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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 当前章节:1503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59

他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在我们听说越南这个地方之前就有暴力存在嘛。我坐在这儿洗耳恭听的样子你不是可以看出我基本上还算是个和平主义者嘛。”他指着斯基特说,“他才是喜欢暴力的小杂种。”

“你且听我说,”吉尔说道,听起来不乏哄骗责备之味道,颇带床笫交欢之时戏弄刺耳的哼哼之音韵,“斯基特惹你烦恼犯难让你担惊受怕是因为他说话含糊隐晦,你对他的历史一无所知,我并非只指他个人的历史,还有他的种族历史,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像骚乱、福利这些恐吓你的事情不知从何处跳将出来刊登在为你们服务的报纸上。因此今晚我们认为该交谈一会儿,就美国黑人的历史进行某种讨论。”

“求你了,爸,”纳尔逊说。

“岂有此理。好吧。让你说中了。我们以前对奴隶残忍无道,那么为什么只有寥寥几个美国黑鬼愿意放弃凯迪拉克以及,请原谅这个单词,以及有色[19]电视而返回非洲呢?”

“爸,别这样。”

斯基特开口说:“还是忘掉奴隶制吧,宝贝儿。那永远属于过去,人人都在那样干,多少是国家的责任,对不?不过我必须指出,它发出的味道越是臭,你就把它抓得越是牢,对不?”

“那时我们土地辽阔。”

“别急,坐回去。不要争论,对不?你们有棉花要种,对不?在棉花湿地里干活累死的只是黑鬼,对不?无论如何,是你们发动的战争。在北方你们有加里森[20]和布朗[21]这些疯子在鼓动人心,而在南方则有扬西[22]和瑞特[23]这群超级吹牛大王以为他们通过分裂就能够大捞一把,可笑的是”——他咯咯笑得直喘气,兔子想象着他剃光了头的样子,这才看到了法恩斯沃斯——“他们没有得逞,南部邦联用船把他们送走了,选举了稳健派当政!北方像萨姆纳[24]之流的花花公子与之殊途同归。来投票吧,大家害怕有这种思想的人,对不?你知不知道,估计你不知道,那个叫拉芬[25]的家伙,声名显赫的不得了,发明了现代农业或类似的东西,非常仇视扬基佬在萨姆特[26]拉响了第一炮然后南方沦陷后朝头上开了一枪?疯子。美极了,对不?所以不管怎样,林肯[27]打赢了,对不,并且是为一大把错误的理由开战的——联邦如此神圣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权力托拉斯,对不?——又一个错误的理由是还自由于奴隶,这事儿也做了。愿上帝祝福美国,对不?所以我在这儿就要开始发疯了。”

“发疯了,斯基特,”兔子说,“谁要啤酒?”

“我要,爸。”

“半罐。”

吉尔说:“我和他分一罐。”

斯基特说:“那玩意儿腐蚀心灵。介不介意我抽点优质红魔[28]?”

“那是违法的。”

“说得对。但是大家都在干。宾园那边所有那些帅哥儿们,你以为他们晚上回家来喝马提尼[29]?那是过去。他们现在吸大麻。老实说,比嚼口香糖都流行。在越南那边,它是大兵的糖果。”

“好吧。点上吧。我想就到此为止了。”

“还有话没说呢,”斯基特说着,就从他睡觉的沙发里面取出一个橡皮小袋和黄色薄纸,卷起大麻烟叶,用那厚厚的白舌头迅速一舔,就把两头一拧。他一点火,卷着的一头就燃起火焰。他贪婪地吸着。憋住气似乎要让它扎个很深的猛子,然后把那甜丝丝的用过的烟雾随着一声饱嗝释放出来。他把湿的那头递给兔子。“尝一口?”

兔子一边留意观察着纳尔逊,一边摇摇头。孩子圆睁着双眼,正注视着斯基特呢。詹妮丝也许说得对,他让儿子看到的太多了。何况,他并未撒手不管。生活就是生活,是上帝创造的,又不是他。然而他看着纳尔逊,担心让他呆在屋里会被理解为默许。他对斯基特说:“继续唱你的鸟语吧。林肯利用错误的理由打赢了仗。”

