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告诉她们说并不可耻。”
“她们不相信我的,宝贝儿。她们认为我的话不算数。我没有力量,对不?我无法保护我的黑女人,对不?因为你不让我成为一个男子汉。”
“着手干吧。做名男子汉。”
斯基特从布满银线的座椅上站起来,弓着背,机警而又迅速地绕过仿鞋匠长凳在吉尔坐的沙发上亲吻她。她的手抽动了一下就交叉在一起放在膝上。她的头既没缩回去也没伸向前。由于斯基特那凌驾一切的球形埃弗罗式头发的遮挡,兔子看不见吉尔的双眼。他能看见纳尔逊的双眼。那是暖融融水汪汪的两个洞,这样忧郁,一副受伤害的样子,他真想用大头针钉住它们,以教育孩子更糟的事还在后头呢。斯基特停止了亲吻,把身子挺直,从他嘴上擦掉吉尔的唾沫。“一件让人愉快的战利品。宝贝儿,你以为怎样?”
“她如果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吉尔闭着双眼,张开的嘴吹出了一个小气泡。
“她一定在乎的,”纳尔逊抗议说,“爸,别容忍他!”
兔子对纳尔逊说:“该睡了,是吧?”
斯基特的形体强烈地迷住了兔子。舌头、手掌、脚板心那发亮的灰白色,受到了阳光的冷落。或许那皮肤是不同类型?白色手掌从不会晒黑。他的皮肤闪耀着独特的光泽。脸上产生了绝妙质变,抛了光的某种东西,正从一打的光滑点上反射着光线:比较而言白人脸庞就是难以名状的团状物:油质物正在变干。他的手势中那奇特的上过润滑油式的优雅魅力,犹如蜥蜴的举动敏捷而警惕,完全不受哺乳动物脂肪的影响。住在他家里的斯基特让人感觉着好像是个制作精美的电动玩具;哈利想去摸摸他但又怕他受到惊扰。
“好吗?”
“不特别好。”吉尔的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地方而不是来自床上他的身旁。
“为什么不?”
“我害怕。”
“怕什么?怕我吗?”
“怕你和他站在一块儿。”
“我们不会站在一块儿。我们互相都恨透了。”
她问:“你什么时候把他撵出去?”
“他们会让他蹲监狱的。”
“那好吧。”
他们头顶上的雨下得很大,四处拍打,钻进总是漏雨的烟囱防雨板里。他想象卧室天花板上有一处宽大的褐色水渍。他问:“你和他是怎么回事儿?”
她没有回答。一道闪电照出她那瘦削的浮雕式侧影。几秒钟之后传来了雷声。
他怯生生地问:“他插进了你那地方?”
“再也没那样干过了。他说那没有意思。他现在要我换种方式。”
“那会是什么方式?”可怜的姑娘,疯狂而多疑。
“他要我给他讲上帝。他说要给我弄些墨斯卡[59]。”
第二次闪电之后紧接着就是雷声。
“那太荒唐了。”但却让人兴奋:或许她能干成。或许他能像蓓蓓从钢琴上弹出音乐一样从她身上弄出点儿音乐来。
“他发疯了,”吉尔说,“我决不会再上钩的。”
“我能做些什么?”由于这大雨、这雷声,由于他那好奇心,由于他希望这混合中出现停顿,希望有巨大灾难和解脱,他感到手足无措,失去了勇气。
姑娘高喊了一声,但是此时恰好又传来了雷声,他便要她再重复一遍。“你所关心的一切就是你的妻子,”她对着天上的一团混乱大声说道。
帕亚塞克从他身后走上来叽里咕噜地说有电话。兔子慢慢站起身。真比每晚的宿醉还让人恼火,必须停止。必须把握住自己。把握住。突然生气了。“詹妮丝,看在上帝的份上——”
“不是詹妮丝,哈利。是我。佩吉。”
“喔,嗨。你好吗?奥利好吗?”
“算了吧,别再对我提起奥利的名字。他有几周没来看比利了,也没捐献出任何东西供养他,当他终于露面时,你知道他带来了什么?他真是个天才,你永远也猜不着。”
“又一辆童式车。”
“一只小狗。他带给我们一只金毛拾獚小狗。现在比利要上学,我每天从八点到五点不在家,我们要这只狗到底有何用?”
“你找了份工作。祝贺你了。干什么的?”
