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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 当前章节:1528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59

斯基特在椅子上非常舒服地伸了伸腰,打个哈欠,吸一口烟,吐一口烟。“我渐渐明白了,”他说,“你那白人绅士的观念和警察及其惩戒机构的观念如出一辙。没任何东西,我再重复一遍,没任何东西,能比把翅膀从愚笨穷困的黑人身上拔掉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快感。先拔掉指甲,再拔掉翅膀。事实上,把他们组织起来就是为了这个神圣的目的。把我从你的背上拽下来踩在你那臭烘烘的脚下,对不?”

“这不是南方,”兔子说。

“嘿—呀!宝贝儿朋友,你是不是已经考虑过要竞选一个政府职务,再也没哪个国家的公务员会相信你信奉的那些甜丝丝的东西。新闻报道说,到处是南方。我们这儿离梅森—狄克森线[1]五十英里,然而再向北的底特律[2]他们正在枪杀黑鬼男孩,就像宰杀桶里的鲇鱼。新闻报道说,棉织品开始流行。私刑[3]季节仍在继续。在这些愚昧的州里,大家都成了羔羊任人宰割。”一只褐色手掌优雅地在影子里打了个手势,然后放了下来。“原谅我吧,宝贝儿。我这样解释也太简单了。去看看报纸吧。”

“我看了。你真是疯了。”

吉尔插话说:“这个制度腐败透顶,哈利。纸上的法律是保护一小撮的。”

“就像斯托宁顿拥有船只的那类人,”他说。

“得一分,”斯基特喊道,“对不?”

吉尔眼睛一闪。“那又怎样,我离家出走了,我抛弃了家,我在它的脸上抹了屎,哈利,你仍钟爱着它,你在吃它,你在吃我的屎。我父亲的。大家的。难道你没看到你在怎样被人利用吗?”

“所以你现在想利用我。为了他。”

她目瞪口呆,脸刷地一下变白了。两片嘴唇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地步。“是的。”

“你真是疯了。我也要冒坐牢的危险。”

“哈利,只几天工夫,他就会躲过风头的。在新奥尔良[4]他有家,会去那儿的。斯基特,对不?”

“说得对,心爱的人。噢说得太对了。”

“不仅仅是抽大麻被捕的,猪猡们认为他贩毒,他们说他在贩卖,他们会折磨他的。哈利。他们会的。”

斯基特轻轻地唱着《那古老粗糙的十字架》[5]的开头一句。

“唔,是吗?贩毒。”

斯基特在庞大的头发球体下面露着牙齿笑开了。“我能为你搞点什么,宝贝儿?兴奋剂、快乐豆、红魔鬼、紫心肝[6]。眼下在费利他们有大量巴拿马红[7],他们拿来喂奶牛。还是想吸一点海洛因来一点真正的快感?”他从椅子的阴暗处伸出两个弯成杯形的苍白手掌,似乎里面就装满了闪亮的毒品。

他真的邪恶。兔子小时候就常受好奇心的驱使而把指头伸进肚脐眼里再闻那臭味儿,又在同样的好奇心的驱使下常常从篮球架的篮筐下面,绕过车库的角落来到后院,揭开那污水坑上的格子饼图样的金属盖。如今这个黑人以同样的方式在他的眼皮底下揭开了:一个漂着恶臭难闻的浮渣、无法见底的陷阱。

哈利转过身问吉尔:“你为什么要把我扯进这事儿?”

她转过脸来,让他看见那长下巴的侧影像,只值一个小钱。“我真蠢,”她说,“认为你信任我,你本不该说你爱我嘛。”

斯基特哼着歌儿《真正的爱情》,这是老光棍克罗斯比—格雷斯·凯利唱的。

兔子又问:“为什么?”

斯基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耶稣派我来解放呕吐不止焦急紧张的白鬼情人。她一直在帮我的腔因为我把她玩了一个下午,对不?如果我走了,她就跟我走,嗨,吉尔宝贝儿,对不?”

她那薄薄的嘴唇又说道:“对。”

斯基特告诉她:“我不会拿你做赌注的,你这个嗜阳物如命的可怜娼女。斯基特一人会开溜的。”他对兔子说道:“再会了,宝贝儿。该死的小酸黄瓜,不过看到你在瞎折腾真好玩。”斯基特站起来,似乎弱不禁风,穿着破烂的蓝色牛仔裤和褪色的拆掉了肩章的小号军用防风外衣。那一团头发大大缩小了他的面庞。

“再会,”兔子赞许道,内心一阵轻松。他转过背去。

斯基特并不想就这样轻易离开。他走上前来,浑身散发着香味。他说:“把我撵走。我要你碰碰我。”

“我不想碰。”

“碰我。”

“我不想和你打架。”

“我玩了你的臭婆娘。”

“是她的事儿。”

“她也是个毛茸茸的小贱货。像把老虎钳把你的阳物紧紧夹住过。”

“听听他说的什么话,吉尔?”

“嗨。兔子。他们从前就这样叫你,对不?你老妈做过野鸡,对不?为了五十美分她就在火车站背后骑在老巴巴的黑醉鬼身上,对不?他们要是没有这五十美分,就免费玩儿,因为她喜欢,对不?”

