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些人而言,我想是。”
斯基特从侧面对他说:“你肯定遇到过许多很不赖的人发生过这种事故,城北这儿有许多很不赖的人。”
“是啊,好啦,”司机说。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沉默了,直到在新月街停了车,他才对兔子说道:“十八。”
“美元?就十英里路程?”
“十二吧。而且现在回去我就得空跑十二英里。”
兔子走到司机那一边付钱,其余的人就趁机跑进屋里。那人探身问道:“知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
“全然不知。”
“他们每时每刻都会在你背上捅刀子的。”
“谁。”
司机靠得更近了。借助街灯兔子看到一副宽阔忧伤的面孔,灰黄色,一张鲸鱼般无唇的嘴紧闭着呈忧郁的模样,鼻肉上有一块马蹄形伤痕。他轻轻回答说:“黑鬼。”
兔子听了这话,感到局促不安他转过身来,看见——纳尔逊说得对——一群孩子。他们站在风景区对面,一些人扶着自行车,看着这辆怪车在下客。宾州别墅区这块凄凉地带上的这种现象使他大惊失色:似乎月球表面上的植物就要溃烂了。
事件——他的皮肤又敢于面对阳光了——给斯基特壮了胆。兔子下班回到家,发现他和纳尔逊在车道上投篮。纳尔逊把球向父亲击去,而兔子就站在二十英尺之外单手原地投篮,只听见“唰”的一声。好球。“嗨,”斯基特欢呼一声,于是宾州别墅区的各家各户都能听见,“你是从哪儿学的那一老套投篮的臭玩意儿?你是想来场滑稽表演,对不?”
“投中了,”纳尔逊告诉他。
“废话,小子,一个独臂矮子都能把球截住。要想投篮投得准,你需要两人宽的屏障来练习,对不?你得跳起来投篮,跳起来投篮,对不?”他示范了一下;他没投中但看起来姿势正确:球拿得很高,向后一仰身把球向空中一举,轻轻一抛,球就呈弧线飞越过任何一个防守队员。兔子试了试,但发现身体很沉,举球的努力让他感到不快。球飞错了方向。斯基特说:“你那白人的内脏是铅做的,但是我很羡慕你那双手。”他们一对一争球;斯基特动作迅速,技法熟练,一次次和纳尔逊传球再滑向一边在篮下单手跳投。兔子无法挡住他,呼吸中已开始感觉胸部在疼痛,不过有几次紧要关头,篮球、他浑身的肌肉、头顶上的空气、他在与之竞争的身体,这一切都让人感觉到紧张、一致和藐视引力。然后那十月寒气吞噬了他的汗水,他走进了家门。吉尔一直在楼上睡觉。最近她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一觉她睡得头昏目眩、倦怠无力,他觉得这会睡伤了身体。当她穿着那件乏味的白色连衣裙,一边把粘乎乎的头发从面颊向后梳理,一边走下楼梯时,他粗声粗气地问道:“你怎么处理小车呢?”
“亲爱的,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可以给你母亲打电话。”
“不能打。她和后爸会生出一个想法。他们会来找我的。”
“或许这主意不赖呀。”
“后爸是个讨厌鬼。”她从他身旁经过,并未看他,就走进厨房。她朝冰箱里看了看。“你没采购。”
“那是你的事儿。”
“没车呀。”
“天哪,五分钟之内你就可以走到阿克米。”
“别人会看见斯基特的。”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看见他了。他在外面和纳尔逊瞎闹。而且显然是你一直允许他开车跑遍了宾夕法尼亚。”他的怒火又再次爆发:铅做的内脏。“该死,你怎么能把这样一辆昂贵小车开进停车场就搁置不用了?世上有的人能用那买车的钱活上十年。”
“别这样,哈利。我身体虚弱。”
“好吧。抱歉。”他把她拖进怀里。她难过地在他怀里扭了扭,把鼻子在他的衬衣上蹭了蹭。但是她那处于惶惑时的身体有种心不在焉、神志不清的神态,真让他的皮肤感到不快。他痒酥酥的要打喷嚏。
吉尔在小声抱怨说:“我看你想老婆了。”
“那个婊子。从未想过。”
“她就像你们所有人一样,困在这个社会里。她想趁着她还活着的时候活下去。”
“难道你不?”
“有时想。但我知道这并不够。如此他们才能控制你。现在放开我吧。你并不喜欢抱我,我能感觉得出来。我刚想起来了,冰淇淋后面有一些冻鸡肝。可要花好长时间解冻呢。”
六点钟新闻。屏幕后面框住的苍白面孔在板着脸说话,全然不知他的头颅由于新月街二十六号的接收效果不佳被弄得扁平,而那下巴就像橡皮一样拉得长长的,他说:“芝加哥。二千五百名伊利诺斯国民警卫队员在一天的骚乱之后今天仍严阵以待,这些骚乱是由争取民主社会学生联盟中的极端派别成员策划的。窗户被砸碎、小车被掀翻、警察受到年轻好战分子的袭击,他们的口号是”——忧郁、坚定地停顿了一下;漂白的面孔抬起来正对着摄像机,下巴拉长了,头颅扁平得像个铁砧——“把战争带回国内。”录像切换显示戴白色头盔的警察抽打一窝一窝的胳膊和腿,显示长头发的姑娘被拖走,显示出乎意料的胡须面孔,挥动着拳头想透过电视屏幕冲将出来;然后又返回到警察挥舞棍棒的镜头,对兔子而言这仿佛是在跳芭蕾从而让人心旷神怡。斯基特也喜欢。“好哇!”他叫喊道,“把那个疯小子再揍一下!”在播商业广告的间歇中,他转过头来对纳尔逊解释说:“真漂亮,对不?”
