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提醒了一下:“她已经成人,不能收养。而你太年幼,不能结婚。”
孩子皱了皱眉,低头看书,沉默不语。
“行了。我问你几句话。”
“好吧。”纳尔逊的脸绷紧了,预备拒绝回答;他预料会问他吉尔、性和他本人的有关事情。能使他失望兔子感到很高兴,这就给了他一点儿回旋余地。
“两个人在我回家的路上拦住我说孩子们朝我们的窗户里边望过。你听没听到这类事情?”
“当然了。”
“当然什么?”
“他们当然望过。”
“是谁?”
“他们都来过。弗兰肯豪瑟、那个饭桶吉米·布鲁巴赫、艾芙琳·莫里斯,还有她那些宾园的朋友,马克·肖沃尔特和玛瑞琳,我想是他的妹妹,尽管她还是个小不点儿——”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时间不定。有时他们在放学回家我在练足球的时候,有时在你回家之前,我在前门外面闲逛的时候。有时我猜他们是在天黑后来的。”
“他们看见什么了吗?”
“我猜有时看见了。”
“他们和你说过没有?他们有没有挑逗你?”
“我想。有时。”
“你这孩子真可怜。你对他们说些什么?”
“我对他们说,滚你妈的蛋。”
“嗨。注意你的言词。”
“我就是这样说的。你要问嘛。”
“还有,你们打没打架?”
“没怎么打。只是有时他们骂我的时候才打。”
“骂什么?”
“脏话。别在意,爸。”
“告诉我他们骂你什么。”
“黑鬼纳利。”
“哈。真是些乖娃娃。”
“他们只是小娃娃,爸。他们没别的意思。吉尔说别理睬他们,他们年幼无知。”
“那他们有没有拿吉尔取笑你?”
孩子把脸完全扭开了。他的头发盖住了脖子,不过甚至从后面看也不会把他误认为是个女孩:肩臂的生成角度,缺少梳理的头发。那哽咽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再也不想谈这件事了,爸。”
“好吧。谢谢。嗨。我很内疚。你不得不生活在我们一起搅和的混乱局面里面,我感到内疚。”
让人惊讶的是,那哽咽的声音又恢复了。“哎呀,真希望妈妈能回家来。天哪,我希望如此!”纳尔逊在厨房椅背上狠打了一拳,然后把前额伏在拳头打过的地方;兔子抓耳挠腮,不知所措,绕道走向冰箱取出一罐啤酒。
* * *
如今夜幕落得更早了。六点钟新闻过后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兔子对斯基特说:“我今天见到一位从越南回来的老兵。”
“呸,这世界这么快就塞满了越南老兵,要不了多久就不会有别人了,对不?别忘了,走进绥和[95]的一座灯塔,四周全是白墙,大家都到那里去胡写乱画过一两次。唔,让我确确实实感到兴奋的是,有某个人,叫查利或不友善者,我们把这地方移交给他们时阿文[96]才敢靠近这地方,那一边有人在整堵墙上都画满了胡伯伯[97]的个人像,胡伯伯被人诅咒,胡伯伯在吹大话,胡伯伯做这做那,这是十足的无礼行为,对不?我心中就暗自想到,那些可怜的越南佬和我们一样遭人玩弄,我们都在疯老头儿们的控制之下,以为他们仍然能让历史重演,历史再也不会重演的,宝贝儿。”
“那会重演什么?”纳尔逊问。
“糟透的局面,”斯基特回答道,“然后,最有可能的是,产生了我。”
纳尔逊的双眼寻找父亲的目光,如今每当斯基特的疯狂一出现,那双眼就会这样。“爸,我们要不要把吉尔叫醒?”
哈利正在喝第二罐啤酒,抽第一支大麻烟;他那穿上长袜的双脚高高搁在鞋匠长凳上面。“为什么?让她睡吧。别那么神经过敏。”
“不,先生,”斯基特说,“这孩子有个好计划呢,那该死的小吉尔哪儿去了?我真是欲火中烧。”
纳尔逊问:“欲火中烧是什么意思?”
“欲火中烧就是我感觉到的一切。”斯基特回答说,“小宝贝儿,去把那个卑鄙的贱货拽下楼来,告诉她说老少爷儿们需要进食了。”
“爸——”
“去吧,纳利,别抱怨了。按他说的话去做。你有没有作业?在楼上做吧,今晚归大人们了。”
纳尔逊走开后,兔子才舒了口气。“斯基特,有一事我不明白,你觉得越共怎样?我是说他们是对,是错,或什么的?”