遥远的妈妈呀。她屋内被子的味道、药味、床上的温热。在她身体健康的那些岁月里他仅能记得她那硕大的身子骨弯着腰在四边都磨破了的餐桌上忙活着;她没有坐下来,她已经吃过饭,她正给他准备晚餐,他因为练球,很晚才回家,天已一片漆黑,屋内灯光照得窗户闪闪发光。

“你老爸搞同性恋,对不?你一定继承了。所有这些臭玩意儿。你老婆无法忍受和同性恋住在一起,因为这就像在和老鼠调情,对不?你就是那儿的一只老鼠,嗨,难道没说对?让我来感觉一下。”他伸出手来,兔子挥手打开。斯基特高兴得手舞足蹈。“什么感觉都没有,对不?嗨。兔子。吉尔说你信上帝。我给你带来一条新闻。你的上帝脂粉气十足搞同性恋。你的白人上帝比黑桃皇后还要女里女气一些。他舐圣灵的鸡巴让儿子在一旁观看。嗨。宝贝儿。还有一事。耶稣是不存在的。他是个搞同性恋的骗子[8],对不?他们贿赂罗马人把他的死尸从坟墓里弄出来是因为那气味儿很臭,对不?”

“你的一切表演,”兔子说,“显示出你已疯狂到家了。”然而一阵悄悄蠕动的甜蜜、愤怒,正扎扎实实地涌进心中。主日学校里的画像、比百合花还要白的死人、淡紫色岩石那个用一吻出卖了他的地方[9],正一幕幕地塞进他的大脑。

斯基特穿着皱巴巴的大号军用长统靴在继续手舞足蹈,他碰撞哈利的肩膀,用力拉扯他那白衬衣的袖口。“嗨。想不想知道我是用什么手段得到消息的?想不想知道?嗨。真正的耶稣是我。我就是那个黑人耶稣,对不?不会有别的了,没有的。我一放屁,天上就闪电,对不?天使们用铲子淘出千万克拉的黄金。对不?跪下来吧,宝贝儿。向我顶礼膜拜吧。我就是耶稣。吻我的睾丸,它们是太阳和月亮,对不,我的鸡巴是颗彗星,它的头部是满载荣誉的炽热的心,永不凋零!”说着,斯基特的头就像木偶的头一样摇摇晃晃,他拉开裤子的拉链准备展示这个奇观。

兔子的时机来到了。他的所有毛孔都帮他领悟到的愤怒和恐惧已经非常结实地扎根在他的脑海之中。他费力地蹚过那道坎后爽快地向那小子走去,然后感觉两只拳头已不在身边了,一只搁在腹部,另一只顶着喉咙。他就怕那颗头,那副眼镜可能会砸得粉碎再割开许多口子。斯基特蜷作一团倒在地板上,像只晒干的蝎子,当兔子双眼盯着他时,他依然紧紧地缩成一团,只留下一些凹凸不平的棱角,像台砂纸机在颤抖不已。兔子的双手开始痛了。他想把这个生灵撬开,因为那里有个柔软的部位可能会使他撕裂毙命;弓着的背过于坚韧,不过猛击在耳孔的指关节导致了独特的哀嚎声。

吉尔在拼命喊叫,并用全身的重量拖着他那衬衣的后摆,在一阵快意的消退中兔子发现双手和双臂不知何故被抓伤了。他的仇敌正龟缩在地毯上,那地毯要十一美元一码,人们认为它比詹妮丝想要的十五美元一码的更柔软些的圈状毯要更耐用一些(她老是说它使她想起他们用在小型高尔夫球场上的材料),他老练地蜷缩着,双膝藏在下巴下面,双手抱着头而头又尽其可能钻在沙发底下。他的牛仔裤向上翻起来,兔子吃惊地发现他的腿肚子和脚后跟瘦小得出奇,像闪闪发亮的黑色纺锤。真是用一种新型材料造就出的人。用得愈久,磨得愈平。吉尔还在哀告:“哈利,别打了,别打了。”同时门铃在一遍又一遍地发出三音节乐音,一个音节传不到多远,压不住那高声的喧闹。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纳尔逊就站在那儿,穿着整洁时新的上学服装,鱼骨纹运动衫和嫩黄色休闲裤。比利·福斯纳希特就站在他的身后,高出的一个头盖满了头发。“嗨,”斯基特从地毯上发出声音说,“是小宝贝儿,对不?”

“他是不是个飞贼,爸?”

“我们听见家具被打翻和别的声音,”比利说,“我们不知该怎么办。”

纳尔逊说:“我们还以为如果不停地按门铃,一切就会停止呢。”

吉尔告诉他:“你父亲已完全失去了控制。”

兔子问:“干吗非得要我总是控制自己?”

斯基特仿佛是从灰堆里站起来的,小心翼翼依次把四肢抬起,他说:“不打不相识嘛,宝贝儿。下次我一定带上一支枪。”

兔子嘲弄道:“我原以为至少我会见识一下接受了基本训练的空手道技法呢。”

“恐怕用了之后,会把你一劈两半,对不?”

“爸,他是谁?”