“为那边扬基斯特的布鲁厄信义公司把材料输进磁带。他们把所有记录都输进计算机磁带,这工作不仅让你厌烦得想大喊大叫,甚至你出错了还不知道,所有这些保险费数额在磁带上都以孔的形式出现的。”
“听起来还不错。佩吉,说到工作嘛,他们并不喜欢我在这儿接电话。”
她的声音退了潮,又带上了端庄的色彩。“原谅我。我想趁纳尔逊不在你身边和你说几句话。奥利答应比利下周星期天带他去钓鱼,不是本周星期天,你似乎从未请过我,我就想知道你星期六带他过来时是否愿意吃顿晚餐。”
她那敞开的浴袍,阴部的那一块,延伸出来的银色萎缩纹,都不能指望得太早。有效的内容才是可以指望的。“也许能行,”他说。
“也许吧。”
“我还得看看,最近我有点儿脱不开身。”
“那人还没走?把他撵出去,哈利。他在充分利用你呢。他若不走就叫警察吧。哈利,你真的太被动了。”
“是啊。差不多是这样的。”一关上办公室的门,穿过稠密的亮光走向机器,他就感觉到大麻在揪他的心,像潮水在拖着他的双膝。再也别干了。让耶稣以另一种方式找到他吧。
“给我们讲讲越南吧,斯基特。”大麻渗透进他的血管里使他感到和所有东西都非常亲近、非常亲近:浮木台灯、纳尔逊那浓密的头发令人焦急地缠在一块儿,吉尔赤裸的双腿,唯一的缺陷是脚踝处的形状不美。他爱他们。爱这一切。他的声音在他们的大脑里出出进进。斯基特通红的双眼望着天花板,眼珠滴溜溜转。种种事情就透过天花板向他倾泻而来。
“你为什么想知道?”他问。
“因为我没去过那儿。”
“你认为你本该去那儿的,对不?”
“对。”
“为什么要那样想?”
“不知道。职责。内疚。”
“不,先生。你想去那儿是因为那地方正是我们之所在,对不?”
“不错。”
“那是最好的地方,”斯基特说的这句话,不全像是个问题。
“好像是吧。”
斯基特继续说着,轻轻地向前推进:“你在那儿不会有被阉割的感觉,对不?”
“不知道。如果你不想讲,就别讲了。咱们打开电视机吧。”
“《卧底侦缉队》[60]马上开始了,”纳尔逊说。
斯基特解释说:“如果你操不了女人,色情画片也不能取而代之,对不?到了你能操时,画片也就没用了。”
“好吧,你什么也别说了。当着纳尔逊的面你的嘴巴可要干净一点。”
夜里,当吉尔在床上转过身靠近他时,他发现她那未成熟的年轻肉体硬邦邦的让他感到反感。他体内的烟味儿使他的欲望支配不了他的生殖器,充盈于内心正在飘飞的欲望使他无法直接响应她那女性的召唤,那种召唤正是他帮助在她那少女体内建立起来的。而在他心里他认为她的嘴被斯基特的吻所亵渎,从而感到她正在随着他那闪闪发光的毒药腐化堕落下去。他也不能原谅她原先的富有。而经过每晚的拒绝和静悄悄的人格贬值,他感到某种不自然的感情,可能是爱情,正在他的体内巩固加强。在她那方面,她似乎是越来越依恋他了;他俩感情的疏远是在那天晚上,她像小姑娘玩游戏时试图咬住悬挂的苹果似的俯在他身上玩儿他的阳物。
* * *
今年秋季纳尔逊初次尝到了英式足球的味道;该初级中学有个球队,而他的矮小身材并不构成障碍。哈利每天下午回到家里时就发现孩子在踢由黑白相间的五角形缝制而成的足球。在废弃不用的篮球篮板下面,他一遍又一遍地将球踢向车库大门。纳尔逊踢出去的球反弹了回来,哈利捡起来,双手摸起来好像是要裂开似的。他试图投篮。球根本不沾边儿。“特长全没了,”他说,“是上了岁数的人了。”他告诉儿子说:“这感觉真滑稽。大脑发出命令而身体却不听使唤。”
纳尔逊继续踢球,非常猛烈地用脚的一侧踢向门上已经掉漆的那个部位。这孩子已经掌握了在膝盖以下部位完全停住球的窍门儿。
“那两个人在哪儿?”
“屋里。在出洋相呢。”
“什么洋相?”
“你知道。他们常干的那种。昏昏沉沉的。斯基特在沙发上睡着了。嗨,爸。”
“什么事?”
纳尔逊把球尽可能狠地踢了一次、两次,直到击中了目标这才鼓起勇气说道:“我不喜欢这儿的孩子。”
“谁家的孩子?我从未见过。我小时候,我们倒是满街跑。”
“他们看电视,参加少年联合会,学投篮。”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们?”
纳尔逊收回足球,用两只脚把球盘来盘去,他那双脚和双手一样灵便了。“汤米·弗兰肯豪瑟说有个黑鬼住在我们家,还说他父亲说这会败坏居民区,要我们最好小心点儿。”
“你怎么说?”
“我说他自己最好小心点儿。”
“你们打没打架?”
“我倒是想打,但他和我同级却高出我一头,他只是哈哈一笑。”
“别担心,你会长高的。我们安斯特朗家的人都是大器晚成。”
“我不喜欢他们,爸,我恨他们!”说着他用头把球一顶,球就从车库顶上的木瓦阴影线上弹开了。
“谁也不要恨,”哈利说着就进了屋。
厨房里,吉尔正对着一锅羊排流泪。“火焰老是太大,”她说。她把煤气开得很小,那小乳头式的蓝色火焰就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把火开大,吉尔尖叫了一声,扑在他身上,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睁着一双因快活而染成深绿的眼睛抬头偷看。“你身上有油墨味儿,”她告诉他,“你全身都有油墨味儿,这么干净,就像一张新出的报纸。每天,都有一张新报纸光顾家门。”
他紧紧抱住她;她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衬衣,这使他激动万分。“斯基特有没有给你吃什么东西?”