纳尔逊问:“为什么?他们不是在抗议战争吗?”
“当然就像母鸡长上了睾丸。那些穷白人所抗议的是他们得等二十年才能得到他们老爸分到的那份馅饼。他们现在就想要。”
“他们会用来干什么?”
“干什么,小子?他们会拿来吃了,他们就想干这个。”
商业广告——一个年轻女人被放得大大的嘴——播完了。“同时,在法庭上,芝加哥八人案的审讯进行到白热化阶段。尤里乌斯·J·霍夫曼审判长,和被告艾比·霍夫曼没有关系,几次制止被告博比·西尔[89]是因以他狂怒之时使用了带侮辱性的称谓如”——又一次,抬起头来,那弄成扁平的头颅,沮丧地强调——“猪猡,法西斯分子,以及种族主义分子。”西尔在法庭的镜头一闪而过。
纳尔逊问:“斯基特,你喜不喜欢他?”
“我对有权势的黑鬼,”斯基特说,“没有多少好感。”
兔子不禁放声大笑:“那就荒唐了。他和你一样满腔仇恨。”
斯基特关掉电视机。他的腔调变成牧师的了,言词优雅。“我心中决没有仇恨。我浑身都是爱,那是生气勃勃的力量。恨是使人瘫痪的力量。仇恨冻结了。爱就撞击着释放了出来,对不?耶稣把钱商从神殿里解放了出来。新耶稣将解放新钱商。旧耶稣带着一把剑,对不?新耶稣也将带来一把剑。他将是把活生生的爱火。混乱是上帝的躯体。秩序是魔鬼的锁链。至于罗伯特·西尔,任何一个让约翰·凯纳尔·贝德布莱斯和伦纳德·伯德布雷恩为他举行筹措基金鸡尾酒会的黑人都是我书中的一个家奴[90],他已经进入了权力圈,他已经进入了宣传圈,他已经辱没了那新近铸造的灵魂,于是就成了人们所说的无足轻重。我们黑人来到这儿时没有姓名,我们是未来不可分割的种子,种子没有姓名,对不?”
“对,”兔子说,都成了习惯了。
吉尔把鸡肝外层烧糊了,内心仍然冰凉。
十一点钟新闻。一个长着薄薄一层胡须的男孩,他的面孔离摄像机太近,焦距都无法保持,他尖声叫道:“滚开猪猡!一切权力归人民!”
一位看不见的采访者嗓音甜美地问他:“你愿怎么描述你们组织的目标呢?”
“摧毁现存镇压人的机构。生产资料由社会控制。”
“你能不能给我们的电视观众讲讲‘生产资料’指的是什么?”
摄像机正被人推推撞撞的;在别的时候被弄得很暗的起居室,随之闪烁不定起来。“工厂。华尔街。工业技术。所有那一切。一小撮富豪集团正把污染强行塞进我们的喉咙,还有在越南和少数民族聚居区的超音速运输机和种族灭绝。所有那一切。”
“我明白了。那么,你们的目标就是通过砸碎窗户,来抑止控制不住的技术并为一个新型人道主义建立基础。”
当摄像机挣扎着要重新对准他时,那孩子在镜头以外看起来模糊不清。“你在开玩笑吧?你将是第一个碰壁的人,你——”而那“哗哗”声表明采访已经被录了音。
兔子说:“给我讲讲技术吧。”
“技术,”斯基特极其耐心地解释说,他深吸了一口大麻,那烟头就发出了红光,“无关紧要。把这话记录下来,吉莉。”
但是吉尔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大腿闪闪发光。它们感到乐滋滋的。
斯基特继续说道:“我们大家都致力于从事繁重的劳动以忘掉我们熟知的一切。我们正在把苹果缝回到树上去。喏,罗马人有了技术,对不?接着野蛮人把他们从中解救了出来。野蛮人就成了他们的救星。既然我们无法引诱爱斯基摩人来侵略我们,我们自己就养育了一代野蛮人,请原谅,是你们养育了他们,白鬼养育了他们,美国白人中产阶级和全世界的仿效者已经在自身中发现了一股神圣的力量从而生育了数百万个只有贵族阶级在不太愚昧的时代才会生产出的弱智白痴。墨洛温王朝[91]最后几位王子说话语无伦次,被牛车拽着到处跑,而如今我们有幸看到机械化时代的语无伦次者。书中如实写道,我们将会激动万分,并把一切都献给毛主席。对不?”