“吉尔的朋友,叫斯基特。他要在这儿住上几天。”

“是吗?”

吉尔的声音问道。

兔子为此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指关节上有几处小擦伤感到刺痛;过度的刺激即将抵消掉极度的厌恶;透过在他周身轻轻缭绕的朦胧他注意到,茶几被打翻在地,浮木底座的台灯歪躺在地毯上,幸好未打碎。这些物品坚韧的忠诚态度使他不知所措。“当然了,”他说,“为什么不能呢?”

斯基特坐在沙发上弓着身小心抚摩着腹部挨揍的地方,他打量着哈利。“有负疚感了。哈利宝贝儿?装装门面好把罪恶洗刷掉,对不?”

“斯基特,他现在慷慨大方了。”吉尔责备说。

“有句话要说明白,宝贝儿。不会有感激之情的。你做的一切事,都是出自于私心。”

“说得对。把你揍得团团转我就得到了快感。”然而实际上容纳这个人依然使他感到恐慌。他得和这个人同睡在一栋房子里。夜色浓郁之时,斯基特会拿着把像月亮般明光闪亮的刀子偷偷溜到他身边。他会像他刚许下的诺言那样带上一支枪。逃犯持枪拘押全家。市长发誓,不作交易。他干吗要引狼入室?要詹妮丝来救他。这些想法都一闪而过。纳尔逊向那个黑人走近一步。他的眼睛严肃地沉陷在眼眶之中。等一等,等一等。他就是毒药,他就是谋杀,他就是黑人。

“你好,”纳尔逊说着,就伸出了手。

斯基特把瘦巴巴的手指,四支灰色蜡笔,指甲和指中一样粗细,放进孩子的手中说道:“你好,小宝贝儿。”他越过纳尔逊的肩膀朝比利·福斯纳希特点了点头。“你那位令人毛骨悚然的朋友是谁?”

于是大家,大家都哈哈大笑,甚至比利,甚至斯基特对这意想不到的调侃,也贡献出咯咯的笑声,比利长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继承了他父亲那瘦削的脖颈和硕大耳朵以及母亲那奇形怪状的眼睛,面颊和下巴都点缀着青春期那青灰色的脓疹。他们的笑声形成了第二次波浪,这再次向他表明他们不是在笑他,显然在讪笑那上天赋予的真实,他们情同手足,为分享了这一时刻而快乐,而哧哧地笑,而咯咯地笑;这座房屋成了一只正在裂开的鸡蛋,因为他们正在共同孵化小鸡。

但是躺在床上,屋里一片漆黑。比利回了家,斯基特在楼下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呼吸着,兔子向吉尔重复了一下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

吉尔抽了下鼻子,转过身来。她比他轻得多,不可避免地就滚到他的身旁。他经常在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几乎被这种不平衡推到了床下,她那瘦小的手肘戳了戳他的肌肉。“他太可怜了,”她解释说,“他说话嘴硬,其实没别的意思,他倒真的想当黑人耶稣呢。”

“所以你让他玩了一个下午?有没有这回事儿?”

“当然没有。”

“他说谎了?”

沉默。她向他那边又靠过去一英寸。“当你只是让别人来干我而没得到任何回报时我认为这不划算。”

“你没干。”

“不,只是表面上的玩意儿,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和我干又当如何?是不是与此相同,你什么也没感觉到,相隔万里?你是个真正的处女,是不是?”

“嘘。小声点。不,和你干我的确感到充实。”

“什么?”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用一只胳膊抱住他那粗大的腰部。“我感觉到你是我爸爸送给我的一只硕大有趣的玩具熊。他经常从纽约的施瓦兹带回这些奢侈的斯泰福玩具[10]。价值五百美元的六英尺高长颈鹿,你和它们什么也干不成,它们只是站在那儿占据空间而已。妈妈恨透了。”

“多谢了。”他懒洋洋地翻过身看着她。

“有时,当你趴在我身上时,我觉得你是个天使。正用一把剑刺向我。我感觉你将要宣布什么事儿,如世界末日啦,而你什么也没说,只是刺我。美妙极了。”

“爱上我了?”

“求你了,哈利。自从有和神交往的经历之后,我已无法以同样的热情对待任何人了。”

“斯基特对你也是若即若离的吧?”

“他太可怕了。他的确如此。他觉得一切都肮脏卑鄙,所以就讥讽挖苦人。”

“那么为什么在令人生畏的地狱里——?”