“没有,甜爹[61]。我是说爱人。我们整天呆在家里看智力竞赛,斯基特不喜欢他们现在总是让黑人夫妇上场的方式,他说那是在做表面文章。”
他闻到了她呼出的气体,她说的是实话,没别的味儿,没酒味儿,没大麻味儿,只有天真单纯的味道,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儿,她瞥了一眼门廊秋千和饰有小珠的水壶。“茶水,”他说。
“小鼻子真优美雅致,”她指的是他的鼻子,说罢就拧了一下。“对。我和斯基特今天下午喝过冰镇茶水。”她不停地抚摸着他,紧贴着他揉搓着,这让他感到悲哀。“你整个人都优美雅致,”她说,“你是个巨大的雪人,周身都在闪闪发光,只是你不能把胡萝卜当作鼻子,它在你这儿。”
“嗨,”他说着,就向后跳开了。
吉尔急切地告诉他:“我喜欢你那地方甚于斯基特,我看割了包皮后把人变丑了。”
“你能不能做晚饭?或许你该上楼躺下休息。”
“我不喜欢你过分拘谨的样子,”她告诉他,然而没有任何厌恶之情,那语气摇摆晃动就像一个孩子荡回家时摇摆手中的小篮,“我能不能做晚饭?什么事儿我都能干,我能飞,我能使男人们感到满足,我能开白色小车,我能用法语数到任何一个数字。看!”——她把衣服拉到腰部以上——“我就是圣诞树!”
然而端到餐桌上的晚饭做得极差。羊排像橡胶般坚韧,骨头边还是青色的生肉,蚕豆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咬不动。斯基特把碟子推到一边。“这种歪货我吃不下。我还不是原始人,对不?”
纳尔逊说:“味道可以,吉尔。”
但是吉尔心里明白,她低头不语,眼泪滴滴答答掉进她的碟子里。奇怪的眼泪,难以显示忧伤却更像是浓缩的化学药品:她的眼泪犹如丁香长出的叶芽。斯基特不停地取笑她。“看着我,女人。嗨,你这个贱货,看着我的眼。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你。全身都沾满了糖。”
“你看见了他[62],对不?”
“不对。”
“看着那边那些窗帘,亲爱的。那些自制的难看的窗帘在那里可说是和墙纸混在一起了。”
“他不在那儿,斯基特。”
“看着我。看呀。”
他们都看着。自从和他们住在一起以来,斯基特已经显老了;他的山羊胡子长得密密麻麻,皮肤上呈现出囚徒才有的紧绷绷的光滑层。他今晚没有戴眼镜。
“斯基特,他不在这儿。”
“一直看着我,贱货。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淤泥里有只蝶蛹。我看见有只黑乎乎的螃蟹。我刚才在想,天使就如同昆虫,他们都有六条腿。难道说得不对?这难道不是你想要我说的话?”
斯基特给他们讲越南。他把头向后一仰似乎那天花板就是电影银幕。他想公平地讲出来,却又怕它又在脑中重现。“那是个走向末日的地方,”他缓缓吐露出来,“没房子可住,你就像只野兽站在外面淋雨,你就睡在有树根盘绕的地洞里,而且,你心里明白,你可以坚持下去。你不会因此而死的。那真有趣儿。就像是弄明白了另外一个世界上也有生命。在侦察行动当中,戴着帽子的人群中会走出一个年老矮个儿的越南佬想卖给你一只鸡。有一些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姑娘在路边向你兜售装在小铁盒里的海洛因,这镜头新闻摄影师往往会错过的,对不?情况非常复杂,又没有任何网”——他抬起一只手——“把这一切都网住”。
五颜六色的片断回忆通过天花板上的孔向他迎面倾泻而来。绿色机器[63],一种丑陋的绿色正在吞吃丑陋的绿色灌木丛。红色泥土被水陆两用履带车碾压过后形成布满图案的沼泽。翠绿的稻田,每株秧苗镶嵌在那里,其水中倒影如花押字般完美无瑕。另一个连有个家伙,他那双白耳朵像枯萎的杏子一样晒得干硬,依然是白色。灵巧娇小的妓女所穿的袄代[64]睡衣上的黑色,她们像精美的小雕像,他简直无法想象能触摸她们,而穿着白衣服的这个令人反感的家伙老是往前推他,并且说:“黑人大兵,第一流的,那东西长得最大,越南姑娘喜欢。”红色,不是血液之红,而是方块爱司之红,他所在的连有个家伙把它戴在钢盔上祈求好运。那整个破烂吉祥物,熔化铅制成的V形和平手势[65],彩色念珠[66],拼出爱情、耶稣、母亲、将我深埋的彩珠,割下橡胶轮胎为小脚板制作的胡志明凉鞋,道家十字符,基督十字架,鬼怪式飞机扔在前方荒野小道上的十字形炸弹,一连数天绑在长统靴上的十字形鞋带,捆得像邮包一样的绿色发光的运尸袋,照在红色尘土和蓝色烟雾上的阳光,阳光透过丛林树冠层射到树干上,握着俄国步枪的北越佬在那里比兰花还安静地等待着,这一切都铺天盖地向他压来,压得他不知所措。他明白无法向这三个白佬讲清楚,说这些纸墙之外还存在着不同的世界。
“那些爆炸声嘛,”斯基特说,“当他们的一发迫击炮弹打到你的洞口附近时就感觉到似乎有一堵巨大结实的墙壁挡在那儿,轰隆声来自二十英尺以外的地方,你就像只装腔作势的臭虫。还是愿意那上面的脚步快点儿踏在你的身上,没关系的,对不?那的确让你感到极度的兴奋。而死者,死者死得太不可思议了,他们就那么——死了。就像猫在草坪上捡起的一只被咬死的僵硬老鼠。我是说,他们非常超脱,非常安详,无法用词语来描述,昨晚这同一个兵[67]还在给你讲他在后方奥什科什[68]的情人,讲得如此真切使你禁不住用手淫来解闷儿,可越共一拉响克莱莫[69],他的腿和身体就各奔东西了。真是糟透了。人们常说:‘叫人伤感的世界。’情况正是这样。”
纳尔逊问:“兵是什么?”