兔子争辩说:“这不公平,这些孩子有些观点还不错。且不说战争,污染该怎么看?”
“和白人说话,”斯基特说,“我越来越感到乏味了。你们总在为自己辩护。这些狂热的孩子,像上帝的羔羊[92]一样确信无疑地渴望维持现状而无视神圣的计划和神圣的愤怒。他们敌视基督[93]。他们在越南觉察到上帝的面孔就对着吐唾沫。假先知们:通过他们的扩散你就知道时机即将来临了。公开的厚颜无耻、坦率的保护层、受到崇敬的愚蠢,贿赂和保护法是唯一实用的法律:我们就是罗马。而我就是新黑暗时代的基督。假如不是我,那么就是某个非常像我的人,他那未来的时代肯定是属于我。你相不相信?”
“我相信。”兔子吸着自己的大麻烟,感到他的世界张开了胸怀去接受真理,就像女人展开了双腿,就像花朵绽开,就像明星们互相回避。“我完全相信。”
斯基特喜欢兔子给他读《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生平与时代》。“你真让人愉快,对不?你今晚就会成为我们的大个儿黑鬼。作为一个白人,宝贝儿,你决没有多大出息的,但在黑鬼方面你就会过得带劲儿。”他已经用回形针和蜡笔在书中几段做好了记号。
兔子读到:“读者必会注意到在奴隶的姓名之中提到了埃丝特。这是一位年轻女人的名字,她具有对女奴而言永远是遭诅咒的东西——就是说,个人的美貌。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身材匀称,构成了一副花容月貌。最受劳埃德上校宠爱的奴隶的儿子‘纳德·罗伯茨’追求埃丝特,正如埃丝特是一名美女一样他就是一名长相漂亮的年轻小伙子。某些奴隶主也许会乐于促成这对情人的婚事,然而因某种原因安东尼上尉反对这两人相爱。他严令她离开年轻的罗伯茨,并告诉她若是再次发现他俩交往,他会严厉惩罚她。但是把这对恋人拆散是不可能的。他俩依然经常约会。这里我们就略过吧。”红红蜡笔记号在本页底又恢复了;兔子听到自己的嗓音饱含着激情,像清晨的雾霭,像孩童的恐惧。“那是一天清晨,万籁俱寂,所有家庭依然在睡梦中酣眠,厨未升烟。事实上,我是被可怜的埃丝特那令人心碎的尖叫和让人同情的哭嚎惊醒的。我睡觉的地方就是通向厨房的一小间房子里那肮脏的地板——”
斯基特打断说:“你能闻到那小屋的味道,对不?肮脏,对不,陈旧的土豆,还不等长一英寸就变黄的一丁点儿草,对不?闻闻那味儿,他就睡在那地方。”
“嘘,”吉尔说。
“——透过未刨平木板的裂缝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和听到正在发生的事,而不会被人发觉。埃丝特的手腕被紧紧捆住,扭成麻花状的绳子紧紧系在火炉斜上方一根粗大木梁上的一个粗大U形铁钩上。她就站在长凳上面,双臂被紧紧地缚在头顶上方。后背和双肩完全裸露。后面就站着旧主子,手中拿着牛皮鞭,一边满嘴说着刺耳、猥亵、挑逗性的侮辱性语言,一边忙着干那野蛮的活计。他把那残酷的行径干得从容不迫,并把那折磨拖得长长的,就像一个乐于从受害者的痛苦中取乐的人那样。他一次次地挥舞着手中可恨的皮鞭,并调整着鞭打的角度以便用他的力气和技巧施加最为痛苦的打击。可怜的埃丝特从未遭受过如此严厉的鞭打。她的双肩丰满娇嫩。每次猛烈的鞭打,不仅使她皮开肉绽,而且使她疼得尖声嚎叫。‘发发慈悲吧!噢,嗳呀!’她哭叫道,‘我再也不干了。’但是她那尖厉的哭叫似乎只能增加他的愤怒。”红色的记号中断了,兔子迅速掠到本章的结尾部分。“整个场面,以及一切伴随而来的事态,都让人憎恶、震惊到了极点,而且一旦得知了这种野蛮鞭打的动机,语言也因其无法对可怕的犯罪行为表达出正义感而逊色。鞭打完后我不敢说出会有多少鞭痕,旧主子解开痛苦不堪的受害者,放下来时她几乎都站立不住。我从内心是同情她的,而我的年龄尚幼,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其震惊就尤其巨大。我吓坏了,大气不敢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由于爱德华和埃丝特继续约会,而不理会一切阻止他们约会的努力,这里所描述的场面就在不断地重演。”
斯基特转向吉尔,像孩子常干的那样,在她胸前猛拍一掌。“别对我嘘嘘的,你这贱货。”
“我想听这一段。”
“是什么让你感兴趣的,贱货?”
