯人很紧的小个儿玩球手。好吧。兔子就再次较量一番吧。他该做的只是保持镇静,就让斯塔夫洛斯进攻吧。

斯塔夫洛斯微微耸了耸宽大的肩膀,喝了点苏打水,接着问:“你怎样来看待自己和这个嬉皮士泡在一起?”

“她有名字。吉尔。”

“吉尔的意图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她父亲死了,她母亲她又不喜欢,她若是交不上好运,我想她会回到康涅狄格去的。”

“恕我直言,你难道不是她的好运吗?”

“是啊,现在是她的部分好运。”

“她也是你的部分好运。你知道,你和这姑娘同居使得詹妮丝闹离婚成为显而易见的事实了。”

“你吓唬不了我的。”

“我是否可以这样来理解。你已向詹妮丝保证说只要她回去那姑娘就肯定走?”

兔子开始感觉到了,斯塔夫洛斯正在那儿迫切要求打开缺口。鼻子上方痒痒的感觉又开始出现了。“不,”他说着,又祈祷不要打喷嚏,“你不懂。”说完就打了个喷嚏。酒吧里有六张脸到处张望;那个小小的施利兹啤酒,旋转招牌似乎犹豫了一下。电视上他们在智利正在周末分发电冰箱和滑雪板。

“你现在不想让詹妮丝回来?”

“我不知道。”

“你要离婚,于是你就可以一直过上幸福的生活?或者,也许,甚至把姑娘娶过来?吉尔,她会把你的精力消耗殆尽的,美男子。”

“你想得太远了。我只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试图忘掉忧愁而已。别忘了,是她甩了我的。某个油嘴滑舌、鬈发、反战分子类型的日本车推销员把她拐走了,我忘了那杂—种的名字。”

“事情不完全是这样。是她来敲我的门。”

“你放她进去了。”

斯塔夫洛斯吃了一惊。“还能怎么样呢?她把自己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她能到哪儿去呢?我接纳她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得多嘛。”

“那么现在日子好过吗?”

斯塔夫洛斯瞎摆弄着指尖,好像里面藏着扑克牌;若是输了这张牌,其余的还会赢吗?“她继续和我住在一起会使她心存一些我们无法实现的希望。我不能结婚,真可惜。为大家感到可惜。”

“别装孙子了。原来你把她玩够了就想把她撵回来。詹这个老娘儿们真可怜。蠢得出奇。”

“我觉得她并不蠢。我觉得她——对自己缺乏自信。她所需要的是每个正常女子都需要的。做了一回特洛伊的海伦。我对她付出的已经有些时日了。我不能持续不断地付出啊,支持不住的。”他生起气来了;宽阔的眉头也阴沉了下来。“你需要什么?你坐在那儿吹胡子瞪眼睛看着我瞎折腾,那又能怎么样?假如我把她撵走,你会不会接收她?”

“撵出来瞧瞧看。她可以一直住在父母家。”

“她母亲会把她逼疯的。”

“当妈的都喜欢这么干。”兔子想着他妈那样儿。这条诡计的里面包藏着一定深度的痛苦,一定深度的让人伤心的现实,从而使他的初衷显得无聊,是比无聊更坏的一个词:邪恶。他的膀胱因为负疚而产生了一丝快意,小时候跑步上学迟到了,途经通往制冰厂的稀泥排水沟沿时就有这种感觉。他试图解释。“听着,斯塔夫洛斯。是你做错了事。是你霸占了别人的老婆。你若是想脱身出来,那就脱身好了。别妄想让我加入你那狗娘养的联合政府。”

“收回去吧,”斯塔夫洛斯说。

“说得对。是你介入了,你该收回,不是我。”

“我没有介入,我在救人呢。”

“你们鹰派[51]都是这么说的。”他急于和别人讨论越南问题,斯塔夫洛斯却坚持要谈一个让人扫兴的话题。

“她绝望了,伙计。岂有此理,你难道不是和她有十年没有同床了吗?”