“兵是一条腿。是十一号大麻,对不?他是名应征入伍的普通士兵,拿着枪骚扰穷乡僻壤。绿色机器非常精明。他们把入伍士兵派到丛林去挨炸而续服兵役的老兵则坐镇隆滨向记者汇报阵亡人数。他们把老查利连[70]派驻在一些糟糕的小山上,但是他们没让我续服兵役。我受够了,对不?”
“我原以为我是查利呢,”兔子说。
“我原以为越共是呢,”纳尔逊说。
“你们是,他们是,我也是,大家都是。我在陆军第一师第二十八团第二营称作查利的C连队里。我们在同奈河[71]上下瞎忙活。”斯基特看着空空的天花板心想,我没做到,我没公平地讲述,我把它低估了。神圣的品质最难得到。“查利的问题是,”他说,“他无处不在。在越南,遍地皆是查利,对不?每个越南佬都是查利,因此你就不会留心去给老妪和小童小费,他们可能在晚上就去埋设尖竹钉[72],他们也可能不去,这无关紧要。大量的事情都无关紧要。越南一定是山姆大叔的世界里唯一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方。一点不错。有白人士兵为我而丧生。军队给黑人士兵的待遇真的很好,黑人的身体和任何其他人种一样能挡住子弹,他们就把我们直接送上前线,还以为我们会感激涕零呢,我们确实感激不已,我们赶紧冲上去挡住子弹,和白鬼一块儿受死我们非常高兴。”白色天花板仍然空空如也,但是开始嗡嗡作响,开始弓身进入太空;他应当保持这种精神以支撑他条理清楚地讲下去。“我记得有个士兵,我真恨你们又让我想起了往事,我真愿有勇气忘掉这些,在暗中遭受攻击,越共迫击炮自日落时起就一直在我们头顶上爆炸,我们本不该到那个谷地去,躺在暗中内脏都被打了出来,我无法看见他,就赶紧撅着屁股从环形防线上向后撤,我踏着了他的内脏,就像踏在一块果子冻上面,情况还更遭,他尖叫一声接着就死了,他这时才算死了。另一次,我们四人外出侦察,他们那一串AK-47[73]型号枪一齐开火,和M-16型步枪[74]的声音不同,更像是噼啪声,懂吗?弹头没那么小。我们被压得趴在地上。和我们一块儿的那小伙子,来自田纳西的白人士兵,一辈子都未刮过胡子,像摩西一样无知,溜进灌木丛中把他们全干掉了,我们找到他时子弹已经把他切成了两半,像这个样子了还在不停地射击真令人难以置信。情况很糟。真不敢相信你们看见这样糟的事情依然会目不转睛。这些可怜的敌对者,他们往往召来凝固汽油弹扔在他们的头上,银色油桶一个个扔将下来,他们就钻出灌木丛径直向你扑来,一边被烧着一边开枪射击,浑身烧得像某次游行中的火炬还在不停地射击,一翻一滚扑进你的掩体来到你身边,他们认为能躲避凝固汽油弹的唯一地方就是扑进我们的环形防线。你就把他们打死以阻止他们的喧嚷。都是些毛孩子其面孔如同后方基地的擦鞋男童。因此杀人不会让人感到那样糟,也从未让人感到舒心,只是必然而已,像撒了泡尿。对不?”
“我再也不想听了,”纳尔逊说,“让我感到恶心而且我们快要错过萨曼瑟[75]了。”
吉尔告诉他:“如果斯基特想讲你就该让他讲完。斯基特讲一讲会感到好受些的。”
“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兔子告诉他,“若是未曾发生过,我也不愿要你受此烦恼。但是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们就得接受它。我们得以某方式去谈论它。”
“施利兹。”
“我不知道。我感到很不舒服。姜汁汽水。”
“哈利,你整个人都变了样了。情况怎样?从詹妮丝那里听到什么没有?”
“没有,谢天谢地了。妈妈怎样了?”