“接着他就挨了枪子儿,对不?”斯基特把大麻递给吉尔。她接住时那双眼却在问兔子,你就需要这个?她娴熟地拿着,不像拿香烟那样,倒像是弗雷德·阿斯泰尔[30]用来摆弄姿势的道具。她虔诚地把它当作食物,用尽可能多的手指抓着它,把湿的一头喂进嘴里像孩子吃奶般地吮吸着。那瘦削的脸庞变得温和起来,像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斯基特还在说:“结果呢你们就得到了四百万没有财产和工作的自由奴隶,经济不能独立却还以为哈利路亚[31]的日子已经降临。绿茵茵的牧场,对不?四十英亩和一匹骡子[32],对不?该死的幼稚的荒唐话,宝贝儿,那事儿最为悲惨,那些可怜的黑鬼就在往火坑里跳。他们自学识字,他们为一丁点报酬而累断了腰,他们把优秀分子送到卑鄙可耻的美国参议院,他们建立起立法机关给南方办起来它从未有过的第一批公立学校,现在又当如何,事实是还需要你们来教育,对不?吉尔亲爱的,把那支烟递过来,你会把自己吸到月亮上去的,那是粗制红魔。看看这儿的一切,宝贝儿和小宝贝儿,那儿的穷白人在唾沫四溅地骂我们黑人英雄为狒狒。只要北方军队一天不撤走,别的事儿就没法做,对不?狒狒、猴子、类人猿:这些满怀希望的可爱的黑人竭力想把自己变成人,以为在美利—坚的这些愚昧的州最终被称为了人。”斯基特脸上的肌肉一边在退掉藐视的外壳,一边在痛苦地扭动着似乎要哭出来了。他把眼镜取了下来。他一边伸手向吉尔要大麻烟卷,一边仍盯着兔子的脸。兔子僵住了,他的心在狂奔。纳尔逊。让他睡吧。看得太多了。他听斯基特说话时自己的脸就感到虚弱,不自然,在渐渐松弛下来。这麦芽啤酒味儿很糟。斯基特想大哭一场,想大喊大叫。他坐在沙发边上打出非常脆弱的手势,就好像那双臂有可能会折断似的。他真是疯狂了。“那么南方干了些什么呢?他们说是狒狒就搞私刑鞭打骗走黑人仅有的一文钱而感谢他们的白人耶稣因为他们无需再供养他了。北方干了些什么呢?它反悔失信。它逃避义务。它使出浑身的力气打完这一仗如今精神勃勃地钻进最大最快乐的粪堆里搞贪婪贪污剥削污染造贫民窟残杀印第安人这个贫穷古老的裱子养的行星一直就背负着这个粪堆,对不?别对着我打瞌睡宝贝儿,接着要讲最有趣的内容了。北方的蠢货和南方的蠢货团结起来说,咱们来做笔交易吧。民主又能怎样?咱们来搞美元统治[33]。我们为何还要在乎,自由人对奴隶?资本对劳力,这才是关键,对不?这个国家可怜的阴道就是与生俱来的最大的果酱罐,那么咱们去吃吧,朋友。你们去操那些黑人劳工我们去操那些白鬼移民和先天愚笨劳工以及嗬—嘿!哈利路亚,对不?于是自由民管理局[34]被捣毁军队司令员被骑着马的穷白人赶回老家他们非常热衷于把肚里怀着孩子的黑人姑娘一劈两半而蒂尔登[35]在一次真正舞弊选举中受骗而失去总统宝座在每一本白鬼历史书中你都可以找到供认不讳之词。查查去吧,对不?那就是1876年革命。就黑人而言,那是个痛苦的1876,由此上溯到一百年以前的那次还不过是一帮英国绅士在逃税[36]。”斯基特又把眼镜戴上;眼镜圈在一层蓝色烟雾后面闪闪发光。他重新满足于讥讽的语调了。“那就让我们大家高唱美国的美丽吧,对不?北方和南方,强盗资本家和贫民窟。在南方,一个大型烧烤黑鬼宴会。希特勒谢天谢地至少在竭力把炉灶[37]藏起来。可是在南方各州,每棵木兰树上都挂着一根绞索。伙计,他们通过的法律说假如黑鬼在距白鬼三英里的范围内打喷嚏他的睾丸就会被长着锯齿般牙齿的猎犬咬掉。无论小镇在何时要清除掉痰迹只要有个黑鬼没有跳到人行道上舔干净烟草浆汁,他就被塞进戴着锁链的那帮人群之中以比一只鳄鱼蛋还便宜的价格兜售给司法长官的小舅子。假如他胆敢要求第十五修正案不折不扣赋予他的选举权,当然,他们还没能想出慢慢剥他皮的办法,他们还没能发明出足够的法律来表达他们的不满,穷苦黑人那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一头扎进莉莉祖母的鹅爪之下而不要逞强扎进投票站。对不?宝贝儿,我得递给你了,你都拿去算了。南方只付出一半的代价就恢复了奴隶制,它通过算进不可能投出的黑人选票重新控制了国会,北方得到了资本积累所需的棉花款,这样大家都蹲在黑人身上拉屎取乐然后都捏紧鼻子。你相信多少?”

“我全都相信,”兔子说。

“你相不相信,你相不相信我已经疯狂到说出这种话来?我此刻手中若有把刀我就插进你的喉咙看着那乳白色血液流出来再爱上它,噢,但愿我爱上它。”斯基特在痛哭流涕。眼泪和烟雾在面部肌肉上合二为一了。

“好啦,好啦,”兔子说。

“斯基特,别哭了,”纳尔逊说。

“斯基特,这玩意儿劲儿太大,我要扔了,”吉尔说着就站了起来,“我都晕晕乎乎了。”

但是斯基特只愿和哈利说话。“我想对你说的是,”他说,“我想把话说得明白点儿的是,宝贝儿,你们曾有过机会。你们本能够走上某条更好的道路,对不?你们由于贪心而改变了方向。对不?你们把我们都出卖了,对不?你们把自己也出卖了。正如林肯所说,你们捐出了鲜血,对方就用剑来抽打你们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你们没有扶我们起来,我们伸出双手,伙计,像忠实的狗在等待那根骨头,然而你们踢了我们一脚,你们镇压了我们,你们镇压了我们。”