“我只有憎恨。”

“那就继续憎恨吧。”

“她并不比一百万个妻子更差。”十亿个骚货,有多少个妻子?五亿个?“我们有过性关系。在我看来也并不赖嘛。”

“我要说的全部意思是,这不是我炮制出来的,是自愿送上门来的。我无需说服她干什么,她一直在强烈地追求着什么。她恰好第一个选中了我。假如我是个独脚挤奶工,我早就主动干了。”

“你太谦虚了。”

斯塔夫洛斯摇摇头。“她真是只老虎。”

“住嘴,你在挑逗我的情欲。”

斯塔夫洛斯直勾勾打量了他一下。“你这个家伙真有点儿怪。”

“说说看你现在不喜欢她的是什么地方?”

他那种完全感兴趣的口气使斯塔夫洛斯的双肩放松了一英寸,这人在衣服翻领前面画出一只小笼子。“这太——限制人了。这副担子我不需要。我只想平稳地,保持一身轻松。我不会永远活下去的,这话可只有你知道噢。”

“你刚才说还有可能的嘛。”

“可能性不大。”

“你知道,你不过是像我一样,在干我以前干的事。如今人人都在干我以前干的事。”

“整个夏天她已经享够清福了,让她回去吧。叫那嬉皮士离开吧,她就想听到这句话。”

兔子把第二杯鸡尾酒剩下的一点儿喝干了。让沉默延长、扩展其滋味,真是妙不可言:他不会答应把詹妮丝接回去的。这场游戏有获胜的把握。由于持续的沉默可能会成为难以忍受的粗鲁,他终于说道:“难说啊。很抱歉,难以决定。”

斯塔夫洛斯马上接住话头:“她服了什么药?”

“谁?”

“你那位慕男狂。”

“服什么药?”

“你知道呀。毒药片。致幻剂。她不至于傲慢无礼吧,要不然你那些家具就会荡然无存了。”

“吉尔?不会的,她已戒毒了。”

“你真的相信?!他们决不会戒的。这些花孩儿[52],毒品就是他们的牛奶。”

“她对此是坚决反对的。她吸过毒,但迷途知返了。这也不关你的事。”游戏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道,这使他很不愉快;那儿有个窟窿他一直想堵住,可是又不可能。

“纳尔逊过得怎样?有异常表现吗?”

“他在成长。”答话听起来闪烁其词。斯塔夫洛斯未予理睬。

“昏昏欲睡?紧张不安?午觉不定时?在你玩排字游戏时他们整天都在干些什么?他们一定会干点儿什么的,伙计。”

“她教他对杂痞要客气。伙计,我来替你那些废话付钱吧。”

“那么我该怎样回话呢?”

“希望什么也别说。”

但是斯塔夫洛斯已经偷偷溜过来要投篮了,游戏正进入加时阶段。兔子急着要回家,去看纳尔逊和吉尔,去闻他俩呼出来的气味,去检查他俩的瞳孔,或去干别的什么。他把羔羊留给了一条毒蛇,然而走出凤凰酒吧后,看到的是曚昽的日光正以九月的倾斜度散射在大地上,交通弄得一团混乱,巴士被沿途夹塞堵住了。正在拍一部电影。兔子想起来《缸报》上提到说(布鲁厄在美国中部吗?愚人村[53]制片人对此深信不疑),某个新生独立组织已选中布鲁厄作为外景拍摄地;明星们的大名对他毫无意义,细节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就在眼前了。装备有灯光的小车和卡车组成的弧形占了半条街,一直延伸到韦泽街,一群挽着袖口的本地居民,拎着包的老婆子,为非作歹的黑人黑压压地挤满这条街的其余空间,都想靠得更近一点儿。因此车辆都被挤到一条狭窄通道上爬行。本该解开乱麻的警察却围住演出场地,保护电影制作人。兔子个儿高,站在井栏上瞧了一会儿。老巴格达以前常放映米高梅的电影,如今改弦易辙放映裸体黄色影片(乌贼活报剧,在斯瓦普兰度蜜月),它旁边用木板围住的商店之一的门面已经被重新装修,临时用作餐馆;一个留着奶油太妃糖色头发、脸色红润的高个儿男人和一位长着古铜色头发的漂亮小妞臂挽着臂从这家假餐馆里走出来,这时发生了一场事故,一位过路人卷了进去,这是另一位化了装的男演员,他从灰尘蒙蒙的真正围观人群中走出来,一次偶然相遇,接着那第一个男人和女人就哈哈大笑,再慢慢收敛目光,当电影完全剪辑完毕放映之时,这个目光很可能就预示着他俩准备云雨一番。他们演了好几遍。在每拍完一遍的间隙之中,人人都在等待着,说俏皮话,调整灯光和电线。从兔子站的距离,不可能把那小姐看得清楚:她的双眼闪着光,她的头发像头盔反射着强光。甚至她穿的服装也闪闪发光。当某个人,可能是导演,也可能是电工,站在她身旁时,他就黯然失色了。兔子看见聚光灯如何在异常明朗的白天从日光中切开口子,看见现实生活被拔高浓缩在阴森可怕虚弱无味的孤岛上,岛周围所有其余的人——电工、警察,令人窒息的被牢牢吸引住的观众的海洋,包括他自己——都属于半阴影色调中的鬼魂,被忽略的哀求者,他也因此感到黯然失色,既黯然失色又内疚惭愧。