老头儿靠得更近些了,似乎要倾吐淫秽的事儿。“坦率地说,她比一个月前任何人都不敢奢望的状态要好得多。”
如今斯基特真的在天花板上看见了什么,白上加白,但那白色互不相同,一种白正从另一种白的孔中倾泻而出。“你知不知道,”他问,“有关宇宙的诞生有两种理论?一种认为,形成于一次巨大的爆炸之后,就像《圣经》中所说的那样,而我们仍然乘着爆炸而行,这一切突然从虚无中产生,正如圣书中所说,对不?可笑的是,所有证据都证实了这点。而另一种,我觉得更可取,认为它看起来不过就是那个样子。它认为,事实是存在着一个稳定的状态,尽管一切事物都在向外膨胀扩展,这是千真万确的,但是新型的实体存在通过在这种虚无之中奇特的孔眼就的的确确从乌有乡中倾泻而来,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事物才不至于变得稀疏至接近虚无的地步。对我而言,这不啻是让我听到了真理的钟声。”
兔子问:“这与越南又有何干呢?”
“它就是局部的孔眼。是世界重塑自我之地。是我们正在吞食的自己的尾巴。是你必须拥有的臀部[76]。是你向下窥探时在下边暗幽幽水面上看到你自己那张脸的水井。是人们常说的一号和十号[77]。是末日。是开端。是美丽,男人们就在淤泥里干着漂亮事儿,是上帝正在诞生之地。他就要来了,宝贝儿、小宝贝儿、女宝贝儿,就让他进来吧。拉下马来,开枪杀人,混乱就是他那神圣的面孔。太阳正烧得通红。月亮正变成血红色。月亮正是他妈妈两股间闪亮血红的婴儿的头。”
纳尔逊惊叫起来,两手捂住耳朵。“我不喜欢听这些,斯基特。你在吓我。我不要上帝来,我要他就呆在原地。我要像他那样长大成人”——他父亲,哈利,屋里的大个子——“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我不喜欢你讲的战争故事,听起来一点儿都不美,可怕极了。”
斯基特凝视的目光从天花板上转移下来,试图集中在孩子身上。“对,”他说,“你仍想活,他们仍掌握着你。你仍然是个奴隶。洒脱一点。洒脱一点,孩子。别当奴隶。甚至他,你知道,你那宝贝儿老爸,也正在学习。他正在学习死的方式。他是个反应迟钝的学习者但每天一次的学习还能接受一点儿,对不?”他的冲动变得疯狂起来。他站起身来,他走到坐在吉尔身旁沙发上的孩子面前跪下。斯基特跪着说:“别把善良的主关在门外,纳利。像你这样的小孩都来插手染指,把它取出来吧。让它来吧。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头上[78],保证你不会把善良的主关在门外。让他来吧。为老斯基特行行好,他受罪的时间太久了。”
纳尔逊把手放在斯基特那球形的头发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手会沉陷多深。他说:“我不想伤害你,斯基特。我不想让任何人去伤害别人。”
“上帝保佑你,孩子。”斯基特在内心深处就感觉到那祝福正通过头发里面让人激动的手涌流而来,正如太阳拨开了乌云。不该嘲笑这孩子。轻轻地、偷偷地、拨开疯狂的藤蔓,他的心就越加坚定了。
兔子的声音迸发了出来:“放屁。这不过是不得不打的肮脏的小规模战争。你不要因为自己碰巧去了那儿就从中得出宗教式的结论。”
斯基特站起身来试图看清这个人的本质。“你的问题在于,”他明白了,“塞满你大脑的依然是普通常识。常识都是废话,伙计。它能使你平安度日,但它妨碍你去理解。你就无法理解,宝贝儿。你甚至不明白现在就是永远的存在状态。你身上发生的事,就是发生的一切,对不?你就是它,对不?你。就是。它。我已经下来了”——他指着天花板,手指如褐色蜡笔——“要给你说明,两千年来你们洗劫了某个地方就走掉了,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对不?”
兔子说:“说得有道理。我们在越南错了吗?”
“错了?伙计,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又怎能说错了?这些可怜愚昧的州[79]正展示他们的本来面目,对不?你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就得有人为你去干,对不?周围没人那么大块儿。山姆大叔某天早上一醒来,瞧瞧他的肚皮,发现他变成了蟑螂,他该怎么办?就任其保存蟑螂本性,就这么着。直到他受到了粗暴的对待。此刻还没有这类便衣警察,对不?只是不停地干着蟑螂的勾当。我可不是像穷白佬富道尔或查利·麦卡锡这些白人自—由—主—义—者前不久大学里所有的同性恋者鸡巴都硬了,以为到越南多少是个错,以为一旦把穴居野人赶出办公室我们就能结束战争;这没错,对不,每个总统都跟着来和它搞恋爱,它正是自—由—主—义的鸡巴、叮当作响的阴道。那些穷白人舔他们老妈的屁股舔得太久了乃至忘记了从正面看她会是何等模样。什么是自—由—主—义?给世界带来欢乐,对不?给狗咬狗加上足够的糖于是整个儿都是味道甜美,对不?那么现在有什么能比越南更妙呢?我们使那条海岸开放。伙计,假如它不能保持开放我们大家伙儿算是干什么吃的呢?去越南是一次爱的行动,对不?相比之下,打日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卑鄙丢脸。我们那时是丢尽脸的嫖客而如今是真正文明的场所。”天花板激动起来;他觉得口才[80]降临其身。“我们就是这个场所。这帮寥寥老傻瓜是不可能知道的,我们就是世界正乞讨的东西。摇滚舞曲、海洛因、黑鸡巴、大屁股小车和广告牌,我们已深谙其道。耶稣降临了,他降临于此地。其他这些国家,不过是混账地方而已,对不?我们搞到了猿粪,对不?要是撂倒了天国,我们就会使世界淹没在真正的炽热的蓝绿色的美国猿粪之中,对不?”