“斯基特,无论那是什么烟,以后请你别再给我了,再也,再也别给了,”吉尔一边说着话一边都飘飘欲仙了。

斯基特止住了哭声,抬起了头,面孔像是被条条泪痕弄湿的灰堆显得更黑了。“不光是我们,你们把自己也出卖了,对不?你们在这儿真的拥有过,你们拥有过一切,接着你们踩上那条贪婪卑劣之路,伙计,你们把自己弄成这颗行星的肛门,对不?为保证让那资本主义的玩意儿运转不止你们允许那些屁眼精横行霸道而今你们都成了屁眼精,在北方南方无论你怎么看都有屁眼精,你们全盘接受了有害的观点而今就暴露了出来,宝贝儿,你们说美国属于你们,你们依然拿着军号和星形勋章但是说给任何一个黑人或黄种人听你们得到的只是仇恨,对不?伙计,这世界的确恨透了你们,你们是头大猪拦住了去路。”他泪眼模糊地用瘦削的手指头往前一戳便垂下了头。

从楼上传来一阵受到挤压的喘息声,谨慎小心的声音就像是猫捉住一只鸟后发出的那种声音,吉尔感到想呕吐。

纳尔逊问:“爸,你怎么不给医生打电话?”

“她会好的。睡觉去吧。你明天要上学。”

斯基特看着兔子,他那湿漉漉的眼球炯炯有神。“我说完了,对不?”

“你的思路有问题,”兔子告诉他,“纯粹是自怜而已。真正的问题是,你从此地将归往何处?我们都是乘坐破烂船只来到这里的。你说的好像是这个国家的全部目标从建国伊始就一直是为了阻挠黑鬼。见鬼,你们只占十分之一。事实正是大多数人毫不在乎你们所做的一切。这是最自由的国家,能干则干,不能干则体面地死吧。但是天啊,别再祈求免费搭车了。”

“朋友,你说错了。你是白人但说了错话。我们吓呆了你们白人。我们存在于你们的梦中。我们是技术社会的梦魇。我们拥有所有善良知足的天性,当你们踩上那条卑劣贪婪之路时你们体内的这种天性就被扼杀了。我们代表工业革命所忽视的品质,所以我们就代表下一次革命[38],难道你们不明白?你们心里清楚得很。你为什么那样怕我,兔子?”

“因为你是个黑鬼。我要睡觉去了。”

斯基特使劲摇了摇头,又犹豫不决地摸了摸,在浮木座灯的灯光下,那团圆圆的头发看起来虚而不实,那头颅窄小得像把刀的骨头刀柄。他轻轻擦了擦前额,似乎那儿有只小虫。他说:“做个甜蜜的梦。我现在正胡思乱想睡不着,我就坐在这儿,安慰安慰伤痛。我把收音机打开把音量调低你在不在意?”

“没关系。”

楼上,吉尔在他的怀抱中突然变成一团暖融融的小东西,她在急速的呼吸声中央求说:“把他赶走吧,哈利,别让他住在这儿,他对我没有好处,对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是你把他带到这儿来的嘛。”他把她的话当作孩子们常用的夸张来理解,他们通过讲述出来达到消除恐惧的目的;的确,五分钟过后她便沉沉入睡了,一动也不动。头那边的电钟像个小小月亮的框架在发光。楼下,调低音量的收音机发出微弱的嚓嚓声。兔子很快也睡着了。奇怪的是,由于斯基特住在家里,他睡得很熟。

“哈利,喝几口怎样?”父亲像往常那样告诉招待员说,“来杯施利兹吧。”

“威士忌,要酸的,”他说。夏季已经结束,凤凰酒吧的空调已经关掉。他问:“妈的身体怎样?”

“还过得去,哈利。”他像个阴谋家似的轻轻推近了一英寸。“那种新玩意儿可真管用,她如今一次能站几个小时了。不过就我出的费用而言,花了六万四千美元不知长远效果会怎样。医生对此还是挺实在的。我们去医院检查时他对她说:‘我最心爱的实验品感觉怎样了?’”

“她怎么回答?”兔子突然问。

父亲吃了一惊。“她的回答?”

“任何人的回答。”

父亲如今明白了这个问题,就在干净的白衬衣里边耸了耸窄小的双肩。“盲目的信任,”他暗示说。在嘟哝声中他补充说:“地底下又多了一个杂种。”

放在酒柜上的电视屏幕显示,许多人排成纵队从一具棺材旁经过,只是声音关掉了,兔子说不出那究竟是埃弗莱特·德克森[39]的遗体在华盛顿供公众瞻仰呢,还是胡志明[40]在河内的葬礼仪式。显贵要人们面容相似,一律身着丧服。父亲清了清喉咙,打破了沉默。“詹妮丝昨晚给你妈打过电话。”

“好家伙,我想她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她老是打电话。斯塔夫洛斯一定是快没劲了。”

“她非常烦恼不安,她说你收容了一个黑人住在家里。”

“确切讲我并未收容他,可以说他是自己钻出来的。不该让人知道这事儿。我想他是法恩斯沃斯的儿子。”

“这不可能,据我所知杰里[41]从未结婚。”

“他们一般是不结婚的,对不[42]?他们作为奴隶是不允许的。”

这点历史知识倒使得厄尔·安斯特朗做了个怪相。和儿子在一起他该扮演何种角色真是个难题。“我还得说,哈利,我对此也有意见。”

葬礼(棺材上盖的旗子上有星星和条纹,那一定是德克森的了)消失了,在那地方晃动的是大炮开火的镜头,卡车穿越沙漠的镜头,飞机无声地在空中横冲直撞的镜头,士兵挥手欢呼的镜头。他说不出他们究竟是以色列人还是埃及人。他问:“妈对此乐不乐意?”