“就一个个人而言,或者我该说就一个个越南佬而言,他们都真是好样儿的。如此勇敢,他们一定会打胜的,许多人不比小纳利大多少,对不?作为一群人,我从来没有弄懂他们是什么样儿的人,除了我们是白人或黑人这些具体事情,而他们是黄种人并且是最先居住在那儿的,对不?否则我就说不出他们那样干有多大价值,因为他们那些人最喜欢割人的生殖器吊死人把人活埋在沟里而且对付的也是像他们一样的黄种人,对不?所以我倒愿意把他们看成是那骗人上当的预言让人困惑不安的又一个侧面,如此你才可能明白我在这注定的时刻降临的意义。不过。不过,我得承认作为这种让人厌烦的权力事务的组成部分,政治并不能使我有多大兴趣。有人性的东西让我感兴趣,对不?还有你,对不,宝贝儿?她来了。”
吉尔飘然而至。她脸上的皮肤看起来绷得紧紧的。
兔子问她:饿不饿?自己做块花生奶油三明治吧。我们吃的就是这个。”
“我不饿。”
兔子竭力扮作斯基特,就刺激她说:“老天,你该饿了。你骨瘦如柴。看你的屁股都成什么样儿了,连块儿肉都摸不着。也不想想我们干吗要把你留在这儿。”
她不理睬他,只和斯基特说话。“我需要,”她告诉他。
“废—话,姑娘,我们都需要,对不?整个世界都需要,那难道不是我们商议好要做的吗,宝贝儿?整个愚昧的世界都需要我。而我,我需要别的东西。把你那阴门送到这儿来,白人姑娘。”
现在她才朝兔子望去。他给她帮不上忙。她和他一直都不属于同一个阶级。她在斯基特身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轻声问他:“什么?如果我干,你愿不愿干?”
“可能干。告诉你是什么吧,吉尔亲爱的。”
“咱们为这人干吧。”
“哪个人?”
“这人。那人。那边的维克多·查利[98]。他需要。也不想想他留我们在这儿住是为什么?要产子,这就是原因。嗨。哈利老友?”
“我在听呢。”
“你喜欢做个黑鬼,是吧?”
“是的。”
“你想做个好黑鬼,对不?”
“对。”天花板上一阵令人悲伤的沙沙声,是纳尔逊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出的,但感觉好像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别下来。就呆在那儿。烟雾和他的静脉血液混合在一起,那肺部成了一株长满枝条的树。
“那好,”斯基特说,“现在讲一下怎么干。你是个大个儿黑人,坐在那儿。你被铁链拴在椅子上。我呢,我是个雪白的白人。注—意。”说着,斯基特迅速站起身来,脱掉衬衣。他的上半身就消失在屋内浓浓的昏暗之中。接着他又在皮带处乱抓乱摸,那下半身就消失了。只有眼镜犹存,一对银色光环。他那不见其人的说话声就是黑暗。他的脑袋,一块圆圆烟雾,慢慢使来自风景区尽头街灯的蓝色光线黯然失色了。“而这儿的这个小姑娘,”他喊道,“像煤一样黑。是位从黑鬼河谷抢来的乌黑发亮的处女,对不?站起来,亲爱的,露出牙齿让我们看看。彻底清扫一下。”他那黑糊糊的手的阴影渐渐滑向白糊糊的吉尔,再把它向上举起,就像陶工用嗡嗡叫的转盘把一大块黏土向上引导,做成一个花瓶。她持续向上升起,烟雾从花瓶里缭绕上升。她的衣裙不停地向上飘动以致盖住了脑袋。“转过身来,亲爱的,把臀部露给我们看看。”一声轻柔的掌击声为黑暗增光生辉,白色旋转起来。兔子大睁着双眼,在鞋匠长凳的另一侧,只能够分清光线和黑暗的浓淡深浅,只能够在六英尺之外开始看清那两个躯体的立体形象。他能看见吉尔两股之间那黑糊糊的缝隙,臀部肌肉形成的隐隐约约的凹部,在犹如枯瘦面颊般的股骨之间的那朦朦胧胧的厚密绒毛。她的腹部看起来很长。在她原本是乳房的地方,黑色蜘蛛在打架:他用斯基特的双手把这些整理好。斯基特在跟吉尔窃窃私语,双手在月光下像蝙蝠在振翼拍翅。他听到她用经过头发过滤的声音说出的一句话里面就有“满足”这个单词。
斯基特格格一笑:像之字形闪电。“现在,”他喊道,而其嗓音已经变成金色环圈向前旋转,变成拍卖商兼作毒品贩子,“我们就要用这个煤黑煤黑的小妇人来演示一下忠顺服从,她已经被在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城外从事活动的交易能手训练完毕,他们绝对保证她在厨房、门厅、马厩或者卧室不会有任何麻烦!”又一声轻柔的掌声,白色黏土渐渐缩小;吉尔正在下跪,而斯基特仍在站着。一声最为优美的滑行所产生的银铃般悦耳的响动打破了沉默的局面;但是兔子看不大清楚。他需要看清楚。浮木台灯就在他身后。他没有转过头来,而是摸索着把灯打开了。
干得好。
他看到的景象使他想起印刷工序的最初瞬间,一块抹上油墨的印版离白纸咫尺之遥。眼睛逐渐适应之后,他看见斯基特不是黑人了,其肤色略呈棕色。这两个皮肤光洁的孩子正在接受轻微的体罚,一个被迫站着,而另一个则被迫跪着。斯基特蜷曲着身子把长长的手向下伸去以庇护吉尔的侧面不被强光照耀,而手指甲就像稚嫩的玫瑰花瓣。她的双眼依然紧闭着,嘴巴依然张开着,双乳太小而未留下灯影,在用作搁架的脚后跟后背上隆起延展的肌肉以及在睾丸旁荡浮着似乎要从空中迎取接力棒的那只手的白色掌心之中,她的女性味儿最为十足。斯基特有一两块地方没有被她脸上的光辉所照亮,闪闪发亮的耻骨裂缝以下有一块紫色漂成了淡紫色以及像山羊胡子一样的形状和密度。在继续保持保护性蜷曲姿势的同时,斯基特局促不安地把脸转向灯光;他的眼镜发出暗淡的光线,同时上嘴唇模仿着痛苦的模样翘了起来。“嗨,伙计,捣的什么鬼?把灯关掉。”
“你真漂亮,”兔子说。
“好吧,脱光衣服插进去吧,她满身都是洞穴,对不?”