“我喜欢哈利读书的样子。带着感情。”
“操你们白人那些感情。”
“嗨,慢点儿,”兔子看到暴力在即,就不由自主地说道。
斯基特疯狂了。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撑住,又把另一只手伸向她的喉咙用力将白衣裙向前一扯。布料很结实;还不等听到撕裂声吉尔的头就猛地向前一倾。她向后一缩坐在沙发上,双眼冷漠呆板;那对乳头坚硬的小乳房在撕成V形的裂口中反弹了一下。
兔子的本能不是去救她而是护着纳尔逊。他把书扔在鞋匠长凳上,然后站在孩子和沙发之间。“上楼去。”
纳尔逊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站起身来,呜咽着说道:“他会弄死她的,爸。”他的面颊通红,双眼深陷。
“不,他不会的。他不过是被麻得神魂颠倒了。她喜欢这个样。”
“噢,胡说,胡说,”孩子绝望地重复道,脸庞凹陷下来,几乎要放声大哭。
“嗨,那个小宝贝儿,”斯基特叫道,“你想用鞭子抽我,对不?”斯基特一跃而起,走了几步醉舞,猛地用力把自己的衬衣脱掉,以致撕飞了袖口扣子,打在灯罩上。他那赤裸的瘦削胸膛,其关节联接处真让人感到震惊:粘连在骨头上的每块肌肉都清晰可见,整个躯干似由森林巨木雕刻而成,比影子要黑暗,比象牙要稠密。这样的胸膛兔子以前只在十字架上看见过。“接下来干什么?”斯基特大声喊道,“想抽打我的屁股眼儿,对不?这就给你!”他的双手已经解开了纽扣的遮盖,接着正在解皮带,然而纳尔逊已经逃出屋子。他的抽泣声传到了楼下,渐渐消失。
“好吧,够了,”兔子说。
“再读一点儿书吧,”斯基特央求说。
“你完全被吸引住了。”
“你那个该死的儿子,认为这个贱货归他所有。”
“不准叫她贱货。”
“伙计,这个耶稣难道没玩儿过她吗?”斯基特格格直笑。
“你真讨厌,”吉尔一边告诉他,一边把撕开的布撮拢。
他把一片布猛地扯开。“哞[94]。”
“哈利,帮帮我。”
“读书吧,宝贝儿,这样我会好的。给我读下一个回形针指的地方。”
头顶上,纳尔逊的脚步声穿过了地板。他若是读书,孩子就会平安无事。“哎呀,是从这儿开始吗?”
“行。小吉莉,你爱我,对不?”
“哎呀,这巨大的财富,这金光四射的光彩,这穷奢极欲的挥霍,这对于辛苦劳作的免除,这闲散舒适的生活,这巨富的海洋,并不是珍珠大门,它们似乎——”
“你是我的珍珠大门,姑娘。”
“可怜的奴隶,躺在坚硬的松木板上,搭着盖不住身子的薄毯,睡得比枕在羽绒枕上的狂热酒徒还要酣畅。对于懒人而言食物就是毒药,而非养料。隐匿不见的邪恶精神正潜伏在丰富诱人的珍馐美味之中,自欺欺人的饕餮之徒满脑袋装的都是疼痛、脱缰的情绪、狂暴的脾性、消化不良、风湿病、腰痛和痛风,劳埃德夫妇就从中得到了足够的配额。”
在书页边界的那一边,斯基特和吉尔正扭作一团;她的内裤、双乳在灰色的闪光中暴露无遗。兔子发现,那另一次的闪光正是她的微笑。无声的咧口大笑使她露出了灰暗的小牙齿;她就喜欢被人强奸。吉尔发现他在偷看,吃了一惊,生气地从下面挣扎出来,把破烂的衣裙裹在身上,跑出了屋子。她的脚步声忽隐忽现地上了楼梯。斯基特惊讶地看着她飞逝而去;他叹了口气,重新放好脑袋下面的大枕头。“真妙,”他叹了口气说道,“再读一段,宝贝儿。给我读他反击的那一段。”他那褐色的胸膛和淡棕色沙发融会到了一起;那泡沫上蒙的是绿棕红三种色彩的格布,如今经过磨损后已褪色成为一种几乎叫不上名的暗色。
“你知道,我明天得起床上班去。”
“你在担心那个小布娃娃吧?你不用担心。贱货那玩意儿,伙计,就像是片舒洁纸巾,用过后就扔了。”他听见没人吭声,就说:“我不过开开玩笑,对不?是为了逗你生气,行了吧?来吧,咱们再回到正题吧,下一个回形针。你的不幸,伙计,在于你总是个已婚男人形象。女人不喜欢只知道结婚的男人,她们需要某种灵感以刺激她们猜谜,对不?女人停止了猜谜,她就完了。”
兔子坐在银丝线座椅上读书。“不知从何处产生出那必要的敢于冒险的精神去和一个人搏斗,而他在四十八小时之前只消稍微吐出一个字就能使我像暴风雨里的一片叶子一样颤抖不已,我至今仍说不清;不管怎么说,我下定决心去搏斗,而且更为有利的是,我是实实在在地全力以赴。战斗的狂热向我袭来,接着我发现我那有力的指头死死顶住了暴君的喉头,由于忽视了后果,在那一时刻,我们似乎都平等地站在了法律的面前。那人的肤色被忘得一干二净。我感到身体像猫一样轻快敏捷,处处防着他。他的每次打击都扑了空,而我并未给予还击。我严格地处于守势,以防止他打伤我,而非试图去打伤他。他有几次意欲把我压倒在地,反被我摔倒。我把他的喉咙抓得太用力乃至抓破的血顺着指甲流了下来。他抓住了我,我也抓住了他。”
“噢,我喜欢这段,扣人心弦,真让我着迷,”斯基特说,他用一只手肘撑住身子,于是就和另一个男人面对面了。“再给我念一段。就一小段。”
“我该上楼了。”
“跳过几页,翻到画双杠的地方。”
“你干吗不自个儿读?”