“我还得说,她对詹妮丝非常粗暴无礼。建议说她若想插手你的家务事她就该回去自个儿处理。说她无权抱怨谁。别的什么话我就不知道了。两人争吵起来时我就不忍听下去,跑得远远的。”

“詹妮丝提到律师没有?”

“即使她提过,你妈也没给我讲。就你知我知了,哈利,她心烦意乱的样子都吓坏我了。我相信她不过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觉;她吃了双倍的速可眠[43],剂量还没把她打昏过去。她忧愁满面,原谅我厚颜多管闲事儿,哈利,我也一样担忧。”

“忧愁什么?”

“忧愁这种新的情况。我并不恨黑鬼,我很乐意和他们共事而且有二十年之久,若有必要我愿意做他们的邻居,不过他们还未挤进佳济山,但是更进一步讲,据我的经验看,你在玩火?”

“什么经验?”

“他们会让你失望的,”爸爸说,“他们没有一点责任感。我不是在责备人,但那是事实,他们会让你失望,事后再笑话你。他们不像白人,而且说他们像也没用。你问我什么经验,尽管有许多故事可讲,我还是不想谈,还记得我是在第三区长大的那时白人多于黑人,在任何事情上我们都互不相让。我了解这个国家的人民。他们都是性情温和之人。他们喜欢吃吃喝喝喜欢红灯区和人数优势,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把坏蛋选进政府机构,但就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女人受辱。”

“谁受到了羞辱?”

“就是那边那群各色人等,你现在处事的方式,就是一种羞辱。你还没有从邻居那里听到有什么反应?”

“我甚至还不了解我的邻居。”

“那黑人小子在外边一露面,你就会了解他们的本质,你就肯定会了解到他们的本质,如我站在此处试图做个朋友而不是父亲一样肯定无疑。我迫使你增长见识的日子早已过去,哈利,不管怎么说你给我们添的麻烦比米姆要少得多。你妈妈老是说你让人任意摆布,而我总是回答说,哈利知道走哪条道,他总会成功的;然而我开始看出她可能说得对。你妈妈即使全身陷于瘫痪也不会上当受骗,问问这个尝试过的人吧。”

“你什么时候尝试过?”

但这个秘密——爸爸欺骗过妈妈?——仍旧藏在老头儿那些松动的假牙后面,那张嘴在不停地调整着,若有所思地抽吸着。他反而说:“帮帮忙吧,哈利,我很不愿求人,但是帮帮忙吧今晚过来一趟聊聊天。你妈妈没给詹妮丝好脸,但我明白她一直心烦意乱。”

“今晚不行,我去不成。也许几天以后,事情必然会澄清的。”

“为什么不行,哈利?我们答应不盘问你或其他什么的,哎呀,我不会为自己请求的,瞧你妈妈那种心态。你知道”——接着他凑得更近了,乃至他俩的白袖口都挨到了一块儿,兔子闻到了父亲呼出的酸溜溜的味道——“她正在冒我们大家都得冒的风险。”

“别问了,爸。我现在去不成。”

“他们把你捏在手掌心了,哈?”

他站直身子,拿定主意,这一杯酸威士忌已经喝够了,就回答说:“对。”

当天晚上晚餐后他们讨论奴隶制。吉尔和斯基特一起洗完了碟子,兔子帮助纳尔逊做完了作业。儿子今年开始学代数,可掌握不了脑子里的轻轻一拍,靠这一拍,一个多项式就分裂为X的两个精妙等式,一个为负一个为正。兔子从前数学一直学得好,这是一场有限度的比赛,随着有规则的运动最后就归于完成。组合式总是能够分解的。纳尔逊对此很难掌握,害怕失去和转向,一个伶俐的孩子然而总是不放松,害怕也许是那个东西夺走了小妹妹的生命:害怕它可能会返回来要了他的命。他们还有半小时就要看《大家笑》,他们都想看。今晚斯基特占据了褐色大椅,兔子坐的是布满银丝线的那把。吉尔和纳尔逊坐在泡沫橡皮沙发上。斯基特拿着几本书;在他那瘦小的褐色双手下面书籍就显示出带有孩子气的明亮色彩。上学受教育时期。《芝麻街》[44]。

斯基特对兔子说:“宝贝儿,我一直在想,当昨晚我说到你们的奴隶制是国家的责任时我就兜售出了真理。这事实经过反省后就变得很明显,你们的奴隶制风格是首屈一指特别不光彩的,大概是这座可怜的浸满鲜血的地球所曾有过的最不光彩的了。”斯基特说话之时那声音就稳定沉着地施加了一种压力,像大风吹得枯树格格作响。他的双眼从未转过来看上纳尔逊和吉尔一眼。

兔子,这位顽强好胜的学生(他上高中时常得B分),问道:“那些非常不光彩的东西是什么呢?”