本市开挖出土古迹

随着布鲁厄城在翻新重建,它也在不断地发现自己。

市中心正在进行的大规模的爆破和重建继续挖掘出大量“从前”的手工制品,从而给该城的历史增添了有趣的洞察力度。

一家保存有完整壁画的秘密酒馆在莫瑞尔和格瑞里大街修建停车场的过程中得以重见天日。

前辈们还记得这家隐蔽所是“手套”诺格尔和禁酒时的其他人士常常光顾的地方,也是以吹长号闻名的“红头发”温里奇这类乐师的训练场所,他们的继续努力使之成为全国家喻户晓的人物。

旧式招牌也随处可见。都是完全按照奶牛、蜂房、长统靴、迫击炮、犁的形状制作出来的,他们为“绸缎呢绒和杂货”、皮制品、毒品和药品做广告,制作出了无数奇装异品。由于保存在地下,大多数仍然很容易就看清楚了那日期是十九世纪。

在陈旧的牧场界石基础之中,发现有金属工具和磨石。

还有不少箭头。

布鲁厄历史学会副会长克劳斯·舒勒博士和《缸报》记者曾度过了

工间休息时,布坎南大摇大摆地向兔子走过来。“小吉莉还合你的口味吧?”

“她总是那样。”

“她为你干得不错,是不是?”

“是个好姑娘。这几天就像小孩子一样手忙脚乱,但是孩子和我都已习惯了。”

布坎南微微一笑,他那精巧的小胡子像M一样排开。他向前摇摆了半步走得更近一点。“小吉尔继续在给你做伴?”

兔子一耸肩,感到浑身无力,紧张不安。他总喜欢听天由命的态度。“她没别处可去嘛。”

“说得对,伙计,她一定是把你侍候得满不错的。”他还没走开,没到外面平台去喝威士忌。他站着没动,仍然笑眯眯的,但是一丝忧愁体谅的神情慢慢浮在脸庞,他说道:“你知道,哈利朋友,劳动节[54]就要来了,小家伙又要上学,还有你看见的无处不有的通胀,货物紧缺。到了财政紧缩的时候了。”

“你有几个孩子?”兔子客气地问。和他一块儿干了这么多年,他从未想到布坎南已成了家。

这个灰溜溜的男人晃动着他的脚趾。“噢……就算五个吧,是数过的。他们都盼着爹爹过日子,而劳动节就使他有点为难。最近老莱斯特[55]玩牌手气一直不顺啊。”

“真遗憾,”兔子说,“兴许你不该去赌吧。”

“小吉莉拼命满足你的需要,我心里痒得要死,”布坎南说,“我一直在想,二十肯定可以帮我度过劳动节。”

“二十美元?”

“这就足够了。真是不可思议,哈利,我还是学会了超支应有个限度。朋友之间借二十美元这点小钱肯定就会使节日轻松愉快。如我刚才所说,看到吉尔如此卖命,你一定倍感兴奋。倍加慷慨。人常说,恋爱中的男人是大家的朋友。”

然而兔子已经掏出钱包找出了两张十元纸币。“只是借给你的噢,”他说着话,心里害怕,明知他是在撒谎,又因那种失落感而烦恼,上学迟到跑步去时膀胱里甜丝丝的感觉又来了。就要关门了,校长克莱斯特先生总是站在前门旁边,铁链哗啦啦直响,手推的门闩摩擦着向黄铜锁的锁眼推去,以捕捉迟到者然后啪的一声关进他那不透气的办公室,记下他们的名字。

“我的孩子向你祝福,”布坎南说着,卷起钞票走了,“可以买下全世界的铅笔了。”