“这不一样,对不?自个儿读。每个学生娃都知道,这不一样。来吧,宝贝儿。我心情好极了,对不?我没找茬儿,我一直是个忠诚的汤姆,给汤姆一块骨头,按我说的读吧。我就要脱光衣服了,我要让所有的毛孔都听见。唱吧,伙计。唱吧。从上面一点儿开始,那儿读作一个人没有力量。”他又催促着说,“一个人没有力量。”一边手忙脚乱解皮带搭扣。
“一个人没有力量,”兔子专心地读着,“就是没有人类最基本的尊严。如此形成的人类本性使之不能给予无助的人以荣誉,尽管它可以怜悯他,而且倘若没有力量的迹象出现甚至是怜悯也无持久。”
“对,”斯基特说,他那模糊的身影正在慌乱地运动并摇晃着滑来溜去,接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在沙发上闪闪发光,远在铅印书页的留白之上。
“他仅仅懂得,”兔子读道,发现那词语含意深刻,每个单词都像是回荡着他那嗓音的黑色大桶,“这场格斗对我精神上的影响,他本人已经带来了某种东西,或者某种危险的东西,就存在于抗御暴君的非正义和残酷的挑衅之中。暴君和懦夫这就交了手。反抗他之后,我就感觉到了以前从未感觉到的东西。”
“对,”斯基特的声音从长方形岛屿似的书页那边看不见的深渊里传了出来。
“这是一种复活,是从奴隶制那黑暗的、传播瘟疫的坟墓上升到相对自由的天堂。我再也不是卑躬屈膝的懦夫,一看到尘土之上同类寄生虫皱眉就颤抖不已。但是我那久遭威胁的灵魂被唤醒,要采取独立的姿态。我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将生死置之度外。”强调了一下。
“噢,对。说得对。”
“尽管在形体上我依然是奴隶,但这种精神使我成为事实上的自由人。当一个奴隶无法被鞭打制服时,他就获得了大部分的自由。”
“阿—门。”
“他就拥有了一块像自己刚强的心一样宽广的领地要捍卫,这样他就真正成了‘人间力量’。”
“念下去,念下去。”
“从这时起直到我从奴隶制中逃脱,我都未曾真正挨过鞭打。他们尝试了几次,但均未成功。我的确被打得浑身青肿,但我描述的那个事例就标志着奴隶制能使我臣服的残暴行径宣告终结。”
“噢,你的确塑造了一个可爱的黑鬼。”斯基特喊道。
兔子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见沙发上再也没有那一块白色了,全然一片黑暗,只有某种东西在沙沙作响的节律中动来动去,那节奏真似从前面在吸食他的阳物。他的双眼不敢往下看那只手,活动着的反射光轮廓线正好就是斯基特那有节律运动的胳膊。像条鳗鱼那样长,正在进料喂养。兔子站起来大踏步走出屋子,他把书扔在地上,似乎它很烫手,而封面上点彩画出的黑鬼那双火辣辣的眼睛迅速追随着他走过粗陋的地毯,走上擦得光亮的楼梯,走进头顶有一只磨砂固定物正在楼梯平台上方发着白炽光的白色领地。他的心猛地一跳。他已经逃脱了。好险哪。
* * *
楼下浮木台灯射出来的灯光从下面撒在小枫树身上,树叶之红就像是你蒙在手电筒上的手指头。那弯曲的树冠占去了卧室窗户的一半空间。吉尔躺在床上转身面向他,脸色苍白,浑身冷如冰块。“抱住我。”她说,“抱住我,抱住我,抱住我,”说的次数之多,语气之坚定着实吓了他一跳。女人们真疯狂,她们包容着这种古老的疯劲,他怀里抱着的是风。他感到她想要别人操她,以任何方式,没有快感也行,但是得把她压住。他乐意为她效劳,可他无法穿越存在于他俩之间的惊恐和憎恶。她是条在水面下忸怩作态的美人鱼。他正刻板地漂浮着以防止自己在恐怖中淹没。他大声朗读过的书在折磨着他,因为他窥视到了深不可测、卑鄙肮脏、冷漠麻木的数代人,以及已被埋葬的酷刑拷打和烦乱绝望的根由。起床、工作,再也没有理由了,没有做事的理由,没有不做事的理由,除了空荡荡教堂里那瓶装的酸臭味儿就没什么东西可供呼吸了,也没什么可供依托的;他就生活在一口窄小的井里,那阴暗潮湿的井壁挤压着他使他惊愕气馁,不,是吉尔紧贴着他,试图取暖,而今夜却是热烘烘的。他问她:“能睡着吗?”