她亲吻他以阻止他说下去。“嘘。他会听见的。”声音无拘无束地穿越楼道而下,穿透房屋那薄薄的隔墙。房间就是一个沙沙作响的心脏的四个心室。“因为我必须如此,哈利。因为不管人们向我要什么,我都必须给予,我对将东西据为己有并不感兴趣。你明白,一切终会融合在一起的。”

“我不明白。”

“我认为你是明白的。否则你为何允许他留下来?你使他挨了揍。你几乎要了他的命。”

“是啊,蛮不错的嘛。我想那时比现在失态更多。”

“而如今他留在这儿了。”她把身体放平靠着他;它感觉起来晶莹透亮。他能够透过她看到那边洒满月光的蓝色窗户,它朝向车库盖顶,其木瓦屋顶结构形成了一条奇怪的阴影线,从而给人一种模糊不清的幻觉。她悄声坦白说:“他吓了我一跳。”其声音之低如同是他偷听到的心里话。

“我也是。”

“我一半的想法是要你把他踢出去,不止一半。”

“好吧,”他暗中微微一笑,“他若是下一个耶稣,我们就得站在他那一边。”她的身体舒展开来似乎是在咧嘴微笑。事情越来越明显了,白天的叛逆行动和刺激兴奋现在该消释在欢爱之中了。他双手抱着她的头,抚摸贝壳曲线式的耳朵后面像脊柱一样的隆起部位,再用手掌抚摸整个宽阔的曲线,这环状物内密封着一个灵魂。他看得清楚明白,正如我们在白雪消融时刻所见到的景象一样,她的爱意即将来临。他补充说:“还有,詹妮丝一直在干出格的事情,我也得干些出格的事。”

“要报复她一下。”

“要跟上她的步伐。”

这条消息排为窄行:

私藏毒品,被判徒刑

星期四八名本地男人和一名妇女因私藏大麻被判处六个月监禁。

站在法官弥尔顿·舒弗面前的被告是警察于八月二十九日清晨在韦泽街的金博娱乐厅抄查时拘押的。

其中的女性贝埃特里丝·格林小姐,艺名蓓蓓,系本地知名演艺者,她和其中的四名男人暂停判决,缓刑一年。两名未成年者押候少年法庭。

第十位被告,休伯特·赫·法恩斯沃斯,潜逃在外没有出席法庭从而失去了保释权。一战时[11]法庭从而失去了保释权。一搜查证已经签发定要把他逮捕归案。

证已经签发定要把他逮捕归案。

金博娱乐厅的业主,是家住宾州园的蒂莫西·卡特尼,他在

随着一阵电话铃响,兔子的耳朵便已感觉到帕亚塞克正在向他走来。他的脚步声中有某种令人生厌和威胁的成分,然后呢,他的呼吸就带来了一阵讥讽式的抚摸:“安斯特朗,也许我们该把你的排版机搬进我的办公室。要不给你这儿装上一台分机。”

“我要给她一点厉害瞧瞧,埃德。这是最后一次。”

“我不喜欢一个人的私生活妨碍他的工作。”

“我也不喜欢。我向你保证,会警告她的。”

“就那么干吧,哈利。为了老维里蒂好,就那么干吧。我们这儿有一队人呢,正在进行高度竞争的比赛,我们还是乐观地战斗吧,你以为怎样?”

他在毛玻璃墙里面对着话筒说:“詹妮丝,这是最后一次了。之后我再也不会来接电话了。”

“之后我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哈利。之后我们的联络都将通过律师来进行。”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就这么来了!”

“就这么来了。那就来吧。给我透一点信息,好不好?我得回到机器身旁了。”

“好吧,原因之一,你让我在这儿坐着从来不曾给我回个电话,原因之二是你收容一个黑鬼,和那个嬉皮士住在一起,你这人真不可思议,哈利,我母亲老是说:‘他并无恶意,他只是比下流坯还缺点德而已。’真让她说中了。”

“他只住几天,情况有点紧急,也有点儿滑稽。”

“一定滑稽。一定热闹。你母亲知不知道?我敢对天发誓,我真想打电话告诉她呢。”

“不管怎么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从未走出家门。”

他希望用理由充足的语气杀杀她的威风;她立刻打开了一个缺口。“佩吉·福斯纳希特说的。她说比利回家时非常惊讶。他说那人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嘴里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羞辱比利。”

“没有一点儿羞辱的意思,只是让大家愉快而已。”

“唔,但愿我能愉快一点儿。我非常希望。我已见过一个律师,我们正在起草一份文件,要求紧急监护纳尔逊,接着就离婚。你作为有罪的一方两年不能再婚。绝对不能,哈利,很遗憾。我原以为我们会更慎重处事的。我恨律师,但整个事情太让人感到别扭。”

“是啊,唔,法律是这样的。它只为一小撮统治者服务。让更多的权力属于人民。”

“我想你是头脑发热了。我真的是这样看的。”

“嗨,我让你坐在那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那正是你想要的呢。斯塔夫洛斯难道没和你坐在一块儿?”

“你至少该有点儿争夺的勇气。”她大叫起来,带着啜泣。“你太软弱,太没劲儿了。”她使劲儿说出这几句话,但随后就变成完完全全动物的声音,类似咕咕叫或呼哧呼哧的声音,似乎全身的气都在往外泄露,于是他说:“我们随后再谈吧,往家里打电话。”说罢就挂上电话,塞住了漏洞。

《缸报》的电话采访中表示震惊并对使用毒品表示强烈反对。

实施搜捕之时卡特尼不在该幢建筑物内。

一时间有关把这家著名夜总会及集会场所卖给一个“黑人资本”财团的谣言广为流行。

工间休息时布坎南走了过来。兔子摸了摸钱包,不知道这一摸是否会付出更多。索款升级。外援。福利。假若如此他会拒绝的。他要的若是超过二十,就让他在街上暴乱去吧。但是布坎南拿出两张十元钞票,不是原来的两张,可同样是崭新的。“哈利朋友,”他说,“别让人再说黑人从不还债的话。我要一千零一次地感谢你,那两张十元钞票彻底扭转了牌局。你能相信三张同点和两张同点的两组牌自自然然排着队列吗?我本人是绝对不信的,没人会信的,那些笨蛋老等第二次,就像不会有明天似的。”他把钱卷成一团塞进兔子的手里,这只手慢慢合拢起来。

“谢谢了,哈,莱斯特。我真的没有——”

“想到要回来?”