“嗨,蓓蓓有没有出事?”兔子问。他的钱装进布坎南的口袋里,他就发现自己格外自在了些;他买到了咨询的权利。

布坎南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手。“她还是那么活跃。像小青年说的那样在干自己的事儿。”

“你知道,我只是担心你会和她失去联系。”

就由于他缺钱花。布坎南审视着兔子的脸,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含义。拉皮条嘛。他发现弄清楚了,于是胡子也绽开了。“你想在善良的蓓蓓身上插一杠子,是不是这意思?吃腻了鸡脯白肉,想吃鸡腿[56]了?哈利,你爸会怎么说呢?”

“我只是问她过得怎么样,我喜欢听她弹琴。”

“我知道,她肯定看得中你的。有空上金博来啊,我们会安排好的。”

“她说我指关节长得不好。”收工铃刺耳地响了。兔子试图猜度安排下次接触需要多久,这人在他心中占有多大的地位;布坎南看出他的心思了,于是就开玩笑似的喜气洋洋地拍了一下兔子伸出来的手掌,心里却在想着他的指关节。这一拍真过瘾。皮肤相触嘛。

布坎南说:“我喜欢你,伙计。”然后便走开了。一个葡萄干布丁般颜色的肥肉块在他的后脑勺处颤抖不已。饮食太差了,淀粉食品。猪小肠,玉米粥。

迷人的一小时,他私下里侃侃而谈论及布鲁厄的最早历史时期是作为与跑及布鲁厄的最早历史时期是充作和跑马河沿岸的印第安部落进行交易的贸易站。

他拿出一品脱[57]的被侵蚀原木木棚屋

他拿出相片[58]照有被侵蚀原木木棚屋给我们看当时给原始定居点起名为格林威治,源于著名天文台之家,英国的格林威治。

在克莱斯特博士的收藏品中还有许多韦泽街的迷人的照片,当时街上只有几家粗粗建好的商店和客栈。最著名的客栈要数“鹅肉和羽毛店”,乔治·华盛顿和随员西征时逗留一晚,他们是去平息1720年的威士忌叛乱。他们是去平息1799年的威士忌叛乱。[59]

本地区第一个铁矿是著名的“黄鹂高炉矿”,在城南七英里处。克莱斯特博士收藏有原样矿渣,他兴致勃勃地讲起这些早期的炼钢工人生产出有足够力度的粗铁所采取的生产办法

帕亚塞克走到他身后。“安斯特朗。电话。”帕亚塞克这人个儿矮,拖沓,秃顶,他那竖起的眉毛使头部四周平添了一种压力感,似乎是前额压迫到了眼睛上方,从而形成了长长的水平对折线。“打完后你该告诉对方你家里有电话。”

“对不起,埃德。可能是我那疯狂的妻子。”

“私人时间里你就不能让她发发疯?”

从他的机器来到毛玻璃墙壁里相对安静的空间,就像是穿越有浮力的水域升浮到意外的密闭空间。顷刻之间,他就开始抗争起来。“詹妮丝,看在基督的分上,我告诉你别往这儿打电话。打到家里。”

“我不想和你那位小接线生说话。只要一想起她的声音我就全身发冷。”

“通常是纳尔逊接电话。她从不接的。”

“我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也不想看见她,或听别人说起她。哈利,一想到那人我内心产生的反感就难以形容。”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听起来你在说醉话。”

“我头脑很清楚。而且过得满意,谢谢你。我想知道,纳尔逊要上学了,你准备了些什么衣服?你知道他今年夏天长高了三英寸,衣服都不合身了。”

“是吗,那就太好了。也许他最终不会成为这样矮小的人。”

“他会长得和我爸一样高,我爸不是矮个儿。”

“真遗憾,我一直认为他是呢。”

“你是不是要我马上挂断电话?你希望如此?”

“不,我只是希望你把电话打到别处而不是厂里。”

她挂了电话。他坐在帕亚塞克的木质转椅上等着,看着挂历。九月已到,还未翻页,那八月挂历女郎正拿着两个圆锥形冰淇淋,凹进处恰好盖住可能是乳房的部位,一根是草莓,一根是巧克力,上面的说明文字是:太多了!此时电话铃又响了。

“刚才我们谈到哪儿了?”他问。

“我要把纳尔逊带到商店去买上学穿的衣服。”

“好吧,随便什么时候过来把他接走都行。定个日期吧。”

“哈利,只要那姑娘还在,我是不会走近那座房子的。我甚至也不会走近宾州别墅区。很抱歉,纯粹是生理上的反感。”

“你动不动就反胃,或许是怀孕了。你和查斯就没采取点儿预防措施?”