“让我来猜猜你心里的想法。你认为种植园不是那么不光彩的,对不?因为有班卓琴以及你能品尝到的各种带馅油炸面团并且旧主子就住在宽大的家里而不是福利救济部,对不?不管怎么说,那些黑鬼等于野蛮人,瞧他们那满是骨头的大脑袋,而且他们若是不喜欢,那么,他们为何不奋起反抗,像那些高尚古老的红种人一样戴着镣铐死去,对不?”

“是呀。为什么不去死?”

“我喜欢这个提问。是因为我知道答案。原因是,老唐托[45]还不开化,干农活儿对他毫无意义,他住在月球上的,对不?已经无影无踪了。而黑人则来自西非,他们在那里从事农业。他们在那里拥有社会组织。那些奴隶从一千英里之外漂洋过海上了岸你觉得怎样?是黑人安排好的,他们不愿干涉白人,他们把整个馅饼为自己保存好。都是善于组织的人,对不?”

“真有趣。”

“很高兴你这样说,很感激你有如此兴趣。”

“他说的是心里话,”吉尔调解说。

“闭上你的嘴,”斯基特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说道。

“你才要闭嘴呢,”纳尔逊干涉说。兔子当然对孩子的这句话感到自豪,但又觉得纳尔逊护着吉尔,像斯基特的反唇相讥一样,是习惯性动作:是他离家上班时三人培养成的某种格调的一部分。

“那些读物,”吉尔怂恿着说。

斯基特解释说:“小吉莉和我今天一直在商量,她的看法是,要把晚上的时间规划一下,对不?我们会大声朗读一点东西的,否则我就倾向于搞一言堂,直到你再次把我打倒在地为止。”

“那我就先喝杯啤酒吧。”

“让你的肚皮上长些脓疱,伙计。容我先点着优质大麻卷烟[46]再递给你们,像你这样的老运动员是不该喝马尿的,对不?”

兔子既没赞同也没挪身。他瞥了纳尔逊一眼:孩子的双眼下沉闪着泪花,一副惊恐的模样但还没到恐慌的地步。他正在求学,他信任他们。他向对面皱了皱眉好让他父亲别再看着他。他们周围的家具——从未生过火的火炉,像具死尸一样撑着一只胳膊横躺着的浮木灯座——都在洗耳恭听。细雨静悄悄地拍打着窗户,把他们紧紧密封在室内。斯基特收紧嘴唇将最初的几缕甜丝丝的烟雾封存在体内,然后轻轻呼出来,叹了口气,就向后一仰躺在椅子上,消失在棕色的椅背和扶手中间,只有眼镜的玻璃圈和银色镜架在闪闪发光。他说:“它就是财产,对不?从弗吉尼亚开始,它就是地地道道的利润和资本。英王,所关心的只是烟钱,对不?黑人不过是他那收支平衡表上的墨点。西班牙王呢,很久以前他就了解了黑人;那些摩尔人[47]曾经治理过他的国家,其中有一些人非常精明能干。所以在疆界以南奴隶既是财产也是别的东西。西班牙王说,那是我的臣民,他有合法的权利,对不?教堂说,那是一颗永恒不朽的灵魂:给他施洗礼吧。教他分辨是非曲直吧。他的婚姻誓言是神圣的,对不?假如他弄得到面包给自己买自由,你就得卖。在那儿这一切都写在法律上的。而在这儿,法律上只写了一条:没门儿。没门儿。这不是人,这是一块热烘烘的动物肉,价值一千块冷冰冰的美国大洋。不能让它结婚,行情看涨时出手会把买卖搞砸了。不能让它去法庭上作证,那会把惠特尼[48]的财产权搞乱套。我作为少奴之父,相信我的话吧,没有这回事儿,根本没有。一切事实都是合法的。那么法律是怎么成为那个样子的?因为他们确实相信一个黑鬼就是一堆屎。他们被自己的屎吓坏了。伙计,那些白佬真让人恶心,他们对此知道得一清二楚。在议论快乐的拉斯特斯[49]大嚼西瓜的年月里他们被起义,被起义吓得魂不附体,宝贝儿,整整一百年间也不过两三次起义,全部加起来还不满一桶尿。他们却被吓呆了,对不?害怕黑人识字,害怕黑人学手艺,害怕黑人进入劳动力市场,一旦他获得了自由,自由人却没有地方可去,都在谈论自由国土,堪萨斯的自由国土的第一条惯例就是我们这儿不要黑色面孔,让他们走远点儿。这个愚昧的国家通身的问题就在于它不像别的地方此事彼事层出不穷,一些人运气好另一些运气差于是就推动一下做点儿让步;不是的,先生,这块地方决不会如此,它只是一场梦,它只是来自于那些可怜的傻瓜移民的一种心态,对不?一些白人看见个黑人,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他看到的是一种象征,对不?所有这类人都在自己的大脑里左右徘徊,他们不懂得假如你踢了别人一脚它会感到疼的,甚至耶稣也不会告诉他们的,因为他们随船带过来的耶稣是最卑鄙阉割得最彻底的,耶稣善良的主,就让他到处乱跑吓唬人。吓坏了,吓坏了。我害怕你,你害怕我,纳尔逊害怕我们俩,而可怜的吉莉在这儿是见什么怕什么,我们若不能像她老爸那样待她,她又会跑去藏身于麻醉品之中的。”他把冒着烟的大麻烟卷抿湿的那头递过来。兔子摇头不要。