“没想到会这么快。”

“好了,有时是这个人倒霉,有时是另一个。广种薄收,难道不是大人物教给我们的话?”

“我想他们教过。只是最近一直没和多少大人物交谈过。”

布坎南礼貌地咯咯一笑,又脚跟着地前后摇摆一下,掂量着,在嘴唇中间滚动着一根牙签,那胡须不过有牙签般粗细。“我听人说你那地方接纳了两个寄宿生,所以手头吃紧。”

“噢。那个嘛。只是暂时的,并非我情愿。”

“我信这话。”

“哈——但愿还无人知晓。”

“但愿如此。”

该想个办法换换话题。“现在蓓蓓怎么样了?又回来做事了吧?”

“你认为她在做哪种事?”

“你知道,唱歌嘛,我是说在搜捕和法庭判决之后。我刚好排这条新闻。”

“我懂你的意思。我非常清楚。到金博来吧,好好见识见识,不管哪个晚上都行。告诉你吧,蓓蓓对你的评价在直线上升。她并非一开始就喜欢你。”

“是呀,行了,好极了。改天我可能会去的。若能走得开的话。”重访金博的想法使他害怕,把纳尔逊、吉尔和斯基特单独留在家里的想法也使他害怕。他正沉没在从前经常仅从车上看到的下层社会里去。布坎南握紧他的胳膊。

“我们会作好安排的,”黑鬼许诺说,“噢,好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似乎想透过哈利那蓝色工作服这道隔层在他的身体上压上手印。“杰—罗姆要我转达特别的感激之情。”

杰罗姆?

黄脸大钟滴答作响,收工汽笛刺耳地响起来。法恩斯沃斯,一个黑得闪闪发亮的男人,穿过被灯光照得明晃晃的排版桌,最后一个返回到自己的机器身旁。他微微点了一下剃光的头,从嘴唇上擦掉威士忌,然后给哈利投去一个让他目眩的嬉笑。同父兄弟嘛。

他早早地就在桥的另一侧下了车,沿着河边穿过街坊四邻那背负着巨大的绿色公路路标的旧式砖房。佩吉·福斯纳希特的蜂音器里传回嗡嗡的声音,当他走出电梯时她胡乱地披着一件蓝色浴袍站在门口等候。“噢,是你,”她说,“我还以为比利又丢了钥匙。”

“你一人在家?”

“对,但是哈利,他随时都会放学回来的。”

“我只耽搁一会儿。”她一边领他进屋,一边把浴袍裹得更紧些。他尽量使自己显得礼貌一些。“最近怎么样?”

“还凑合吧。你怎么样?”

“凑合吧。好不容易。”

“喝杯酒好吗?”

“今天这么早?”

“我正喝呢。”

“不用了,佩吉,谢谢。我只呆一会儿。我得去看看农场背后在搞什么名堂?”

“我听说,有好多呢。”

“我正想谈谈这事儿。”

“请坐吧。我脖子上的肌肉老是跳。”佩吉从俯瞰布鲁厄的窗台上取出一杯闪着亮光、冒着气泡的液体,窗外一洼地的砖房沉陷在山脚下,一直向西沐浴在阳光之中。她啜了一口,双眼滑向一边。“见我喝酒你不高兴。我刚在浴缸中洗完澡。在和律师们共度早晨或者在街上闲逛找工作之后,下午通常就是这么打发掉的。大家都想要妙龄秘书。他们一定想知道我为何总戴着太阳镜。我回到家,脱光衣服,钻进浴缸,然后慢慢把酒灌进肚里,望着冰块在水汽中融化。”

“听起来还不错。我想说的是——”

她站在窗边,臀部翘向一边,浴袍的缚带松了,而且虽然她只是白花花明亮天空反衬的影子,他也能用眼睛,好像用舌头,感觉到那双乳间的谷地由于洗浴依然湿漉漉的。

她提醒说:“你想说的是——”

“求你帮个忙:比利看到的那个黑鬼和我们住在一块儿,你能不能保持一点儿沉默?詹妮丝今天给我打了电话,我猜想你已经告诉她了,你最好能就此打住,我不想闹得满城风雨。别告诉奥利,我是说如果你还没有的话。这是从法律的角度说的,否则我是不会来打搅的。”他无可奈何地抬起双手;这本不值得一提的,而今他还是提了。

佩吉向他走了几步,带着伤感,也许是喝了太多的酒,抑或试图使臀部翘起以便增添诱人的魅力,抑或仅只是她那看人的方式,每件东西都变成了两个,她告诉他:“把你扯进来为她干这事儿,她一定是个棒得出奇的性伙伴吧。”

“那姑娘?不,实际上,我和她并非总能和谐一致。”

她用近乎轻拂的动作把头发梳向后面,抬起了浴袍的翻领,露出了一只乳房。她喝醉了。“换个方法呗。”

“当然,我乐意换,但现在,事实是,我怕得要死,无法应付别的事儿,而且比利就要回家了。”

“他有时在汉堡天堂店周围一游荡就是几个小时。奥利认为他正在学坏。”

“是啊,老奥利如今怎样?你和他还有没有来往?”