“对,”兔子说。
斯基特受此鼓励,就看到了真理。“越南,”他说,“在越南这地方我们神圣的本质正在流脓。人们不喜欢越南,也不喜欢美国。”
“对,”兔子说,“说得对。”
另外两个人,长着雀斑的苍白面孔框在太多的头发之中,被这番赞同所吓坏。吉尔恳求说:“别说了。每件事情都让人痛苦。”斯基特明白其意。她那张皮被剥掉了,可怜的姑娘是非常乐意接受星辰[81]的。今天下午他使她吞进了一些墨斯卡灵。她若愿吃墨斯卡,她就会吸食海洛因。她若愿吸食,她就会注射。他左右了她。
纳尔逊恳求说:“咱们看电视吧。”
兔子问斯基特:“你是如何在那儿生活而未受到伤害的?”
这些个白脸。这些在他极度愤怒时用拳击成的孔眼。上帝正通过他们脸上的白色孔眼源源而来;他无法止住那滔滔涌流。现在涌到了他的眼前。他小时候,就有人不怀好意地教他说上帝是白人。“我受过伤害,”斯基特说。
斯基特的祝福
(一天晚上闹着玩儿似的,吉尔那自信圆润和私立学校训练出的手,用绿色毡制粗头笔,在纳尔逊的活页笔记本的活页纸上写道)
权力是吹牛。
爱情是废话。
常识是胡扯。
混乱是上帝的本来面目。
除了永恒的同一万事皆无聊。
除非通过我,无人能获拯救。
就在同一天晚上,用纳尔逊为她找到的蜡笔,她画了几张画;她的画用线条勾勒而成,显得矫揉造作,像是捡起了某个二年级艺术班已经丢弃的东西,然而画得很像,很清楚。斯基特当然是黑桃。纳尔逊的刘海和边发被画夸张了,他是那梅花,画在一支干茎上。她本人那浅色的头发被蜡笔画成和尖下巴脸庞一样的粉红色,这就代表红心。所以,兔子就成了方块。在方块的正中心,画了一个粉红色的小鼻子。睡意浓浓的小小蓝眼配以忧心忡忡的眉毛。那张嘴几乎看不见,噘着的样子似乎要咬什么。画的四周,她不得不标上深情的箭头和气球状圆圈以识别绿色的草图:“草图。”
某日下午,纳尔逊练完足球回到了家,哈利也下班回来了,他们都挤进吉尔的保时捷开到城外乡村。兔子只得坐在前面;纳尔逊和斯基特挤在后面的行李座上。斯基特眨眼工夫就从门口跑到路缘钻进小车说道:“伙计,好长时间没见阳光了,真伤我肺。”吉尔把车开得急迫、快速,带着青年人的傲慢;兔子的一只脚不停地拍打着车底,那里并没有车闸。吉尔那从容的侧影微微一笑。她那穿着芭蕾舞鞋的小脚把油门加上中挡以穿过弯道,使车速刚好快到从一辆巨大的卡车旁挤过去——巨轮上一座狂怒、喷吐浓烟的房屋——接着又一次急驶,猛冲到相反的方向,消失于远方,行驶在红壤峡谷和苍白玉米茬之间的笔直公路上。乡间景色秀丽。秋日已加深了宾夕法尼亚那浓郁的翠绿,夏日高悬的乳白色浓云已荡然无存,小山徐徐挤进深浅不同的琥珀色和火焰样的枯黄色,一个月后这一切都会变成蝗虫外壳的色调,在狩猎季节,脚底下就会被踩得噼啪作响。灌木火冒起的一缕轻烟像道薄雾在峡谷之中的河流之上缓缓飘荡。吉尔把车停在刷过石灰水的一道篱笆和一棵苹果树旁。他们下了车走进因熟透而掉落下来的苹果发出的阵阵浓味之中。脚下的苹果在形成涓涓细流水道的潮湿深草之中腐烂,草色依旧异常浓绿;篱笆那边的一块草地因为放牧已被咬成褐色,但是有几簇牛蒡草被牛粪所滋养长得和人一样高。纳尔逊捡起一个苹果,在没有蛀洞的那一边咬了一口。斯基特反对说:“孩子,别把那垃圾喂进嘴里!”难道他从前从未见过人吃水果吗?