“我很害怕,”兔子坦白说。此话当真,他俩不仅看起来漂亮,而且在同一个幻觉之中变成的这台连锁机器会把他撕成两半。
尽管吉尔对“啪”的开灯声已经麻木,但是这番坦白还是把她从恍惚中刺醒;她转过头,斯基特的阴茎变松软了,一连串闪亮的水汽被打破。她朝哈利望去,又朝远处望去;当他同情地伸手关灯时,她尖叫一声。在他幻觉的一角,他也看见了:一张脸。在窗边。双眼像两支燃着的香烟。灯熄了,脸就消失了。窗户成了一间黑屋里的一个淡蓝色矩形物。兔子向前门跑去并把门打开。夜晚寒气刺骨。十月间。草坪看起来虚假做作,没有生气,干枯颓败,单调乏味:一幅枯草的快照。新月街除了停泊的小车以外空荡荡地伸向远方。枫树还太修长纤细不能藏人。小孩本可以沿着花坛从房前跑过而此刻却藏身于车库。车库大门开着。而且,这孩子若是纳尔逊,他会知道车库通向厨房的门。兔子决定不去查看,不去追捕;他感到自己已是无路可走,眼前的景色就是一幅淡而无味、牵强生硬、冷漠无情的图片。唯一移动的东西是他呼出的气体。他关上门。他没听到厨房有东西在动。他对起居室说:“没人。”
“糟糕,”斯基特说。阴茎已完全松软下来,当他蹲下时它已成了双腿间的肉鞭。吉尔躺在地板上哭泣;面部向下,赤裸的身体蜷成一团。半边屁股构成情人节爱心画的顶部,不过是白色的;肉色扇形头发抛洒在暗绿色的地毯之上。兔子和斯基特一块儿蹲下身抱她起来。她抗争不从,没精打采地滚来滚去;头发飘过面部,盖住嘴唇,像蜘蛛网一样粘住了下巴和喉咙。就像是一串马利筋[99]白沫涂在了下巴上;兔子用手帕给她擦下巴和嘴巴,而且数周以后,当一切都荡然无存之时,他就掏出这块手帕把鼻子捂住,闻着这极其细微的刺激性味道。
吉尔的双唇在移动。她在说话:“你保证过的。你保证过的。”她在和斯基特说话。兔子弯着腰,那张大脸俯视着她,但她的双眼只是瞧着他身旁的那张狭长的黑脸。她眼中的绿意已消失殆尽,黑色瞳孔已经使得虹膜黯然无光。“真是愚蠢之极。”她说着就轻轻抽泣了一声,似乎是为了自我解嘲,真是一位非常明白自己是在夸大其辞的康涅狄格家庭主妇。“噢,天啊。”她用更为老练的声音补充道,说完就闭上了双眼。兔子碰碰她。她在冒汗。他一碰,她就开始发抖。他想用毛毯盖住她,如若没有别的东西就用他的身体盖住她,但她只愿同斯基特说话。兔子并不为她而存在于彼处,他只认为自己就在此处。
斯基特俯身问她:“谁是你的主耶稣,吉尔亲爱的?”
“你是。”
“我是,对不?”
“对。”
“你爱我甚于爱你自己?”
“远甚于此。”
“你看我时看见了什么,吉尔亲爱的?”
“我不知道。”
“你看见一朵巨大的百合花,对不?”
“对。你保证过的。”
“爱我的鸡巴?”
“爱。”
“爱我的精液,心上人吉尔?爱它流进了你的静脉?”
“爱。求求你。射进去吧。你答应过的。”
“我是你的救世主,对不?对不?”
“你答应过的。你一定要,斯基特。”
“好吧。告诉我说我是你的救世主。”
“你是。快点。你真的答应过的。”
“好吧,”斯基特急忙解释说,“我就把她安顿好。你上楼去,宝贝儿。我不要你看见这事儿。”
“我想看。”
“这次别看。是邪门歪道,伙计。邪道,邪道,邪道。是卖狗皮膏药。别惹火上身,就是没和这事儿搅和在一起你也因为我吃尽了苦头。走开。我在恳求呢,伙计。”
兔子懂了。他们在交战。他们已经扣押了一名人质。在彼处的各个角落,都遍存敌意。他查看前门,在回应三声钟响的三扇小窗下方站了片刻。他悄悄溜进厨房。那儿空无一人。他插上通向车库的小门上的门闩,侧身登上楼梯,缩着身子站在纳尔逊的门口留神听着那不知不觉的呼吸声。他听见孩子在呼吸时伴有极为刺耳的声音,其声直扣心底。在他自己的卧室里,街灯把稀稀疏疏的枫树叶反印在墙纸上。他穿着内衣上床睡觉,以防万一要起床逃跑;小时候过夏天,当绳子上挂的衣服未晾干时他就常常穿着内衣睡觉。兔子听着楼下的响声——咔哒咔哒声,厨房的格格声,油地毡上的脚步声,总是使他睡意绵绵之声,妈妈的起床声,正被护理的新世界之声。他思想上的紧张感开始解除,而心脏仍在不停地“咚咚”响,波涛在吉尔那白色情人节爱心卡上消散,像阳光一样在视网膜上打上了印记。平版印刷与活版印刷相比,平版法决不会有腐蚀作用,看着滑溜溜的,正是未来的浪潮。她上了床躺在他身旁;那情人冷冰冰依偎着他的腹部和柔软松沓的阳物。他已经睡着了。他问她:“很晚了吧?”