“斯基特,”吉尔说,“有选择地说。”俨然一位端庄的俱乐部女会员要会议切入正题。“还有十三分就要看《大家笑》,”纳尔逊说,“我不想错过开头,他们介绍节目时很精彩。”

“好—吧,”斯基特说着,就摸了摸前额,摸摸那儿有时似乎有的嗡嗡叫声。“在这儿的这本书里头。”该书名为《奴隶制》,字母印成红、白、蓝相间。在斯基特瘦削的手中它就像是一次小型博览会。“只为着闹着玩儿,和我那没有证据的嚼舌相比它能给我们更为实在的内容,对不?你知道,就像是一出事件剧[50]。宝贝儿,会把你的屁股打得生疼的,对不?”

“不会的,我喜欢听。我喜欢听些原材料。不会抱成见的。”

“他真让我愉快,对待人生如此坦诚,”斯基特说着,就把书递给吉尔,“小乖乖,你先开始。我指头指的地方,小号字体那部分,”他宣布说,“都是方言古语,懂吗?”

吉尔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用比平时要高一些的嗓音朗读,那是受过训练的优秀女生的嗓音,带有支配课堂的气势,让人感觉是坐在挂着白色窗帘宽大通风的房间里;其心理疆界甚至超过了宾园的范围。

她读道:“想想这国家的所作所为,如此持久不断花样翻新。上帝定会听见你哥哥流血的声音,从地面上发出的长久的哭叫;他的法官如今甚至要问你一声:‘美利坚,汝兄何在?’这个问题美利坚必须回答:‘瞧,他就在南方那边的稻田里,在长满了棉花和茂密甘蔗的地里。他身体虚弱被我捉住;赤裸着身子被我缚住;他无知、贫穷和野蛮被我制服。我在他那更加羸弱的肩上套上了沉重凶残的枷锁。我给他戴上了铁链脚镣;用皮鞭狠狠抽打。别的暴君统治着他,我的指头却触及到他的皮肉。他做的苦活儿养活了我,他的汗水、眼泪和鲜血把我养得肥肥胖胖、沉溺酒色。我偷走了父亲,也偷走了儿子,并迫使其艰苦劳作;他的妻子和女儿就成为让我兴奋快乐的战利品。看看那些既是汝之仆人又是他的侍女的孩子们——其皮肤比祖先的更显黝黑。问汝要非洲人?我已将他变为野兽。瞧,在彼处汝有属于汝的一切。’”她红着脸把书递了回去。她瞥了兔子一眼似乎在说,对我有耐心些。我难道没爱过你?

斯基特在叽叽呱呱地说着话:“幼稚的荒唐话,真让我上劲儿。让我兴奋快乐的战利品,对不?你懂不懂皮肤比祖先的更显黝黑的儿子们闪闪发光的一页?那些老扬基佬的阳物确实备受困扰,一次尊贵的性交就可能使废奴运动降温。但是他们设法把它弄回家装在粮仓里,因此他们肯定让那些把它弄到奴隶棚屋里去的穷白鬼吃尽苦头。黑色之肉即是灵魂之肉,对不?那就是西奥多·帕克[51],还有另一位,人群中最卑鄙的那张嘴,老威廉·劳埃德[52]。纳利,你来试着读这一段。就是我作记号的那段。只需慢慢把词读出来,尽量别带感情。”

孩子手中拿着华丽的书本,朝父亲望去以求救兵:“我感到不知所措。”

兔子说:“读吧,纳尔逊。我想听听。”

他转向别处求助:“斯基特,你答应过我不用读的嘛。”

“我说过我们得看看事情会怎样发展。读吧,你爸喜欢。他不会抱成见的。”

“不管是谁你都要去取笑一番。”

“免了他吧,”兔子说,“我都快没兴趣听了。”

吉尔干预说:“念吧,纳尔逊,很好玩儿的。你不念我们就不看《大家笑》。”

孩子开始念了,结结巴巴,眉头紧锁以致父亲纳闷他是不是该戴眼镜了。“这无关紧要,”他念道,“哪怕每个政党会因意见分歧而分——,分——”

吉尔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分裂。”

“——每个党牌——”

“党派。”

“——每个党派被撞得粉碎,全国性的协约就被解除——”

吉尔说:“好!”

“让他念下去,”斯基特双目紧闭,边说边点头赞许。

纳尔逊的声音里增添了几分自信。“——国土上到处是内战和奴隶战争的恐怖——而且,奴隶制一定会在臭名昭著的坟墓中埋藏——”

“埋葬,”吉尔纠正说。

“——埋——葬,根本没有可能得到复,复——”

“复苏。”

“国家若不能在反奴隶制的风暴中幸存下来,那就让国家消亡好了。教堂若需要在争取人道的斗争中推倒在地,那就让教堂倒掉好了,其碎片将散落在天国的四面八方,决不再诅咒人间。假如美利坚联邦的维持运转只有靠残杀式的——那是什么字?”