她把手从头发上放下来;翻领又盖住了。“他有时过来和我搞一阵,但是看来再也无法挽回了。”

“或许能行,他只是未说穿而已。伤了你的心他感到太难为情了。”

“那是你的做人方式,但是奥利不会的。他的大脑从来就没有负疚感。他满脑子只有艺术,你知道他随便拿把乐器几乎都能弹。可他是个冷冰冰的小混蛋。”

“是啊,我也有点冷冰冰的。”他惊慌地站起身来,因为她又笨拙地迈了一步,这就离他更近了。

佩吉说:“把手给我。”她的双眼色迷迷地盯着他,盯着他的周身。她面不改色,伸手向下从他身旁拿起他的双手按到胸膛上面。“手是热的。”他心想,心是冷的。她把他的左手塞进浴袍压在一只乳房上。他料想就要翻肠倒胃了,料想奶牛的胃正在翻腾;她富有弹性地靠紧他的五指,乳头是个凝块,一个像皮软糖粘在手掌心。她闭上双眼——眼睑上布着血管,眼角处布着鱼尾纹——她在吟诵圣歌:“你并非冷冰冰的,你的心温暖多情,你是个热心人,哈利,好人。你受到了伤害,我要你得到治疗,我想帮助你痊愈,你想怎样弄我就怎样弄吧。”她快速地、轻柔地说着话,似乎是自言自语,但是她把他拉得非常近,他听得一清二楚;她吐出来的气扑打着他的喉咙根部。她的心跳扑打着他的手掌心。她那眉头上的皮肉显出着急的神态,浴袍暴露出的那段肉体满是疙瘩,奇形怪状,像公牛的眉头一样没有光彩,但是酒使她松弛,她已进入到把另一人的身体当成她自己的身体这种状态,我们塞满了镜子空间的那个秘而不宣的自我怜爱的躯体以及我们独自温暖的床铺报复了我们;他此刻就被她那爱意浓烈的躯体所包围,不再顾及任何思想和希望了,他的全身不自觉地膨胀起来,肚脐眼以下那个独眼巨人开始翘起头来了。

他辩解说:“我并不好。”但语气和缓。他松开按着乳房的那只手,好让它能在里面漫游。

她坚持说:“你很好,很可爱。”又随着他飞快移动着的手而笨手笨脚地乱摸起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拉开浴袍的翻领,露出了另一只乳房,浴袍的带子解开后掉在了地上。

厅里电梯门嘶的一声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响地向他们的房门走来。他俩一下子跳了开来;佩吉又用浴袍把自己裹住。他的视网膜上面继续保留着一个像蕨类植物一样的三角形余像,比他的手掌要大,在比水晶还要白净的腹部下方,附有银白色的延伸标志。脚步声从旁经过而去。这对情人舒心地叹了口气,然而诱惑力已给破坏殆尽。佩吉转过身,重新系上带子。“你一直和詹妮丝保持着联系吧,”她说。

“实际上并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黑人那事儿是我说的?”

真好笑,别人都毫不费事地念出了“黑人”这个词。或者厌恶战争。兔子的大脑一定有缺陷。脑白质切除术。负疚感在膀胱边上啃着,啃出一个坑。他应该快点回家。“她打电话说律师正开始进行离婚诉讼程序。”

“就这事儿让你心烦意乱?”

“我想。当然。有点儿。”

“我猜我真笨。我就是无法明白你为什么要容忍詹妮丝。她从来都配不上你,永远配不上。我喜欢詹妮丝,但是她大概是我迄今所知的最孩子气、感觉最迟钝的女人了。”

“你说起话来像我母亲。”

“那有什么不好的?”她旋转了一圈,头发都飘了起来。他从未发现佩吉竟然意想不到地柔和,女人味儿竟如此扑面而来。甚至她的眼睛他也能捕捉。戏耍之中,他无视悬挂在他后背上比利将要回家的精神压力,用手背按摩起她的乳头来了。尖顶和圆点。

“也许你说得对。我们该来试着沟通一下。”

佩吉脸色骤然变红,向后退了几步,看似毫无表情,似乎有一面意料不到的镜子不留情面地照出了她的缺陷。她把这件蓝色的毛边织物拉得紧紧的,双肩缩成一团。“哪天晚上你要是带我出去吃饭,”她说,“我奉陪。”又怒气冲冲地补充说,“但是你别过早乐观。”