吉尔非常缓慢地说:“相当晚了。”
“感觉怎样?”
“就现在看,好多了。”
“我们得把你送到大夫那儿。”
“没有用。”
他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如此显而易见,他想象不出为什么以前从未想到过。“我们得把你送回你父亲身边。”
“你忘了。他已不在人世。”
“那么,找你母亲去。”
“小车开不动。”
“我们去赎回来。”
“太迟了,”吉尔告诉他,“你想向我求欢已经太迟了。”
他想回答,但是这话中含有的令人费解而深奥的真理将他带往下方,一只手抚摸着她腰部那向内凹陷的地方,一只富于感情的小鸟正浸入自己的爱巢。
阳光,这老资格的小丑,给房间涂上了金色饰边。枫树有太多的树叶被吹落,晨光不加掩饰地斜射入内。一阵头疼掠过脑门儿,做的梦(帕亚塞克和他乘坐的独木舟,正摇桨溯流而上,穿越一片墨绿色地区;其目的地感觉着是座遥远的高山,像桌布一样条纹满布,褶皱处处。“我何时能得到银弹[100]?”兔子问他,“你答应过的。”“傻瓜,”帕亚塞克告诉他,“愚蠢。”“你知道得真多,”兔子可笑地回答说,接着心情在一阵光照中豁然开朗)和前天[101]晚上混在一起,二者都不真实。吉尔露水般地睡在他身旁;在喉咙根部,汗珠沿着发际线聚集起来,晶莹发亮。为了不搅醒她,他细心体贴地抬起她的手腕转了方向以便能看见长满色斑的胳膊内侧。它们可能是蜂蜇的肿块。并不太多。他可以和詹妮丝谈谈。这时他想起詹妮丝并不在这儿,只有纳尔逊是他俩的孩子。他慢慢而又小心地起了床,发现自己穿着内衣,不禁乐了。像当初妈妈把他的睡衣挂起来晾干时一样乐不可支。
早餐后,吉尔和斯基特还在睡觉,他就和纳尔逊耙松并刈割草坪,将草置于苗床之内以度严冬。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刈割,尽管秋草在高地处已枯干,但在有水分的洼地处仍然翠绿无比,并且从厨房到大街形成了一线绿意——或许污水管接头处破裂漏水,因此水流十分缓慢。还有那树叶——他朝纳尔逊大声嚷嚷,对方不得不关掉“嘭嘭”作响的刈草机:“这样一棵瘦削小树怎么会有这么多树叶?”
“这不是它的叶子。是从其他树上吹来的。”
他看了一下,发现邻居都栽有树,像他的一样幼小,但是有些树已同屋顶一样高。将来某一天纳尔逊将回到这里,回到他童年居住过的地方,他会发现它异常幽暗,浓荫蔽地,草坪生长茂盛,家园神圣珍贵。兔子听到孩子们在别的庭园里叫嚷。越过几道篱笆和车道他看见小孩子在进行星期六练球,一个声音尖叫道:“没人防我,没人防我。”接着球之后便听话地移了过去。这个居住区并不坏,他想,如果你能给它一个机会这地方会很不错的。在其他房屋四周拿着草耙和刈草机的男人们学着他的样儿。不等孩子重新启动刈草机,他便问纳尔逊:“你今天不去看你妈妈?”
“明天去。今天她和查利开车去波科诺斯,去观赏秋叶。同去的还有查利的某个弟弟和弟妻。”
“好家伙,她在自得其乐。”一个真正的斯普林格。他暗露笑容,一反常态地自豪起来。合法的信纸信封一定尚未问世。那么他,对,他可以加入那支布鲁厄怪人大军。爸爸过去常说,那是人类渣滓。他要趁仍住在新月街时更好地享受一下。他重新开始耙草,也留神听那刈草机的“嘭嘭”声再起。恰恰相反,只听到启动装置不断重复的摇晃声和“哒哒”声,接着听到纳尔逊的声音在叫:“嗨,爸。我看是没油了。”
那么,星期六就有了晒太阳的小差事,有了护理和采购的行动。他和纳尔逊拎着五加仑空油罐信步走到韦泽街,在盖蒂加油站把油加满。返回时,他们看见吉尔和斯基特正从家里走出来,那打扮真让人忍俊不禁。斯基特穿着条瘦腿裤、鳄鱼皮鞋、栗色高领衫和桃色开襟毛线衣。他看起来就像是职业高尔夫球场上的最新球员。吉尔穿着她的白色衣裙和哈利的一件褐色厚运动衫;她叫人联想到在去出席足球比赛前的午间运动集会上的啦啦队长。她的脸庞尽管窄小,而且面部皮肤既薄又紧像牛皮胶,但却泛着淡淡的红晕;她显出心情激动而又温柔亲切的样子。“如果需要的话,冰箱里有一些萨拉米香肠和莴苣供你和纳尔逊做午餐用。斯基特和我要去布鲁厄看看怎么能把那辆可怜的小车处理一下。我们原先也想去拜访一下蓓蓓。处理完之后我们就晚些再回来。或许今天下午你该去看看你母亲。你一直没去过,我心里很内疚。”
“好吧。我可能去。你没事吧?”又面对斯基特说:“有没有车费?”