“献祭,”吉尔说。

兔子说:“我以为是指烧光之意。”

纳尔逊抬起头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念下去。

雨水继续拍打着窗户,轻轻地,轻轻地拍打着,越来越紧。

斯基特的双眼依然闭着。“念完呀。念最后一句话,小宝贝儿。”

“假如合众国因为给予俘虏以自由就该从国家的名单中划掉,那就让合众国沉没在遗忘的波涛中吧,然后快乐地高喊一声,压过四海波浪的吼声,消失在行将灭亡的宇宙之中。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点儿都不懂。”

斯基特说:“它的意思是,让更多的权力归于人民,消灭掉法西斯猪猡。”

兔子说:“我看它的意思是,把婴儿和洗澡水一块儿倒掉。”他想起一缸平静的水,死气沉沉的水面上有某种尘埃。他重新经历过一次震荡要把手伸进水中拔掉塞子[53]。在雨中,他的思绪又回到他们正坐着的屋里。

吉尔正在给纳尔逊解释:“他说出了斯基特要说的话。假如制度,哪怕它是为多数人服务的,必须压迫一些人的话,那么这整个制度就该消灭掉。”

“我说过吗?没有。”斯基特离开柔软光滑的褐色椅背和扶手向前倾着身子,向年轻人伸出一只颤抖的瘦手,用颤抖的声音带着嘲弄模仿着说:“那巨大的隆隆声。终究会来的。不是贫穷的黑人安放的炸弹,是有钱白人的后代。不是非正义敲击的大门,是无法忍受。笼子里关进太多的老鼠后,那些肥大的老鼠就比瘦小的老鼠变得更为愤怒发狂,因为它们感到太拥挤了。不。我们应该超越这点,超越暴力,看到下一个阶段。我们可以假设那一切会猛烈爆炸起来。那一点儿都没有意思。下一步的结果就是有趣的结果。那将是一片巨大的宁静,”

“而你就是想把它带来的黑人耶稣,”兔子嘲笑说,“从公元纪年到斯基特纪年。在斯基特之后,我该活到那样久的。一切赞美将归于斯基特的圣名。”

他主动唱起赞歌,可是斯基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另两人身上,他训导说:“人们一直在谈论革命,但是革命没有意思,对不?革命只意味着一群人从另一群人手中夺了权,那没一点儿用处,那只能是权力,而权力就只能是枪支和暴徒,那就成了让人厌烦的废话,对不?人们对我说‘释放休伊’[54],我说‘操他休伊’,他不过是黑脸阿格纽[55]。世人在死掉之前就已忘掉了那样的暴徒。不。当暴徒们相互厮杀,把每个人的一半财物掠走之时,真正的问题就存在于如何利用空间。内战结束以后,就有了空间,他们却只是填塞满了那些相同的陈旧贪心的糟粕,更加臭不可闻了,对不?他们把那狗咬狗的陈旧货变成了神圣的法律。”

“那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斯基特,”兔子说,“一些神圣的新法律。你为何不爬上佳济山顶要他们刻在石板[56]上递给你?”

斯基特慢慢地把那张雕刻精致的刀柄似的脸转向他,慢慢地说:“我不会威胁你的,宝贝儿。你放心好了。我唯一能对你做的事是干掉你,而那要比你现在的胡思乱想作用更小,对不?”

吉尔非常巧妙地主动插话以化解矛盾:“我们为何不挑选些内容让哈利来念?”

“少啰嗦,”斯基特说,“如今那也起不了作用。他的感情共鸣出了纰漏,对不?他未作好准备。还不成熟。”

兔子伤了心,他原来只是开开玩笑。“好吧,我准备好了,把书给我读吧。”

斯基特问纳尔逊:“他说些什么,小宝贝儿?你认为他准备好了吗?”

纳尔逊说:“你就读好了,爸。别开玩笑。”

“我?我开过谁的玩笑?”

“妈咪。你总是在取笑妈咪。难怪她会离开你。”

斯基特把翻到某一页的书递给他。“只有一点儿。只读我作记号的地方。”

柔和的红铅笔印。那些彩色蜡笔盒过去经常使他想起露天看台上颜色各异的人头。这真是奇特的再现。“我相信,我的朋友和生活在一起的市民们,”兔子颤着嗓音念道,“我们还未做好准备接受投票权。但是我们能够学会的。把工具给一个人让他开始使用,他就会及时地学会一门手艺。投票也是如此。最初我们可能不懂,但是我们会及时地学会尽职尽责。”

雨水发出了轻轻的鼓掌声。

斯基特轻轻地把狭长的头颅斜向一边并冲着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孩子微微一笑。“他变成了十足的好黑鬼,是不是?”

纳尔逊说:“别这样,斯基特。他没开玩笑你就不能开。”

“我说的并没错嘛,那正是世界所需要的十足的好黑鬼,对不?”

为了向纳尔逊表明他的心肠有多硬,兔子对斯基特说:“这全是假同情者的废话。就像我为瑞典人在零年受芬兰人摆布鸣冤叫屈一样。”

纳尔逊大叫道:“我们要错过《大家笑》了!”