“不能。一切都在土崩瓦解。”
“咱们试试吧。太晚了。我再拿条毛毯,好吗?”
“别离开我,哪怕一秒钟也不。我会冻垮的。”
“我转过背去,然后你就能抱紧我。”
楼下,斯基特“啪”的一声关了灯。外面,那棵小枫树像被吹灭的火焰突然消失。在兔子心中,他使自己的活动完满地进入黑暗,进入沙发那有节奏的褐色之中。接着,恐怖重返而归挤压着他,像眼睑垂下般地将他封闭了。
她接电话的声音听起来有厌倦谨慎之意。“布鲁厄信义公司,我是福斯纳希特太太。你有什么事?”
“佩吉吗?你好,我是哈利·安斯特朗。”
“原来是你。”一副新的讽刺腔调。“真不敢相信!”言过其实了。男人太多。
“嗨,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纳尔逊和比利本周六去钓鱼并邀请我吃周末晚餐?”
“记得,哈利,记得很清楚。”
“我现在答应,是不是太晚了?”
“一点儿都不晚。怎么又想起这事儿了?”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这样或许会开心些。”
“会开心的。周六见吧。”
“明天见。”他澄清了一下。他本想继续聊下去,这正是他吃午餐的时间,可她中断了交谈。有工作压力。别指望得太早。
下班后当他离开韦泽站走回家时,在恩伯利大街通向一条私人车道的拐角处,在一个红白蓝相间的邮筒旁,有两个男人跟他搭讪:“你是安斯特朗先生?”
“是的。”
“和你聊会儿天好吗?我俩是你的邻居。”说话的这人年纪在四十到五十之间,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绷得紧紧的灰色西装。那狭窄的翻领是五年前的式样。面部温和而痛苦。一个硬邦邦的鹰钩小鼻和双眼下面浮肿的两块肉很不相称。那下巴就是并排而起的两块让人扫兴的疙瘩,从而形成一个酒窝,使藏匿的胡须剃起来很是不便。他长着布鲁厄式的黄色皮肤,呈现出一副机敏狡猾的白领神态。是名会计,或教员。“我叫马赫龙·肖沃尔特,住在新月街的对面,你可能注意到那房子后面多修了点东西,我们在今年夏天修好的。”
“噢,对。”他想起那遥远的锤击之声,但那时他未留意;他的确远望过宾州别墅区,只发现那并非是佳济山:就是说,那是块未名区。
“我在搞计算机,硬件终端,”肖沃尔特说,“这是我的名片。”正当兔子扫视上面的公司名址时,肖沃尔特说道:“我们打算使该城商业事务发生革命性变化,把那个名址存入你的记忆中去吧。这位是艾迪·布鲁巴赫,住在风景区再远一些的地方,叫万寿菊,在你的上首。”
艾迪没有递名片。他长着一头黑发,比哈利个儿矮,年轻。他站立的姿势就像军队里的士兵,纽扣全都扣上了,双肩收拢,肩胛骨之间痒痒的,想要打架。只不过部分是因为那板刷发式,他的头顶看起来呈扁平形状,像兔子电视机上的那些脑袋。当他握手时,他就想起了别人。谁呢?布鲁巴赫的半边脸上有块下颌骨被取掉,留下一处凹窝和一条L形的红色疤痕。那双灰眼就是磨钝了的刀尖儿。他以简短的语调说:“是先生。”
肖沃尔特说:“艾迪在那边费斯勒钢厂的装配车间工作。”
“你二位今天一定下班很早,”兔子说。
艾迪告诉他:“这个月我上夜班。”
肖沃尔特弯了一下腰,似乎远处正演奏着舞曲,于是他就想打断兔子和艾迪的谈话。他说道:“我们决定和你谈谈,我们很欣赏你的耐心。我的车就在这儿,你愿不愿意坐进去?这样站在外面,一点儿都不舒服。”
小车是丰田牌;哈利想起了岳父,于是那全部的忧虑神情就悄悄流露出来。“如果时间不长,”他说,“我宁愿站着谈。”说着就靠在邮筒上使自己不至于高过这两个人。
“时间不会长的。”艾迪·布鲁巴赫一边保证,一边猛地动了一下肩膀,轻快地向前跨了一步。
肖沃尔特又伸了伸肩似乎想干预一下,那双眼周围更显忧伤。他擦了擦松软的嘴巴,说道:“唔,不会的,没必要。我们并无恶意,只是问几个问题。”
“几个友善的问题。”兔子澄清道,他急切地想帮帮这人;这人小心翼翼的缓慢声音属纯布鲁厄式的,犹如城市本身一样看起来无精打采、温和开通、和蔼可亲,而且眼下正处在抑郁沮丧之时。
“喏,我们几个人,”肖沃尔特继续往下说,“你知道,讨论过居住区的事情。一些孩子不断地讲些,你知道,他们在你家窗户里看到的情况。”
“他们一直在往我窗户里面看?”蓝色的邮筒发烫了。他不再靠着,站直了身子。时令已是十月,但人行道已显示出非常坚硬的样子,一股不加掩饰的烦躁停歇在柔嫩的沥青平屋顶、细高的幼树、像智力玩具一样用木头水泥砖块假大卵石板墙装配起来的低矮房屋。他试图透过这些房屋看到他自己的。要保护它。
布鲁巴赫气势汹汹逼进兔子的眼皮底下。“他们无意窥探任何窗户,他们知道的是强行推进到他们鼻子底下发生的事儿。而且闻起来气味儿不正。”
肖沃尔特插了话,其声音听着像女人用甜言蜜语哄骗小孩,上面涂了一层黄油。“唔,不,此话严重了。不过是真话,我猜想,也不算是什么特殊的秘密。他们一直开着那辆保时捷出出进进,而且我最近注意到他就在房前和小孩打篮球。”
“他?”