吉尔撩起衣服跳过水道去摸一根粗糙暖和刷过石灰水的篱笆板条并透过板缝向远处张望,远处阴暗的树丛中有一座沙岩农庄住宅,像茶水里的一块方糖一样晶莹发亮,而一辆陈旧农用运货车,辐条是永远静止不动的,等候在一个生满铁锈的直立物旁,那一定是水泵了。她的双眼无视那遍地绿色。她想起了生锈的系缆墩等待着一排游船的船头进入罗得岛港区,而且海峡[82]沿岸,海水拍岸处的那些建筑都未被妥善保管,铁锈斑斑,被盐水漂白并附满了甲壳动物,夏日阳光照在灰如鸥鸟的木头、港区、小屋上面,随着海水的运动金属发出嘎吱嘎吱之声,和这片内陆的过分成熟已是相去甚远了,然后她说:“咱们走吧。”
接着他们又挤进小小车内,又遇上卡车、加油站、安装有六角霓虹灯广告招牌的“德式”餐馆,以及压过所有气味、声音、有关可能存在另一世界的想法的风和车速。布鲁厄以南开阔的砂岩乡村,阿门人的农场就处在像杂志封面一样的调整整齐的田野当中,城市以北是丑陋的小山和较为幽暗的峡谷,原始铁矿业在那里曾有过辉煌时期,人们曾在那里建造了有山墙和老虎窗的门面窄而高的砖屋,像美国秃鹰,栖息在用大钉钉牢的拦挡围墙后面的半球形草坪上。布鲁厄那柔软的花盆红色在这儿变得坚硬起来,再往北十英里,其红色之暗就像是晒干的血液。尽管还不是煤矿区,但是树木已被煤灰弄成墨黑。兔子开始想起《缸报》上连续报道过奇怪的谋杀:斧劈、烫灼、勒死,都发生在这些凹陷峡谷之中,谷内狭窄大街上建有干血般颜色的教堂、银行和共济会会员[83]厅堂,街道尽头,像是被扭转的颈项,在被遗弃的火车路轨对面突然转向黑暗无光的凹槽,其中一座隐蔽的潮湿桥梁不时地跨越过一条失去色泽的小溪,每当吞没掉你之时桥身就发出哐啷哐啷之声。
兔子和纳尔逊,斯基特和吉尔,一起挤进小小轿车,一路笑个不停,无缘无故地笑,他们飞奔而过之时嘲笑乡下佬脸上那傻乎乎的表情,嘲笑在他们笔下尊贵如政治家的猪猡警察,嘲笑邮箱上的名字(辛纳希兹、福希特、施塔普纳格尔),嘲笑开拖拉机的人胖得出奇只有拖拉机座位才能容他们坐下。尽管油料测量仪表标到二分之一的位置,小小轿车却颠簸、挣扎、减速、仿佛刹了车似的停下来,甚至此时他们仍大笑不止。吉尔只来得及把它开到路边,离开车道。兔子下了车打开发动机罩查看,但是这部机器的活动机件不像莱诺铸排机那样敞开、高大、心中有数,而是纠缠在一起、油渍斑斑、封闭式的。起动器剧烈转动但是发动机却转不动了。真正起作用的爆破链受到阻塞。他让车盖竖起以发出紧急求援的信号。斯基特还蜷缩在车后部,他叫道:“宝贝儿,知不知道你用那车盖在干什么?你在招惹他妈的警察兔崽子!”
兔子告诉他:“你最好从后面下来。我们从后面被碰了一下,你是知道的。还有你纳尔逊。下来。”
这截三车道路段,是最危险的那类公路。从布鲁厄开出的市郊往返客车在一阵浓密的尘土嘈杂声和一氧化碳之中颤动着开了过去。没有行善的人[84]停下来。保时捷停放在一道堤围顶部,上面种着轻软精细的地被植物,是该州用来固定陡峭地段土壤的:是多变小冠花。在下方,急流正迅速流过收割过的玉米地。兔子和纳尔逊靠在挡泥板上观看使田野布满了残茬阴影,使田埂如灯心绒般精细的夕阳,此时离没入地平线只有一个小时了。吉尔信步走开,采集了一小束在秋天开花的那些像雏菊一样的小花,其茎极细,它们形成的卷须在地面以上一两英寸摇摇摆摆。吉尔把这束花向斯基特伸过去,以引诱他下车。他伸手把花从她手中打掉;它们四散落下,掉在路边砂砾之中。他那压低的声音从保时捷内传了出来:“你这白佬贱货,这真是出卖我的好办法,这辆他妈的小车没有坏,对不?”
“它走不动了,”她说。一朵花落在一只芭蕾舞鞋的鞋尖上。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斯基特的声音在金属壳内哀鸣咆哮。“我早该知道不能离开那座房子。吉尔心肝儿,我明白缘由了。无法离开那玩意儿,对不?没有一点儿自制力了,对不?把老斯基特送交给法律,比拥有意志力要更容易些,嗨,对不?”
兔子问她:“他在说些什么?”
“他在说他吓坏了。”
斯基特在高声喊叫:“别让他们这些愚蠢的白佬挡道,我要走回去了。从篱笆的另一边下去有多远?”