“哈利,我再也摸不透你了。我对查利说过,我很难相信竟能和那人生活了十二年,似乎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十三年。纳尔逊十三岁了。”

她开始哭了。“你永远也不原谅我了,是吗?”

“我原谅,我原谅。别紧张。我会把纳尔逊送到你的爱巢去买衣服的。定个日子吧。”

“星期六早上把他送到车行。我不希望他到住所来,他一走就太让人难受了。”

“非得星期六不可?吉尔说过要开车带我们俩去熔炉谷,儿子和我都没见过。”

“你是不是在开我的玩笑?为什么你认为这一切都很好笑,哈利?这是生活呀。”

“现在没开,说真的,我们过去开过。”

“那就告诉她你去不成。你们俩把纳尔逊送过来然后就可以躺在床上。一定要带些钱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得我付钱买衣服。”

“在克劳尔商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记账就可以了。”

“克劳尔已经日薄西山,这你是知道的。珀利附近新开一家小商店很不错,走过以前中国人开的海鲜酒楼就到了。”

“那就新开一个账户吧。告诉他你是斯普林格汽车行的,可以用一辆丰田车作保。”

“哈利,你不该有这么大的敌意啊。是你赶我出家门的。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它冲击了我的一生,‘你想见就去见吧,只要我不必去见那个杂种就行。’这是你的原话。”

“嗨,你倒提醒我了,前几天我还看到他了。”

“谁?”

“查斯。你那位黑泥鳅情人。”

“怎么见的?”

“他下班后截住了我。拿把匕首等在小巷。哎呀,我说,你逮住我了,你这个共产脱党分子。”

“他要干什么?”

“噢,谈你呀?”

“我怎么啦?哈利,你在撒谎,我再也不说了。我怎么啦?”

“谈你过得是否快乐。”

她没再还嘴,于是他就继续说:“我们的结论是肯定的。”

“说得对。”詹妮丝说着就挂了电话。

此后才出现了贝西默[60]熔炉。

韦泽街褪色的旧照片显示一条繁荣大街正在形成它雅致大方砖房低矮土质街面上马拉货车车轮的印痕promi-土质街面上马拉货车车轮的traks prami-土质街面上马拉trolleyyyfff etaoin etaoinshrdlu etaeinshrdlucmfwpvbgkqjet[61]

他问吉尔:“你和孩子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噢,没干多少事儿。上午在屋里荡来荡去的,下午开车出去了。”

“到哪儿去了?”

“佳济山。”

“城里?”

“山上。我们在极顶酒店喝了杯可乐,在公园里看了一会儿垒球赛。”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让孩子吸大麻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他对你迷恋很深,我就推测要么是大麻,要么是性的原因。”

“要么是小汽车。要么是我把他当人看而不是当个失败的小运动员看的事实,就因为他长得不到六英尺六英寸[62]高。纳尔逊非常聪明、敏感,对他母亲出走感到非常不安。”

“我知道他聪明,谢谢,几年来我对他了如指掌。”

“哈利,你要我离开,是不是?如果是你的意思我一定会走的。要不是蓓蓓日子难熬我会回到她那儿去的。”

“什么样儿的日子难熬?”

“她因私藏毒品而被捕。前几天晚上警察光顾了金博,大约带走了十个,包括她和斯基特。她说他们只是想要一大笔好处费,而主人却溜了。顺便说一句,主人可是个白人。”

“这样说来你一直和那群人有联系?”

“你不要我这样做吗?”

“随你的便。自己的生命自己去折腾吧。”

“有人在找你的茬儿,是不是?”

“有几个人。”

“随你怎样待我都行,哈利。在你的实际生活中我无足轻重。”

在起居室里她就站在他面前,穿一条截去裤管的牛仔裤[63]和一件宽松罩衫,微微抬起的手张开着垂在身旁,像个用人等着接盘子。由于为他清洗碟子,她的手指都泡红了。他被这番话所感动,就殷勤地坦白说:“我需要你甜蜜的嘴唇和珍贵的屁股。”

“我想他们开始使你厌烦了。”

他理解那意思正相反:他使她厌烦了。以往总如此。他反击了:“那好,性方面又怎样,你和儿子?”