他们打开电视机。那冰冷的小星星渐渐变大,不断出现的条纹迅速形成一幅画面,小萨米·戴维斯扮作小个儿脏老头儿,在公园长凳后面跳着踢跶舞,漫无边际地哼着自编的忧伤曲调。一看见凳子上坐着个人,他顿时振作了起来。那不是露丝·布兹而是阿恩·约翰逊,白人,真正的小个儿脏老头儿。他们并排坐着相互凝视着。他俩就像一个人盯着一面荒唐的镜子。纳尔逊哈哈大笑。大家都哈哈大笑:纳尔逊、吉尔、兔子、斯基特。仁慈的雨水把他们牢牢封在屋里,像位裁缝抚摸着缝合着的整座房屋,做了件合身的宽大外套。

跟斯基特一起的夜晚,他们混在一起。斯基特问他:“你想不想知道黑人的感受?”

“不大想。”

“爸,别这样,”纳尔逊说。

沉默、出神的吉尔把大麻烟递给兔子。他试探性地抽了一口。几乎十年未拿过香烟了,他不敢猛吸。上次在金博吸了之后几乎要呕吐。你吸进去就要克制住。克制住。

“试—想一下,”斯基特还在说,“呆在一个玻璃盒内,每当你想朝某个东西走去时,你都会碰壁的。试想坐在巴士里,大家都离你而去是因为你的全身长满了流脓的疥疮,他们生怕会染上这病。”

兔子轻轻呼气,把烟喷了出来。“事情正是如此。这些巴士上的黑人小子就是冲得厉害。”

“你已排了那么多字整个世界都变成铅了,对不?你谁也不怨恨,对不?”

“谁也不怨恨。”心情平静。空间透明。

“你以为宾园的那些人怎样?”

“哪些人?”

“所有人。所有那些人都住在巨大馅饼皮式仿都铎王室[57]的房舍里,绣球花丛旁停放着他或她的凯迪拉克。你觉得安装铁门的米福林俱乐部里的那些卑贱老头儿们怎么样?他们从前拥有纺织厂,如今不再拥有别的,只有一堆钞票让他们享受雪茄和小妞。那些人怎么样?让他们在你的大脑里打打转再回答吧。”

兔子想象着宾园的模样,用木材建成的三角墙,粉饰灰泥,没有杂草的草坪长得胖鼓鼓的像枕头。该园坐落在一座小山上。他从前常常想象小山顶上它的模样,那小山他从未爬上去过,因为它不像佳济山,它不是座真正的山。而他妈妈、爸爸、米姆过去就住在真山的山脚旁,住在阴暗处与布尔格夫妇隔壁,爸爸每天下班回家累得要命都不能在后院玩会儿接球,妈妈从未像其他女人那样拥有过珠宝首饰,他们专买隔夜面包因为便宜一点儿,爸爸的牙痛也不让牙科医生的双手夺走一分钱,如今妈妈的濒临绝境就成了驾驶凯迪拉克并在宾园拥有居室的医生们玩儿的游戏。“我恨他们,”他告诉斯基特。

这黑人脸露亮光,喜形于色。“再深入些。”

兔子害怕若是他正视了这种感情它就会脆弱,从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并非如此;它开始膨胀、爆炸。把木制三角墙、车道卵石、高尔夫球俱乐部统统变成碎片抛向空中。他想起一位医生。是他今年初夏偶然碰见的。他走上门廊去看望妈妈,医生正匆匆忙往外走,在一目了然的扇形窗下,只见他穿着豪华的奶油色雨衣而雨点儿也不过刚开始抛洒,这种公子,一有机会就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件雨衣。一切都准备停当了,生活都玩儿转了。擦得发亮的扎着带子的皮鞋上方是笔挺的花呢裤,他急匆匆要奔赴下一个约会,急切地想逃离这条细雨蒙蒙屋舍倾斜的街道。爸爸站在门口像位老太太一样蠕动着牙齿,他主动介绍说:“我儿子哈利。”含有可怜巴巴的骄傲之情。医生被这哪怕是一秒钟的耽误所激怒,修剪过的铁青色胡须之下的上嘴唇表现出一缕厌恶的神态。他的握手像金属般冰冷、傲慢,它夹住哈利毫无准备的右手,其意为,我很强大,我按我的意志扭曲人体。我就是生,我就是死。“我恨宾园那帮王八蛋。”哈利夸大其词地说道,以表演给斯基特看,想取悦于他。“我按一下红色电钮就能把他们送到西天去”——他在半空中按了一下电钮——“我会干的。”他使劲按那个电钮似乎他真的看见它就在那儿。

“咔嚓——轰隆,对不?”斯基特一边龇牙咧嘴地笑,一边猛地挥开两只芦柴棒似的胳膊。

“可事实是,”兔子说,“大家都知道黑妞儿长得漂亮。如今,甚至出现在招贴画上了。”

斯基特问:“你认为所有关于这个黑人女佣的谣言是怎样兴起的?你认为是谁把所有这些肥得像猪而遵守教规的三十岁的老女人送往哈莱姆[58]的?”

“不会是我吧。”

“就是你。伙计,你和过去没两样。从那些生养你的棚屋时起你就使黑人女孩感到性本能可耻,于是她就在黑人女佣的卑微角色中尽可能快地躲开它,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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