斯基特的那身装束为他平添了一份花花公子的味道;他挺起山羊胡子,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吉莉拿的有。我们一旦用完了,你的大名就可借来一用,对不?”兔子努力去回想昨晚那个赤裸的男人、悬吊着的阴茎、那凸出的脚后跟、那犹如在丛林之火近旁的蜷伏,但他却想不起来,那是另一个领域。
作为庄重严肃、光明正大之人,他责备说:“在我和纳尔逊六点左右出门之前你们最好回来。我不想叫这房子空无一人。”他压低声音以免让纳尔逊听见。“昨晚过后,我都有点儿害怕。”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斯基特问,“我不记得有任何怪得吓人的事儿,我们都只是老百姓嘛,在愚昧的州里度过残生而已。”他已经全身挂满盔甲,无人能够伤及于他了。
兔子检验了一下:“你这黑鬼真坏。”
斯基特在阳光下微微一笑,露出两排天使般洁净的牙齿;他的眼镜片抛射出的两道光环高出那些电视天线。“现在你在唱我的歌了,”他说。
兔子问吉尔:“和这狂人一块儿你吃得消吗?”
她轻轻说道:“他是我的甜爹。”说着,就挽起他的胳膊,渐渐远离新月街,消失在杂乱的落地窗之中。
兔子和纳尔逊收拾好了草坪。他俩吃过饭,抛了一会儿橄榄球,然后孩子问他能否去参加那边的练球。他们能听见那里传来的喊叫声,有一些孩子他认识,就是那些朝窗户里观望的小子们,但这没关系,爸;而且真的感觉到一切均可以被原谅,一切均会沉入星期六的美国就像雨水渗入土壤,白昼汇入时间。兔子走进屋看了一会儿世界职业棒球锦标赛的第一场比赛,巴尔的摩正遥遥领先于梅兹。接着换了频道,是橄榄球比赛,宾州正遥遥领先于西弗吉尼亚,不祥的预感像气泡一样在他体内膨胀,他再也不能安静地坐着,便走到电话机旁给他家里打电话。“你好,爸。嗨。我本想今天下午过去,但孩子正在外面玩球,而且无论如何今晚我们还得去福斯纳希特家,她能不能等到明天?妈妈。还有,我该抓紧把纱窗换成外层窗[102],昨晚就感到凉嗖嗖的。”
“她可以等,哈利。你母亲最近等了很久了。”
“是啊,唔。”他是说这并非他的过错,年迈又不是他发明的。“米姆什么时候回家?”
“最近几天,我们不知道确切日期。她是怎么走的,就会怎么回来。她的旧屋已收拾好了。”
“妈妈近来睡得怎样?她还做梦吗?”
“真奇怪你竟会问,哈利。我一直在说,你和你母亲几乎是通灵人。她的梦越来越可怕。她昨晚梦见我们把她活埋了。你、我和米姆一块儿。她说只有纳尔逊试图阻止过。”
“哎呀,或许她终于对纳尔逊热乎起来了。”
“还有,詹妮丝今早给我们打了个电话。”
“是什么事儿?我真恨要为斯塔夫洛斯付电话费。”
“是些什么事儿,很难说。我们弄不懂她有什么具体的事儿,她似乎只想保持联系而已。我认为她有难言之隐,哈利。她说她非常非常担心你。”
“那是当然。”
“我和你母亲花了很长时间讨论她打的电话;你知道我们的玛丽,她在为某事烦恼不安时是从不承认的——”
“爸,门口有人来。告诉妈我明天去,一定去。”
门口一直没有人。他突然感到无法和父亲继续谈下去,老人说出的每个单词都把音调拖得很长,带有责备的口气。但是此刻撒了谎,这又令他十分惊恐。“没有人”已经变成门口的魔鬼。他悄悄地穿行在所有的房间之中,搜寻着斯基特可能会用来缚牢吉尔的用品。从收看过的电视里他能想象出这种用品的模样:注射器、压脉器、溶解药粉的长匙。沙发座垫下露出来一美元的零钱、一本被压卷的平装书《冰上之魂》、从耳环或钱包上掉下的一颗珍珠。楼上吉尔的梳妆台抽屉里放着内衣,压在下面的只是一盒丹碧斯棉条、一小捆发夹、用了半板的甲醚药片[103]、不满一小管治粉刺用的软膏。他想,最后要看的地方是楼下壁橱。壁橱安装在一个设计很糟的墙角里,靠近那个毫无用处的壁炉。壁橱所在的那面墙是染色松木墙,墙上悬挂着詹妮丝在克罗乐商店连画框整个儿买下的海景画,实际上这是一幅带画框的画,一只造型独特的塑料板,从它钉在墙上时起兔子就没有忘记过。壁橱里,几个聚乙烯袋子里装着冬衣,包括斯普林格老头儿在詹妮丝二十一岁生日时送给她的貂皮围巾,袋子下面平放着一只黑色小提箱,上了暗码锁,像是刚收拾好。斯基特这样做是为了能在三十秒内抓起它从屋里跑出来。兔子摆弄着铁锁,随意组合着数码,指望上帝能创造出一个小小的奇迹。然而,这样做没能成功,他就按次序拨弄它,从111、112、113、114开始,接着211、212、213,但均未奏效。实际上,有无穷个数字在他眼前展现开来,使他头晕目眩。壁橱里的少许尘埃令他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拿起玻璃清洁剂[104]走出门外去清洗外层窗。
这活路使他平静下来。你把铝制纱窗拉到窗顶,把夏季置于脑后,接着向内窗喷射蓝色雾剂,对之有节奏地用劲猛喷以使雾剂薄薄地分散开,再专心用劲儿去擦掉那层薄膜和灰尘。它吱吱尖叫,像鸟儿在鸣唱。然后把冬天护窗从狭槽里滑放下来,从四月起护窗就一直在那里等候。他重复着那道程序。走进屋又重复那道程序,如此两遍。就这样四个完美无缺的透明窗就允许室外景物走进室内,允许别家走进自家。反之亦然。
快到五点时斯基特和吉尔返回来了。他俩都喜形于色。通过蓓蓓他俩找到了一个男人,他愿出六百美元买下保时捷。他开车带着她进城,检查了那辆车,吉尔在转让给他的登记簿上签了名。
“他是哪种肤色?”兔子问。
“他是绿色[105]的,”斯基特说着,就向他亮了一下在手中排成扇形的十美元一张的纸币。因手指揉弄日久,纸币已经泛黄。
兔子问吉尔:“你为什么要和他平分?”