快点,快点。巴士好不容易才来,恩伯利街的路老是走不完。而他的家,新月街的尽头倒数第三栋,低矮而样式新颖,四分之一英亩草坪上稀疏地分布着车前草,从而呈现出色彩阴郁的苹果绿,这一切均完好无损,四周一片空旷,大片延伸的相似房舍依然保持着复制重复的强度,连绵不断。他的屋里没有映衬出黑色斑点,这使他受到误导,竟然满心希望它已不复存在了。但是,一旦跨上三级门廊台阶透过三级窗户式房门,兔子就从沙发后背——沙发已经掉转身放着——看见在起居室的右边,在吉尔那圆锥形金色头发和纳尔逊那剪得方方正正的詹妮丝式黑发块之间有一个头发浓密的黑色圆球。他们在看电视。斯基特似乎修好了电视机。由于调得太亮,播音员像鬼一样苍白,又由于在太多的商业广告中间要插播太多的新闻,他的嘴动得像吸血鬼一样快,他宣布说:“……在共产主义的古巴、数个非洲国家和共产主义的中国度过了五年流放生活之后,于今日抵达底特律并立即被等候已久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拘捕。在种族冲突的其他地区,美国民权委员会强烈谴责尼克松政府有关在南方各州废除教育上的种族隔离问题上引号后退了一大步引号完。在密西西比河畔的费耶特市三名白人三K党徒因图谋爆炸由遇难民权领袖的弟弟、新当选的市长费耶特·查尔斯·埃佛斯开办的超级商场而被捕。在纽约城,黑人教派领袖詹姆斯·福曼就引号三个世纪的羞辱和剥削引号完向美国所有基督教堂索要五亿美元的引号赔偿引号完,圣公会发言人拒绝,就只同意赔偿二十万美元这个有争议的决定给予进一步辩护。在康涅狄格的哈特福德市和新泽西的卡姆登市的黑人社区,在上周出现骚乱之后而今出现了占压倒优势的令人不安的和平景象。现在,播送一条重要通告。”

“喂,喂,”兔子说,却无人理睬。

纳尔逊转过头说:“嗨,爸。罗伯特·威廉斯回国了。”

“罗伯特·威廉斯到底是谁呀?”

斯基特说:“小宝贝儿,他这人要让你坐电椅的。”

“另一个黑人耶稣。你们那儿有多少个?”

“据许多冒牌先知所言,”斯基特告诉他,“你会知道我的降临,对不?那就是《圣经》,对不?”

“书上说他来了又走了。”

“再回来呀,宝贝儿。尼克松政府和你,都去坐电椅吧。对不?”

“可怜的老尼克松,甚至他自己的委员会也反戈一击。他到底该怎么办?他总不能走进少数民族居住区自己安装管道吧。他总不能给每个被逮住的瘾君子一百万美元再发一张博士证书吧。尼克松,尼克松何许人也?他不过是典型的站稳脚跟的商会人物,靠着运气一路顺风钻进尴尬的处境,蠢极了他还以为是走运。别管那可怜的杂种吧,他在努力把我们都腻味死了,于是我们就用不着自尽了。”

“尼克松,臭狗屎,那个白佬是被南方穷白人的选票推到那儿去的,对不?冲锋队斯特罗姆[12]就是他的猎袋。他就是希律王[13],伙计,我们黑人娃娃最好都相信这点。”

“黑人娃娃,黑人领袖,天啊,我对黑人这词儿感到恶心。如果我说白人这词儿的次数是你说黑人次数的八分之一的话,你就会尖叫得脸色都会变的。看在基督分上,忘掉你的皮肤吧。”

“你忘了,我才会忘,对不?”

“主啊,我想忘掉的不仅是你的皮肤,还有里面的一切。我记得三天前你说过要在三天内搬走。”

“爸,别这样。”孩子的脸紧张起来。妈妈说得对,他太脆弱,太胆小了。认为这世界将会伤害他,必定会如此的。世界的本能是消灭弱者。

吉尔站起来保护另两个。三对一:兔子反而高兴起来。他先做作一下避开锋芒,不等她开口就先说道:“告诉你这儿的那位黑皮肤朋友,我想他许过诺言,一搞到钱他就脱身出去。我这儿有二十块给他。这钱总使我想到别的事儿。”

斯基特插了进来,仰着脸发表看法:“我喜欢他变成的这个样子。他就是人类。”

吉尔接着说出她的看法。“纳尔逊和我都拒绝接受争吵。今晚晚饭后我们想组织一次讨论。这个家迫切需要教育。”

“家,”兔子说,“我看是避难所。”他打定主意要了解他刚想到的事情。“嗨,斯基特。你有没有姓?”

“X,”斯基特告诉他,“42X[14]。”

“这么说就不是法恩斯沃斯?”

斯基特的身体脱去了外壳,悬在那儿装了一会儿熊,这才重新坚硬起来。“那个超级汤姆。”他明确无误地说,“并非和我没一丁点儿的关系。”

“《缸报》上说你的名字叫法恩斯沃斯。”

“《缸报》,”斯基特装模作样地宣布说,“是块法西斯抹布片。”

得了两分后,你就低着头沿着场地往回跑;但是心里有了那种得胜的感觉,就留下了无法抹掉的印迹。“只是好奇罢了。”兔子微微一笑。他伸展开两只胳膊仿佛是为了联接两堵墙。“除了我还有谁要喝啤酒?”