她把目光移开。她的鼻子和下巴都很长,一旦她望着别处,他就感到那干巴巴的飞蛾嘴巴一副泰然自若、漫不经心的轻蔑神情,超越于他之上,还想飞得更高些。夏季又给她增添了几颗雀斑,主要是分布在像奶罐一样鼓起的前额上。嬉皮士们把头发梳成许多小辫,因此她的头发有点儿拳曲,“他喜欢我,”她回答说,其实是答非所问。

他告诉她:“明天我们不能到熔炉谷旅游了。詹妮丝要带纳尔逊逛商店买上学穿的衣服,我该去看看我母亲。你若愿意可送我去,要不我就坐巴士。”

他认为待她还是蛮好的,她却冷漠地盯了他一眼说道:“你有时让我想起我妈。她以为我该由她管。”

星期六上午,她走了。然而她的衣服仍然像破布片一样挂在衣柜里。楼下餐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绿色魔笔[64]写道:全天外出。会把纳尔逊送到车行的。[65]。于是他就坐巴士去了。佳济山的草坪,水泥人行道之间的块块草地,都被烤焦了;枫树上所有铺展开来的树叶都已变成金黄色。空气中已弥漫着那种气息,返回学校上课,又重新开始并再次确认那存在着的秩序。他希望能感觉轻松些,以前每当新年伊始,每次度假或假期结束,挂历上每翻新张,他总是感觉轻松;然而他的成年人生活却证明没有季节可言,只有天气的变化,而且年纪愈大,天气就愈不能使他产生兴趣。这个行星为何就不停地转啊转啊也不感到厌烦而把自个儿炸个稀烂算了?

老家隔壁依然挂着待出售招牌。他想从前门进,但门锁着;他按门铃,爸爸磨磨蹭蹭咯噔咯噔老半天才来开门。兔子问:“门锁着干吗?”

“抱歉啦,哈利,最近城里夜贼很多……我们不知道你要来。”

“我不是说过要来吗?”

“你是说过的。不是你妈和我要埋怨你,我们清楚这几天你的日子难熬。”

“并不太难。从某方面讲反倒更轻松些。她在楼上?”

爸爸点点头。“她几乎不再下楼来了。”

“我原以为这新药能管用呢。”

“多少还管用,但她情绪很低落,缺少意志。十分之九的生命要靠意志,我父亲过去老说这句话,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就越能理解他说得十分在理儿。”

房内消过毒的气味依然让人感到压抑,但哈利上楼却一步跨两个台阶;吉尔的消失使他因气愤而力量倍增。他突然闯进病房说道:“妈,把梦讲给我听。”

她的病体已掂不出重量了。她瘦骨嶙峋,只剩下仅有的结缔组织;枯瘦凹陷的脸庞上的表情显示出对预见到的甜蜜的期待。比先前更强有力的声音就从这种外貌中脱颖而出,字里行间没有片刻犹豫。

“晚上把我折磨得够惨了,哈利。厄尔告诉你没有?”

“他提到做噩梦。”

“对,噩梦,不过还不至于恶到觉也睡不着的地步。这屋里每件东西,我都了如指掌。晚上甚至那个毫无恶意的旧梳妆台和那把——可怜巴巴已不成形状的座椅——它们。”

“它们怎么啦?”他坐在床上拿起她的手,生怕因他块头大而产生的晃动使她的骨头相互挤撞而折断。

她说:“它们要。闷死我。”

“哪些东西要?”

“所有东西——都要。它们都以最奇怪的方式,蜂拥而至,就这些和我生活了一辈子的。自然朴实的家具们。你爸睡在隔壁房间,我能听见他打呼噜。没有小车开过。只有我和街灯。就像是在——水下。我还有残存的力气数数。我估计我能数到四十,三十,然后就只能数到十。”

“真不知道呼吸也能受此影响。”

“不会的。都是我的大脑作怪。是我大脑中想到的东西。哈西,这使我想起他们疏通排水沟的情景。所有那些头发和泥污都与什么人许多年前扔掉的一把橡皮梳子搅混在一起。依我看是在六十年前。”

“你对此生该不会有如此看法吧,是不是?我觉得你的事儿做得不错。”

“什么事儿做得不错?可笑的是,我们连我们在做些什么都不知道呢。”

“有过几次欢笑,”他主动说,“拥有几个孩子。”

她就此打断他的话说道:“我经常梦见你和米姆。总是在一块儿。你一毕业你俩就算是分手了。”

“米姆和我在这些梦里,在干些什么事儿?”