兔子说:“此法极妙,你就会真正在穷乡僻壤坚持到底了。你这个隐患[85]可真了不得。”
“别对我说黑鬼黑鬼的。你这鸡巴白鬼。告诉你一件事,你把我出卖了,即使我得派人去费里我也会把你们所有人都涂上油[86]。不只是我,我们遍布各地,听见了吗?现在你们混蛋把这车开走,听到我说的没有?把它开走。”
斯基特发出这一通议论时正蜷曲在凹背单人座椅的皮革后背和后车窗之间。他的惊慌真让人讨厌,也可能会传染给别人。兔子强烈希望把他从乌龟壳中拽到阳光下,却又不敢伸手;他怕被蜇伤了。他对着这使人烦躁的剧烈搅扰声把保时捷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又在车头“砰”的一声把车罩放下。“你们俩就呆在这儿。让他保持镇静,别下车。我到加油站去。前面路上一定会有车的。”
他跑了一会儿,斯基特那恶意的惊吓使他自个儿的膀胱烧乎乎的。在一块儿度过了所有这些秋夜之后竟然发现那黑鬼的首要想法就是背叛。或许是本性使然。跑吧,好把那黑人身体系于彼处。海龟翻了个个儿。像是迟到了在跑着去上学。斯基特已成为一种责任。迟了,迟了。这时一个旧式红色飞马招牌悬挂在被夕阳染红的田野上空。这是个老式加油站,一块无可名状的工作空间弥漫着强烈的油味儿,四周墙壁因为悬挂着扳手、风扇皮带、斧锤、零部件而显得花里胡哨。一部陈旧的可乐机,分发瓶子的那种,在液压升降机旁“咕隆”作响。机修工,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说话像农场主,慢吞吞的,声调拖得很长,手掌漆黑一团,开着颠簸摇晃的牵引车在公路上往回开。侧窗已被打破;空气就从那儿呼啸而来,贪婪地灌进车内。
*
“卡住了,”这是机修工的裁决。他问吉尔:“你上次加润滑油是什么时候?”
“润滑油?难道他们加汽油时就不加吗?”
“你不要就不加。”
“你这笨蛋,”兔子对吉尔说。
她的那张嘴显出一本正经和不服气的神态。“斯基特也一直在开车。”
当机修工在车罩下拨弄时,斯基特从座位后面钻将出来,在露天里挺直了身子。他的眼镜片在夕阳的最后余晖中像两个橘黄色圆盘。兔子问他:“你把这破车开了多远?”
“噢,”在机修工听力所及的范围内,黑人用过分讲究的语气说,“到处逛逛。我不知道。”他假斯文地继续说道,“这车是你的财产。”
“这不过是,”他蹩脚地说,“浪费。是粗心大意。”
吉尔问机修工:“一小时内你能不能修好?我这个小弟弟要做作业。”
机修工只对兔子说:“发登机[87]烧坏了。活塞已经熔接住了汽缸。能修这样一辆车的最近地方可能是波茨镇。”
“我们能否留在你这儿然后我们安排人来取走?”
“停车费我一天要收一美元。”
“当然了。很好。”
“还有拖车费是二十。”
他把布坎南给他的二十拿出来付了款。机修工把保时捷拖回到加油站。他们和他一起坐车走,吉尔和哈利坐在驾驶室(“小心点儿,”当吉尔悄悄溜过去时机修工说道,“我不想把那件漂亮的白衣服抹上油污。”),斯基特和纳尔逊坐在小轿车里,斜着被倒拖走。在加油站,机修工打电话要辆的士好送他们回西布鲁厄。斯基特消失在脏兮兮的一扇门后反复抽水冲洗马桶。纳尔逊定下心来观看机修工解开套住轿车的链索听他唠叨“发登机”。吉尔和哈利走到外面去。蟋蟀在黑暗的玉米地里叽叽尖叫。月亮的四分之一,睁着一只苍白的眼睛,在飞马招牌上方注目而来。外面的灯全关了。他注意她那舞鞋上有某种白色的东西。掉在脚上的那朵小花粘在了那里。他弯腰取来递给她。她吻了一下以感谢他的好意,然后,静静地把它放进装满揩油毛巾和满身凹痕听罐的垃圾桶内安眠。“别把你的衣服弄上油污了。”小车轮胎“噼啪”作响;一辆五十年代的老式毕克牌,带着仿B-19飞机[88]尾翼的车尾,徐徐进入眼帘。司机胖乎乎的,嚼着口香糖。在回布鲁厄的路上,他的头膨胀起来就像一个金字塔迎面碰上车前灯光,他纹丝不动只是在颤悠悠地嚼着东西。斯基特坐在他身旁。“今天不错嘛。”兔子向前一倾身对他喊道。
吉尔格格直笑。纳尔逊倒在她的大腿上睡着了。她戏耍着他的头发,把它缠在无声的指头上。
“今年此时还算赏心悦目,”传出缓慢的回答。
“这儿的乡村真漂亮。我们几乎没到城北来过。我们刚才是开车观光旅游。”
“没多少景色可看。”
“发动机正好把我们给卡住了,我想这车是真有毛病了。”
“我想是。”
“我这个女儿忘了加润滑油,而今的年轻人都这么干,弄坏一辆又一辆。物质的东西对他们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