晚饭后,纳尔逊洗碟子,斯基特擦干。吉尔整理起居室以供讨论;兔子帮助她把沙发又转回原处。在起居室和早餐角之间的搁架上他和詹妮丝原来都没放东西,兔子现在注意到有一排破旧的平装本书,因翻阅次数多书脊被弄得凸凹不平破痕累累。《W·E·B·杜波依斯选集》[15]、《地球上的可怜虫》、《冰上之魂》、《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生平与时代》[16]以及其他书,如历史、马克思、经济学,使兔子感到恶心的材料,就像他一想到外科医生的所作所为或想到街面以下所有自来水管道和煤气管道时就感到恶心一样。“斯基特的书,”吉尔解释说,“我今天去了金博取书和他的衣服,蓓蓓保管着。”

“嗨,宝贝儿,”斯基特从洗涤槽那边喊道,声音穿过了搁架,“知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搞到书的?越南那边,隆平[17]基地书店。你那个疯狂军队,喜欢我们去读书、杀人、找大麻、吸海洛因,正像人们常说的,这些东西是黑人最好的朋友。”他猛地一甩毛巾,啪!

兔子不理睬他,而是问吉尔:“你进去了?到处是警察,他们很容易就跟踪上你的。”

斯基特从厨房里高声喊道:“别担心,宝贝儿,那些可怜的猪猡还有比我更重要的黑鬼要对付呢。你知道那边约克镇发生的事,对不?布鲁厄已无可挽回地要变成妇女救助舞会了!”啪!

在旁边洗刷的纳尔逊问他:“他们会不会向所有白人开枪?”

“通常只对付高个儿年迈貌丑之人。你要躲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利,紧紧跟着我,小宝贝儿,你就会没事儿的。”

兔子随意抽出一本书就读到,

政府的建立是为了促进人民的进步而不是为了保护贵族阶级的享乐。工业发展的目的是为了改善工人们的福利而不是为了增加雇主的财富。文明进步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使一小撮知识分子在知识上取得进步,而是为了使广大工人群众在知识上取得进步。

这真使他害怕,就像从前博物馆使他害怕一样,那时作为教育的一部分要去那儿游览,参观在金棺里正在腐烂的木乃伊和用锉刀雕成一百个斜眼中国佬的象牙。无法想象那遥远的生命、存在的浑沌,比在海洋底部盲目爬行的动物还要糟糕。斯基特在书中画满了着重线。他读到,

醒来吧,醒来吧,鼓足力量,啊,神的选民!抛弃传教士般的软弱,他们教授的既非博爱又非兄弟友情,而首先是从你的土地和辛劳之中偷走的资本所形成的私有利益至上的美德。非洲,醒来吧!披上泛非社会主义的美丽衣袍吧。

兔子把书放回原处就感觉舒心多了。没有这样的衣袍。一切都是胡说八道。大家都围着补鞋匠长凳坐定时,他问:“要讨论什么?”

吉尔红着脸拘谨地说:“今天放学后斯基特、纳尔逊和我讨论过了,都同意说既然存在着一个让人痛苦的交流障碍——”

“是这样吗?”兔子问,“也许我们交流得过头了。”

“——进行一次有组织的讨论可能会有所帮助并富有教育意义。”

“我就是那个需要受教育的人,”兔子说。

“不一定。”吉尔说话时的谨慎态度使兔子感到同情;我们待她太苛刻了,他心里想到。“你比我们都年长,我们尊重你的经验。我想,我们都一致认为你的问题是你从未找到机会把你的观点系统总结一下。由于美国生活中颇具竞争性的特点,你就得非常迅速地把一切思考付诸行动。你的生活里没有包含反思这一着;全是靠本能,一旦被本能所抛弃,你就什么也不相信了。如此你才变得玩世不恭。人们常说,玩世不恭是陈腐的实用主义。实用主义适合于某个时期,开拓边疆时期,它曾极具破坏性、非常无情地起过作用,然而那是过去。”

“我代表丹尼尔·布恩[18],”兔子说,“谢谢你。”

“当你忘记美国人剥削的首先是他们自己反而说他们是剥削者时,”吉尔有礼貌地继续说道,“那你就错了。你,”她说着就仰起脸,那双眼睛以及雀斑和鼻孔犹如灿烂的星群,“除了技术、篮球和印刷以外,你从未给自己一个机会去思考一下,那些东西也是服务于自我剥削的目的。你携带着一位年迈的上帝,和怒气十足的陈旧的爱国主义信念,还有现在思想过时的妻子。”他倒吸了一口气想反驳,但是她打手势请求他让她把话说完,“你把这一切当作神圣的东西来接受,并非出于爱或信念,而是出于恐惧;你的思想处于凝固状态,因为你的本能一开始遭受挫折,你就急于下结论说万物皆为虚无、答案纯属乌有。我们美国就在如是思考:不是胜利就是失败,不是拥有就是虚无,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是因为我们从未创造出闲暇时间去认真思考一下。但现在,你看,我们必须这样做,因为光有行动是永远不够的,没有思想的行动就是暴力。我们在越南所看到的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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