斯基特说:“我理解你的敌意。你想要一份儿,对不?”他鼓起双唇,眼镜闪着微光。
吉尔一笑置之。“斯基特是我的同谋。”她说。
“你得听我的劝告,你那笔钱该怎么花?”兔子说,“你该买张火车票回斯托宁顿。”
“火车早停开了。无论如何,我想该买几件新衣服。这件破旧的白衣裙你难道还不厌烦?我得用别针把前面别住,然后罩上这件运动衫。”
“你穿着合身,”他说。
从他的口气中她听出有责备之意。“何事烦你?”
“就是你的马虎凌乱。”
“你愿意让我离开吗?我这就走。”
他的两只胳膊仿佛被打了一针一样变得麻木不堪;他的双手感觉沉重,手掌有些刺痛、发胀。她那轻轻咬动的嘴唇如苹果般坚强,晨光中雪松色发丝犹如扇形珊瑚般散落在枕头上,她绸缎包裹着的白色情人节。“不,”他请求说,“先别走。”
“为什么不走?”
“你我难解难分了。”这句话在他的嘴唇上感觉着不自然,说出口就像一阵干风吹过;早该对斯基特说这句话了,因为斯基特非常赞赏地格格直笑。
“宝贝儿,你在学着成为输家。我喜欢。我主喜欢。输家将会夺得地球,对不?”
纳尔逊玩儿完橄榄球回来了,上嘴唇撞得青肿,撇嘴一笑快乐如常。“他们难为你没有?”兔子问。
“没有,很好玩儿。斯基特,下周六你该去玩玩,他们问起了你,我说你过去是布鲁厄高中队的四分卫。”
“四分卫,臭狗屎,我是后卫。我的个儿小,他们找不到我。”
“我倒不在乎个儿小,这使你跑得更快。”
“好吧,”父亲说,“先看看你洗澡能洗多快。还有,有生以来头一次把你的头发梳一下。”
吉尔和斯基特兴高采烈地为他们去福斯纳希特家送行。吉尔把哈利的领带整理好,斯基特就像普尔曼式卧车的服务生一样给他的双肩掸灰。“想想吧,亲爱的,”斯基特对吉尔说,“我们的小家伙已经长大成人,这是第一次约会。”
“只是吃顿晚餐而已,”兔子申辩说。“我要回来看十一点的新闻。”
“那个长着斜眼的大块头白鬼,她会弄点儿东西当作甜点的。”
“你愿呆多久就呆多久,”吉尔告诉他,“我们把门廊灯开着,不等你了。”
“你俩今晚打算干什么?”
“不过是看看书,织织毛衣,在火炉旁舒舒服服地坐会儿,”斯基特告诉他。
“如果你需要找我,她的号码可在号码簿里找到,就在M[106]下面。
“我们不会找的,”吉尔告诉他。
纳尔逊冷不丁说道:“斯基特,把所有的门都锁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门。”
黑鬼拍了拍孩子梳理好的头发。“不会出门的,辣椒[107]。老柏油娃娃[108],他只会呆在他那块石南地里。”
“爸,我们不要走了。”
“别犯傻了。”他们走了。橘黄色的阳光向低矮房屋之间平展的草坪构成的开阔地带上投下了修长的条状阴影。随着新月街的蜿蜒延伸,太阳移动到了他们的身后,兔子注视着他俩那被拉长的并排身影,深深地被纳尔逊那极像自己的走路姿势所吸引:脚下迈着同样不受束缚、从容不迫的大步子,头部和肩膀保持着同样略为紧张的戒备状态。影子里的孩子,像他本人一样,就像豆茎顶上的巨人一样高大,两条重叠在一起的长腿在人行道上迈步行走。兔子转过头想说句话。身旁,孩子那过长的黑发在他迈着大步跟上步伐时不断跳动着,他很吃力地提着个装杂物的纸袋,里面装着为明天划船,提前的生日派对准备的睡衣、牙刷、换洗内衣和运动衫。兔子发现没什么可说的,只有无言的爱在向下旋转。爱恋这种自我的向下延展坠落至对他本人的延伸的爱沉入时间之流,一直到他走进坟墓,冷静的爱,犹如在细棒般的枫树和落叶间呈水平线燃烧的日光,它们仿佛自身燃烧得蜷缩起来。
从佩吉的窗户望去,布鲁厄像巨大炉床上的灰烬一样发着红光并在渐渐缩小。在河岸暗下来以后很久,河流仍在闪烁着蓝光。现在套间里多了一条小狗,这是一只长着毛茸茸大爪的金毛狗,它在用那滑溜溜咬人的小嘴用力拖兔子的手;那柔毛摸起来就像蕨类植物一样柔软得让人感到惊讶。佩吉记得他喜欢代克利酒;这次她备好了调酒料,用电动搅拌机把冰块“格格”作响地搅和了一会儿之后才把酒端给了他。有一半是泡沫。一个月来她已苍老了许多:腰间多了一两磅肉,头发分缝处又多了两三根白发。她把头发以螺旋状盘在脑后,而不是像一名高中生那样任其散落在肩上。她的脸看起来向外鼓着,像是用力擦洗过,因而显得光洁闪亮。她不耐烦地告诉他:“奥利和我可能要复合了。”
她穿着一套蓝装,秘书的装束,这比那条总是露出苍白大腿的佩斯利涡旋纹花呢裙更合她的身。“这样不错嘛,对不?”