“你们抬头看着我。有时你要吃的而我又没有。我记得有一次我往冰箱里看。一个男人冻死在里面了。一个我从不认识的人,只有一个人。梦中有许多完全陌生的人。不然就是炉子点不着。或者是厄尔买东西回家我找不到他放食品的地方。我知道他。就放在某个地方。都是些稀里糊涂的事情。但是非常重要。正对厄尔尖叫时我就惊醒了。”

“米姆和我说些什么话没有?”

“没有,你们只是像孩子一样抬起头。稍微有点害怕,但肯定我会救你们。危急关头。你就是这样看着。甚至我还能看到你们死了。”

“死了?”

“对。都搽了粉陈列在棺材里。只是仍然站着,仍然等着我能给点儿什么。你们死了是因为我无法从餐桌上拿到食物。这些梦都有一点奇怪的东西,现在想起来了。尽管你像小孩那样仰脸望着我。但是望的样子和现在一样。米姆涂满了口红,穿着那种明光闪亮的超短裙和拉链到膝盖的长统靴。”

“她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吗?”

“是的,她寄来了一张广告照片。”

“为什么做广告?”

“噢,你知道的。为她自己呀。你知道她们现在做事的方式。我自己也不懂。就在五斗柜上。”

照片有八英寸宽十英寸长,非常光滑,有一条被邮递员弄的对角折痕,米姆穿着一件袒肩露背的胸衣和白色紧身短衬裤,戴着一对手镯,头向后一甩,伸出一只长长的光脚丫——小时候她的脚就大,妈妈得让鞋店售货员翻遍仓库找——放在一只蒲团上。她的眼睛被他们重新改造过,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米姆。只有鼻子上有些东西让人认出是米姆。那种鼻尖和鼻孔:小时候她一开始哭就朝里一收的方式就和现在向里收起的方式一样,这就使她看起来颇为性感。他从照片中感受到更多的是教她摆姿势的男人而不是米姆。下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发白的口信。她写道,怀念你们大家,希望能早点儿回到东部致意米姆。倾斜拘谨的手笔还没有随中学时代而消失。吉尔的口信是用私立学校训练出的花哨笔直的半印刷体写成,像写海报一样充满自信。这一点米姆永远不及她。

兔子问:“米姆现在有多大年龄?”

妈妈说:“你不想听我说梦了。”

“当然想听。”他开始计算了:他六岁时米姆出生,如今可能三十岁了:她甚至穿上伊斯兰女仆服,也总是呆在家里的。到了三十岁你还没有去做的事你是不可能去做了。你做过的事你会继续做下去。他对母亲说:“就说那最可怕的吧。”

“隔壁那座房子已经卖掉。卖给了那些想盖公寓楼的人。斯克兰顿家已经和他们合伙,然后。这两堵墙建起来后,这座房子就一点儿光也进不来了,而我就陷入了洞穴中,只能仰着脸看。灰尘、可乐罐和麦片盒就开始往我身上掉,然后。我醒了,发现憋住了气。”

他告诉她:“佳济山没有盖高层楼房的规划。”

她没有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她生命的另一半,黑夜的那一半,噩梦迭起的那一半如今就像污水从失修的地窖往上冒,就要把她吞没了,事实证明这一直是她最真实的一半,而白昼不过是个幻觉,是个骗子。“不,”她说,“这不是最糟的梦。最糟的是厄尔和我去医院做检查。我们周围的桌子全是我们厨房餐桌那么大。不过不是用来进餐的,每张桌上面都有一个坑,红色坑里面填塞着皱巴巴的床单,所以它们的形状很相像。孩子们用沙垒的城堡那种形状。而且都用管子和有电视图像的机器联接起来。我渐渐明白这是一个个的人。厄尔得意得忘乎所以了,他不停地说:‘政府会付款的。政府会付款的。’接着他让我看你和米姆签字的文件,迫使我成为——你知道,他们中的一员。就是那些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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