“你请来的住在你家的那位黑人小子。”肖沃尔特说着,就微微一笑,似乎谈话中的症结找到了,接着就会一帆风顺。
“还有那白人姑娘,”布鲁巴赫补充说。“我那小儿子几天前回家说,他看见他们就在楼下地毯上做爱。”
“唔,”兔子支吾着说。他荒唐地感觉到比这两人高很多,他感觉到在试图弄明白那男孩看到的内容细节时可能会飘然而去,一个小小的装在镜框里的长方形物件悬挂在脑海里,正如一幅画高挂在墙上一样。“当你朝别人家的窗户里看时,你看到的都是这类东西。”
布鲁巴赫麻利地走到肖沃尔特的前面,兔子就想起和他握手使人联想到的那个人:给妈妈服新药片的医生。我按我的意志扭曲人体。我就是生,我就是死。“听着,老兄。我们设法在这个居民区里抚养孩子。”
“我也是。”
“可那是另外一码事儿。你在那儿都教些什么样儿的反常者?我为孩子感到难过,这是实情,我难过呀。但是我们其余的人又当如何?我们在尽可能尽最大努力做事。这是一个体面的白人居住区,”他说,“体面”一词发出的声音很轻微,但却是鼓足了力量而为的,“这就是我们住在这儿而不是河对面布鲁厄城内的原因,他们在那儿允许他们狂放不羁。”
“允许谁狂放不羁?”
“你他妈的知道得很清楚是谁,看看报纸吧,这些老太太们甚至不能在大白天带着钱包出门。”
肖沃尔特一副忧愁讨好的模样,他侧身绕了一圈,挤到显眼的位置。“白人居住区并非真的是关键,我们愿欢迎任何一个懂得自尊的黑人家庭,我过去和黑人一块儿上学,而且我愿在一周的任何一天里和黑人并肩工作,实际上我的公司就有一个招聘计划,问题在于,他们的领导人告诉他们别去找麻烦,告诉他们说那是背叛,应该学会如何老老实实地生活。”这番演讲已经比他预想的滑得更远,他猛地刹住。“如果他像男子汉一样做事,我会把他当人看待的,我这样说出不出格,艾迪?”
布鲁巴赫胸部一挺,于是那装着一盒香烟的衬衣口袋就绷紧了;两只前臂仿佛随着血管收缩而向两肋弯曲。“在越南我和他们并肩作战,”他说,“没问题。”
“嗨,真有趣,你也是个越战老兵,我们正说的这家伙——”
“没有问题,”布鲁巴赫继续说道,“因为我们都懂得军规。”
肖沃尔特的双手偷偷挪动着、颤动着,在向下抚摸时碰着了那窄小的翻领。“是那姑娘和黑人搞在了一块儿。”他匆匆说道,刚一点到就打住了。
布鲁巴赫说:“天哪,那些黑鬼都喜欢白屁股。你本该看看基地周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
兔子主动说:“是黄屁股,对吧?”
肖沃尔特使劲拉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离邮筒有几步远。哈利在想,是否有人向里边投过信,他每天都从旁边经过而它似乎像消防栓那般神秘,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来临的那一时刻。他从未听它铿锵的开启声。在佳济山大家总要寄情人节贺卡。肖沃尔特说:“别老是逼他了。”
兔子朝布鲁巴赫喊道:“我没有逼你,对吧?”
肖沃尔特拉得更紧了。于是哈利被迫弯腰把耳朵对着那人的钩状小鼻和忧愁松软的嘴巴。“他的情绪不稳。他觉得受到了很大的威胁。来责怪你并非我的主意,我就对他说过,人都是有隐私权的。”
兔子想要把事情摆平,就低声说:“居住区还有多少人像他那样?”
“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本人也大吃一惊。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好人,却都有偏见。我相信他们若没生儿育女,这里若非孩子们的生活区,就会更加相互宽容了。”
兔子却担心他们对布鲁巴赫太粗鲁了。他向那边喊道:“嗨,艾迪。我跟你说。”
布鲁巴赫并不乐意被扯进来,他一直想让肖沃尔特去解决算了。兔子看明白了这个结构:一人谈判,另一人助威。真是个专业化和勾结的时代。布鲁巴赫厉声说道:“说什么?”