“这对比利有好处。”纳尔逊一到,两个孩子就又乘电梯下了楼,他们试图修好放在墙根的童式车。“实际上,这是主要原因;奥利担心的是比利。我在外上班天黑才回家,他就和桥头那帮坏蛋厮混在一起。你知道,不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了,他们的眼前就是种种诱惑。不仅仅是抽烟和一点儿冲动。十三岁这当口,可塑性很大。”
“比利今年十四了?我猜是有了。”哈利说。他把泡沫从嘴上擦掉,希望她从窗口走开,以便他能看见整个天空。“我猜他们估计他们可能会在十八岁时死去。”
“詹妮丝说你喜欢这场战争。”
“我不喜欢,我只不过为之辩护而已。我过去并未考虑过这事儿,他们现在有许多种死法而我们当时并没有。无论如何,如果这样做有效果,那么对你和奥利都会不错的。也有一点儿伤心。”
“为什么伤心?”
“为我伤心。我是说,我想我错过了机会,没——”
“没什么?”
“没把你弄到手。”
本来是句道歉的话,可不应该这样说,太刺耳。他和斯基特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太长了。但是佩吉那木然的表情,那种在她以习惯性姿势靠着窗户站立时形成的侧影所表现出的木然表情暗示了这一点。一张空头支票。女人在被你操之前都表情木然。万事万物在被你操之前也都表情木然。我们和越南,操女人和被操,鲜血就是智慧。必须是某种更佳的途径但都不切实际。他的沉默由于后悔而显沉闷。她把木然表情保持了几秒钟,沉默不语。然后她走进他周围的空间,打开灯,拿起了枕头往原位放,却“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挺身,转过身,让灯光照在两肋上。她丰满得有棱有角。一个笨拙的大块头女人却并不肥胖,笨拙但不臃肿,因夜晚降临,因奥利或别人,因年已三十六却一无所知而伤心忧愁。他和佩吉·格林从上一年级起就坐在同一间教室。她曾目睹过他矫健的身姿。当他光着身子行动敏捷个头瘦高成了英雄时她就坐在烤人的露天座位上尖叫鼓劲。她看到了他一事无成。她“扑通”一声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理了理那已不复存在的发式,说道:“最近我被玩儿了好多次。”
“你是说被奥利?”
“其他人。我上班时认识的小伙子。奥利有怨言。这也许是他想回来的原因。”
“奥利若有怨言,你该常和他讲讲。这么说来你肯定也想要他回来。”
她望着她的玻璃杯底部,里面只有冰块儿。“那你和詹妮丝情况怎么样了?”
“詹妮丝是谁呀?我再给你倒杯酒吧。”
“哇。你都成了绅士了。”
“有点儿。”
当他把金酒加汤力递到她手中时,他说:“给我讲讲那些小伙子吧。”
“他们都不错。我也不以他们为荣。他们是人。我也是人。”
“你干了却未坠入情网?”
“当然了。这可怕吗?”
“不,”他说,“我认为蛮不错的。”
“你认为最近有许多事情蛮不错的吧。”
“是啊。我不再那么拘谨了。”
两个孩子上楼来了。他们抱怨说新买的车灯装不上。佩吉给他们东西吃,是一砂锅鸡腿和鸡胸脯肉,被肢解的可怜生灵正在温火慢煮。兔子不知道为使他的生命延续下去已经杀死了多少动物,还会有多少被杀死,谷仓旁的场地上堆满了杂物,到处是怦怦直跳的心脏、盯人的眼睛、飞跑的腿,所有这一切都咯咯呱呱地塞进他的大脑,就像塞进一只黑色麻袋。不要回避这样的事实:生命需要死亡。要想活就得杀戮。晚饭一下肚,他们就紧紧地守在电视机前:杰基·格利森[109],《我的三个儿子》[110]、《霍根的英雄们》[111]、《巾帼枢纽站》[112]、《曼尼克斯》[113]。来次放纵。纳尔逊在地板上睡着了,放射性光线不停地照射在闭着的眼睑和张开的嘴巴上。兔子把他抱进比利的房间,同时佩吉把自己的儿子用被子盖好。“妈,我不瞌睡。”“已过了睡觉时间。”“这是周末晚上嘛。”“你明天有许多事要做。”“他什么时候回家?”他一定以为哈利没长耳朵。“他想回就回。”“你准备干些什么?”“不关你的事儿。”“妈。”“我听听你念祷文好吗?”“等他走出屋再说。”“那你今晚就自个儿祷告吧。”
哈利和佩吉返回起居室看本周新闻综述。周末时事评论员和平时的那位相比头发要黄一些,表情要和缓一些。他说本周有些好消息。美国在越南的死亡人数据报道是三年来最低的,而且某二十四小时内根本没有美军人员战死。苏联本周发布几条头条新闻,同意美国关于禁止在世界海洋洋底进行核试验的建议,同意和红色中国进行会谈,讨论曾经流过鲜血的边界争端,以及发射联盟六号飞船,这一次环连三级太空壮举就把建立永久太空站的时间大大提前了。在华盛顿,休伯特·汉弗莱[114]支持理查德·尼克松对越战的处理方式,还有刘易斯·B·赫尔希陆军中将[115],二十八年来一直担任本国义务兵役制争强好胜的领导人,被解除原职后晋升为佩带四星的上将。在芝加哥,法庭外面的骚乱和里面的行为不检点继续成为所谓的芝加哥八人案审讯的主旋律。在贝尔法斯特[116],抗议者和英国军队发生了冲突。在布拉格,捷克斯洛伐克修正主义政府,最严厉的措施之一是,禁止公民出国旅游。为明天哥伦布日[117]游行所做的准备工作正在加紧进行,而斯堪的纳维亚人组织举行威胁性抗议,坚持说是莱弗·埃里克松[118]而非哥伦布发现了美洲,而对于星期三的禁止核武器日,则会有全民出动的和平抗议。“废话,”兔子说。体育。天气。佩吉笨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机子关掉。兔子同样手脚不灵地站起来。“晚餐不错,”他告诉她。“我想我该回家了。”
电视机关了,别处的灯光映照出他俩站着的轮廓:客厅那边卫生间的门为孩子们半开着,通向公寓大楼过道的房门下面有一条明亮的裂缝,布鲁厄的磷光穿过所有窗户。佩吉的身体因被遥远的灯火所横切和勾边,看起来有点儿错位;一只胳膊从黑暗中猛地举起来,满不在乎地梳理着头发,但似乎并未挨着,她耸耸肩,或者说是打了个寒颤,于是就把影子从身上抖落了下来。“你不想,”她问道,声音都变了调,它产生于他俩之间那朦胧的蕴藏激情的空间,显得更加轻柔,喘息声更加明显,“把我弄到手?”
是的,原来如此,是的,他想。他俩拥抱,抚摸,拉开衣链,她浑身上下都像是橡皮糖,却又像个雕塑般庄严。她那雄浑的体态就像一幅等高线地图上他未曾踏过的覆盖着白雪的土地。鲁丝之后他就从未抚弄过这样大块头儿的女人。她赤裸着身子把他的衣服脱光,甚至跪下来解他的鞋带,然后按照吉尔对斯基特的样子对着他跪着,这样他就滑过了一条鸿沟,站在了他昨晚凝神注目的地方。他轻轻松开她,把她放在地板上,品尝着她两腿间的泥土味儿和咸味沼泽地。她的两条大腿很自然地分开了,那地方已经湿漉漉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干这一行她真是得心应手,实际上她和许多男人都上过床。她以熟悉的方式握住他的阳物,他就感觉到他们也在场,感觉到自己在与他们竞赛,这样他的欲火就熄灭了,那东西软了下来。她停住手爬上前来把橡皮糖般的舌头压在他的双唇之间。他俩忘情地在地板上翻滚,头颅和脚踝骨不断地在家具腿上碰撞。那小狗听到他俩在骚动,就以为他们想嬉戏玩耍,于是把冰凉的鼻子和乱扒乱摸的爪子塞进他俩敏感的肌肉之间;他那蕨类植物般柔软的爱管闲事的瞎忙活使人觉得痒痒和难受。这第三个动物[119]的到来使兔子再次兴奋起来;佩吉觉察到了这一点,就把他引导到下面的福地,这是一块黑糊糊的皱纹区,位于双臀之间,在她行走之时发出滴答声。她抓起皱巴巴的衣服像护垫一样挡在胸前,走到孩子的门口停了下来,听了听,点了点头。她的头发已经散乱。小狗在他们的门口低吠了一会儿,用爪子挖那儿的地,仿佛要挖出什么东西,后来被他俩五官发出的狂热气息所压倒,并在他俩轰隆作响的淫欲声中渐渐安静下来。和这个他不了解的女人在一起他觉得害怕,担心搞她的时机不对,但是她告诉他:“等一下。”他已在她的体内,她稍稍做了点儿调整,把阴道的肌肉放松了一下接着又拉紧,然后宣布说:“行啦。”她抢在他的前面发起了一次攻击。这是一次重击,大胆而又有力,这使他触到了甜蜜的部位,不用担心她会伤着:一次没有疯狂的做爱。然后于不知不觉间陷入了事后的局促不安——这是因为他们恢复了辨别力,还有其他摆脱了混乱状态而重新浮现的思想,是因为弄清楚了彼此肉体之所属,明白了是谁得到了荣誉。他把脸埋在她脖子边那热腾腾的凹窝里,说了声:“谢谢你。”