“我保证不让我儿子看你家的窗户,而你保证不让你儿子看我家的。”
“我们那边给你这样的家伙起了个绰号。叫自作聪明。他们有时不过是由于随意瞭望而受伤害的。”
“我跟你说点儿别的事吧,”兔子说,“作为补充,我会尽力记住把窗帘拉上。”
“你最好多干些该死的事情而不是拉下那该死的窗帘,”布鲁巴赫告诉他,“你最好把这整块地方设置上该死的路障。”
不知从哪儿钻出一辆邮车,红白蓝三色相间,那个倾斜式挡风玻璃就像个显示器,尖叫着停在路的边栏旁;一位穿着灰色衣服的小个子男人,以急急忙忙旁若无人的神态,打开邮筒前门,掏出一束束信件装进一只灰色袋子,看起来有数百封,再“砰”的一声锁上,就开车离去了。
兔子走近布鲁巴赫。“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搬出居住区。”
“我想要你把黑人弄走。”
“你就是不喜欢他和姑娘搞在一起,假设他留下,让姑娘走呢?”
“让黑人走。”
“他作罢客人后会走的。祝你晚餐愉快。”
“已经警告过你了。”
兔子问肖沃尔特:“你听到威胁了吗?”
肖沃尔特微微一笑,他擦了擦眉头,不再垂头丧气了。他已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我跟你说过,”他说,“别逼他。我们非常礼貌地来找你。我想重复一遍,问题在于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哪个人的肤色。紧挨着我家有间空屋,我对房地产经纪人讲,像对你说的那样明白无误:‘任何一个有丈夫在家的黑人家庭,都可以按现行市价购买,当然可以让他们买去,当然可以。’”
“很高兴认识了一位自由主义者,”兔子说罢,就握了握他的手。“我老婆老是说我保守。”
同时,由于他喜欢对方,由于他喜欢在越南打过仗的任何人,如果他不是年龄太大、肥胖又胆小,他本该去那里作战的,所以他也主动和布鲁巴赫握了握手。
那趾高气扬的小个子男人拘谨地把双臂垂在身边。他反而转过脑袋,这样一来就露出那遭到严重损害的下巴。兔子看见,那伤痕不是红色L型的,而是&型的,缝合、重叠皮肤以补平裂口的白线使伤疤显得很复杂,那裂口可能会永远留下,可能会永远让人看着不舒服。兔子强迫自己看着它。布鲁巴赫的声音少了点儿火药味儿,几乎懊丧悔恨,镇定中带着悲伤。“我捡回了这张脸,”他说,“我是在那儿遭的殃,因此我就该在这儿过体面的生活。我不希求同情,有许多伙伴的境况更遭。我只是让你明白,在我目睹并经历过战争之后,没有哪个自作聪明的人敢在我自己的居住区内逼迫我。”
家里,静得出奇。电视机没开。纳尔逊在厨房餐桌旁做作业。不,他在看斯基特的书。他还没看多少页。兔子问:“他们在哪儿?”
“在楼上。睡觉。”
“在一块儿?”
“我想吉尔睡你的床,斯基特睡我的床。他说睡沙发糟透了。我放学回家时他醒来过。”
“他脸色怎样?”
这问题触动了一个新的脉络,纳尔逊却回答得非常迅速。尽管父子之间存在着诸多阴影,但最近已经融洽很多。“胆战心惊,”他眼不离书回答说,“他说最近反应迟钝,昨晚整夜未眠。我想他吃了些药片什么的。他似乎有点儿没看看我是个啥样子,就从我的头顶上望过去,不停地叫我宝贝儿而不是叫小宝贝儿。”
“那吉尔怎样?”
“睡得死死的。我朝里面望了望,叫她的名字她都没动一下。爸——”
“爽快说吧。”
“他给她些东西吃了。”他过于深思熟虑,所以说起话来不那么爽快;说完之后他双眼深陷,而父亲则感觉他懂事了,胆怯,犯愁,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又不想惹父亲生气。
哈利鼓励说:“东西?”
孩子就打开了话匣子:“她再也不笑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是坐着,没事干就睡觉。你看没看过她的皮肤,爸?她变得太苍白了。”
“那白皙是自然生成的。”
“是,我知道,但远非如此,她一脸病态,爸。她几乎什么都不吃,而且有时候呕吐不止。爸,无论如何,别让他再那样整她了。阻止住他。”
“怎么阻止?”
“你可以把他撵出去。”
“吉尔说过会儿跟他一块儿走的。”
“她不会的。她也讨厌他。”
“难道你不喜欢斯基特?”
“当然不。我知道应该喜欢的。我知道你喜欢。”
是吗?真让人吃惊,他向纳尔逊保证说:“我和他谈谈。但你知道,人不是财产,他们在一块儿想干什么我管不了。我们无法代替吉尔的生活。”
“如果你真想做,我们就能做成。只要你真的关心她。”纳尔逊这话近乎于挑战了;兔子的本能使他要和这小子和睦相处,使他对此不予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